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與杜甫 · 李白的道教迷信及其覺醒

郭沫若 《李白與杜甫》
李白的思想,受著他的階級的限制和唐代思潮的影響,基本上是儒、釋、道三家的混合物。他雖然懷抱著「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儒家教條;「兼善」的希望,他沒有達到;「獨善」的實際,卻害了他的一身。他在「獨善」方面,是深深陷沒在道教的泥沼里,直至他的暮年。對於佛教,他也有相當的濡染,但深入程度還不及杜甫。杜甫是禪宗的信徒,而李白卻是道教的方士。 李白在出蜀前的青少年時代,已經和道教接近。在出蜀後,更常常醉心於求仙訪道、採藥煉丹。特別在天寶三年在政治活動中遭到大失敗,被「賜金還山」,離開了長安以後,他索性認真地傳受了道籙。 李陽冰在《草堂集序》里說:「丑正同列,害能成謗,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跡縱酒,以自昏穢;詠歌之際,屢稱東山。……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遂就從祖陳留採訪大使(李)彥允,請北海高天師授道籙於齊州紫極宮(老子廟);將東歸蓬萊,仍羽人,駕丹丘耳。」這在李白看來是他私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他有《奉餞高尊師如貴道士傳道籙畢歸北海》一詩留下了紀錄。他的道籙,還是安陵道士蓋寰替他書寫的,他也有詩紀其事。《訪道安陵,遇蓋寰為予造真籙,臨別留贈》,便是。顯然他是先去安陵(河南鄢陵縣)找蓋寰道士,把道籙造好了,然後到濟南,由高如貴「尊師」在老子廟裡面正式授予。這樣,李白就成了一名真真正正的道士了。所以他在《草創大還》一詩裡面,也鄭重其事地說:「抑予是何者?身在方士格!」 當年道教信徒受道籙有一定的儀式,《隋書·經籍志》中有所敘述。形式十分煩瑣,比佛教徒的受戒、耶穌教徒的受洗禮,似乎還要像煞有介事。不妨把《隋書》所述介紹在下邊,以表示這位「謫仙人」李白,干下了多麼驚人的一件大蠢事! 其受道之法,初受《五千文籙》,次受《三洞籙》,次受《洞玄籙》,次受《上清籙》。籙皆素書(用朱寫在白絹上),紀諸天曹官屬佐吏之名,有多少。又有諸符錯在其間。文章詭怪,世所不識。 受者必先潔齋,然後齎金環一,並諸贄幣,以見於師。師受其贄,以籙授之。仍剖金環,各持其半,雲以為約。弟子得籙,緘而佩之。 其潔齋之法,有黃籙、玉籙、金籙、塗炭等齋。為壇三成,每成皆置綿(古人引繩束茅為之,後人掛紙錢)以為限域。旁各開門,皆有法象。 齋者亦有人數之限,以次入於綿之中,魚貫面縛,陳說愆咎,告白神祇,晝夜不息。或一、二七日而止(少者一個七天,多者兩個七天)。 其齋數之外有人者,並在綿之外,謂之齋客。但拜謝而已,不面縛焉。 這是多麼驚人的儀式!受道的人要像罪人一樣,把自己的兩手背剪起來,一個七天七夜乃至兩個七天七夜,魚貫而行,環繞壇坫,不斷地口中念念有詞,向神祇懺悔。用不用飲食呢?沒有提到。既是「潔齋」,又「晝夜不息」,恐怕是不用飲食的吧。這樣慘酷的疲勞轟炸,身體衰弱的人等不到七天七夜就會搞垮。不能堅持到底的人,便成為落伍者,不能得「道」。能夠堅持到底的人,自然會搞得精神和肉體兩都疲憊不堪,在這時就會發生幻視、幻聽等精神異常的現象。他會看到神人顯形,也會聽到神人宣示或者所謂天上的音樂。 「受道者」,和僅有一半資格的「齋客」不同,和毫無資格的凡人更是不同,事實上是一些愚蠢透頂的狂信徒。想到那樣放蕩不羈的李白,卻也心甘情願地成為這樣的人,實在是有點令人難解。因此,同情他的人,不論是和他同時或稍晚,都想為他辯護。李陽冰說他「浪跡縱酒,以自昏穢」,則迷信道教是更進一步地「以自昏穢」,自在不言之中。稍晚的范傳正在《新墓碑》中辯護得更加淋漓盡致。 公以為千鈞之弩,一發不中,則當摧橦折牙,而永息機用;安能效碌碌者蘇而復上哉?脫屣軒冕,釋羈韁鎖,因肆情性,大放宇宙間。 飲酒,非嗜其酣樂,取其昏以自富(護?)。 作詩,非事於文律,取其吟以自適。 好神仙,非慕其輕舉,將不可求之事求之,欲耗壯心、遣餘年也。 辯護得煞費苦心,但如李白有知,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會同意。李白本人倒是很認真的。他想做官——說得冠冕一點,便是「兼善天下」,很認真;飲酒,很認真;作詩,很認真;好神仙,也很認真。