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書論 · 元/明
概論:元明兩代的書法藝術也沒有多大發展,帖學仍然盛行,尚未走出書法創作的低谷。在書論方面,由承繼晉唐之法,對宋人「尚意」書風進行否定,進而重視書法藝術的形態美,標舉魏晉風格。元代書論主要是講究法度,代表論著有鄭構撰、劉有定注的《衍極》和陳繹曾的《翰林要訣》。明代書論則強調崇尚古雅,倡導骨力與研美兼善。陶宗儀的《書史會要》、豐坊的《書訣》、項穆的《書法雅言》等則是其代表論著。
元:鄭杓、劉有定《衍極並注》
元:陳繹曾《翰林要訣》
元:郝經《論書》
元:韓性《論書》
元:虞集《論書》
明:方孝孺《論書》
明:張紳《論書》
明:項穆《論書》
明:項穆《書法雅言》
明:莫雲卿《論書》
明:曾子啟《論學書》
明:解縉《春雨雜述》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
明:豐坊《學書法》
明:黃道周《墨池偶談》
元—鄭杓、劉有定《衍極並注》
謂「極為中之至」何也?言至中,則可以為極。天有天之極,屋有屋之極,皆批其至中而言之。若夫學者之用中,則當知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義,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衍極》之為書,亦以其鮮久而作也。嗚呼!書道其至矣乎!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況書道乎!
若夫執筆之妙,書道之玄,則鍾。王不能變乎蔡邕,蔡邕不能變乎古。今古雖殊。其理則一,故鍾、王雖變新奇,而不失隸古意。瘐、謝、蕭、阮、守法而法存;歐、虞、褚、薛、竊法而法分。降而為黃、米諸公之放蕩。持法外之意,周、吳輩則漫法矣。下而至於即之之徒,怪誕百出,書懷極矣。夫書,心畫也,有諸中必形諸外。甚矣,學之不明也久矣!人心之所養者不厚,其發於外者從可知也。是以立言之電,不能無偷孱民之嘆。然中間賴有作者,如張、顏、李、蔡數公,憤然獨悟,一洗敝習,翰回古意,而繼書之脈。
噫,余獨未見新巧而古抽也!傳不云乎?釋儀的妄發者,雖中亦不為巧矣,夫質而不文,行而不遠。周鼎著,俾銜其指,經示大巧之不可為也,極而已矣!夫字有九德,九德則法。法始乎寵羲,成乎軒、頡、盛乎三代,革乎秦、漢、極乎晉、唐、萬世相因。體有損益,而九德莫之有損益也。
董其昌
此帖(官奴帖)在《淳熙秘閣續刻》,米元章所謂絕似《蘭亭敘》。昔年見之南都,曾記其筆法於米帖,曰:「字字騫翥,勢奇而反正,藏鋒裹鐵,遒勁蕭遠,庶幾為之傳神。」今為吳太學用卿所藏。頃於吳門出余,快餘二十餘年積想,遂臨此本云:抑餘二十餘年時書此帖,茲對真跡,豁然有會,蓋漸修頓證,非一朝夕。假令當時力能致之,不經苦心懸念,未必契真。懷素有言:「豁焉心胸,頓釋凝滯。」今日之謂也。時戌申十月有三日,舟行朱涇道中,日書《蘭亭》及此帖一過,以《官奴》筆意書《禊帖》,尤為得門而人。
吾書無所不臨仿,最得意在小楷書,而懶於拈筆。但以行草行世,亦多非作意書,第率爾酬應耳。若使當其合處,便不能追蹤晉、魏,斷不在唐人後乘也。
作書與詩文同一關捩,大抵傳與不傳,在談與不談耳。極才人之致,可以無所不能而談之,玄味必由天骨,非鑽仰之力、澄練之功所可強人。
轉筆處,放筆處,精神血氣易於放過。此正書家緊要關津,造物待是而完也。但知出筆,不知轉筆、放筆,必不詣極。
書須參(離合)二字,楊凝式非不能為歐、虞諸家之體,正為離,以取勢耳。米海嶽一生誇詡,獨取王半山之枯淡,使不能進此一步,所謂「雲花滿眼,終難脫出淨盡」。趙子昂則通身入此玄中,覺有朝市氣味。《內景經》曰:「淡然無味天然糧」,此言可想。
