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與杜甫 · 杜甫與岑參
杜甫的詩友岑參(715—770),同是盛唐的第一流詩人,小杜甫三歲。他遺留下來的作品不多,現存《岑嘉州集》只存三九二首,可見散佚了的作品必然不少。
天寶年間,杜甫在長安時和他過從很密,曾經同登過慈恩寺塔,同游過渼陂,杜甫均有詩紀其事。天寶十三年秋,久雨成災,杜、岑二人雖同在長安,也長久不能相見,杜甫在《九日寄岑參》詩中有句雲「思君令人瘦」,可見他們的交誼之深。
登慈恩寺塔是在天寶十一年的秋天。同登者除杜、岑二人外,還有高適、儲光羲、薛據,都有詩,但薛據的詩已失傳。現存四人詩中,說者以為杜詩最雄壯,「其氣魄力量自足壓倒群賢,雄視千古。」(《杜詩鏡銓》評語)雄壯是沒有問題的,但原詩的寫法,我總覺得過分誇大了。用過分誇大的手法來寫實,待人們知道了實際,便會生出反效果。慈恩寺塔通稱大雁塔,在西安市南郊大慈恩寺內,是七級浮圖,高六十四米。杜詩說它「高標跨蒼穹」;向上看,則「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向下看,則「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仿佛是在萬千公尺的高空中眺望了。岑詩說:「連山若波濤,奔湊似朝東;青槐夾馳道,宮館何玲瓏!」高詩說:「宮闕皆戶前,山河盡檐向。」儲詩說:「宮室低邐迤,群山小參差。」他們是把山河宮殿看得清清楚楚的,比較起來,要平實得多。
但杜甫詩的過人處是他在登臨時關心國家大事,所謂「登茲翻百憂」。這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充分表現在詩的末尾八句。
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
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梁謀。
「虞舜」是指唐太宗李世民,因為他受內禪而坐天下。「蒼梧」喻李世民的墳墓——昭陵。「瑤池飲」指唐玄宗李隆基與楊玉環的歡樂,「崑崙丘」喻華清宮所在的驪山。「黃鵠哀鳴」是說人民失所,「隨陽雁」「稻粱謀」是說楊家兄弟姊妹們只顧私利而不惜禍國殃民。在天寶十一年早就透視到了四五年後的安史之亂,這和在同一年同一節季李白北游幽州,深感安祿山的跋扈,登黃金台而痛哭,有同聲相應之實。
同游渼陂是在天寶十三年,杜甫的紀游詩《渼陂行》,是一首刻意之作。杜甫在這首詩里也竭盡了誇大的能事。我在這裡想詳細介紹一下,可以看出杜甫做詩的秘訣,也可以看出他的毛病之所在。
第一段:
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游渼陂。
天地黤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
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興極憂思集。
鼉作鯨吞不復知,惡風白浪何嗟及!
「岑參兄弟」有人說是岑況與岑參,恐未必然。岑參的親兄弟有五人,即渭、況、參、秉、亞;還有從兄弟更不知道有多少人了。此於岑參之外沒有點名的人,何以知其為兄,下文有所說明。
渼陂,在鄠縣西五里,集終南山諸谷之水,合胡公泉而為陂(《長安志》)。陂上為紫閣峰,峰下陂水澄湛,環抱山麓,方廣可數里,中有芙蕖鳧雁之屬(胡松《遊記》)。元朝末年,游兵決水取魚,陂涸為田(《陝西省通志》)。
人到渼陂,天候忽然變壞了,天昏地暗,波濤洶湧。「好奇」的岑參兄弟依然讓船開出去了。杜甫雖然也很感興趣,但也十分擔心,怕覆舟落水,成為魚鱉。陂中頂多只能有魚鱉,詩中卻以鯨鼉代之。鯨是海產動物,鼉是長江鱷魚,斷斷乎不是渼陂所能有的。
第二段:
主人錦帆相為開,舟子喜甚無氛埃。
鳧鷖散亂棹謳發,絲管啁啾空翠來。
