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爾斯泰文論 · 《戰爭與和平》尾聲

(初稿片斷) 我的讀者的大多數是這樣一些人,他們讀到歷史的尤其是哲學的議論時,就會說:「唔,又來了,真枯燥無味」。他們要看看這些議論在何處結束,於是翻過幾項,繼續讀下去。這類讀者是我最珍視的讀者。我最珍視他們的批評,書的成功取決於他們的批評,而他們的批評是不容反駁的。 「好」或「壞」,他們說。為什麼好?他們說:「就因為它好。」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們不願讀那些需要論證自己對它所持的見解的東西。他們是完全正確的。 這是欣賞藝術的讀者,他們的裁判對於我比一切都寶貴。他們雖然不發什麼議論,卻能在字裡行間看出我在議論中寫下的一切。如果所有的讀者都是這樣的話,那麼我也就不寫這種議論了。我感到對不起這些讀者,因為我插進一些議論把書給糟蹋了。但我認為需要說明一下使我這樣做的動機。 我開始寫一部關於過去的書。在描寫時,我發現,這段歷史不僅沒有人知道,而且人們所知道的和所記載的與史實完全相反,於是我不禁感到必需證明我所說的話,必需表白我寫作時所根據的觀點。 或許,有人會向我說:最好是不寫。 此外,我還要辯解一下:如果沒有這些議論,也就沒有敘述。之所以那樣鄭重其事地敘述打獵,就因為打獵是同樣重要的〔二字不清〕。 我的另一類讀者是這樣一些人,對於他們我的書的主要意義在歷史方面。這類讀者中很多人不滿意我抹殺了大家公認的榮譽。為什麼不將俄國人民的光榮付予拉斯托普欽和維滕貝格親王?這一切是可以放在一起的。我在回答這一點的時候,應當重複一句老話:我是努力寫人民的歷史呀!所以,說「我要燒盡莫斯科」的拉斯托普欽以及說「我要懲辦我的人民」的拿破崙是絕不能夠成為偉大的人物的,如果人民不是烏合之眾的話。為什麼他以他的才能不描寫英雄呢?一位又老又瘦的太太說,為什麼您把我的侄女兒寫得那樣美麗而不願寫我呢?您可是有才能的呀!正因為我是一個藝術家,除了漫畫而外,我不能把您描畫成別的東西,而且這不是為了要侮辱您,太太,這是因為我是一個藝術家。我是一個藝術家,我的一生都是在尋找美。如果您能向我展示美,那我會跪下來祈求您賜給我這最大的幸福。但您到底是一個藝術家呀,您能夠粉飾呀。 許多人都這樣說。似乎藝術是一片金箔,你想給什麼貼金,就可以把它貼上去。藝術是有法則的。如果我是一個藝術家,如果庫圖佐夫被我描畫得很好,那麼,這不是因為我願意這樣(這與我無關),而是因為這個人物有藝術條件,而其餘的人卻沒有。Je défie[1],(如法國人所說的那樣)把拉斯托普欽或者米洛拉多維奇[2]描畫成一個美妙的人物,而不是一個可笑的人物。儘管拿破崙的愛慕者有許許多多,然而還沒有一個詩人把他塑造成一個藝術形象,永遠也不會有人塑造成的。 (1869) 尹錫康 譯 〔據《列·尼·托爾斯泰論文學》,1955年,莫斯科版。〕 * * * [1]法語:我發誓,絕不能。 [2]米洛拉多維奇是《戰爭與和平》中的一位俄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