三十年前參米書在,無一實筆,自謂得訣。不能常習,今猶故吾,可愧也。米云:「以勢為主。」余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帶來,非學可及,內典所謂帶師智,書家謂之氣韻也。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嘗敢以耗氣應也,其尤精者,或以醉,或以夢,或以病,遊戲神通,無所不可,何必神怡氣王,造物乃完哉!世傳張旭號草聖,飲酒數斗,以頭濡墨,縱書壁上,淒風急雨,觀者嘆愕。王子安為文,第磨墨數升,蒙被而臥,熟睡而起,詞不加點,若有鬼神,此皆得諸筆墨蹊徑之外者。今觀察王先生當人日,病不飲酒,莫廷韓饋以內府良藥,輒據枕作詩二十餘章謝之,皆風騷鼓吹也。乃與彼二子鼎足六立也矣。……
晉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或不勝於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為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趙子昂則矯宋之弊,雖已意亦不用也,此必宋人所訶,蓋為法所轉也。唐人詩律與其書法頗似,皆以濃麗為主,而石法稍遠矣。余每謂晉唐無態,學唐乃能入晉。晉詩如其書,雖陶元亮之古澹,阮嗣宗之後爽,在書法中無虞、褚可當,以其無門也。因為唐人詩及之。
晉、宋人書,但以風流勝,不為無法,而妙處不在法。至唐人始專以法為蹊徑,而盡態極研矣。
總之俗欲造極處,使精神不可磨沒。所謂神品,以吾神所著故也。何獨書道,凡事皆爾。
大慧禪師論參禪云:「譬如有人具百萬資,吾皆籍沒盡,更興索債。」此語殊類書家關捩子。米元璋云:「如撐急水灘船,用盡氣力,不離故處。」蓋書家妙在能合,神在能離,所以離者,非歐、虞、褚、薛名家伎倆,直要脫去右軍老子習氣,所以難耳。那吒拆骨還父,拆肉還母,若別無骨肉,說甚虛空粉碎,始露全身,晉、唐以後,惟楊凝式解此竅耳,趙吳興未夢見在。
餘十七歲學書,二十二歲學畫,今五十七八矣。有謬稱許者,余自校勘,頗不似米顛作欺人語。大都畫與文太史較,各有短長,文之精工具體,吾所不如。至於古雅秀潤,更進一籌矣。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趙書無弗作意,吾書往往率意;當吾作意,趙書亦輸一籌。第作意者少耳。
吾於書似可直接趙文敏,第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如吾有秀泣之氣。惟不能多書,以此讓吳興一籌。畫則具體而微,要亦三百年來一具眼人也。
予學書三十年,司得書法,而不能實證者,在自起自倒、自收自束處耳。過此關,即歷軍父子亦無奈何也。轉左側右,乃歷軍字勢。所謂跡似奇而反正者,世人不能解也。
唐人書皆回腕,宛轉藏鋒,能留得筆住。不直率流滑,此是書家相傳秘訣。微但書法,即畫家用筆,亦當得此意。
書法雖貴藏鋒,然不得以模糊為藏鋒,須有用筆如太阿*截之意,蓋以勁利取勢,以虛和取韻。顏魯公所謂「以印印泥、如錐畫沙」是也。細參《玉潤帖》,思過半也。
米海嶽書,無垂不縮,無往不收。此八字真言無等咒也。然須結字得勢,海嶽自謂集古字,蓋於結字最留意,比其晚年,始自出新意耳。……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為正,此趙吳興所以不大入晉、唐室也。《蘭亭》非不正,其縱岩用筆處,無跡可尋。若開採模相似,轉去轉遠。柳公權云:「筆正」,須善學柳下惠者參之。余學書三十九年,見此意耳。
