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與杜甫 · 杜甫的階級意識

郭沫若 《李白與杜甫》
杜甫是有雄心壯志的人,他總想一鳴驚人,一舉而鵬程九萬里。但這種希望,他一輩子也沒有達到。 杜甫的階級意識 封建社會的階級矛盾,杜甫在安史之亂前後的流離轉徙中,是親身體會到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是人們所樂於稱道的名句。這顯然是從「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孟子·梁惠王》)脫胎而來,但作為一個封建時代的詩人,在一千二百多年前就能有這樣明白的認識,應該說是難能可貴的。不過問題還得推進一步:既認識了這個矛盾,應該怎樣來處理這個矛盾?也就是說:你究竟是站在哪一個階級的立場,為誰服務?推論到這一層,杜甫的階級立場便不能不突露出來了。他是站在地主階級的立場、統治階級的立場,而為地主階級、統治階級服務的。 杜甫廣德元年(763)夏在梓州(今四川三台縣)有《喜雨》一詩,詩裡面有這樣的句子:「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怎得用鋼鞭鞭打雷公,降下滂沱大雨來清洗吳越一帶!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請看他在詩句下的自註:「時聞浙右多盜賊。」原來他是要清洗或掃蕩吳越一帶的「盜賊」。那些「盜賊」又是些什麼人呢?我現在根據《資治通鑑》中所敘述,把當時的情況,揭示如下: 代宗寶應元年(762)八月,……台州賊帥袁晁,攻陷浙東諸州,改元寶勝。民疲於賦斂者多歸之。李光弼遣兵擊晁於衢州(今浙江衢縣)。破之。……九月,……袁晁陷信州(今江西上饒)。冬十月,袁晁陷溫州(今浙江溫州)、明州(今浙江寧波)。 代宗廣德元年(763)夏四月庚辰(初七),李光弼奏擒袁晁,浙東皆平。時晁聚眾近二十萬,轉攻州縣,光弼使部將張伯儀將兵討平之。 杜甫所說的「浙右盜賊」,指的就是袁晁領導的起義農民。那將近二十萬人的農民起義軍,杜甫恨不得把他們痛「洗」乾淨。他的希望是達到了。他所敬仰的「中興名將」之一的李光弼——他在《八哀詩》中所哀悼的第二人,做到了他所期待的「雷公」,但沒有等待他的鋼鞭,費了八個月的「剿滅」,把農民起義軍「掃蕩」了。這不明顯地表明了杜甫的階級立場嗎? 再舉一個例子吧。在《夔府書懷》一詩中有這樣的句子:「綠林寧小患?雲夢欲難追!即事須嘗膽,蒼生可察眉。」詩句寫得非常隱晦,如果不看注,是很難理解的。「雲夢」的故事出於《左傳》魯定公四年:「楚子涉睢(「睢」,《左傳》哀公六年作「沮」,水名。)濟江,入於雲中(雲夢之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孫由於(「由於」是王孫之名)以背受之,中肩。」杜甫的詩意就是說強盜厲害,雖是「綠林小盜」你也不能輕視它,輕視了就會遭到楚昭王的處境,後悔難追。「察眉」的故事見《列子·說符篇》:「晉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眼,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杜甫用這個典故,意思是對於「蒼生」(老百姓)要臥薪嘗膽地嚴加警惕,要能防禍於未然,在「眉睫之間」便能辨別出亂黨。