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爾斯泰文論 · 《童年》第二稿 《致讀者》(片斷)
我也依照所有作者的共同癖好——跟讀者談談。
這些談話多半是為了博取讀者的好感和寬容。我也想對您這位讀者說幾句話,可是抱著怎樣的目的呢?我確實不知道,請您自己作出判斷吧。
任何一個作者——在這個詞的最廣泛的意義上——無論當他寫什麼時,必然設想所寫的東西會怎樣產生影響。為了對我的作品會產生的印象有一個概念,一定要考慮到某種特定的讀者。如果我不考慮到某一類讀者,我又怎能知道我的作品是否為人喜愛呢?作品中某處可能使某人喜愛,另一處則為另一個人喜愛,甚至這個人喜歡的地方,別人並不喜歡。任何一種坦率地說出的思想,無論它如何錯誤,任何一個清晰地表述出的幻想,無論如何荒唐,都不可能不在某個人的心靈里獲得同感。既然它們能在某個人的頭腦中產生,那就必然會找到與它共鳴的頭腦。因此,任何作品都必然有人喜歡。可是,並不是任何作品都能夠整個地為一個人喜歡。
如果一部作品整個地為一個人喜歡,那麼,依我看來,這樣的作品在某方面是完美的。為求達到這樣的完美(每個作者都希望達到完美),我認為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對假想的讀者的智力、品質和傾向形成一個清楚、明確的概念。
因此,我首先對您這位讀者說,我要描寫您。如果您發現,您不像我所描寫的讀者,那您還是不讀我的小說為好,您會按自己的性格找到別的作品的。而您如果正是我所設想的那樣的讀者,那麼,我堅信您會滿意地閱讀我的作品,尤其是在讀到每一佳處時,想到您曾經鼓舞了我並且阻止我寫蠢話,您會感到愉快。
為了被接受為我所選擇的讀者,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您多情善感,亦即有時會打心眼兒里憐憫,甚至會為您所愛的虛構人物灑幾滴眼淚,由衷地為他高興,卻不會因此感到害臊;只要您熱愛自己的回憶;只要您是一個有信仰的人;只要您讀我的小說時,尋求的是觸動您的心弦而不是讓您發笑的地方;只要您不因為妒忌而藐視那上流社會,即使您不屬於它,也能心平氣和、不偏不倚地看待它——這樣我就接受您加入我所選擇的讀者之列。主要的是,您得是個知音,亦即這樣一種人,當你同他結識時,你就明白,無須吐露自己的情感和傾向,你就明白,他理解我,我心中的任何聲音都在他心中得到反響。把人分為聰明的和愚蠢的、善良的和兇惡的是困難的,我甚至認為是不可能的,但是知音和非知音卻是我在我認識的所有人中間情不自禁地畫下的一道鮮明界線。知音的主要特徵是與他們交往愉快,無須對他們作任何解釋說明,就可以滿懷信心地傳達哪怕是說得很含糊的思想。有這麼一些微妙而無法捉摸的感情關係,它們是難以言傳的,但它們卻能被人領會得一清二楚。這些情感和關係可以大膽地用暗示或默契的語言同他們談話。因此,我的首要要求是理解。現在,我要請您這個特定的讀者原諒我的文體中某些地方的粗糙和不流暢,我預先深信,等我把原因向您解釋清楚,您就不會見怪了。唱歌有兩種方法:用喉嚨和用胸腔。難道喉音不是比胸音柔和得多,可它卻不能打動心靈嗎?反之,胸音雖則粗濁,卻能動人心弦。就我來說,哪怕就是在最空洞的旋律里,當我聽到胸部深處發出的音時,我也不由得淚珠盈眶。在文學裡也是如此,可以用腦來寫,也可以用心來寫。當你用腦來寫時,那就會文從字順地落到紙上。而當你用心來寫時,腦子裡千頭萬緒,想像中形象雲集,心中的回憶紛至沓來,於是詞句就不夠完滿,不夠確切,粗糙而不夠流暢了。
也許我錯了,但是,每當我開始用腦寫作時,我總是擱下筆來,力求單單用心來寫……
(1852)
陳燊 譯
〔據《列夫·托爾斯泰文集》二十卷集,莫斯科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