船開出去,天候忽然晴明,船家十分高興。滿陂空翠,淨無纖塵,鷗鳧散亂,管弦齊奏,四處都在唱歌。但在這裡一個重要的關鍵——天象轉晴,卻沒有一點交代。這裡必然有文字上的奪誤,估計「主人錦帆」四字或許是「天人錦帆」。忽然間,天開雲錦,人張明帆,故言「天人錦帆相為開」。要這樣,天候轉好才有著落。可能是前人不解「天人」之意,改易為了「主人」。
第三段:
沉竿續蔓深莫測,菱葉荷花淨如拭。
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陂中既有荷花菱葉,水深可知。正因此,故可以涸陂為田。但詩人卻說它「深莫測」,比之以渤海,簡直沒有底(「下歸無極」),極盡了誇大的能事,但卻造成了無法統一的矛盾。
第四段: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沖融間。
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
此時驪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
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
「雲際寺」是雲際山上的太安寺,在縣東南六十里(《長安志》),「藍田關」,在藍田縣東南六十八里,即秦代的嶢關(同上)。
「驪龍吐珠」當是遊船上的燈火,「馮夷擊鼓」也是遊船上的鼓樂。船上有游女歌舞,故擬之以「湘妃」「漢女」;又有旌旄繁飾,故比之以「金支」「翠旗」(《漢房中歌》:「金支秀華,庶旄翠旌」)。「群龍趨」是形容遊船輻湊。手法是不用直喻,而用隱喻,有意醞釀出一個神奇詭異的境界。
末段: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
詩尾四句又愁到天候會突然變化,與詩首的實際變化相照應。詩人是憂心忡忡的,看來是在以天象的變化影射時局的變化。詩作於天寶十三年,越年的季冬安祿山就叛變了。對於時局的突變,和《登慈恩寺塔》有同樣的預感。但杜甫把這治亂的契機,歸之於「神靈」,這是時代限制了他,也是階級立場限制了他。就詩來說,特點是在盡力誇大,而毛病也就在過分誇大。
《岑嘉州集》中也有兩首游渼陂的詩,一首是《與縣群官泛渼陂》,另一首是《與縣源少府泛渼陂》。詩都是五律,都是和地方官吏的應景之作。第二首十分平常,杜甫同游,也有五律一首,同樣平常。第一首略用了誇大的手法,不妨把它引在下邊:
萬頃浸天色,千尋窮地根。舟移城入樹,岸闊水浮村。
閒鷺驚簫管,潛虯傍酒樽。暝來呼小吏,列火儼歸軒。
用了「萬頃」「千尋」「地根」「潛虯」等字樣,和《渼陂行》的手法有近似的地方。但《渼陂行》是刻意求工,《泛渼陂》是逢場應付,兩者不能相比。特別是岑詩的最後兩句,未免太官氣十足了。岑是常游渼陂的,對於景色已經麻痹,難怪他寫不出好詩來。
肅宗至德二年(757),杜甫被任為左拾遺,曾與裴休等人推薦岑參,被任為右補闕。他們同做著諫官,同是天子「近臣」,在這時同做過一些宮廷唱和之作。在封建時代,這樣的詩是被人重視的;在今天看來,是毫無一顧的價值了。然而出乎意外的是幾年前的研究家們卻有人就這些詩來評比杜、岑的優劣。因此,我也想順便接觸到這個問題。
杜甫有五律《春宿左省》一詩,末二句云:「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又有五律《晚出左掖》一詩,末二句云:「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
有人說,「我們只能從『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避人焚諫草』這樣的詩句中想像杜甫不過是一個小心謹慎的官吏。」(馮至《杜甫傳》78頁)又有人說,杜甫「這兩首詩的結語,也不過是分用了傅玄『每有奏劾,竦踴不寐,坐而待旦』和羊祜『嘉謀讜議,皆焚其草,故世莫聞』的故事,僅是官樣文章,只好給拾遺的官銜做一個應景的點綴罷了。」(傅庚生《杜甫詩論》14頁)這些說法是比較客觀的,雖然他們忘記了杜甫也有「懶朝」的詩句。但另一研究家表示不同意,認為前說「有點歪曲了杜甫」,後說「更是表面的看法」。於是他把岑參的《寄左省杜拾遺》的結語和杜甫的兩首結語作了對照,下出斷案。