這就是杜甫的階級感情,多麼森嚴而峻烈呵! 以上只舉了兩例以表明杜甫的階級意識和立場,杜甫是完全站在統治階級、地主階級一邊的。這個階級意識和立場是杜甫思想的脊樑,貫穿著他遺留下來的大部分的詩和文。生在封建統治鼎盛的唐代,要懷抱著那樣的意識、採取著那樣的立場,是不足為怪的。舊時封建時代的士大夫們要讚揚那樣的意識和立場,也是不足為怪的。可怪的是解放前後的一些研究家們,沿襲著舊有的立場,對於杜甫不是採取批判的態度,而是依然全面頌揚,換上了一套新的辭令。以前的專家們是稱杜甫為「詩聖」,近時的專家們是稱為「人民詩人」。被稱為「詩聖」時,人民沒有過問過;被稱為「人民詩人」時,人民恐怕就要追問個所以然了。 新的專家們愛稱賞杜甫的《三吏》和《三別》,以為是最富有「人民性」的作品,就讓我們把這六篇作品來作進一步的研究吧。為了鄭重起見,我把它們逐字逐句地試譯成現代話,以增加我自己的確切的了解。 這六首詩的時代背景是怎樣呢?肅宗乾元元年(758)秋,杜甫在左拾遺任內,以疏救廢相房琯獲罪,被謫貶為華州(今陝西華陰縣)司功。到了冬季,他回到洛陽。那時郭子儀、李光弼、李嗣業等以六十萬大軍包圍安慶緒於相州(今河南安陽)。安慶緒堅守以待史思明。史思明自魏州(故城在河北大名縣東)引兵趨相州。第二年乾元二年三月,兩軍戰於安陽河北,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晦冥,咫尺不辨。兩軍各南北潰退,棄甲仗輜重無數。郭子儀切斷河陽橋,保衛東都洛陽。李光弼、王思禮等撤回,其餘潰歸本鎮。杜甫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回到洛陽而又離開洛陽的。可能在相州潰敗後不久,他由洛陽折回華州,途中就其所聞所見寫成了《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即所謂《三吏》,和《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即所謂《三別》。雖然是各自獨立的六首詩,但也可以看為是在一個主題下分成六段的一部樂章。留下了當時戰地附近人民的生活苦況,的確是很可寶貴的。我現在先從《三別》譯起,再譯到《三吏》。 新婚別 (原文)(譯文) 兔絲附篷麻,兔絲子纏在蓬上和麻上, 引蔓故不長。牽條引蔓,自然不會太長。 嫁女與征夫,養女嫁給兵,出門打仗, 不如棄路旁。倒不如丟在路旁,不養。 結髮為君妻,我和你,做了夫妻一場, 席不暖君床;蓆子還冰冷地鋪在床上; 暮婚晨告別,昨晚成親,今早就要分張, 無乃太匆忙!這也未免呵過於匆忙! 君行雖不遠,你去,雖說是近在河陽, 守邊赴河陽。但你到那兒,是上戰場。 妾身未分明,我的身子還和嫁前一樣, 何以拜姑嫜?叫我怎樣去拜見高堂? 父母養我時,我爹娘養我在家裡辰光, 日夜令我藏。晝夜都把我藏在閨房。 生女有所歸,嫁雞隨雞,原是女生外向, 雞狗亦得將。嫁狗隨狗,總得出閣從郎。 君今往死地,你今朝是走向死亡路上, 沉痛迫中腸!叫我的心痛呵,痛斷肝腸! 