用墨須使有潤,不可使其枯燥,尤忌濃肥,肥則大惡道矣。
余嘗謂右軍父子之書,至齊、梁時風流頓盡。自唐初虞、褚輩,一變其法,乃不合而合,右軍父子殆如復生。此言不大易會,蓋臨摹最易,神氣難傳也。
臨帖如驟遇異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頭面,當觀其舉止、笑語、真精神流露處。莊子所謂「目擊而道存」者也。
章子厚日臨《蘭亭》一本,東坡聞之,謂:其書必不得工。禪家有雲,從門入者,非是家珍也。惟趙子昂臨本甚多,世所傳十七跋、十三跋是已。「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山谷語與東坡同意,正在離合之間,守法不變,即為書家奴耳。
昔右軍諸帖,半出於問病弔唁,從哀戚中結法,所謂淚漬老筆者,其書獨垂至今。
《內景經》全在筆墨畦徑之外,其為六朝人得意書無疑。今人作書只信筆為波畫耳。結構縱有古法,未嘗真用筆也。善用筆者清勁,不善用筆者濃濁。不獨連篇各體有分別,一字中亦具此兩種,不可不知也。
顏魯公受筆法於張長史。嘗有「錐畫沙」、「印印泥」之喻,又謂之「屋漏痕」。然其碑帖嚴整,蠶頭鼠尾,即不無「錐沙」、「印泥」、「屋漏痕」。未之見也。獨此碑落筆與放筆處,和緩挺勁兼之,余臨寫之,次恍若有悟。魯公曰:自鍾、王至虞、陸,皆口決手授,以至張長史。信矣。
錐沙三喻,皆喻藏鋒,不知出鋒亦有之。因出鋒之尤,故成藏鋒之渾,此碑是也。東坡偃筆雖形類顏,失在用筆矣。其學王僧亦然。
《爭座位帖》,宋蘇、黃、米、蔡四家書皆仿之。唐時歐、虞、褚、薛諸家,雖刻畫二王,不無拘於法度。惟魯公天真爛漫,姿態橫出,深得右軍靈和之致,故為宋一代淵源。
余近來臨顏書,因悟所謂「折釵股」「屋漏痕」者,惟二王有之。魯公直入山陰之室,絕去歐、褚輕媚習氣,東坡云:「詩至於子美,書至於魯公。」非虛語也。顏書惟《蔡明遠序》尤為沉古,米海嶽一生不能仿佛,蓋亦為學唐初諸公書,稍乏骨氣耳。燈下為此,都不對帖,雖不至入俗,第神采璀璨,即是不及古人處,漸老漸熟,乃造平淡。米老猶隔塵,敢自許逼真乎?題以志吾愧。
余每臨懷素《自敘帖》,皆以大令筆意求之,黃長睿云:米芾見閣帖書稍縱者,輒命之旭。旭、素故自二王得一家眷屬也。旭雖姿性顛逸,超然不羈,而楷法精詳,特為正真,學狂草者,從此進之。
柳誠懸書,極力變右軍法,蓋不欲與《禊帖》面目相似。所謂神奇化為臭腐,故離之耳。凡人學書,以姿態取妍,鮮能解此。余於虞、褚、歐,皆曾仿佛十一,自學柳誠懸,方悟用筆古淡處。自今以往,不得舍柳法而趣右軍也。
楊景度書,自顏尚書、懷素得筆,而溢為奇怪,無五代衰*之氣。宋蘇、黃、米皆宗之。《書譜》曰:「既得平正,須追險絕」景度之謂也。
書家以險絕為奇,互竊惟魯公、楊少師得之,趙吳興弗解也。今人眼目為吳興所遮障。予得楊公《遊仙詩》,日益習之。
東坡先生書,世謂其學徐浩。以余觀之,乃出於王僧虔耳。但坡公用其結體,而中有偃筆,又雜以顏常山法。故世人不知其所自來。即米海嶽書自率更得之,晚年一變,遂有冰寒於水之奇。書家未有學古而不變者也。
米元章書,沉著痛快,直奪晉人之神。少壯未能立家,一一規模古帖,及錢穆父訶其刻畫太甚,當徒勢為主,乃大悟,脫儘儘本家筆,自出機軸,如禪悟後,拆肉還母,拆骨還父,呵佛罵祖,面目非故。雖蘇、黃相見,不無氣懾。晚年自言無一點右軍俗氣,良有以也……。
右皆趙文敏閒窗信筆所書。錫山安氏刻於家。余素不學趙書,以其結構微有習氣,至於用筆、用墨,文敏所謂「千古不易」者。不如是,何以名喧宇宙也!前人正自未可輕哉議。
人謂倪書有《黃庭》遺意,此論未公。倪自作一種調度,如啖橄欖,時有清津繞頰耳。書家四忌:甜、邪、俗、賴。倪從畫悟出,因得清麗。枝指山人書,吳中多贗本。此書律詩二十首,如綿裹鐵,如印印泥,方是本色真虎,非裴將軍先射諸彪也。
