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與杜甫 · 杜甫的宗教信仰
杜甫曾經以「儒家」自命。舊時代的士大夫尊杜甫為「詩聖」,特別突出他的忠君思想,不用說也是把他敬仰為孔孟之徒。新的研究家們,尤其在解放之後,又特彆強調杜甫的同情人民,認為他自比契稷,有「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懷抱,因而把他描繪為「人民詩人」,實際上也完全是儒家的面孔。其實杜甫對於道教和佛教的信仰很深,在道教方面他雖然不曾像李白那樣成為真正的「道士」,但在佛教方面他卻是禪宗信徒,他的信仰是老而愈篤,一直到他的辭世之年。
關於宗教信仰這一方面的實際,完全為新舊研究家們所抹殺了。姑且把新近的見解,舉出一二例如下,以見一斑吧。有人說:「他(杜甫)和佛教沒有發生過因緣,王屋山、東蒙山的求仙訪道是暫時受了李白的影響」(馮至《杜甫傳》41頁),又有人說:「道家和佛家思想,在杜甫思想領域中並不占什麼地位,……在他的頭腦中,佛道思想只如『曇花一現』似的瞬息即逝,特別是佛家的思想。」(蕭滌非《杜甫研究》50頁)這些研究杜甫的專家們,對於杜甫現存的詩文,是否全體通讀過,實在是一個疑問。
我現在想讓杜甫自己來反駁他們的主觀臆斷。
先從道教說起吧。杜甫在天寶三年(744)和李白相識以前,早就有求仙訪道的志願和實踐了。晚年的回憶詩《壯遊》裡面有這樣幾句:「東下姑蘇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這是說他在開元十九年(731)二十歲時南遊吳越,已準備浮海,去尋海上的仙山——扶桑三島。這願望沒有具體實現,直到晚年都還視為「遺恨」。這難道是「暫時受了李白的影響」嗎?
他快要去世的一年,在湖南境內做的一首詩《風疾舟中伏枕書懷》,注家多認為是杜甫的絕筆,雖然並不是那樣,但離死期已經不遠了。那詩的最後四句是:
葛洪屍定解,許靖力難任。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
他相信煉丹修道的葛洪(抱朴子)八十一歲死時一定是「屍解」了。葛洪煉就了金丹,因而成了仙,而他自己丹砂沒有煉成,成仙無望,故不得不痛哭流涕,像霖雨一樣,淚下不止。請看他對於神仙的信仰是怎樣堅定!許靖是另外一回事,《三國志·蜀書》中有傳。他是一位「先人後己」的人,曾避難交趾,親屬死亡幾盡;後入蜀,做到劉備的太傅兼司空,諸葛亮也特別尊敬他。杜甫詩中提到許靖,是說他安排「家事」難得像許靖那樣周到;再就是許靖終於入蜀任職,自己則在功名方面也一事「無成」,故也成為「涕霖」的一種因素。這四句詩是說自己出世入世都沒有成功,因而使他傷心。除去入世的一面,他相信煉丹服藥可以成仙是至死不變的。這一層信念的堅定,超過了身為道士的李白。李白在去世前從迷信中覺醒了,而杜甫則一直沒有覺醒,這是值得注意的。
如上所述,可知杜甫的求仙訪道早在與李白相遇之前,而他迷信道教,至死不變,更篤於李白。或許有人還難於相信,以為證據不夠充分吧。那我就不怕讀者厭煩,要把這方面的證據再舉出一些。
杜甫早年的詩作,遺留下來很有限,和李白相遇以前的詩中,如《題張氏隱居二首》之第一首,《已上人茅齋》,《臨邑苦雨,黃河泛濫》等詩中都含孕著道家的氣息,請讀者就原詩去領略。在與李白相遇以後,最早《贈李白》一詩中敘述到兩人對於道教的關係:
二年客東都,所歷厭機巧。野人對腥膻,蔬食常不飽。
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