誓欲隨君去,我發誓想同你一道前往, 形勢反蒼黃。但那樣,反而會弄得緊張。 勿為新婚念,你不要把奴家放在心上, 努力事戎行。你請專心一意,操練刀槍。 婦人在軍中,軍中有女子會混亂陰陽, 兵氣恐不揚。有損軍風紀,使鬥志不昂。 自嗟貧家女,自嘆是貧家女,本無奢望, 致此羅襦裳;今朝穿上了新制的衣裳; 羅襦不復施,這衣裳從今後關進衣箱, 對君洗紅妝。當你面,我把這脂粉洗光。 仰視百鳥飛,抬頭看,天上有百鳥飛翔, 大小必雙翔。大小鳥兒盡都作對成雙。 人事多錯迕,人世間總不免事多參商, 與君永相望。我同你,永遠像織女牛郎。 全詩是新娘子的泣別辭,把新娘寫得十分慷慨,很識大體,很有丈夫氣。但這無疑是經過詩人的理想化。詩人有時是以地主生活的習慣來寫「貧家女」。真正的「貧家女」是不能脫離生產勞動的,何至於「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這顯然是詩人的階級意識在說話;不過像這樣暮婚朝別、送郎從軍的「貧家女」故事一定不會是虛構,只是杜甫寫得還不夠真實而已。 垂老別 (原文)(譯文) 四郊未寧靜,東西南北四方都是戰場, 垂老不得安。臨到老來,也還得不到安康。 子孫陣亡盡,兒子孫子都已戰死乾淨, 焉用身獨完?俺有什麼指望苟全性命? 投杖出門去,丟掉拐杖,俺只好出門投軍, 同行為辛酸。夥伴們在為俺感到酸辛。 幸有牙齒存,好在俺滿口的牙齒齊整, 所悲骨髓干。雖然骨髓枯了,上了年齡。 男兒既介冑,大丈夫既然武裝上了身, 長揖別上官。打個拱手,向著官長辭行。 老妻臥路啼,老搭當睡在路旁呻吟, 歲暮衣裳單。數九寒天,衣裳單薄得很。 熟知是死別,明知道再會是沒有可能, 且復傷其寒。更可憐呵她在戰戰兢兢。 此去必不歸,這一去再也呵不會回程, 還聞勸加餐。她還在苦勸俺努力加餐。 土門壁甚堅,河陽的土門,壁壘嚴整, 杏園度亦難。杏園鎮,料也是不易侵凌。 勢異鄴城下,形勢呵,不同於往時的鄴城, 縱死時猶寬。縱是死,也還有一段時辰。 人生有離合,人生在世總有離合悲歡, 豈擇衰盛端?或盛或衰,哪能單憑心愿? 憶昔少壯日,回憶俺年富力強的當年, 遲回竟長嘆。不能不低回反覆終於長嘆。 萬國盡征戍,普天下,盡都在南征北戰, 烽火被岡巒。山頭四處,只見烽火連天。 積屍草木腥,屍橫遍野,草木也帶腥膻, 流血川原丹。血流成河,大地通紅一片。 何鄉為樂土?哪裡還有個什麼「桃花源」? 安敢尚盤桓!俺怎敢還要在這兒流連? 棄絕蓬室居,丟下了茅草窩,一去不返, 塌然傷肺肝。神魂無主,使俺呵傷心傷肝。 一對老夫老妻的惜別,寫得相當細膩。兩位老人互憐互慰,終於硬著心腸離別了,然而五腑六髒是摧毀了的。子孫都陣亡盡了,老翁怕已年過七十,依然被拉去當兵。自知只有一死,丟下的老妻也只有一死。這就是不久前的「盛唐」景象! 無家別 (原文)(譯文) 寂寞天寶後,天寶年安祿山叛亂以來, 園廬但蒿藜。四處荒蕪,田廬布滿蒿萊。 我里百餘家,俺的鄉里有百來戶人家, 世亂各東西。各自東逃西竄,有去無回。 存者無消息,活著的人呵斷絕了消息, 死者為塵泥。死了的人呵化為了塵埃。 賤子因陣敗,小區區是由於鄴城打敗, 歸來尋舊蹊。找尋老路,俺才逃回家來。 久行見空巷,走來走去,街坊滿目空虛, 日瘦氣慘淒。陽光淡淡,氣象冷冷淒淒。 但對狐與狸,碰頭的就只有一些狐狸, 豎毛怒我啼。嚎叫著,聳著毛向我生氣。 