本朝學素書者,鮮得宗趣。徐武功、祝京兆、張南安、莫方伯各有所人,豐考功亦得一斑,然狂怪怒張失其本矣。余謂張旭之有懷素,猶董元之有巨然,衣缽相承,無復餘恨,皆以平淡天真為旨,人目之為狂乃不狂也。
吾松書自陸機、陸雲,創於右軍之前,以後遂不復繼響。二沈及張南安、陸文裕、莫方伯稍振之,都不甚傳世,為吳中文、祝二家所掩耳。文、祝二家,一時之標,然欲突過二沈,未能也。以空疏無實際。故余書則並去諸君子而自快,不欲爭也,以待知書者品之。
《畫禪室隨筆》
「詩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爛漫是吾師。」東海先生語也,宜其名高一世。
書道只在巧妙二字,拙則直率而無化境矣。
字之巧處在於用筆,尤在用墨,然非多見古人真跡。不足與此竅也。
作書須得提起,不可信筆,蓋信筆則其波畫皆無力。提得筆起,則一轉一束,處皆有主宰,轉、束二字,書家妙訣也。今人只是筆作主,未嘗運筆。
作書最要泯沒棱痕,不使筆筆在紙素成刻板樣。
用墨須有潤,不可使其枯燥,尤忌濃肥,肥則大惡道矣。
書家好觀《閣帖》,此正是病,蓋五著輩絕不識晉。唐人筆意,專得其形,故多正局。字須奇岩瀟灑,時出新致,以奇為正,不主故常。此想像吳興所未嘗夢見者,催米痴能會其趣耳。今當以王僧虔、陶隱居、大令帖幾種為宗。余俱不必學。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為正,此趙吳興所以不人晉,唐門室也。《蘭亭》非不正,其縱岩用筆處,無跡可尋,若形模相公,轉去轉遠。柳公權雲「筆正」須善學柳下惠參之。余學書三十年,見此意耳。
須結字得勢,海岳自謂集古字,蓋於緒字最留意。
晉、唐人結字,須一一錄出,時常參取,此最關要。
祝允明
《奴書訂》
觚管士有「書奴」之論,亦自昔興,吾獨不解此。藝家一道,庸詎繆執至是,人間事理,至處有二乎哉?為圓不從規,擬方不按矩,得乎?自粗歸精,既據妙地,少自翔異,可也。必也革其故而新是圖,將不故之並亡,而第新也與。故嘗謂自卯金當塗,底於典午,音容少殊,神骨一也。沿晉游唐,守而勿失。今人但見永興勻圓,率更勁瘠,郎邪雄沉,誠懸強毅,與會稽分鑣,而不察其為祖宗本貌自粲如也(帖間固存)。邇後皆然,未暇遑計。趙室四子,莆田恆守惟肖,襄陽不違典刑;眉、豫二豪,齧羈蹋靮,顧盼自得。觀者昧其所宗:子瞻骨幹平原,股肱北海,被服大令,以成完軀。魯直自雲得長沙三昧。諸師無常而俱在,安得謂果非陪臣門舍耶?而後人泥習耳聆,未嘗神訪,無怪執其言而失其旨也。遂使今士舉為秘談,走也狂簡,良不合契,且即膚近。為君謀之,繪日月者,心規圓而烜麗,方而黔之,可乎?啖必谷,舍谷而草,曰谷者「奴餐」,可乎?學為賢人必法淵賜;晞聖者必師孔。違洙泗之邪曲,而曰為孔、顏者「奴賢」、「奴聖」者也,可乎?
《評書》
虞文靖公曰:「大德、延祐間稱善書者,必歸巴西、漁陽、吳興。謂鄧文原、鮮于樞與趙榮祿也。然鄧書太枯,鮮于太俗,豈能子昂萬一也。魏晉以來,未嘗不通六書之義。吳興公書冠天下,以其深究六書也。」
米元章評蔡襄書「如少年女子,訪雨尋雲,體態妖嬈,行步緩慢,多飾鉛華。」
王延之曰:「勿欺數行尺牘,即表三種人身。」言書法之難也。
蘇子美似古人筆勁,蔡君謨似古人筆圓。勁易而圓難也。
古人例多能書,如管寧,人但知其清節,而不知其銀鉤之敏;劉曜,人但知其獰凶,而不知其章時之工;又有能書而姓名不著者。後漢錦車馮夫人名嫽,善史書,僅見《西域傳》;張伯高以書酣,身名亞皇象,僅見《抱朴子》;曹蜍、李志與右軍同時,書亦爭衡,其人不足稱耳。
劉靜能曰:「庚、謝、蕭、阮守法而法在:歐、虞、褚、薛竊法而法降;為黃、米諸公之放蕩,猶持法外之意;周、吳輩則慢法矣。下而至張即之怪誕百出。」不有子昂,孰回其瀾?