我們只要拿岑參贈杜甫的「聖朝無缺事,自覺諫書稀」的詩句來作一對照,就不難知道誰是「小心謹慎」誰不是小心謹慎,哪是「官樣文章」哪不是官樣文章了。
——蕭滌非《杜甫研究》29—30頁
在這些地方斤斤計較,正是標準的封建意識的復活。作者也揭露了他自己的底。他舉出《唐宋詩本》卷六十一所引的《杜甫補遺》中的一段話:
肅宗至德初,子美為拾遺,岑參為補闕。或問:「二人孰賢?」余曰:「子美賢。」或曰:「何以知之?」曰:「以其詩知之。子美之詩曰『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又曰『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參之詩曰『聖朝無缺事,自覺諫書稀』。至德初,安史之亂方劇,朝野騷然,果無缺事耶?」
引用者以為「這批評是公平的」。其實何嘗「公平」!對於岑參的應景之作雖然有所指責,但對於杜甫則只表示了真正的「片面的看法」。作為封建時代的詩人,岑參倒要本色一些;杜甫則是在過分粉飾自己。既已「避人焚諫草」了,何以又寫進詩里,自我表揚?「數問夜如何?」是采自《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夜如何其?夜未艾。……夜如何其?夜向晨。……」毛詩序以為「美宣王也」,雖未必盡然,但杜甫用到自己身上來,則確實是在美自己了。《小雅》的詩意很可能是舊時臣下待漏的心理,寢席不安,怕誤了早朝的時刻。杜甫的詩句正是這樣的用意。別人說他「小心謹慎」是一點也不過分的,但自己說自己「小心謹慎」同樣也在美化自己。
岑參只是在美化朝廷,杜甫則美化了自己,又美化了朝廷。朝廷有了杜甫那樣好的諫官,正足證朝廷有知人之明和用賢之美。這樣的朝政還不休明嗎?但實際是怎樣呢?因此,把杜甫的詩說成「官樣文章」,倒是在替杜甫開脫;一定要說不是「官樣文章」,那又是什麼貨色呢?是忠心耿耿的自我標榜嗎?豈不是幫了杜甫的倒忙!
要評比杜岑的優劣,適當的材料並不缺乏,何苦要在他們的宮廷詩裡面去討生活?從糟粕中能吸取出一定的精華嗎?杜岑兩人先後曾寄居在成都,成都的古蹟往往得到他們的同樣的歌詠。對於神話傳說的看法,杜甫的見識有時要比岑參高出一頭地。例如李冰所作的石犀,便是很好的例子。
石犀原在成都府南三十五里。《華陽國志》載「李冰昔作石犀五頭以厭水精,穿石犀渠於江南,命之曰犀牛里。後轉二頭在府中,一頭在府市市橋門,二頭沉之於淵。」酈道元《水經·江水注》亦云然。
《岑嘉州集》中有《石犀》一首,五言六句,很素樸地相信著傳說,歌頌了石犀,歌頌了李冰,認為李冰之功超過了夏禹。
江水初盪潏,蜀人幾為魚。向無爾石犀,安得有邑居?
始知李太守,伯禹亦不如!
杜甫有《石犀行》則懷疑了傳說,詛罵了神祇,突出了「眾力」和「人謀」,認為像石犀這樣的「詭怪」應該讓它們隨江水飄去。兩人的見識、態度和詩的風格完全不同。把詩並列起來,便立地可以看出有上下床之別。
君不見秦時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二頭已沉入於淵,杜甫只見其三,故不言五。——作者注
自古雖有厭勝法,天生江水向東流。
蜀人矜誇一千載,泛溢不近張儀樓。成都府城,相傳為張儀所築。——作者注
今日灌口損戶口,此事或恐為神羞。
修築堤防出眾力,高擁木石當清秋。
先王作法皆正道,詭怪何得參人謀?
嗟爾三犀不經濟,缺訛只與長川逝。「缺訛」是說有缺少,有變遷,指沉於淵的二頭而言。——作者注
但見元氣常調和,自免洪濤恣凋瘵。
安得壯士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茫?