四鄰何所有?左鄰右舍,到底有誰存在? 一二老寡妻。只不過老寡婦一二而已。 宿鳥戀本枝,晚來,百鳥都懷念著樹枝, 安辭且窮棲?俺豈能丟掉這破爛房子? 方春獨荷鋤,正是春天,獨自個用鋤種田; 日暮還灌畦。天色晚了,還得澆水灌菜園。 縣吏知我至,縣官老爺知道俺已回家轉, 召令習鼓鼙。又派人來拉俺去當兵操練。 雖從本州役,再去當兵,雖然只在本縣, 內顧無所攜。內顧一無所有,不免悽然。 近行止一身,拉到近處,只剩一個身子; 遠去終轉迷。日後遠去,到底誰能預期? 家鄉既盪盡,人家和鄉里,都空空如洗, 遠近理亦齊。遠處和近處,又何分彼此! 永痛長病母,想起俺久病的娘,痛徹心脾, 五年委溝溪。臥病五年,已經埋在溝里。 生我不得力,生俺個蠢兒子,太沒出息, 終身兩酸嘶。娘兒倆一輩子呼天搶地。 人生無家別,人生一世弄到無家告別, 何以為蒸黎?做百姓的還有什麼生理? 這首詩可能是六首中最好的一首,具體地描繪出了洛陽一帶田園荒蕪、人煙絕滅的景象。特別是最後一句:「何以為蒸黎?」作者把問題提出來了,但沒有寫出答案。答案可能有兩個:一個是「只好造反」;一個是「沒有辦法」。照詩的情調和作者的意識看來,只能是後者。 新安吏 (原文)(譯文) 客行新安道,旅行者在新安道上旅行, 喧呼聞點兵。鬧轟轟地碰著正在拉兵。 借問新安吏,向新安的差官問了問情形, 「縣小更無丁。差官說:「縣小,已經沒有壯丁。 府帖昨夜下,昨夜晚,上頭來了一個通令: 次選中男行。」挨次抽去十八歲的中男從軍。」 「中男絕短小,「剛滿十八歲,人還沒有長成, 何以守王城?」抽去當兵,守城怎麼能勝任?」 肥男有母送,比較肥壯的,有母親送行; 瘦男獨伶俜。沒有人送行的,瘦骨零仃。 白水暮東流,白水向東流去,時已黃昏, 青山猶哭聲。青山還帶著一片的哭聲。 「莫自使眼枯,「不要白白地哭壞了眼睛, 收汝淚縱橫。收住眼淚,何苦枉自傷心! 眼枯即見骨,眼淚哭干,即使哭成枯井, 天地終無情。天和地都絲毫不講人情。 我軍取相州,本來我軍已把相州圍定, 日夕望其平;早晚都期望著拿下州城; 豈意賊難料,又誰知敵情不容易料准, 歸軍星散營!打下敗仗,全軍五裂四崩! 就糧近故壘,有的為了糧草,逃回本鎮; 練卒依舊京。有的依據洛陽,重整潰軍。 掘濠不到水,挖掘戰濠,不到見水光景, 牧馬役亦輕。郊原牧馬,勞役也算很輕。 況乃王師順,更何況國軍是名正言順, 撫養甚分明。撫養士卒又是十分公平。 送行勿泣血,莫再痛哭呵,送行的媽媽們, 僕射如父兄。」郭子儀待兵寬,有如父兄。」 唐代自天寶三年至代宗廣德元年七月規定:「以十八(歲)為中男,二十二(歲)為丁」(見《唐書·食貨志》)。但在新安所有的壯丁都已經早被拉完了。現在奉命拉走年滿十八歲的「中男」。詩人看到有母親送行的「中男」比較壯,由於平時有母親照拂;沒有人送行的便瘦得可憐,這表明母親是死了或者病倒了。為什麼只說母親送行呢?這也表明男丁早被拉光。天色已經黃昏了,人已經被拉走了,像河水東流那樣一去不復返了。然而被撇下的母親們還在山野里號哭。詩人便勸告她們:「不要哭了,即使把眼淚哭干,把眼眶哭現出骨頭來也沒有辦法,天地都是無情的。」接著又加以安慰:「好在勞役不重,給養也還好,特別是做長官的人(退守河陽的郭子儀,時因戰敗降職為左僕射),就像大家的父兄一樣,可以放心。」 詩很簡練,而敘述卻頗為細緻。