有功無性,神采不生;有性無功,神采不實。
得形體不若得筆法。學字如女子梳掠,惟性虛者尤能作態度也。世之學阮妍者,不得其骨力婉媚,惟見攣拳委曲;學薄紹之者,不得其批妍淵微,徒見其經營險急。所謂醜女效顰,見者必走也。
不屑為鍾、索、羲、獻之後塵,乃甘心作項羽、史弘肇之高弟。
范成大云:「古人書法,字中有筆,筆中無鋒,乃為極致。」宋潛溪跋張旭《酒德頌》云:「出幽入明,殆類鬼神雷電。」信然。 趙秉文作《草書集韻序》曰:「草書尚矣,由漢而下,崔、張精其之能,魏、晉以來,鍾、王擅其美。自茲以降,代不乏人。夫其徘徊閒雅之容,飛走流柱之勢,驚竦峭拔之氣,卓犖跌岩之志,矯若游龍,疾若驚蛇。似邪而復直,欲斷而還連。千態萬狀,不可端倪,亦閒中之一樂也。」
方遜志先生云:「趙承旨書如程不識將兵,號令嚴明,不使毫髮出法度外,故動無遺失;鮮于太常如漁陽健兒,姿體充偉而少韻度;康里公如攣雛出巢,神采可愛而結構未熟;宋仲珩行草如天驥行中原,一日千里,超澗度險,不動氣力,雖若不可縱跡,而馳驟必合程度。」又云:「子昂妙在行草,奕奕得晉升人韻度,所乏者格力不展;子山最善懸腕,行草逸邁可喜,所乏者沉著不足。」又題褚遂良《哀冊》云:「古人所為,常使意勝於法,而後世常法勝於意。夫書亦六藝之一,大儒未嘗不留心焉。」
蓋師法古而結體密,源流遠而意象深,乃為法書。若確守六書,古人謂之「氈裘氣」;東坡所謂「鸚哥之學止數言」;山谷所謂「蝦蟆之禪,惟一跳也」。
李邕書,《雲麾將軍》第一,其融液屈衍,一法《蘭亭》,但放筆差增其豪,豐體更溢其媚,如盧詢下朝,風度閒雅,縈轡回策,盡有蘊藉,三郎顧之,不覺嘆矣。
徐 渭
書法亡久矣,所傳《書法鉤玄》及《字學新書摘抄》,猶足系之也。然文多拙缺散亂,字多訛,讀之茫然,欲假以系猶亡也。余故為分其類,去其不要者,而稍注其拙、正之訛,苦無考解者,則闕之矣。大約書始執筆;執則運,故次運筆;運則書,書有法也,例則法之條也,法則例之概也,故次書法例,又次書法;書法例、書法,功之始也,書功則便與法之終也,故又次書功;功而不已,始臻其旨矣,故又次書致;書思,致之極也,故又次書思;書候,思之餘也,故又次書候;而書丹法微矣,附焉;書至此,可昧其原乎?故又次書原;書至此然後可以評人也,故又次書評;而孫氏《書譜》大約兼之,故終以譜。
自執筆至書功,手也;自書致至書丹法,心也;書原,目也;書評,口也。心為上,手次之,目口末矣。余玩古人書旨,雲有自蛇斗、若舞劍器、若擔夫爭道而得者,初不甚解,及觀雷大簡雲,聽江聲而筆法進,然後知向所云蛇斗等,非點畫字形,乃是運筆。知此則孤蓬自振,驚沙坐飛,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可一以貫之而無疑矣。惟壁拆路、屋漏痕、折釵股、印印泥、錐畫沙,乃是點畫形象,然非妙於手運,亦無從臻此。
閱南宮書多矣,瀟散爽逸,無過此貼,辟之朔漠萬馬,驊騮獨先。
世好趙書,女取其媚也,責其古服勁裝可乎?蓋帝胄王孫,裘馬輕纖,足稱其人矣。他書率然,而《道德經》為尤媚。然可以為槁澀頑粗,如世所稱枯柴蒸餅者之藥。
李北海此帖,遇難布處,字字侵讓,互用位置之法,獨高於人。世謂集賢師之,亦得其皮耳。蓋詳於肉而略於骨,辟如折枝海棠,不連鐵干,添妝則可,生意卻虧。
非特字也,世間諸有為事,凡臨摹直寄興耳,銖而較,寸而合,豈真我面目哉?臨摹《蘭亭》本者多矣,然時時露已筆意者,始稱高手。予閱茲本,雖不能必知其為何人,然窺其露已筆意,必高手也。優孟之似孫叔敖,豈並其鬚眉軀幹而似之耶?亦取諸其意氣而已矣。
古人論真行與篆隸,辨圓方者,微有不同。真行始於動,中以靜,終以媚。媚者,蓋鋒稱溢出,其名曰姿態。鋒太藏則媚隱,太正則媚藏而不悅,故大蘇寬之以側筆取妍之說。趙文敏師李北海,淨均也,媚則趙勝李,動則李勝趙。夫子建見甄氏而深悅之,媚勝也,後人未見甄氏,讀子建賦無不深悅之者,賦之媚亦勝也。
待詔文先生,諱徵明。摹刻《停雲館帖》,裝之多至十二本。雖時代人品,各就其資之所近,自成一家,不同矣。然其入門,必自分間布白,未有不同者也。舍此則書者為痹,品者為盲。雖然,祝京兆書,乃今時第一,王雅宜次之。京兆十七首書固亦縱,然非甚合作,而雅宜不收一字。文老小楷,從《黃庭》《樂毅》來,無間然矣。乃獨收其行草書《早朝詩》十首,豈後人愛翻其刻者詩而不計較其字耶?荊公書不必收,文山公書尤不必收,重其人耶?噫,文山公豈待書而重耶?