他常常看到一些神人、仙人的形象,向他招手,對他說話,授他以仙訣,有時還給他以白鹿、鸞鳳之類,使他飛行於太清。這些,在他的詩裡面層見迭出,舉不勝舉。這和屈原在《離騷》裡面的乘龍馭鳳、遨遊九天的敘述有所不同——在《遠遊》裡面雖然有類似處,但《遠遊》不是屈原的作品;屈原的是出於懸想,李白的是出於迷信。他深信那些仙翁、仙女、仙獸、仙禽等是實質的存在。他深信人可以長生不老,或者返老還童。他和秦始皇一樣,真正相信東海上有神仙居住的三神山。他和漢武帝一樣,真正相信西方的崑崙山上有西王母。他相信麻姑的指甲就和鳥爪一樣,搔起背來卻很輕。他相信比人要小得多的白鶴、黃鵠等會把人載著飛入仙境。他相信人可以長出羽毛(所謂「羽化」),像鳥一樣飛翔;這樣的人就叫作「羽人」。他甚至相信武昌的黃鶴樓就是仙人在那裡「學飛術」的地方。——《望黃鶴樓》詩:「頗聞列仙人,於此學飛術。」 山東的泰山,那樣實際存在著的海拔一五三二米的山,他在天寶元年去登過,有《游泰山》詩六首以紀其事。他在那裡卻遇著了「玉女」(第一首)、「羽人」(第二首)、「青童」(第三首)、「眾神」(第四首)、「鶴上仙」(第五首)、「仙人」(第六首),首首都在和神仙打交道;使得他「稽首再拜」,「嘆息」,「躊躕」,「恍惚不憶歸」;然而終是可望而不可及。值得注意的是,第四首裡面有這樣的話: 清齋三千日,裂素寫道經;吟誦有所得,眾神衛我形。 「三千日」約等於八年的歲月,要說為誇大,像「白髮三千丈」那樣,倒很簡單。但六首詩都是很虔誠的,不好在這一首中玩弄那樣不切實際的誇大手法。因此,這「清齋三千日」句,恐怕是「三七日」(三個七天)的字誤。天寶元年,他還沒有成為真正的道士,但他已經那樣虔誠了。他在登泰山以前作了那麼長時期的齋戒。這就可以使他的精神異常,發生幻覺了。他所見到、所聽到的東西,在正常的人認為是幻,而在他自己卻是真——他是真正看到,真正聽到的。這樣就使他的迷信,維繫了相當長遠的歲月。 由於他相信神仙,相信人可以成為神仙,故他相信仙藥,相信靈丹,相信服了仙藥的人可以長生,可以生出羽翼而高飛。 安得生羽毛,千春臥蓬瀛?——《天台曉望》 安得不死藥,高飛向蓬瀛?——《游泰山》第四首 這是他經常提出的問題,也就是迷信神仙者所經常提出的根本問題。秦始皇這樣提出過,漢武帝這樣提出過,但在秦皇漢武之後,問題的答案好像已經找著了。那就是李白在《題雍丘崔明府丹灶》一詩里,所概括出的兩句話: 九轉但能生羽翼,雙鳧忽去定何依? 只要有了「九轉金丹」,服用了便能生出羽翼,一雙草鞋也就成為一對水鳥,可以載著人白日飛升。這就是所謂答案。「九轉金丹」是什麼?晉人葛洪在所著《抱朴子·金丹篇第四》中有所敘述,可能也就是他本人所「發明」。 一轉之丹,服之,三年得仙; 二轉之丹,服之,二年得仙; 三轉之丹,服之,一年得仙; 四轉之丹,服之,半年得仙, 五轉之丹,服之,百日得仙; 六轉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 七轉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 八轉之丹,服之,十日得仙; 九轉之丹,服之,三日得仙。 什麼是「丹」?就是以硫化汞(HgS)的丹砂為基礎,攙雜以別種礦石粉末,用火化煉出來的東西。所謂「轉」,也就是化學變化。由於某一種物質或幾種物質的化學變化,沒有得到正確的理解,而認為不可思議,因而發生出長生仙藥或點石成金的幻想。例如,硫化汞是呈紅色的礦物,故稱之為「丹砂」。丹砂經火後,離析其硫黃成分而剩下水銀,則由紅轉白,由固體轉為半流體。這些現象,葛洪是目擊到的,但他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在《金丹篇》里說:「丹砂本赤物,從何得成此白物(水銀呈白色)?」又說:「丹砂是石耳,今燒諸石皆成灰,而丹砂何獨得爾?(言化為水銀而能流動。)」就由這一知半解便竄入煉丹術或點金術的邪途。這樣的邪途,在唐代天寶年間經過大食(阿拉伯)再傳到西方。歌德在《浮士德》詩劇中,對於煉丹術也有所吟詠。參看拙譯《浮士德》第一部51—52頁。——作者注但在西方,後來因知識有了進境,轉為了科學的化學。在中國古代,則轉來轉去,沒有轉到科學的階段而荒廢了。 為了追求長生,秦皇漢武已經受了騙,魏晉的統治階層也接著受了騙。受了騙的結果,有的人也受到教訓,得以知道:「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古詩十九首》中的《驅車上東門》)因此,也有人不相信所謂「靈丹」。