無疑,詩人是有同情心的,特別是「天地終無情」句,也表示了相當的激憤。舊時代的詩人能寫出這樣的詩來,的確是很少見的。但是,使人民受到這樣的災難到底是誰的責任?應該怎樣才能解救這種災難?詩人卻是諱莫如深,隱而不言;而只是怨天恨地,只是對於受難者一味的勸解和安慰。故詩人的同情,應該說是廉價的同情;他的安慰,是在自己安慰自己,他的怨天恨地是在為禍國殃民者推卸責任。 石壕吏 (原文)(譯文) 暮投石壕村,天晚了,投宿在石壕鎮, 有吏夜捉人。夜裡有差官來拉壯丁。 老翁逾牆走,店老闆駭得來翻牆逃走, 老婦出門首。老闆娘打開門出去應酬。 吏呼一何怒,差官嚎叫得多麼兇猛, 婦啼一何苦!老闆娘哭得多麼悲痛! 聽婦前致辭:只聽得老闆娘向前說道: 「三男鄴城戍,「三個囝都守相州去了。 一男附書至,一個囝剛剛捎信回來, 二男新戰死。兩個囝不久戰死在外。 存者且偷生,活著的只好聽天安排, 死者長已矣。死了的有如石沉大海。 室中更無人,俺家裡再沒有別的男人, 惟有乳下孫。就只有吃奶的一個孫孫。 孫有母未去,孫兒的親娘沒回娘家門, 出入無完裙。衣裙破爛,不好出外見人。 老嫗力雖衰,俺個老媽子,力氣雖然衰朽, 請從吏夜歸。願跟隨你老爺去應差奔走; 急赴河陽役,連夜連晚趕到河陽的營盤, 猶得備晨炊。」還可以替大軍們燒好早飯。」 夜久語聲絕,夜深了,說話的聲音斷了, 如聞泣幽咽。仿佛有人在隱隱地抽泣。 天明登前途,天亮了,我要奔赴前程了, 獨與老翁別。就只和店老闆一人告別。 「石壕」,前人以為即陝縣城東七十里石壕鎮,由詩中看來,一夜可以趕到河陽,可見離河陽不遠。河陽古有三城,北城在孟縣,南城在孟津,中城在夾灘——靈寶之北。河陽轄地頗廣,郭子儀當時駐軍於河陽,或者其駐軍之一部分就在石壕附近,不然,三城的任何一城都不是一夜之間可以趕到的。 詩,完全是素描。詩人投宿在一家招商小客店裡,適逢其會,遇著了這個悲劇。所寫的老闆娘頗有自我犧牲的精神。她被拉走了,「幽咽」的當是她守寡的媳婦。店老闆躲過了風險之後,逃回來了。詩人完全作為一個無言的旁觀者,是值得驚異的。呼號很猛的差官沒有驚動詩人可以理解,因為只消表明身分是華州司功,就夠了。但差官卻沒有奈何媳婦兒,不知道是否礙在司功老爺的面前不敢胡為,還是詩人行文有所文飾。只好作為一個問題附帶著寫在這兒。 潼關吏 (原文)(譯文) 士卒何草草,士兵們多麼忙呵, 築城潼關道。潼關上正在築牆呵; 大城鐵不如,大城比鐵還要強呵, 小城萬丈余。小城也高過一萬丈呵! 借問潼關吏,向潼關的差官細問根苗, 「修關還備胡。」他說:「修關預防敵人再擾。」 要我下馬行,他要我下馬來仔細瞧瞧, 為我指山隅。為我指示了山谷與山坳。 「連雲列戰格,「柵欄排列到與天相連, 飛鳥不能逾。老鷹要飛過也感困難。 胡來但自守,敵人再來,只消你閉關自守, 豈復憂西都?長安的安危不用再耽憂。 丈人視要處,貴台,請你看這兒多麼險要, 窄狹容單車。路窄,只容許單車過道。 艱難奮長戟,緊急時揮動長長的槍矛, 千古用一夫。」一夫當關,永遠能夠保牢!」 「哀哉桃林戰,「桃林之敗,敗在輕易出關, 百萬化為魚!百萬大兵化為了河魚百萬! 請囑防關將,請為我轉告守關的將官, 慎勿學哥舒!」殷鑑不遠,切莫學那哥舒翰!」 詩人到了潼關,看到在築新城。他打聽了一下情形,被請下馬來踏看了新城的形勢。於是和管工程的差官作了一番對話。