杜甫的詩極力破除迷信、伸張理智,在封建時代能夠有這樣的作品是很少見的。當然,如果把「先王」二字改為「庶民」,「蜀人」二字改為「蜀儒」,那就更合乎實際,也更合乎我們近代人的口胃了。
又成都西門外舊有石筍二,一南一北對立。南筍長一丈三尺,圍一丈二尺;北筍長一丈六尺,圍九尺五寸;相傳是「西海之眼」。大概是新石器時代「巨石文化」的孑遺,西方人謂之「門希爾」(Menhir)。杜甫有《石筍行》一首,和《石犀行》是同時所作的姊妹篇。一起一結都是同一格調。一起是「君不見益州城西門,陌上石筍雙高蹲?古來相傳是『海眼』,苔鮮蝕盡波濤痕」;一結是「嗟爾石筍擅虛名,後來未識猶駿奔;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同樣在極力破除迷信,在這一點上是可取的。《石筍行》還諷刺了朝政,但他卻不敢直斥「至尊」,而只責備「小臣」。這又是「貴人豈不仁?」的那一套,又一次暴露了杜甫的痼疾,受著時代和階級的限制。這一限制不僅使杜甫在詩歌的成就上受到影響,而且使他在破除迷信的努力上也極不徹底。例如,他有《杜鵑》一詩,中四句云:「杜鵑暮春至,哀哀叫其間;我見常再拜,重是古帝魂。」他認真相信杜鵑鳥是古代蜀王杜宇的魂所轉化,故聞其聲而再拜。這迷信神話傳說的程度卻又遠遠超過岑參了。
在這裡想討論一下杜甫詩集中那首《狂歌行贈四兄》的作者問題。先把詩的全文抄在下面:
與兄行年校一歲,賢者是兄愚是弟。
兄將富貴等浮雲,弟竊功名好權勢。
長安秋雨十日泥,我曹鞴馬聽晨雞。
公卿朱門未開鎖,我曹已到肩相齊。
吾兄睡穩方舒膝,不襪不巾踏曉日。
男啼女哭莫我知,身上須繒腹中實。
今年思我來嘉州,嘉州酒香花滿樓。
樓頭吃酒樓下臥,長歌短詠迭相酬。
四時八節還拘禮,女拜弟妻男拜弟。
幅巾鞶帶不掛身,頭脂足垢何曾洗?
吾兄吾兄巢許倫,一生喜怒常任真。
日斜枕肘寢已熟,啾啾唧唧為何人?
這首是集外詩,見陳浩然本,又見《文苑英華》,向來的注家似乎還沒有人懷疑過此文寫成後,得見清代同治年間人施鴻保《讀杜詩說》已論及此詩之非杜作。其說云:「與公詩大不類,疑是晚唐人詩,誤編入公集者。……公在嘉州亦無幾時,與『四時八節』句不合。」——作者注。其實這詩斷然不是杜甫的詩!
我們知道杜甫不曾久居嘉州(今四川樂山縣),他只在永泰元年(765)五月,由水路離開成都時路過過一次,是很短暫的一次。有《宿青溪驛》一詩是在嘉州境內做的。除此而外,很難找出第二首。看來他匆匆路過,似乎並不曾登岸。他經過了嘉州、戎州(宜賓)、瀘州、渝州(重慶),九月到了雲安,在此養病。第二年的春間到了夔州(奉節),作了較長時期的寓居。
嘉州既只是匆匆路過,和《狂歌行》中所述的情況完全不符!《狂歌行》是在嘉州久住的人做的,而且是有「權勢」的人。詩中說作者的「四兄」「今年思我來嘉州」,可見作者在嘉州住了不止一年。又說「四時八節還拘禮」,古人以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為八節,可知「四兄」到嘉州也住了至少半年或一年。這和杜甫的情況可有絲毫相合的地方嗎?杜甫之於嘉州,恐怕連「樓頭吃酒樓下臥,長歌短詠迭相酬」的時間都不曾有過。故可以斷言:《狂歌行贈四兄》決不是杜甫的詩。
那麼,是什麼人做的呢?我想,應該就是岑參的詩。岑參做過嘉州刺史,到任的時候杜甫養病在雲安,是在永泰元年與大曆元年之間。杜甫在雲安曾有《寄岑嘉州》一詩:
不見故人十年余,不道故人無素書。
願逢顏色關塞遠,豈意出守江城居?
