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與杜甫 · 杜甫嗜酒終身
詩人和酒,往往要發生密切的聯繫。李白嗜酒,自稱「酒中仙」,是有名的;但杜甫的嗜酒實不亞於李白。我曾經就杜甫現存的詩和文一千四百多首中作了一個初步的統計,凡說到飲酒上來的共有三百首,為百分之二十一強。作為一個對照,我也把李白現存的詩和文一千五十首作了一個初步的統計,說到飲酒上來的有一百七十首,為百分之十六強。當然,不能僅僅根據這樣的統計而得出結論,說杜甫的嗜酒還甚於李白。李白的詩文,遺失的比杜甫更多:李陽冰《草堂集序》謂李白在安史之難以來的八年間「著述十喪其九」,其後雖然屢經補輯,但散佚依然是不會少的。
因此,要肯定杜甫嗜酒不亞於李白,還應該從杜甫詩中去找進一步的證據。
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
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
飲酣視八極,俗物多茫茫。
——《壯遊》
請看,這是杜甫的自白。十四五歲時他已經是位酒豪了!因此,到了壯年時期,他和李白與高適相遇,同游梁宋齊魯,一同飲酒賦詩、打獵訪古,氣味十分相投。高李死後,杜甫有《昔游》《遣懷》二詩反覆追懷,其情甚哀,愈令人想見當年浪遊的豪邁。
李白和杜甫,他們兩人那時候是特別情投意合的。他們有酒同醉,有被同共,有手同攜,有景同登臨,似乎比起一般的兄弟來還要親熱。
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
這是杜甫《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詩中的幾句,正是他們在山東一帶漫遊的時候,他們是多麼親熱呵!
杜甫有《贈李白》七絕一首,大約是和《同尋范隱居》一首同時做的。但這首詩一向被人們誤解得很厲害。
秋來相顧尚飄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一般的研究家們都認為杜甫在規戒李白。大家都知道李白好仙,故「丹砂葛洪」句是指李白;李白好酒,故「痛飲狂歌」句是指李白;李白好任俠,故「飛揚跋扈」句也是指李白。因此,不久前還有人在說,這詩是「李白一生小像」。這才真是片面的見解。人們不僅看漏了第一句中的「相」字,而且對於杜甫的真相根本沒有明確的了解。實際上杜甫是同樣好仙,同樣好酒,同樣「痛飲狂歌」,同樣「飛揚跋扈」的。
要說杜甫也「飛揚跋扈」,或許有人要特別反對。但請實事求是地來看看問題吧。杜甫自稱「飲酣視八極,俗物多茫茫」;請問,這是不是「飛揚跋扈」?杜甫有一首詩叫《今夕行》,敘述他在咸陽客舍無事可做,敞開衣服和旅客們一道賭博,「憑陵大叫呼五白」,自稱為「英雄」,要像南朝劉毅那樣「家無儋石輸百萬」;請問,這是不是「飛揚跋扈」?杜甫自己是承認的,他自稱為「狂夫」,而且到了老來他還在說:「自笑狂夫老更狂」(《狂夫》),可見杜甫並不自以為是文質彬彬的聖人君子。因此,《贈李白》那首七絕,決不是「李白一生小像」,而是李白與杜甫的雙人合像。
其次,廣文館博士鄭虔,是杜甫的另一位酒友——不,不是友,而是「師」。請讀那首慷慨激昂的《醉時歌》吧,詩題下原注「贈廣文館博士鄭虔」。
諸公袞袞登台省,廣文先生官獨冷。
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過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軻,名垂萬古知何用!
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
日糴太倉五升米,時赴鄭老同襟期。
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
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
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
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
相如逸才親滌器,子云識字終投閣。
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
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
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杯。
這是天寶十二年(753)潦倒在長安時做的,時年四十二歲。痛快淋漓,仿佛在讀李白的作品。請看他對於鄭虔是如何敬佩,對於「痛飲」是如何傾倒!