差官是主張堅守的,誇示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詩人也同意堅守,因而回想到不久前哥舒翰輕率出關應敵的失敗,要後來的守將引以為前車之鑑。 「桃林」就指潼關一帶。天寶十五年(756)六月,占據了洛陽的安祿山,派兵進攻潼關。當時守將哥舒翰本擬堅守,但為楊國忠所疑忌,怕這位突騎施族的大將也有異志,慫恿唐玄宗派遣宦官促戰。哥舒翰倉卒出關應敵,遭受大敗,全軍覆沒。哥舒翰本人為部下所出賣,成了俘虜,投降了安祿山,但終竟為安慶緒所殺。 這六首詩,的確是杜甫的刻意之作,基本上是寫實,具有獨創的風格。從內容上來說,的確是頗能關心民間疾苦,把安史之亂時靠近前線的真實面貌,留下了一些簡潔的素描。在舊時代的文人中傳誦了一千多年——當然也有人不敢選讀,是可以令人首肯的。但在今天,我們從階級的觀點來加以分析時,詩的缺陷便無法掩飾了。杜甫自己是站在地主階級的立場上的人,六首詩中所描繪的人民形象,無論男女老少,都是經過嚴密的階級濾器所濾選出來的馴良老百姓,馴善得和綿羊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情緒。這種人正合乎地主階級、統治階級的需要,是杜甫理想化了的所謂良民。杜甫是不希望人民有反抗情緒的,如果有得一絲一毫那樣的情緒,那就歸於「盜賊」的範疇,是為杜甫所不能同情的危險分子了。他曾經在《甘林》一詩中這樣明白地吐露過:「時危賦斂數,脫粟為爾揮;……勸其死王命,慎勿遠奮飛!」國步艱難,苛捐雜稅很多,在個人所能做到的範圍內可以施點小恩小惠;但誰要逃跑或者抗糧拒稅,那就不能馬虎了。「勸其死王命」,這就是杜甫的基本態度,也就是這《三吏》和《三別》的基本精神。把這種精神和態度,說成是「為了人民」,人民能夠同意嗎? 認真說,杜甫是站在「吏」的立場上的。《三吏》中所寫的「吏」都不那麼令人憎恨。「石壕吏」雖然比較凶,但只是聲音凶而已。對於「潼關吏」,詩人還引以為同調。潼關吏是主張防禦的,詩人表示同情,認為哥舒翰之敗確實是出關迎敵的結果。這卻充分證明:詩人的軍事見解並不怎麼高明。戰爭的勝負,關鍵在乎人心的向背,並不全在乎戰術上的攻或守。這點常識上的問題,詩人都忽略了;而只一味地譴責哥舒翰。哥舒翰固當譴責,但只譴責他一個人,那是對於更上級的負責者開脫罪行。在這一點上,杜甫是有意識的。他有時也罵罵「小吏」,而為「大吏」大幫其忙。請讀他的《遣遇》一詩吧: 石間采蕨女,鬻市輸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號。……貴人豈不仁,視汝如莠蒿?……奈何黠吏徒,漁奪成逋逃! 他把橫徵暴斂、苛差勞役的暴政,歸罪於在下的奸猾小吏,而說在上的「貴人」是仁慈的。這和《新安吏》中的「僕射如父兄」是一樣的手法,和《潼關吏》中的「慎勿學哥舒」也是一樣的手法。 過分誇大《三吏》和《三別》的「人民性」,是不切實際的,對於杜甫並沒有作到深切的了解。為了認真地了解杜甫,我還要舉兩首新研究家們認為富於「人民性」的作品來加以解剖。我同樣採取逐句對譯的形式,以免自己在了解上的疏忽。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原文)(譯文) 八月秋高風怒號,仲秋八月的狂風放聲怒吼, 卷我屋上三重茅。