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瑤草。
這裡也說明在與李白相遇之前自己早有意於求仙訪道,但所「苦」的是缺乏辦「大藥」的資本。「大藥」是什麼呢?就是要從水銀礦的丹砂中提煉出金丹,服食了便可以成為仙人,長生不死,遨遊太清。兩人相遇之後,深感志同道合,杜甫想煉「大藥」,李白想「拾瑤草」。「瑤草」又是什麼呢?「瑤草」就是靈芝草。這東西,道家者流認為服食了可以延年益壽,但要採訪到手是不容易的。對於靈芝,也同對於丹砂一樣,杜甫一生中都在追求,在他的詩裡面留下了一連串的追求腳印,從青年時代一直到老。
(一)濁酒尋陶令,丹砂訪葛洪。
——《奉寄河南韋尹丈人》
(二)存想青龍秘,騎行白鹿馴。……
肘後符應驗,囊中藥未陳。
——《寄張山人彪》
(三)丈人祠西佳氣濃,緣雲擬住最高峰。
掃除白髮黃精在,君看他時冰雪容。
——《丈人山》
(四)交趾丹砂重,韶州白葛輕。
幸君因估客,時寄錦官城。
——《送段功曹歸廣州》
(五)遠慚勾漏令「勾漏令」即指葛洪。葛洪曾求為勾漏縣令,以便於向交趾採集丹砂。其地在廣西的東南部,離越南不很遠。——作者注,不得問丹砂。
——《為農》
(六)本無丹灶術,那免白頭翁!
——《陪章留後宴南樓》
(七)衰顏欲赴紫金丹。
——《赴成都草堂五首》之四
(八)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群仙。
——《遊子》
(九)范蠡舟偏小,王喬鶴不群。
此生隨萬物,何處出塵氛?
——《觀李固山水圖三首》之二
(十)懶心似江水,日夜向滄洲。……
豪華看古往,服食寄冥搜。
——《西閣二首》之二
(十一)奼女縈新裹,丹砂冷舊秤。……
養生終自惜,伐叛必全懲!
——《寄劉峽州伯華使君》
(十二)豈辭青鞋胝?悵望金匕藥。……
妻子亦何人?丹砂負前諾。
——《昔游》
(十三)秘訣隱文須內教,晚歲何功使願果?
更討衡陽董鍊師,南遊早鼓瀟湘柁。
——《憶昔行》
(十四)往與惠詢輩「惠詢輩」:晉代名僧惠遠與道家許詢,藉此二人以代表釋道兩家的道友。——作者注,中年滄洲期。
天高無消息,棄我忽若遺。……
咽漱元和津,所思煙霞微。
知名未足稱,侷促商山芝。
——《幽人》
(十五)我欲就丹砂,跋涉覺身勞。
安能陷糞土?有志乘鯨鰲。
或驂鸞騰天,聊作鶴鳴皋。
——《送重表侄王評事使南海》
以上舉了十好幾例,基本上是按著年代先後敘列的,可以看出杜甫從年輕時分一直到他臨終,都在憧憬葛洪、王喬,討尋丹砂、靈芝,想騎白鶴、跨鯨鰲、訪勾漏、遊仙島。他是非常虔誠的,甚至於想成為徹底的禁欲主義者(「伐叛必全懲」)。由於辦不到,他埋怨妻子的牽連、家事的累贅,在臨終時公然涕泗滂沱。這怎麼能夠說是「暫時受了李白的影響」,有如「曇花一現」呢?
如果一定要說是受了影響,那倒可以更正確地說:李白和杜甫的求仙訪道,都是受了時代的影響。不要忘記,唐朝的統治者姓李,他們把老子李耳(所謂「李老君」)奉為鼻祖,在極力推崇道教。特別是唐玄宗李隆基,他更是迷信神仙符籙的胡塗大仙,他的尊號是「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不已經就「玄之又玄」了嗎?生在這樣時代的士大夫階層,無論是想做官或想出世,都不能不受時代思潮的影響。不僅李白和杜甫而已,所有盛唐的詩人如王維、高適、岑參等等,都有同樣的傾向。更不僅是詩人,當時的畫家、音樂家、舞蹈家也都受了同樣的影響。所謂《霓裳羽衣曲》難道不就是求仙訪道思想的音樂化或舞蹈化嗎?