中書大書,用肘與腕,蠅頭蚊腳,握中其管。閣而擎之,墨不涴肘,刻竹為閣,創驚妙手,妙手為誰,應堯張叟。
黃山谷書如劍戟,構密是其所長,瀟散是其所短。蘇長公書專以老朴勝,不似其人之瀟灑,何耶?米南宮書一種出塵,人所難及,但有生熟,差不及黃之勻耳。蔡書近二王,其短者略俗耳,勁淨而勻,乃其所長。孟頫雖媚,猶可言也。其似算子率俗書不可言也。嘗有評吾書者,以吾薄之,豈其然乎?倪瓚書從隸入,輒在鍾元常《薦季直表》中奪舍投胎,古而媚,密而散,未可以近而忽之也。吾學索靖書,雖梗概亦不得,然人並以章草視之,不知章稍逸而近分,索則超而仿篆。分間布白,指實掌虛,以為入門,迨布勻而不必勻。筆態入淨媚,天下無書矣,握入節,乃大忌。雷大簡云:「聞江聲而筆法進。」噫,此豈可與俗人道哉?江聲之中,筆法何從來哉?隆慶庚午元日,醉後呼管至,無他書,漫評古人,何足依據!
夫不學而天成者,尚矣;其次則始於學,終於天成。天成者非成於天也,出乎已而不由於人也。敝莫敝於不出乎已而由乎人;尤莫敝於罔乎人而詭乎已之所出。凡事莫不爾,而奚獨於書乎哉?近世書者閼絕筆性,詭其道以為獨出乎已,用盜世名,其於點畫漫不省為何物,求其仿跡古先以幾所謂由乎人者,已絕不得,況望其天成者哉!
是輩者起,倡率後生,背棄先進,往往謂張東海乃是俗筆。厭家雞,逐野雞,豈直野雞哉!蓋蝸蚓之死者耳!噫,可笑也!可痛也!以余所謂東海翁善學而天成者,世謂其似懷素,特舉一節耳,豈真知翁者哉!余往年過南安,南安其出守地也,有《東山流觴處草》、《鐵漢樓碑》,皆翁遺墨,而書金蓮寺中者十餘壁,具數種法,皆臻神妙,近世名書所未嘗有也。乃今復得睹是草於門人陸子所,余有感於詭者之敝之妄議,因憶往時所見之奇之有似於此書也,而為敘之如此。憶世事之敝,豈直一書哉!豈直一書哉!
志稱永禪師千文,本以千計。今雖去其世已遠,而漫無一存者。往年人傳董文簡公家有之,急住,啟匣固佳,然不甚稱也。今從陽和太史家得見此本,圓熟精腴,起伏位置,非永師不能到。問其自,雲得之文成公門客之手。顆顆綴珠,行行懸玉,吾何幸得題其端!