把三重茅草從我屋頂上捲走。 茅飛渡江灑江皋,茅草飛過江去,灑滿岸頭, 高者掛罥長林梢,有的高掛在大樹的樹顛, 下者飄轉沉塘坳。有的飄落下水盪和水溝。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南村的兒童們欺我衰老, 忍能對面為盜賊。好忍心呵,當我面就做強盜。 公然抱茅入竹去,斗膽地把茅草抱進竹林, 唇焦口燥呼不得。制止不住,叫得我唇乾舌燥。 歸來倚杖自嘆息。回家來扶著拐杖只好嘆氣。 俄頃風定雲墨色,不一會兒風止了,烏雲如漆, 秋天漠漠向昏黑。秋天白晝短,茫茫成了黑夜。 布衾多年冷似鐵,布被條蓋了多年,冷如鐵板, 嬌兒惡臥踏里裂。小娃兒不好好睡,把被蹬穿。 床頭屋漏無干處,床頭屋頂在漏雨,濕成一大片, 雨腳如麻未斷絕。雨腳毫不間斷,像麻線一般。 自經喪亂少睡眠,自從戰亂以來就很少睡眠, 長夜沾濕何由徹?濕糟糟地,長夜漫漫何時旦? 安得廣廈千萬間,怎麼才能有高樓大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讓天下的寒士們住下,皆大喜歡; 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風吹不動,雨潑不進,安如太山! 嗚呼,何時眼前呵呵,什麼時侯聳現出這些高樓 突兀見此屋?大廈, 吾廬獨破受凍死我的茅廬破爛,自己凍死,也心甘 亦足!情願! 詩的性質,舊時的注家有不同的說法。有的說是隱喻時事,有的說是寫實。但無論是隱喻也好,寫實也好,詩裡面是赤裸裸地表示著詩人的階級立場和階級情感的。 詩人說他所住的茅屋,屋頂的茅草有三重。這是表明老屋的屋頂加蓋過兩次。一般地說來,一重約有四、五寸厚,三重便有一尺多厚。這樣的茅屋是冬暖夏涼的,有時候比起瓦房來還要講究。茅草被大風颳走了一部分,詩人在怨天恨人。 使人吃驚的是他罵貧窮的孩子們為「盜賊」。孩子們拾取了被風颳走的茅草,究竟能拾取得多少呢?虧得詩人大聲制止,喊得「唇焦口燥」。貧窮人的孩子被罵為「盜賊」,自己的孩子卻是「嬌兒」。他在訴說自己的貧困,他卻忘記了農民們比他窮困百倍。 異想天開的「廣廈千萬間」的美夢,是新舊研究專家們所同樣樂於稱道的,以為「大有民胞物與之意」,或者是「這才足以代表人民普遍的呼聲」。其實詩中所說的分明是「寒士」,是在為還沒有功名富貴的或者有功名而無富貴的讀書人打算,怎麼能夠擴大為「民」或「人民」呢?農民的兒童們拿去了一些被風吹走的茅草都被罵為「盜賊」,農民還有希望住進「廣廈」里嗎?那樣的「廣廈」要有「千萬間」,不知道要費多大的勞役,詩人恐怕沒有夢想到吧?慷慨是十分慷慨,只要「天下寒士」皆大喜歡,自己就住破房子凍死也不要緊。但如果那麼多的「廣廈」真正像蘑菇那樣在一夜之間湧現了,詩人豈不早就住了進去,哪裡還會凍死呢?所謂「民吾同胞,物為吾與」「物為吾與」,《宋元學案》卷十七作「物吾與也」。——編者注的大同懷抱,「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契稷經綸,只是一些士大夫們的不著邊際的主觀臆想而已。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被一位老農夫扭著喝酒,他不斷讚美御史中丞嚴武) (原文)(譯文) 步屧隨春風,順著春風,隨意在郊外散步, 村村自花柳。