外江三峽且相接,斗酒新詩終自疏。
謝朓每篇堪諷誦,馮唐已老聽吹噓。
泊船秋夜經春草,伏枕青楓限玉除。
眼前所寄選何物?贈子云安雙鯉魚。
事情也很湊巧,岑參之父岑植是做過雲安縣丞的。雲安鯉魚,對於岑參可能會有雙重的情誼了。詩當作於大曆元年(766)的春天。「不見故人十年余」,稍微算長了一點。杜岑兩人同做諫官時是在至德二年(757),到大曆元年只有十個年頭。可能是杜甫沒有記準確,也可能是「十年許」的筆誤或者刊誤。在這十個年頭裡,岑參的生活主要是在西北邊塞上度過的,他和杜甫彼此沒有通音問。岑參到嘉州得到了杜甫的寄詩之後,毫無疑問又恢復了他們之間的詩札往還。岑參定有答詩,或者不時把自己的新作寄給不久便寓居在夔州的杜甫。《狂歌行贈四兄》便是其中之一,故被後人誤收為杜甫的作品。
斷定《狂歌行贈四兄》為岑參所作,有沒有什麼障礙呢?絲毫也沒有!岑參以永泰元年與大曆元年之間就任嘉州刺史,在任兩年半。《岑嘉州集》中有《阻戎、瀘間群盜》一詩,題下注云:「戊申歲,余罷官東歸,屬斷江路,時淹泊戎州作。」「戊申」是大曆三年。他是七月去官的,《東歸發犍為至泥溪舟中作》一詩云:「前日解侯印,泛舟歸山東。平旦發犍為,逍遙信迴風。七月江水大,滄波漲秋空。」杜甫以同年正月中旬出峽,故他們兩人在四川境內沒有得到會面的機會。
岑參既在嘉州住了兩年半,和《狂歌行》中所述的情況便相合無間。詩中有「長安秋雨十日泥」,所說正是天寶十三年秋長安久雨成災時事。當時岑參和杜甫都在長安,岑參也有「兄」在長安,杜甫《渼陂行》中的「岑參兄弟皆好奇」的那個「兄」,看來就是這位「四兄」了。到此才可以了解:杜甫在詩中為什麼不把兄來領頭,而用岑參來領頭?原來那位兄是一位超級大名士,不管事的。「四兄」只長岑參「一歲」,說為岑況未嘗不可,但岑況是做過單父令的人,他是劉長卿的朋友,長卿有詩贈之,一稱岑況,一稱岑單父。《岑嘉州集》中有《梁園歌送河南王說判官》詩一首,末四句云:「單父古來稱宓生(宓子賤),只今為政有吾兄(自註:「家兄時宰單父」);軒若過梁園道,應傍琴台聞政聲。」這位岑況是一位良吏,和「四兄」的性格不同。「四兄」可能是岑參的從兄。
李白有《送岑征君還鳴皋》詩,岑征君是岑參的兄弟行,也不知其名,但其性格卻與「四兄」相符。先請看李白的詩吧。
岑公相門子,雅望歸安石。奕世皆夔龍,中台竟三坼。
至人達機兆,高揖九州伯。奈何天地間,而作隱淪客?