這位鄭虔,倒真是一位多才多藝的老「博士」。他能詩,能畫,會寫字,會彈琴,而又是星曆家、醫藥學家、兵法家。他最有趣的是飯吃不飽偏好喝酒,沒有錢便向朋友討錢去喝。好朋友蘇源明便是他討錢的對象,「賴有蘇司業,時時乞(給)酒錢。」(《戲簡鄭廣文虔,兼呈蘇司業源明》)酒後愛向天彈琴(「嗜酒益疏放,彈琴視天壤」,見《八哀詩》之七),又常常自稱為「老畫師」(「酒後常稱老畫師」,見《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之故,缺為面別,情見於詩》)。
這位先生在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叛變時,陷沒在洛陽。後來逃回了長安,但仍然被謫貶為台州司戶參軍,以廣德二年(764)卒於台州(浙江臨海縣)。杜甫既尊敬他,也同情他。死後有詩哀悼,認為從此天下沒有文章了。(「文章掃地無」,見《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蘇少監即蘇源明,與鄭虔同年去世。)杜甫還在長詩《八哀詩》中加以哀悼,鄭與蘇是和李光弼、張九齡等人被同等看待的。
其後肅宗乾元元年(758),在長安任左抬遺,杜甫也並沒有因官居諫職而停止好酒。《曲江二首》之二是最真實的紀錄。詩是七律,只切取其前四句如下: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這和李白的「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有什麼不同呢?不同之處,僅僅是浪漫與寫實有所偏重而已。每天都要質當衣服來喝酒,而且要喝到「盡醉」。沒有衣服進當時,便賒債,而且處處都有「酒債」。酒太喝多了,不傷身體嗎?顧不了那麼多,反正人活到七十歲是很少有的。杜老實在是拚命在喝酒——說他「拚命」,一點也不誇大,這是他自己的說法。另有《曲江對酒》一首是同時之作,中有這樣的兩句:
縱飲久拼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
為了要「縱飲」,便不惜拋開職務——「懶朝」。虛應故事,上朝應卯,有什麼用?別人看不起,只有那麼回事。和世道合不來,倒是千真萬確的。
在長安任左拾遺時分的詩,不妨再引兩例吧。
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
徑須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
——《偪側行,贈畢曜》
這就是《醉時歌》裡面的「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的漫衍了。
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
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樂遊園歌》
就有幾根白頭髮,哪裡就能把酒拋掉?就用大海杯罰我一百杯,我也不推辭!別人不理我,我只朗誦我自己的詩。沒有穿戴上朝衣朝冠的杜甫,和「斗酒詩百篇」的李白,為了縱飲不惜傾家破產的李白,似乎沒有兩樣。
杜甫這樣拚命嗜酒的態度,從少年到老,一直到他臨終,都沒有改變。
淺把涓涓酒,深憑送此生。
——《水檻遣興二首》之二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絕句漫興九首》之四
以上是在成都時的詩。
寇盜狂歌外,形骸痛飲中。……
此身醒復醉,不擬哭途窮。
——《陪章留後侍御(彝)宴南樓》
以上是在梓州時的詩。
早歲與蘇鄭,痛飲情相親。二公化為土,嗜酒不失真。
——《寄薛三郎中據》
以上是在夔州時的詩。蘇即蘇源明,鄭即鄭虔,杜甫說他們去世之後,自己依然在認真好酒。
特別是在夔州,有一首詩活畫出了杜甫好酒的情況,也活畫出了一個真正的杜甫。詩的題名是《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七言,凡十四韻。那時杜甫已經五十六歲了。這位老詩人本來是一位騎馬的能手。他也喜歡馬,詩集中歌頌駿馬或哀憐老馬的詩屢見。有一天,夔州刺史柏茂琳招宴,他騎馬醉歸。從白帝城跑下瞿唐,「低身直下八千尺」,使路旁的白堊粉牆像電閃一樣急轉。他因為有本領,滿不在乎,把馬鞭垂在手上,不提韁繩,放馬飛跑。馬跑得來渾身是汗,雄猛難當。詩人自己很得意:「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我這個白髮老人一向是使萬人駭目的,我自己有本領,年輕時就能騎馬射箭了。」——這倒不是虛誇,他曾同李白、高適一道騎馬打獵,有詩紀其事。)但哪料得馬失前蹄,一下把他摔下鞍來,跌傷了,在寓里睡在床上養傷。就在這時候,朋友們來慰問他。詩人拄著拐杖,還由童僕攙扶著起來應酬。慰問者是攜帶著酒肉來的,於是賓主都開口大笑,相互提攜,在一道流瀉著清泉的溪邊,席地而坐,開懷痛飲。
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哀絲動豪竹。
共指西日不相貸,喧呼且覆杯中淥。
好不痛快!又有酒,又有肉,酒罈酒罐,肉盤肉串,堆積得如山如巒。還有琵琶和羌笛的合奏,大叫大喊,乾杯乾杯!太陽西斜了,哪用管它!詩人完全忘記了自己受了傷,而且對於別人的關心還認為是多事呢。
何必走馬來為問!