高書不入俗眼,入俗眼者必非高書。然此言亦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
李斯書骨氣豐勻,方圓絕妙。曹操書金花細落,遍地玲瓏,荊玉分輝,遙岩璀璨。衛夫人書如插花舞女,芙蓉低昂;又如美玉登台,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沿浮霞。桓夫人書如快馬入陣,屈曲隨人。傅玉書如項羽拔戈,荊軻執戟。嵇康書如抱琴半醉,詠物緩行;又如獨鳥歸林,群烏乍散。王羲之書如壯士拔山,壅水絕流:頭上安點,如高峰墮石;作一橫畫,如千里陣雲;捺一偃波,若風雷震駭;作一豎畫,如萬歲枯藤,立一揭竿(筆),若龍臥鳳閣;自上揭竿(筆),如龍跳天門。宋文帝書如葉里紅花,雲間白日。陸柬之書仿佛堪觀,依稀可擬。王紹宗書筆下流利,快健難方,細觀熟視,轉增美妙。程廣書如鵠鴻弄翅,翱翔頡頏。蕭子云書如上林春花,遠近瞻望 ,無處不發。孔琳之書放縱快健,筆熱流利,二王以後,難以比肩;但功虧少,故劣於羊欣。張越書如蓮花出水,明月開天,霧散金峰,雲低玉嶺。虞世南書,體段遒美,舉止不凡,能中更能,妙中更妙。歐陽(詢)書若草里蛇驚,雲間電發;又如金剛瞋目,力士揮拳。褚遂良書字里金生,行間玉潤,法則溫雅,美麗多方。薛稷書多攻褚體,亦有新寄(奇)。
凡執管須識淺(去紙淺)深(去紙深)長(筆頭長以去紙深也)短(筆頭短以去紙淺也),真書之管,其長不過四寸有奇,須以三寸居於指掌之上,只留一寸一二分著紙,蓋去紙遠則浮泛虛薄,去紙近則搵鋒(是好處)勢重,若中品書,把筆略起,大書更起。草訣雲,須執管去紙三寸一分。當明字之大小為淺深也。
傅 山
作字示兒孫
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綱常叛周孔,筆墨不可補。誠懸有至論,筆力不專主。一臂加五指,乾卦六爻睹。誰為用九者,心與孥是取。永興逆羲文,不易柳公語。未習魯公書,先觀魯公詁。平原氣在中,毛穎足吞虜。
貧道二十歲左右,於先世所傳晉唐楷書法,無所不臨,而不能略肖,偶得趙子昂、董香光墨跡,愛其圓轉流麗,遂臨之,不數過而遂欲亂真。此無他,即如人學正人君子,只覺觚凌難近,降而與匪人游,神情不覺其日親日密,而無爾我者然也。行大薄其為人,痛惡其書,淺俗如徐偃王之無骨。始復宗先人四、五世所學之魯公,而苦為之。然腕難矣,不能勁瘦挺拗如先人矣。比之匪人,不亦傷乎。不知董太史何見,而遂稱孟頫為五百年中所無。貧道乃今大解,乃今大不解。寫此詩仍用趙態,令兒孫輩知之勿復犯。此是作人一著。然又須知趙卻是用心於王右軍者,只緣學問不正,遂流軟美一途。心手不可欺也如此。危哉!危哉!爾輩慎之。毫釐千里,何莫非然。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足以回臨池既倒之狂瀾矣。
題自臨蘭亭後
向見邢太僕家所撫定武蘭亭,一味整齊標緻,較今諸所引行蘭亭頗懸都鄙,比之唐臨絹本則不無安勉之別矣。及見胡世安所得秘府十六種第一卷,及褚河南臨本,於今野本天淵絕也。始想書評龍跳虎臥之語,非無端造此景響虛譽,今人抹索不得也。褚臨本已爾,不知右軍真跡復當奈何。吾懸擬龍跳似之,尚恐虎臥不盡其變。
跋孔宙碑
緩案、急挑、長波、郁拂八字,頗盡隸書之微,若翹首、揚尾、直剌、邪制,又專指八分璽法,直邪全似用刀矣,而勁筆亦爾。
作小楷,須用大力,柱筆著紙,如以千金(斤)鐵杖柱地。若謂小字無須重力,可以飄忽點綴而就,便於此技說夢。寫黃庭經數千過,了用圓鋒,筆香象力,竭誠運腕,肩背供筋骨之輸,久久從右天柱湧起,然後可語奇正之變。
小楷走波不難,而勒落尤難,刻亦難之,此法書者,勒者,皆等閒置去。
寫字只在不放肆,一筆一畫,平平穩穩,結構得去,有甚行不得。靜光好書法,收此武拔甫數紙,皆是兢業謹慎時作,惜乎死矣。靜光頗學此筆法,而青於蘭矣。