貴道皆全真,潛輝臥幽鱗。探玄入窅默,觀化游無垠。
光武有天下,嚴陵為故人。雖登洛陽殿,不屈巢由身。
余亦謝明主,今稱偃蹇臣。登高覽萬古,思與廣成鄰。
蹈海寧受賞?還山非問津。西來一搖扇,共拂元規塵。
所述岑征君的家世有三代人做過宰相,和岑參《感舊賦序》所述完全相同:「國家六葉,吾門三相矣。江陵公(岑文本)為中書令,輔太宗。鄧國公(文本從子岑長倩)為文昌右相,輔高宗。汝南公(文本之孫岑羲)為侍中,輔睿宗。」這就是所謂「奕世皆夔龍,中台竟三坼」。岑征君以相門之子,隱淪遁世,不求聞達,李白稱之為巢父、許由,與《狂歌行》中稱四兄為「吾兄吾兄巢許倫」亦完全相符。岑參本有別業在陸渾,《岑嘉州集》中有《巴南舟中思陸渾別業》詩。《唐書·地理志》:河南府陸渾縣有鳴皋山。然則岑征君歸鳴皋山是回陸渾別業了。看來李白詩中的岑征君即《狂歌行》中之「四兄」無疑。「四兄」只長岑參「一歲」,則當小李白十三歲,也可以說是忘年之交了。(頗疑「一歲」是「一紀」之誤,歲星十二年一周天為一紀,因連類而致誤。如此,則小李白僅一歲。)有趣的是李白友其兄而杜甫友其弟,正好表示了各人的性格。
嘉州是峨眉山所在的地方,郡城附郭也有些名勝地點,外地的人多加以讚賞。王漁洋在他的《蜀道驛程記》中說:「天下之山水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州。」小方壺齋本《蜀道驛程記》中,並無「天下山水」之說。據《輿地紀勝》卷一四六引宋·邵博《題清音亭》:「天下山水之盛在蜀,蜀之勝曰在嘉州。」又,何宇度《益都談資》(湖北先正遺書本)卷上引蘇長公云:「天下山水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嘉之山水在凌雲。」是天下山水在蜀之說,早見於宋、明人記載。——編者注照他說來,樂山的山水是天下第一了。我自己是樂山人,卻沒有那樣的感覺,大概是習慣了的原故。李白和杜甫都曾經到過嘉州,但於嘉州山水都談得很少。在這裡擔任過嘉州刺史的岑參多少補充了一些缺陷。舉出兩首如下,雖然並不怎麼傑出,但可以表現出嘉州的風物和當時的時代潮流。
《上嘉州青衣山中峰》:
青衣之山,在大江之中。屹然迥絕,崖壁蒼峭。周廣七里,長波四匝。有惠淨上人廬於其顛,唯繩床竹杖而已。恆持《蓮華經》,十年不下山。予自公浮舟,聊一登眺。友人夏官弘農楊侯,清談之士也。素工為文,獨立於世。與余有方外之約,每多獨往之意。今者幽躅勝概,嘆不得與此公俱。爰命小吏刮磨石壁,以識其事,乃詩以達楊友爾。
青衣誰開鑿?獨在水中央。浮舟一躋攀,側徑沿穹蒼。
絕頂訪老僧,豁然登上方。諸嶺一何小,三江奔茫茫。
蘭若向西開,峨眉正相當。猿鳥樂鐘磬,松蘿泛天香。
江雲入袈裟,山月吐繩床。早知清淨理,久乃機心忘。
尚以名宦拘,聿來夷獠鄉。吾友不可見,郁為尚書郎。
早歲愛丹經,留心向青囊。渺渺雲智遠,幽幽海懷長。
勝賞欲與俱,引領遙相望。為政愧無術,分憂幸時康。
君子滿天朝,老夫憶滄浪。況值廬山遠,抽簪歸法王。
《登嘉州凌雲寺》:
寺出飛鳥外,青峰戴朱樓。搏壁躋半空,喜得登上頭。
殆知宇宙闊,下看三江流。天晴見峨眉,如向波上浮。
迥曠煙景豁,陰森棕柟稠。願割區中緣,永從塵外游。
迴風吹虎穴,片雨當龍湫。僧房雲蒙蒙,夏月寒颼颼。
回合俯近郭,寥落見遠舟。勝概無端倪,天宮可淹留。
一官詎足道?欲去令人愁。
青衣山,今名烏尤山。民間本稱為「烏牛」,以山木蔥籠,色近烏黑;孤島聳立,形如水牛。「雅人」們以為不雅,改稱為「烏尤」。山在凌雲山之東、青衣江的北岸。
岑參的詩,一開首就問:「青衣誰開鑿?」可見作者也看出烏尤山和凌雲山舊本一體,是被人鑿開的,但他不知道開鑿者為誰。開鑿者是秦時蜀郡太守李冰,《漢書·溝洫志》載其事,志云:「蜀守李冰鑿離堆避沫水之害」,離堆即是烏尤山。《水經注》沫水下也敘述到李冰鑿崖、鬥敗水神的故事。沫水即大渡河,俗名銅河,水勢湍急,在與泯江合流處,曾幾次改道。估計古時河口必正對烏尤與凌雲相接之處,故鑿通之以殺水勢。夏季洪水期,烏尤四面環水,故云「獨在水中央」,但到冬季,則北面水涸而成旱田。