四處是桃紅柳綠,一片畫圖。 田翁逼社日,臨近社日了,有位年老農夫, 邀我嘗春酒。邀我到他家裡去,春酒滿壺。 酒酣夸新尹,醉中誇獎新任的成都府尹, 畜眼未見有。「牛眼睛沒見過這樣的好人!」 回頭指大男,回過頭去,指著大兒子議論: 「渠是弓弩手。「他本是飛騎營的弓弩大兵。 名在飛騎籍,他是長番,照例是不能代更, 長番歲時久。在營里已呆了好幾個年辰。 前日放營農,前幾天放他回家為莊稼奔走, 辛苦救衰朽。分擔辛苦,救了俺這個老朽。 差科死則已,應差上糧,到死也心甘情願, 誓不舉家走。決不全家逃跑,流落到外邊。 今年大作社,要大辦春祭,祝今年的豐收, 拾遺能住否?」拾遺公,請你留下,能不能夠?」 叫婦開大瓶,又叫老闆娘把大酒罈開口, 盆中為吾取。倒在大瓦盆里,好為我添酒。 感此氣揚揚,看到老農喜揚揚,使我感受, 須知風化首。民情歡愉,這正是風化之首。 語多雖雜亂,老農話多,雖然是顛五倒六, 說尹終在口。但誇獎長官,不斷在轉舌頭。 朝來偶然出,清晨,我偶然到外邊來閒遊, 自卯將及酉。沒想到,從卯時起將到交酉。 久客惜人情,久客在他鄉,人情真是難有, 如何拒鄰叟?我怎能拒絕,不同老農應酬? 高聲索果栗,老農大聲地叫添板栗、炒豆, 欲起時被肘。幾次告辭,都拐著不許我走。 指揮過無禮,舉動放縱,禮貌太不講究, 未覺村野丑。但也不覺得他那粗鄙可丑。 月出遮我留,月亮出來了,還不讓我分手, 仍嗔問升斗。還怪添酒不勤,酒喝得不夠。 時嚴武為劍南東西川節度使兼成都尹,又兼御史中丞,中丞乃御史大夫的副職,尊稱之則為大夫。因兼成都尹,故詩中又屢稱為「尹」。詩里把老農寫得很樸實,說話也很直率,在舊時代可以算得是一篇好作品。但不久前的研究家,竟有人說「杜甫已經超越了自己的階級,和農民差不多成了一家人」,那完全是皮相的見解。詩里的老農,很明顯是一位富裕農民。詩人和這位老農,是把界限劃得很清楚的。他是卻不過人情,才勉強受著招待。說老農太不講禮貌,說老農粗鄙,階級的界線,十分森嚴。詩人為什麼要做這首詩?他的用意不是在感謝老農,而在為自己設防線,特別是要借老農的口來讚美嚴武。詩不是寫給老農看的,而是寫給嚴武和他的幕僚們看的。「借花獻佛」,詩人的手法倒相當高明,但能閉著眼睛說,是「超越了自己的階級」嗎? 對於嚴武應該作怎樣的評價?舊時代的史官們也還比較客觀,一方面讚美他的防禦吐蕃的武功,另一方面也斥責他的驕奢暴猛。《唐書·嚴武傳》中有這樣的一段話: 蜀土頗饒珍產,武窮極奢靡,賞賜無度。或由一言,賞至百萬。蜀方閭里,以征斂殆至匱竭。然蕃虜亦不敢犯境。 這評價是接近真實的,和杜甫的詩對照起來,可見詩人在使用曲筆。「一言而賞至百萬」,杜甫的這首詩,不知道要得到多少報酬了?但杜甫儘管布下了防線,就因有這樣的詩,卻也遭受到了士大夫們的責難。《唐書·文苑傳》說他「縱酒嘯詠,與田夫野老相狎盪,無拘檢」。看來就是根據這首詩所下的評語。這也表明:儘管詩人已有森嚴的階級感情,然而階級感情還有比他更森嚴的人存在。 如果真是「超越了自己的階級」,杜甫不僅不能成為「詩聖」,恐怕連他的姓和名都早就消聲匿跡,或者遭受到一千多年的「亂臣賊子」的罵名了。「超越了自己的階級」,真真是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