寫字無奇巧,只有正拙。正極奇生,歸於大巧若拙已矣。不信時,但於落筆時先萌一意,我要使此字為如何一勢,及成字後與意之結構全乖,亦可以知此中天倪造作不得矣。手熟為能,邇言道破。王鐸四十年前字極力造作,四十年後無意合拍,遂能大家。
晉自晉,六朝自六朝,唐自唐,宋自宋,元自元,好好筆法近來被一家寫壞,晉不晉,六朝不六朝,唐不唐,宋元不宋元,尚煥煥姝姝自以為集大成,有眼者一見,便窺見室家之好。
唐林曰:此為董文敏說法。
予極不喜趙子昂,薄其人遂惡其書。近細視之,亦未可厚非,熟媚綽約,自是賤態,潤秀圓轉,尚屬正脈。蓋自蘭亭內稍變而至此,與時高下,亦由氣運,不獨文章然也。
吾極知書法佳境,第始欲如此而不得如此者,心手紙筆主客互有乖左之故也。期於如此而能如此者,工也。不期如此而能如此者,天也。一行有一行之天,一字有一字之天。神至而筆至,天也,筆不至而神至,天也。至與不至,莫非天也。吾復何言,蓋難言之。
楷書不自篆隸八分來,即奴態不足觀。此意老索即得,看急就大瞭然。所謂篆隸八分,不但形相,全在運筆轉折活潑處論之。俗字全用人力擺列,而天機自然之妙竟以安頓失之。按他古篆隸落筆,渾不知如何布置,若大散亂而終不能代為整理也。寫字不到變化處不見妙,然變化亦何可易到。不自正入,不能變出。但能正入,自無婢賤野俗之氣。然筆不熟不靈,而又忌褻,熟則近於褻矣。志正體直,書法通於射也。元陽之射而鍾老竟不知,這不褻之道也,不可不知。
吾八九歲即臨元常,不似。少長,如黃庭、曹娥、樂毅論、東方贊、十三行洛神,下及破邪,無所不臨,而無一近似者。最後寫魯公家廟,略得其支離。又朔而臨爭座,頗欲似之,又進而臨蘭亭,雖不得其神情,漸欲知此技之大概矣。老來不能作小楷,然於黃庭,曰厲其微,裁欲下筆,又復千里。
字與文不同者,字一筆不似古人即不成字,文若為古人作印板,當得謂之文耶?此中機變不可勝道,最難與俗士言。
字亦何與人事,政復恐其帶奴俗氣,若得無奴俗習,乃可與論風期日上耳,不惟字。
楷書不知篆隸之變,任寫到妙境,終是俗格。鐘王之不可測處,全得自阿堵。老夫實實看破地,工夫不能純至耳,故不能得心應手。若其偶合,亦有不減古人之分厘處。及其篆隸得意,真足吁駭,覺古籀真行草隸,本無差別。
真行無過蘭亭,再下則聖教序。兩者皆無善本。若必求善本而後臨池,此道不幾乎息耶?近來學書家多從事聖教,然皆婢作夫人。聖教比之蘭亭,已是轅下之駒,而況屋下架屋重儓之奴?趙子昂善抹索得此意,然楷中多行,殊不知蘭亭行中多楷也。即蘭亭一記,世之膾炙定武之一,以余視之,無過唐臨絹本。此可與知者言,難與門外人語。若以大乖論之,子敬尚不可學,何況其他。開米顛一流,子敬之罪;開今日一流,米家之罪。是非作者之罪,是學之者之過也。有志者斷不墮此惡道。此余之妄談,然亦見許有瞻有識之同人,不敢強人之同我也。
凡事天勝天,不可期人,純天矣。不習於人而自欺以天,天懸空造不得也。人者天之使也,勤而引之,天不深也,寫字一道,即具是倪,積月累歲自知之。
混目冒躁之士,曰粗豪,粗非豪也。果豪矣,必不粗也。且道卯君中書者,喜其粗耶,亦屬其銳而長耶?如以粗也,緝羊牛毛如指、如臂、如腹,何難?豈不中用哉?何必兔脊狸背鼠須之選也。
漢隸之不可思議處,只是硬拙,初無布置等當之意。凡偏旁左右寬窄疏密,信手行去,一派天機。今所行聖林梁鵠碑,如模中物,絕無風味,不知為誰翻撫者,可厭之甚。
不知篆籀從來而講字學書法,皆寐也,適發明者一笑。
文章小技,於道未尊,況茲書寫,於道何有?吾家為此者,一連六、七代矣,然皆不為人役,至我始苦應接俗物。每逼面書,以為得真。其時對人作者,無一可觀。且先有忿懣於中,大違心手造適之妙,真正外人那得知也。然此中亦有不傳之秘。強做解人又輒雲能辯吾父子書法,吾獨為之掩口。大概以墨重筆放、滿黑枒杈者為父,以墨輕筆韶、行間明媚者為子。每聞其論,正詅痴耳。三二年來,代我筆者,實多出侄仁,人輒雲真我書。但知子不知侄,往往為我省勞。悲哉,仁徑舍我去一年矣。每受屬撫筆,酸然痛心,如何贖此小阮也。乙卯五月偶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