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
這是詩的最後兩句,是詩人在「喧呼」中的「喧呼」。——「不要管我!落馬受傷有什麼要緊呢?不用談它!嵇康做過一篇《養生論》,會講究衛生的吧,然而殺了頭!你難道不知道?」這真可以說是要酒不要命了。(「走馬」二字當是指自己「醉為馬墜」那件事,不是怪客人騎馬而來。)
大曆三年春,由白帝城放船出峽以後,沿途都在喝酒。特別在江陵,遇見了尚書李之芳、秘書監鄭審,他們一同會集,《宴胡侍御書堂》,飲酒賦詩。杜甫所作的五律一首,有「吾儕醉不歸」之句。但在席散後,接著他又同李之芳兩人月下對酌賦詩,詩題為《書堂飲既,夜復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題上雖然沒有說到飲酒,但詩裡面是敘述得很明白的,竟然喝了一個通夜。
湖月林風相與清,殘尊下馬復同傾。
久拼野鶴如霜鬢,遮莫鄰雞下五更。
這時杜老五十七歲,身體已經很衰弱,然而酒興卻是一點也不衰。「久拼野鶴如霜鬢」,就是說我總要拼掉這條老命。「遮莫」是儘管,儘管鄰家的雄雞叫破五更天,使得東方發白。實在是豪情不減當年。(「下五更」的「下」字,我解之為破,攻破城池曰「下」。)
飢藉家家米,愁征處處杯。
這是《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中的一韻,就和離不開吃飯一樣,也離不開喝酒,而且都要靠朋友周濟。
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意氣無所惜。
這是《醉歌行,贈公安顏少府,請顧八題壁》中的一韻,具體地提出了一個靠朋友慷慨的例證。
人人傷白首,處處接金杯。
這是進入湖南境內的詩,題為《發白馬潭》,白馬潭在岳州巴陵縣。杜甫進入湖南以後,他一直住居在船上。但他的船是被酒罈酒罐擠滿了的。《回棹》一詩中有這樣的兩句:
巾拂那關眼?瓶罍易滿船!
不想再徵引了。總之,杜甫的嗜酒並不亞於李白,有他的大量詩篇可以證明。新舊研究家們的眼睛裡面有了白內障——「詩聖」或「人民詩人」,因而視若無睹,一千多年來都使杜甫呈現出一個道貌岸然的樣子,是值得驚異的。
最後不能不接觸到杜甫死於牛肉白酒的那一場公案了。杜甫以大曆五年(770)夏四月到了耒陽,不久便突然死去了。唐人鄭處誨的《明皇雜錄》載其事:「杜甫客耒陽,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令嘗饋牛炙白酒,……甫飲過多,一夕而卒。」處誨,鄭餘慶之孫、鄭澣之子,《新唐書》作「處晦」。案兄弟四人名《唐書·鄭餘慶傳》作允謨、茂諶、處誨、從讜,均從「言」旁,當以作「誨」為是。太和中(827—835)進士,上距杜甫之死僅六十年左右。史稱其人「方雅好古」,所述杜甫死因不會是無稽之談,故新舊《唐書·杜甫傳》均從其說。
關於在耒陽阻水、縣令饋送酒肉事,杜甫有詩紀之。題為《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里,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詩系五言,凡十三韻,敘述到聶縣令由耒陽送信去,在渺茫的大水中找到了他。他稱聶令是聶政和聶嫈姊弟的後人,義士和烈女的流風餘韻由縣令承繼下來了。說到不久前由詩人的朋友狄博濟——狄仁傑的曾孫,曾經稱讚過聶令是一位人材,是前朝翰林的後人,做一個小小的縣令是委屈,是大才小用。這樣看來,這個聶令顯然不是什麼壞人。
聶縣令知道詩人為洪水所阻,經歷了「半旬」,他便送了酒肉去慰勞。杜甫認為禮遇甚厚,可以解憂。「禮過宰肥羊,愁當置清醥」。字面上說的不是「牛肉」而是「肥羊」。但肥羊在這裡是修辭,出處是《詩·小雅·伐木》:「既有肥羜,以速諸父。」既言「禮過宰肥羊」,可見是牛而不是羊了。
詩中還夾敘了長沙臧玠之亂,詩人是因為避難而至耒陽的。這一方面表明了詩人關心國家大事,另一方面也表明了詩作於大曆五年夏季。臧玠之亂在四月庚子(初八日),杜甫為避難而至耒陽,時令毫無齟齬。
但在這裡卻產生了問題。人們以為牛肉白酒無致死之理,說杜甫死於牛酒是誣枉杜甫,醜化杜甫,是有意的捏造。
首先是有人假借韓愈的名義,做了一首《題杜子美墳》,提出了這個問題:
當時處處多白酒,牛肉如令家家有。
飲酒食肉今如此,何故常人無飽死?