杜甫是淑世心切的人,以契稷自比,想拯濟天下蒼生,但朝廷既重視道教,即使不是出於信仰的虔誠,你也非歌頌道教不可。不要忘記,杜甫在天寶十年(751)曾經奏獻《三大禮賦》,一時受到唐玄宗的欣賞,杜甫也視以為無上的光榮。在他的詩裡面屢屢提到他所認為光榮的這件往事。
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輝赫。
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
——《莫相疑行》
曳裾置醴地,奏賦入明光。天子廢食召,群公會軒裳。
——《壯遊》
這是多麼得意呀!因此,他很在自負:「賦或似相如」(《酬高使君適相贈》),「賦料揚雄敵」(《奉贈韋左丞》),他的《賦》可以和司馬相如、揚雄抗衡,所指的主要就是這《三大禮賦》了。
《三大禮賦》到底是怎樣的性質呢?都是十足地歌頌道教的東西,今天讀起來,實在令人難受。
早在天寶九年十月,大騙子太白山人王玄翼向唐玄宗李隆基說,他看到了「玄元皇帝」,「玄元皇帝」親自告訴他,在寶仙洞裡有《妙寶真符》。李隆基派遣大臣去尋找這項《真符》,果然找到了。於是便朝獻太清宮,並朝享太廟,合祭天地於南郊。杜甫「不覺手足蹈舞,形於篇章」。於是便呈獻了《朝獻太清宮賦》,同時又呈獻了《朝享太廟賦》和《有事於南郊賦》。這就是所謂《三大禮賦》。作賦的靈感是從騙子道士太白山人王玄翼那裡得來的,杜甫的研究家們似乎把這事完全丟在腦後了。
儘管是令人難受的陳腐文字,為了把問題弄清楚,不能不加以探討。姑且把《朝獻太清宮賦》作為一個解剖的對象吧。
什麼是「太清宮」?那是西京長安崇祀老子的地方。唐高祖李淵既尊老子為鼻祖,高宗李治以乾封元年(666)更尊稱之為「玄元皇帝」。玄宗天寶二年又上尊號為「太聖祖」。依據道教的說法,有所謂「三清」,即「聖(人)登玉清,真(人)登上清,仙(人)登太清。太清有太極宮殿」(《太真經》)。老子是至上的仙人,所以崇祀他的地方便稱為「太清宮」。但在東都洛陽的老君廟,則別稱為「太微宮」。兩者都是當時至高無上的神廟。
杜甫在《太清宮賦》中大捧而特捧其「天師張道陵」,說什麼「列聖有差,夫子(孔丘)聞斯於老氏」。以契稷自比的聖人之徒,為了諂媚皇家,在這裡降身為張道陵的小徒孫子了。我們要知道,在唐時老子的地位是在孔子之上的。老子是「玄元皇帝」,孔子則只封為「文宣王」,在初只是配享周公旦的。杜甫於老子與孔子有所軒輊,這也是時代使然。
當然,我們也不要忘記,在《朝享太廟賦》裡面也有譏刺方士的話:「孝武之淫祀相仍,方士奮其威稜,以輕舉憑虛。」注家認為,是借漢武帝來對唐玄宗進行譎諫。其實這又是另一種方式的投機。開元初年在姚崇、宋璟的影響之下,曾經有過一段時期排斥佛老。例如,開元二年沙汰(淘汰)僧尼,以偽妄還俗者萬二千餘人。禁止創建佛寺,命令百官家毋得與僧尼道士往還。又如開元十三年改「集仙殿」為「集賢殿」,謂「仙者憑虛之論也,賢者濟理(治)之具也」。當年並曾禁州縣更獻祥瑞。杜甫是有意投這個已成往事的舊機,稱頌唐玄宗是遠遠超過了漢武帝的。
杜甫還有一首長詩,《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也就是朝拜太微宮。這是天寶八年(749)在洛陽做的,和《朝獻太清宮賦》是相為表里的作品。詩寫得很莊重,杜甫是費了大力氣的。在詩里,他譴責了司馬遷,推崇了唐玄宗。「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上一句就是說:司馬遷的《史記》把孔子的傳記列為《世家》,而把老子僅與莊周、申不害、韓非同入一《列傳》,尊孔子而貶老子,這是遺憾。下一句是說:唐玄宗為老子《道德經》作注,傳遍於天下。
