列夫・托爾斯泰文論 · 謝·傑·謝苗諾夫《農民故事》序

我早就為自己定下一個準則,從三方面去評判任何藝術作品。(一)在內容上,藝術家從新的方面揭示的東西對人們說來重要和需要到什麼程度,因為任何作品只有當它揭示生活的新的方面時才是藝術的作品;(二)作品的形式優美到什麼程度,又在多大程度上與內容相適應;(三)藝術家對自己的對象的態度有多真誠,亦即他對自己描寫的東西相信到什麼程度。後一優點依我看來在藝術作品中永遠是最重要的。它給予藝術作品以力量,使藝術作品具有感染力,也就是使它能在觀眾、聽眾和讀者心中引起藝術家所體驗到的那些感情。 謝苗諾夫正好在這一方面具有突出的優點。 有一篇屠格涅夫翻譯的福樓拜的著名短篇小說叫做《修道士於連》[1]。小說最後的、也應該是最最動人的插曲是,於連同一個麻風病人睡在一張床上,用自己的身體去溫暖他。這個麻風病人是基督,他把於連帶到了天上。這一切都以高度的技巧寫成,但我讀這篇小說時始終絲毫無動於衷。我感到作者自己不會去做、甚至不願意去做他的人物所做的事,因此我也不想做這件事,而且我在閱讀這個驚人的獻身行為時,也沒有感到任何的激動。 謝苗諾夫卻寫了一個極其普通的故事,這故事總是使我深深感動。一個尋找工作的農村小伙子來到莫斯科,由在富商家當馬車夫的同鄉說情,馬上得到了工作,做掃院工的助手。本來幹這活兒的是一個老頭。商人聽從馬車夫的話辭退了這個老頭,讓小伙子接替他。小伙子晚上來上班時,在院內聽到老頭在屋裡訴苦說,他沒有絲毫過錯,只是為了把他的工作給一個年輕人幹才解僱了他。小伙子突然可憐起老頭來,覺得擠走他於心有愧。他陷入沉思,感到猶豫,最後決定放棄了這個工作,雖然這工作是他那麼需要那麼喜歡的。 這一切敘述得那麼好,以至我每次讀這個故事的時候總是感覺到,在同樣情況下,作者不僅願意,而且肯定會做得一模一樣,於是他的感情感染了我,我感到愉快,仿佛我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或者準備去做一件好事。 真誠是謝苗諾夫的主要優點。除此之外,他的作品的內容也總是有意義的。其所以有意義,也是因為它涉及俄國最重要的階層——農民。謝苗諾夫熟悉農民,只有親身過沉重的鄉村生活的農民才能像他那樣熟悉。他的故事的內容之所以很有意義,還因為它們所關注的主要不是外表的事件,不是生活風習的種種特色,而是人們接近還是背離基督教真理的理想,這理想牢固地、明確地存在於作者心中,並成為他衡量和評價人們行為的優劣或意義的可靠尺度。 這些故事的形式完全適合於內容,是嚴謹、樸素的,細節永遠真實,沒有絲毫虛假。特別好的是故事中人物的語言,其表達法常常是嶄新的,但卻總是樸實無華,驚人地有力而又生動。 (1894) 陳燊 譯 〔據《列夫·托爾斯泰文集》二十卷集,莫斯科版。〕 * * * [1]指法國作家福樓拜於一八七七年根據宗教傳說改寫而成的《修道士聖於連的傳說》,同年由屠格涅夫譯成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