作偽者加以揣測,以為杜甫是在水中淹死的,他和屈原、李白一樣,「三賢所歸同一水」。杜甫死後,「朝廷」追問,聶令便偽造了一座假墳,並詭稱杜甫死於牛酒,以蒙蔽上方。這樣便使杜甫受了誣枉:「墳空飫死已傳聞,千古醜聲竟誰洗?」
詩為韓愈集中所不載,風格不類。李白死於腐脅疾,不死於水,韓愈也不會不知道。故該詩斷然不是韓愈做的,估計是五代或北宋的人所假託。
又有李觀的《杜拾遺補傳》,和這首詩的說法大抵相同,但卻在一處大鬧笑話。《補傳》里說:「江水暴漲,(子美)為驚湍漂沒,其屍不知落於何處。洎玄宗還南內,思子美,詔天下求之。聶令乃積空土於江上,曰:子美為牛肉白酒脹飫而死,葬於此矣。以此事聞」云云。文章非常可笑。唐玄宗死於寶應元年(762),杜甫死於大曆五年(770),玄宗之死,早於杜甫有八年之久!
李觀如果是唐人,唐人有兩李觀。一與杜甫同時,官終於檢校工部尚書。一與韓愈同時,乃李華之從子,貞元進士,年二十九卒,為文不襲前人,與韓愈不相上下。無論是前一李觀,或後一李觀,都不至於這樣胡塗,連唐玄宗死在杜甫之前都貿貿然無所知。《補傳》也是假託是毫無疑問的。
儘管韓愈的詩、李觀的《補傳》都是假託,但新舊研究家們卻一致傾向於否認鄭處誨和新舊《唐書》的紀載,力辨杜甫不死於牛酒。在這裡對於懷疑派有一個仿佛可靠的根據,便是元稹的《杜君(甫)墓系銘》。《墓系銘》中說「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享年五十有九。……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沒,命其子嗣業。嗣業以家貧,無以給喪。收拾乞丐,焦勞晝夜,去子美沒,餘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志」。文中沒有提到死於牛酒,可見真是出於虛構了。
然而元稹的《墓系銘》非常簡略,它沒有說到杜甫的死因。所謂「扁舟下荊楚間」是說他由夔門東下;如果不是東下,則應該說作「北上」,然而不是這樣。所謂「旅殯岳陽」,安知不是宗武由耒陽啟發其父的屍骨,僅運至於岳陽而自己病沒,因而暫殯。而且「旅殯岳陽」的應該還有楊氏夫人的屍骨以及宗武的屍骨,這些在《墓系銘》中都被省略了。杜甫的長子宗文也沒有下落。(可能在杜甫出峽時,留在了四川,不則也當死於湖南境內。)因此,元稹的文章並不能作為堅強的反證。
其實死於牛酒,並不是不可能。不過不是「飫死」,或「飽飫而死」,而是由於中毒。聶令所送的牛肉一定相當多,杜甫一次沒有吃完。時在暑天,冷藏得不好,容易腐化。腐肉是有毒的,以腐化後二十四小時至二十八小時初生之毒最為劇烈,使人神經麻痹、心臟惡化而致死。加以又有白酒促進毒素在血液中的循環,而杜甫的身體本來是在半身不遂的狀況中,他還有糖尿病和肺病,腐肉中毒致死不是不可能,而是完全有可能的。
腐肉中毒而死,是杜甫的不幸,但並不是什麼侮辱,也不是什麼醜化。為了美化杜甫之死,而把那位「義士烈女」的後人武斷地判定為壞人,倒是有點不公平的。