關於《史記》的篇次,唐玄宗在開元二十三年曾經作過一次篡改。他從《老莊申韓列傳第三》中,把《老莊列傳》剔出,與《伯夷叔齊列傳第一》相合,作為《老莊伯夷叔齊列傳第一》。現存張守節《史記正義》本便還保留著這種篇次。但照杜甫的詩看來,李隆基的篡改,做得還不夠徹底。他應該把《老子列傳》提升為世家,或者和《孔子世家》合併而為《老子孔子世家》。甚至提升為本紀,率性與帝王同列。這樣才可以補救司馬遷所留下的遺憾。
太微宮裡面有壁畫,是名畫家吳道子的手筆,畫著唐代的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即所謂「五聖」,附有千官的行列。杜甫大力讚揚了壁畫的氣魄,說它氣象森羅,轉移著大地的心軸,筆意超妙,動搖著神廟的宮牆。杜甫懷著一片的虔誠,竟想留在神廟裡當一名掌管香火的執事。「穀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鄉?」——這是詩末的最後兩句。「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是老子《道德經》裡面的一章《道德經》第六章。——編者注。這裡在「穀神不死」之中加了一個「如」字,是「儼如」的如,而不是「假如」的如,也就是「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的如。加添一個「如」字,正表明杜甫的畢恭畢敬。這首詩,竟有人說是「對於玄宗過分地推崇道教表示不滿」(馮至《杜甫傳》46頁),這樣替杜甫護短,未免過於滑稽了。
杜甫還有一篇特別古怪的文章,《前殿中侍御史柳公(涉)紫微仙閣畫太乙天尊圖文》。假託一個「石鱉老」和「三洞弟子」的對話,談得玄之又玄、神乎其神,一個石鱉老儼然像一個老道士。文中有「今聖主誅干紀,康大業,物尚疵癘,戰爭未息」,注家以為「當是乾元初回京後所作」。肅宗乾元元年(758),杜甫四十七歲,那樣的怪文章,像道士的疏薦文,虧他做了出來,而且保留下來了。對於《莊子》讀得很熟,但參加進了一些「仙官、鬼官」,「四司五帝」,「北闕帝君」,「龍虎日月之君」,「北斗削死,南斗注生」等等貨色,杜甫的道家面貌完全暴露無遺了。
要之,杜甫對於道教有很深厚的因緣。他雖然不曾像李白那樣,領受道籙成為真正的道士,但他信仰的虔誠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求仙訪道的志願,對於丹砂和靈芝的迷信,由壯到老,與年俱進,至死不衰。無論怎麼說,萬萬不能認為,「暫時受了李白的影響」,有如「曇花一現」的。
其次說到杜甫的信仰佛教。
杜甫不僅信仰道教,而且還信仰佛教。這也是時代潮流的影響。唐代帝室儘管推崇老子,但自南北朝以來日益興盛的佛教,特別經過武則天的扶植,確實達到了發展的最高峰。就以唐玄宗李隆基為例吧,他注了《孝經》,注了《道德經》,同時又注了《金剛經》,儒釋道三家,在他看來,是三位一體。在這樣一個時代的士大夫階層,要想不受佛教的影響,那是很難辦到的。因此,說「杜甫和佛教沒有發生過因緣」,那完全是可笑的主觀臆斷。還是讓杜甫自己來進行反駁吧。
一般編年體的杜甫詩集,大都把《游龍門奉先寺》列為第一首,注家認為詩作於開元二十四年(736)杜甫游東都洛陽時,當年杜甫二十五歲。這要算是早期的作品了。請看詩的內容吧:
已從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
天闕象緯逼「天闕」即指伊闕龍門,言高與天逼。有人改「闕」字為「闚」,非是。——作者注,雲臥衣裳冷。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
流露出這樣深厚的宗教情緒,怎麼能夠說「和佛教沒有發生過因緣」呢?