現存的大渡河故道,更靠西,河口與凌雲山的大佛崖正對。凌雲山的大佛是在開元初年由海通和尚創議開鑿,直到唐德宗貞元年間(785—804)韋皋鎮蜀時始鑿成,其用意也在減殺大渡河的水患。石佛因岩而成,把岩壁凹鑿進去,靠壁鑿成一尊彌勒大佛的坐像,水勢免去與岩壁衝擊,禍患因而減殺。岑參詩中未提大佛,蓋因大佛尚未完功,或中途停頓了,有殺風景。
所謂「三江」,即大渡河、岷江與青衣江。岷江,俗名「府河」,古稱「外江」,由成都南下,在樂山縣城東北隅與大渡河合流東下而成青衣江。樂山縣城,隔江與凌雲山、烏尤山遙遙相對。烏尤山之東,在青衣江北岸尚有馬鞍山,形如舊式馬鞍。山淺,無林木寺宇。峨眉山則在樂山縣城之西南,天晴時可以遠遠望見。詩稱嘉州為「夷獠鄉」,可見當時尚未十分開化。
所謂「虎穴」、「龍湫」,在凌雲山上確有其地。有一處摩岩草書一大「虎」字,殆即所謂「虎穴」。又有一處摩岩草書一大「龍」字,其下有泉,殆即所謂「龍湫」。就其字跡觀之,殆唐初人所為;或許是後人傅會岑詩而刊刻的。
值得注意的是:以寫邊塞生活著名的岑參,在這兩首詩中卻表示著深厚的佛教影響,與李白、杜甫的傾向相同。這只不過舉了兩例而已,此外還舉不勝舉。所有的盛唐詩人,都是在時代思潮中淘盪,正如韓愈在《原道》中所說的「不入於老,則入於佛」。事實上老與佛,在居士們看來,也沒有多麼大的區別。後人概括為兩句話:「有酒學仙,無酒學佛」,正鑿穿了這個渾沌。
岑參是江陵人,在他卸下了嘉州刺史的官職之後,本擬乘舟東下,直出夔門;但他在路上受了阻礙,不得不改道北上,到了成都。不久便在成都去世了。關於他去世的年月,學者之間小有爭論。一邊是賴義輝的《岑參年譜》(《嶺南學報》一卷二期)斷定他死於大曆四年(769)。他的根據是杜甫《追酬故高蜀州(適)人日見寄》詩的序文:「今海內忘形故人,獨漢中王(李)瑀與昭州敬使君超先在」,不提岑參,可見岑參已歿。詩序署明作於「大曆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可見岑參必死於這個日期之前,故賴氏《年譜》作出了死於大曆四年的推定。
聞一多別有所見,他發現了《岑嘉州集》中有《故僕射裴公輓歌三首》,是挽左僕射冀國公裴冕的。裴冕死於大曆四年十二月戊戌,可見在這個日期之前,岑參還在世。聞一多於他所做的《岑嘉州系年考證》(《聞一多全集》卷三)中便改訂為「大曆五年庚戌(770)五十六歲,正月卒於成都旅舍」。
這個問題看來好像解決了,其實還是懸掛著的。聞一多的考慮還欠周到。大曆四年十二月月大,朔日是乙未,「戊戌」是初四日,到年底除夕還有二十七天。裴冕是宰相,他的死耗當然會用飛馬快報,不要十天就可以由長安傳到成都。岑參的輓詩作於十二月中旬,作詩時或許已在病中。不能斷然否定:他在作詩之後即死於十二月的下旬。
上述杜甫詩序作於大曆五年正月二十一日,杜甫時在長沙。岑參的死耗從成都傳到長沙,需要相當的時日。既不能用飛馬快報,又因冬令水枯,由成都至重慶一段,一般採取旱路,需要十天。再由重慶舟行出峽,這時已不是「千里江陵一日還」了,一般需要三天。由湖北境內轉入長沙是上水,更需要時日。岑參假定死於正月元旦,舊習元旦之後至少有五日至十日百業休息,杜甫在二十一日以前便能在長沙得到岑參的死耗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認為岑參當死於大曆四年十二月下旬,但依陽曆則已進入公元七七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