為了美化杜甫之死,人們還煞費苦心地從杜甫詩作中造內證。一般編年體的《杜甫詩集》,大率在耒陽一詩之後還有所收輯,多至五、六首,表明杜甫不是死於耒陽,亦即不是死於牛酒。為了把事實弄清楚,有必要加以檢討。今舉仇兆鰲《杜少陵集詳註》以為例。
仇氏集本在耒陽詩之後還收有六首詩:(一)《回棹》,(二)《過洞庭湖》,(三)《登舟將適漢陽》,(四)《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慕府親友》,(五)《長沙送李十一銜》,(六)《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據這六首詩看來,編者的意向是很明了的,即杜甫最後決心北歸,離開耒陽而下洞庭,結果在未到岳陽之前死於途中。以「三十六韻」的長詩殿尾,意在證明詩人的超凡入聖,在臨死之前都還能做出那樣的長詩。但仔細研究起來,都成問題。
(一)《回棹》:這一首的編次早有爭論。黃鶴以為「舊編大曆五年作,然詩中不言臧玠之亂(案在大曆五年四月湖南兵馬使臧玠殺了觀察使崔瓘),當是四年至衡州,畏熱,將回棹,欲歸襄陽,不果,而竟留於潭(長沙)也」。這說法是對的。詩中明言「火雲滋垢膩」,又回憶襄陽峴山的涼爽,顯然是在盛夏或早秋時所作。如果作於大曆五年,何以像臧玠之變的那樣大事,詩中毫不涉及?但仇兆鰲反對黃鶴的說法,依舊編於大曆五年。仇云:「杜詩凡紀行之作,其次第皆歷然分明,不當以欲行未果之事載之詩集。」其實杜甫詩集中正有「欲行未果之事」的編載。例如在四川梓州作的《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那時連餞行酒都吃了,因嚴武第三次入蜀,再任東西川節度使,杜甫沒有走成,率性又回到成都。仇兆鰲是研注杜甫的專家,這首詩被編入他的《詳註》第十二卷,請問:何以又「以欲行未果之事載之詩集」?
(二)《過洞庭湖》:這首詩最成問題,根本不是杜甫的詩。潘子真《詩話》:「元豐中有人得此詩,刻於洞庭湖中,不載名氏。以示(黃)山谷,山谷曰:此子美作也,今蜀本收入。」蜀本究何所依據,是大成問題的。原詩是五律,不長,不妨把它抄在下邊:
蛟室圍青草,龍堆隱白砂。護堤盤古木,迎棹舞神鴉。
破浪南風正,回檣畏日斜。湖光與天遠,直欲泛仙槎。
由「破浪南風正」而言,的確是在向北走。時令是在夏天,故下句又言「畏日」,即夏日可畏。如果真是杜甫的詩,則應該是北上過洞庭湖之作,故可編於大曆五年。但詩所表現的是壯年得意者的情趣,特別是末聯:「湖光與天遠,直欲泛仙槎」,或作「雲山千萬疊,低處上星槎」,兩種句子都表示出作者的心情舒暢,前程萬里,得意十分,和貧病交迫的杜甫晚年情趣大有天淵的距離。然而仇兆鰲認為「此詩之精練,非公斷不能作」。徹底武斷,毫無道理。而且與下列數詩的時令互相牴觸,在編列次第上不知道他如何能心安理得?