龍門奉先寺是武則天捐助脂粉錢二萬貫,在唐高宗調露元年(679)開鑿創建的。所謂「寺」,在目前已經沒有了,但是石窟和佛象保存得相當完好,是龍門一帶最大的石窟,佛像雄偉。一九五九年我曾經去遊覽過,我能夠欣賞那雕刻藝術的傑出,但如杜甫所感受到的宗教情緒,我卻絲毫也沒有感受到。這也就是由於時代不同、意識不同的原故了。「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在這裡不是蘊含著充分的「禪味」嗎?「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簡直像一個和尚在做詩了。
事實上杜甫是一位禪宗信徒,有詩為證。
許生五台賓,業白出石壁。余亦師粲可,身猶縛禪寂。
在這首《夜聽許十一誦詩》一詩中他交代得很明白。「白業」是佛教用語,據《翻譯名義集》,「十使十惡,此屬乎罪,名為黑業。五戒十善,四禪四定,此屬於善,名為白業。」「石壁」,注家以為是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高僧)曇鸞,大通中游江南,還魏後移駐玄中寺,今號鸞公岩」云云(見《續高僧傳》);但我懷疑就是禪宗始祖達摩面壁的故事。「粲可」是璨與慧可,《唐書·神秀傳》:「達摩傳慧可,慧可嘗斷其左臂以求其法。慧可傳璨,璨傳道信,道信傳弘忍。」弘忍是神秀與慧能的師傅,神秀為北宗,慧能為南宗。北宗以普寂為第七祖,曾盛極一時。開元中,慧能弟子神會入東都,住荷澤寺,面抗北祖,大播曹溪頓門,把普寂的門徒們爭取過去了。
杜甫集中最長的一首詩《秋日夔府詠懷》,五言百韻,長達一千字。其中也敘述到他和禪宗的關係。
身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詮。
關於「雙峰寺」與「七祖」的說明,注家之間有所爭論。一說「雙峰寺」是指北宗。《神秀傳》云:「弘忍與道信並住東山寺,故謂其法為東山法門。」東山寺在蘄州(今湖北蘄春縣)雙峰山。故「雙峰寺」當指北宗,北宗以普寂為「七祖」。但南宗的發祥地也可稱為「雙峰寺」。《寶林傳》云:「慧能大師傳法衣在曹溪(廣東曲江縣東南)寶林寺,寶林後枕雙峰。咸淳中,魏武帝玄孫曹叔良住雙峰山寶林寺,人呼為雙峰曹侯溪。」南宗的「七祖」則是荷澤神會,神會雖於德宗時始正式立為「七祖」,但在肅宗時已召入宮中供養,是事實上的南宗七祖。杜甫詩中的「雙峰寺」和「七祖」究竟何所指呢?《秋日夔府詠懷》一詩作於唐代宗大曆二年(767),於時北宗已早衰,詩中的「雙峰寺」指曹溪寶林寺,「七祖」指荷澤神會,是毫無疑問的。因而杜甫是南宗的信徒也是毫無疑問的。
正因為這樣,杜甫在同一詩的煞尾處還把自己對佛道二教的信仰作了一番比較。兩者他都是信仰的,但他認為求佛近而求仙遠,成佛易而成仙難,因而他有意於舍遠求近、避難就易。這也就是說,他是更傾向於信仰佛教了。這是他的晚年定論,我們不能加以忽視。為了把問題徹底闡述清楚,不妨把《秋日夔府詠懷》的結尾幾句,仔細地作一番解釋。
本自依迦葉,何曾籍偓佺?爐峰生轉盼,橘井尚高褰。
東走窮歸鶴,南征盡跕鳶。晚聞多妙教,卒踐塞前愆。
顧愷丹青列,頭陀琬琰鐫。眾香深暗暗,幾地肅芊芊。
勇猛為心極,清羸任體孱。金篦空刮眼,鏡象未離銓。
用典太多,詩意十分晦澀,但大體上是可以了解的。杜甫承認他自己是真正的佛教信徒(「本自依迦葉」——迦葉是佛教三十五祖之首);雖然也信仰道教,但並沒有入道籍(「何曾籍偓佺」——偓佺是能飛行的仙人,代表道家)。「爐峰」即指廬山香爐峰,晉代名僧惠遠居東林寺,所藏南北翻譯的佛經最多,白居易《東林寺經藏西廊記》云:「一切經典,盡在於是。」故「爐峰生轉盼」喻言佛教的淨土近在咫尺。「橘井」則切道教而言,《神仙傳》:蘇耽將仙遊,辭其母,謂「明年天下將大疫,庭邊井水、檐邊橘樹,可以代養」。屆時患者飲井水,食橘葉而愈。故「橘井尚高褰」喻言道教的修積,還高不可攀。
「東走窮歸鶴」是用丁令威的故事。丁令威是遼東人,學道化為鶴,飛回遼東,集於城門華表。有少年彎弓射之,翱翔於空中而歌:「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歲今來歸。城郭猶是人民非,何不學仙家累累!」沖霄而飛逝。仙人遠在遼東,而且仙鶴一去不復返了。
「南征盡跕鳶」是馬援的故事。馬援征伐交趾,謂其僚屬:「我在浪泊西裡間,下潦上霧,毒氣熏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後漢書·馬援傳》。——編者注這一典故用到這裡十分勉強,與馬援的事跡無關,只是取其有關產丹砂的交趾而已。丹砂是修仙煉丹的人所依賴的原料,據說交趾所產最好,但要到交趾去採集,豈不是為道太遠?
因此,「東走」、「南征」都不是路,不要外求,更不要遠求,最好回到自己的心境上來。極樂不在遠,此心即是佛。故接著說:「晚聞多妙教,卒踐塞前愆。」所謂「妙教」就是指禪宗的道理,特別是南宗頓門,不立言說,見性成佛。由外求轉入內省,由飛仙轉入成佛,這樣認真地實踐到底,便可以堵塞了以前走錯了的道路。
顧愷之在瓦官寺所畫的維摩詰壁畫是很有名的。王簡棲所做的《頭陀寺碑文》,碑在鄂州,文詞巧麗,為世所重。有好些廟宇,人為的香菸弄得昏昏暗暗;庭園的草木長得森森芊芊。神氣儼然,但都是求諸跡象,執空無而為實有。這些也都屬於「前愆」之列,是前人走錯了的道路。看來,杜甫到晚年也好像徹底大悟了,所以他要「勇猛為心極,清羸任體孱」。內心要徹底掃除煩惱,身體即使衰老殘廢也滿不在乎,好像他自己也可以做到像慧可那樣斷臂而求法了。
當然,杜甫在實際上並沒有做到,末尾兩句正是對自己的批評。「金篦空刮眼,鏡象未離銓」,就是說自己雖然知道,並沒有做到;眼睛雖然用「金篦」(喻佛理,見《涅盤經》)刮過,仍然還有內障,把鏡內的虛象看得太認真,仍然是執空無而為實有。這自我批評倒是滿老實的,他在苦心慘澹地做五言百韻的排律詩,大立言說,實際上和顧愷之的丹青、王簡棲的碑文,同一是人為的香菸、多餘的花草。
然而杜甫是一位禪宗信徒,是毫無疑問的。
由上可見,杜甫和佛教的因緣很深,決不是什麼「曇花一現似的瞬息即逝」。同樣為了避免孤證單行的譴責,我要再多引些證據在下邊。
(一)近公如白雪,執熱煩何有?