(三)《登舟將適漢陽》:此詩,黃鶴也認為「作於大曆四年之秋,欲登舟而不果行」。仇兆鰲斥為「無據」,而他所據的卻只是「王彥輔、鄭昂、魯皆謂作於大曆五年之秋」。這樣採取多數決是可笑的。據我看來,黃鶴的說法倒不是「無據」,而是有據。詩中同樣不言臧玠之亂,而卻言「中原戎馬盛」,是指回紇、吐蕃之擾攘。又有句雲「秋帆催客歸」,與《回棹》當是同時之作,略有先後而已。
(四)《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幕府親友》:這首詩,黃鶴的見解卻和王彥輔相同,以為作於大曆五年秋。詩意的衰颯確是老杜所作,與無名氏的《過洞庭湖》恰成對比。這倒可藉以證明《過洞庭湖》決不是杜甫之作,既經在夏天過了洞庭湖而北上了,何以在「暮秋」還在長沙告別幕府親友?這不是有點滑稽嗎?但這詩作於大曆五年秋之說卻是毫無根據。詩當作於臧玠之亂發生以前,故能從容向幕府親友告別,結果仍是「欲行而未果」。杜甫入湖南後,一直是以船為家,他要南走北走盡可以隨心所欲。故本詩也同樣作於大曆四年的暮秋。
(五)《長沙送李十一銜》:這首詩的問題稍微複雜。詩裡面有紀年的數字:「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他和李銜在西康州避地之後,又在洞庭附近相逢已經「十二秋」了。西康州就是同谷縣,杜甫以乾元二年(759)冬寓同谷,歷「十二秋」則為大曆五年(770)。在仇兆鰲看來,這就成了「五年秋自衡歸潭之一證」。如果杜甫在大曆五年「秋」都還在長沙,他自然不能在夏季死於耒陽,但何以在夏季又已經過了洞庭呢?今案:問題是在這個「秋」字。「秋」字在這兒並不是春夏秋冬之秋,而是等於一個年頭。以杜甫在同谷的時期來說,他以乾元二年冬初寓同谷,以季冬去成都,在同谷還未住滿一個冬季,然而卻稱之為一「秋」了。准此,可知大曆五年的一「秋」同樣也可以解為一個年頭。「秋」字在詩里是韻腳,為了押韻,故採用了「秋」字。這不能作為大曆五年的秋天杜甫還在長沙的證明。如果杜甫在當年春初與李銜相別於長沙,也盡可以算作「十二秋」了。詩中有「朔雲寒菊倍離憂」句,長沙地暖故在春初猶有「寒菊」,不能以為秋季的證明。
(六)《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這詩同《長沙送李十一銜》一樣,也有紀載年歲的數字。「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杜甫以乾元二年入蜀,大曆三年出蜀,前後有十個年頭,故言「十暑」。以大曆三年入楚至大曆五年,則為「三霜」。但這兒的「暑」和「霜」,也同前詩「秋」字一樣,只代表一個年頭。杜甫到同谷是冬季,根本沒有經歷過在岷山附近的乾元二年的暑天;以大曆三年春季出峽,也根本沒有經歷過在夔州境內的大曆三年的暑天;然而他卻稱為「十暑」。「三霜」也值得推敲。「霜」是代表秋天的,杜甫以大曆三年的冬天由公安赴岳州,他雖然沒有在湖南經歷那年的秋天,湖北也是「楚」,自然可算作一「霜」。但假如他以大曆五年的春天打算北上,准冬季或春季可以算作一「暑」之例,則春季也盡可以算作一「霜」了。詩人為了修辭,往往使用些不準確的字眼,解詩的人是不好看得那麼死板的。
但注家也注意到詩中有「群雲慘歲陰」和「鬱郁冬炎瘴」等句,認為杜甫是以大曆五年的冬天才離開長沙。其實這些句子是大曆三年冬初來長沙時的回憶,詩中另有「春草封歸恨,源花費獨尋」,要這才說的是當前的實景。
因此,這首《風疾舟中伏枕書懷》,同前面五首中的四首(《過洞庭湖》一首非杜甫作品,故除外)一樣,是作於耒陽詩之前。這些都不能作為杜甫非死於耒陽或非死於牛酒的證據。死於牛酒,並不是什麼醜事,也不能算作誣衊,沒有必要一定要在這些地方替杜甫斤斤計較。
不久幾年前的研究家們也很不喜歡杜甫死於牛酒的這個故事。有人說:「這傳說從唐中葉以後便傳布得很廣,它和李白醉後水中探月而死的故事是同樣地荒誕無稽。」(馮至《杜甫傳》181頁)李白死於「腐脅疾」(見皮日休《七愛詩》之一,是由於酒精中毒而誘致的膿胸穿孔症),水中捉月的故事誠然是「荒誕無稽」;但杜甫死於牛酒,既見諸史籍,又可以用腐肉中毒被酒所促進而加以科學的說明,怎麼能夠同樣斥為「荒誕無稽」呢?
要之,杜甫死於牛酒是毫無可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