——《大雲寺贊公房四首》之四
(二)漠漠世界黑,驅驅爭奪繁。
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
——《贈蜀僧閭丘師兄》
(三)老夫貪佛日,隨意宿僧房。
——《和裴迪登新津寺》
(四)客愁全為解,舍此復何之?
——《後游(修覺寺)》
(五)甫也南北人,蕪蔓少耘鋤。
久遭詩酒污,何事忝簪裾?
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
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
——《謁文公上方》
(六)庾信哀雖久,周顒好不忘。
白牛車遠近,且欲上慈航。
——《上兜率寺》
(七)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
時應清盥罷,隨喜給孤園。
——《望兜率寺》
(八)傳燈無白日,布地有黃金。
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
——《望牛頭寺》
(九)窮子失淨處,高人憂禍胎。……
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嬰孩。
——《山寺》
(十)清聞樹杪磬,遠謁雲端僧。……
永願坐長夏,將衰棲大乘。
——《陪章留後惠義寺餞嘉州崔都督赴州》
(十一)重聞西方止觀經,老身古寺風泠泠。
妻兒待米且歸去,他日杖藜來細聽。
——《別李秘書始興寺所居》
(十二)問法看詩妄,觀身向酒慵。
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
——《謁真諦寺禪師》
(十三)放神八極外,俯仰俱蕭瑟。
終然契真如,得匪金仙術?
——《寫懷二首》之二
(十四)五月寒風冷佛骨,六時天樂朝香爐。
地靈步步雪山草,僧寶人人滄海珠。……
方丈涉海費時節,玄圃尋河知有無?……
飄然斑白身奚適?傍此煙霞茅可誅。
——《嶽麓山道林二寺行》
就只舉出這十四例吧,大抵上是依照著編年的次第,表明杜甫從早年經過中年,以至暮年,信仰佛教的情趣是一貫的,而且年愈老而信愈篤。在這裡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二句,把釋迦牟尼看得比天還大,天上地下,唯佛獨尊。比較起來,「先聖文宣王」的孔丘沒有了,「至聖玄元皇帝」的老聃也沒有了。俗世的榮華富貴不用說是虛幻,連自己拚命做出來的「詩」都是胡鬧(「妄」),和他一輩子所嗜好的「酒」同時把他「污」了。所以他很想出家,但是又丟不下妻子。這些零碎摘錄出的詩句所表現的一貫的情趣,和《秋日夔府書懷》中的心境,是完全合拍的。他為了極端信佛,連長沙嶽麓山的大小和尚都被看成大海里的明珠。(「僧寶人人滄海珠」,釋家以佛、法、僧為「三寶」,僧是「三寶」之一,故稱「僧寶」。)他屢次說他想學周顒,周顒是何許人呢?據《南史》本傳,此人是南朝宋齊間人,「音詞辯麗,長於佛理,……兼善《老》《易》」,「清貧寡慾,終日長蔬。雖有妻子,獨處山舍。」杜甫想學他,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他實在想拋妻別子,但又割捨不得。杜甫曾經有詩譏評過陶淵明,說「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遣興五首》之三)其實他比陶淵明還要關心他的妻子。
以上我就杜甫的詩文來證明了他相信道教,也相信佛教。比較起來,他信佛深於信道。他是禪宗的信徒,相信明心見性,不立言說。「方丈涉海費時節,玄圃尋河知有無?」「方丈」就是方壺,海上三神山之一;「玄圃」在崑崙山上;兩處都是神仙所居。兩句詩的意義就是說:求仙既費事,而且毫無把握。所以他寧願就在嶽麓山道林寺附近築一間小茅房(「誅茅」)住下來,當個老和尚了。這就是想實現「爐峰生轉盼」——西天近在咫尺的擬想中的實踐,但是,沒有辦到。
很明顯,杜甫的精神面貌,在他辭世前的幾年,特別傾向於佛教信仰。他雖然沒有落髮為僧,看他的情緒似乎比所謂「僧寶」還要虔誠。「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的老詩人,與其稱之為「詩聖」,倒寧可稱之為「詩佛」;難道不更妥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