這在葛洪本人也早就在埋怨了:「有積金盈櫃、聚錢如山者,復不知有此不死之法;就令聞之,亦萬無一信。」(《金丹篇》)其實這倒錯怪了人。有錢人倒是相信的;愈有錢,愈想長生不死。「萬無一信」的是沒有錢的窮苦人,在水深火熱的牛馬不如的生活中,哪有心情去追求長生! 李白與杜甫李白的道教迷信及其覺醒當然,知道是騙局而不願再受騙的有產者自然也有,如撰述《隋書·經籍志》的唐人就揭穿了這一點:「金丹玉液、長生之事,歷代糜費,不可勝紀,竟無效焉。」但儘管「無效」,愚而不可救藥的上層統治者卻照樣受騙,也「不可勝紀」!《經籍志》中就敘述到梁武帝的一例。陶弘景為梁武帝「試合神丹,竟不能就」,偏謊言「中原隔絕,藥物不精」之故(古時以為越南所產的丹砂最精),梁武帝卻深信不疑,對於陶弘景更加祟敬。 李白也不過是在向這些最愚蠢的統治者學步而已。他認真煉過靈丹,煉丹時非常神氣。 閉劍琉璃匣,煉丹紫翠房。身佩豁落圖,腰垂虎鞶囊。 仙人駕彩鳳,志在窮遐荒。 ——《留別曹南群官之江南》 棄劍學丹砂,臨爐雙玉童。寄言息夫子,歲晚陟方蓬。 ——《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克服之美,書懷示息秀才》 煉丹時把心愛的寶劍丟在一邊,不再講任俠了。腰繫著繡有伏虎形的荷包,荷包中盛著《豁落圖》,即所謂道籙。——「豁落」是道教術語。道經中有所謂「青真童子名之為豁落七元」。又說「天書字……八角垂芒,光輝照耀,驚心炫目。」此句亦見《隋書·經籍志》。——編者注李白在《訪道安陵》一詩中形容道士蓋寰為他所造的真籙時便有「七元洞豁落,八角垂星虹」二句。故知所謂《豁落圖》即是道籙。還有一對玉童在身旁協助。丹煉好了,服之成了仙,便可以遠遊於蓬萊、方壺等所謂海上的三神山了。 煉丹糜費,當然要有資本:一要有錢,二要有健康。這兩樣資本,在李白壯年時代都是不缺乏的。他自己說過:「煉丹費火石,採藥窮山川」(《留別廣陵諸公》);「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廬山謠》)。他游遍了當時大半個中國的名山,至少有一半目的是為了採藥求仙。這樣的生活,沒有錢,沒有健康是不能支持的。李白是大財主的兒子,有兄在九江經商,有弟在三峽營業,可不用多說。他的身體也本來十分強健,別人說他目光如虎,炯炯有神。他喜歡騎馬射箭,擊劍蹴球。他喜歡打獵,能一箭射中雙鳶,射穿雙虎。在年輕時分,他還曾經同人打架。他有《敘舊贈陸調》一詩,敘述到他在長安北門曾被鬥雞徒圍困,全虧陸調突破「萬人叢」,請來官憲,才把李白救出。詩中說陸調「風流少年時,京洛事游遨」,陸調既是「少年」,李白當時的年齡也不會太老。他被鬥雞徒圍困事,當在他開元十八年第一次游長安的時候。陸調的本領不小,李白的本領當然也很有可觀。 然而,儘管你有多少錢,儘管你有過人的健康,是經不住無意識的長期消耗的。李白說他「傾家事金鼎,年貌可長新」(《避地司空原言懷》)。家是傾了,而「年貌長新」的希望適得其反,連自己的健康也傾了!李白出乎意外地衰老得很早。天寶十四年(755)冬,他才五十五歲。他參加了永王李璘的幕府之後不久,在《與賈少公書》中自陳:「白綿疾疲苶,長期恬退。」這便是他早衰的佳證。為什麼那樣早衰?原因當然有種種,過分嗜酒是容易被人想到的原因之一,但長期煉丹、服丹,以致水銀中毒,我看是更重要的一項。結果是神仙迷信、道教迷信深深地害了他,然而要從這迷信中覺醒,卻還有一段長遠的歷程。 嗜酒自然是壞事,但對李白說來,有有害的一面,也有有利的一面。那就是,酒是使他從迷信中覺醒的觸媒。 提壺莫辭貧,取酒會四鄰;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 ——《擬古》第三首 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 ——《月下獨酌》第二首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台。 ——《月下獨酌》第四首 從這些詩看來,酒仿佛成為了李白的保護神,使他逐步減少了被神仙丹液所摧殘和毒害。以蟹螯代替丹液,把糟丘看作神山,這在李白是一種飛躍。他在《古風》第三十首中的舊看法是恰恰相反的,那兒他在嘲笑時人「綠酒哂丹液」。現在他也站到「綠酒」一邊,戰勝著「丹液」了。因而他的好詩,多半是在醉後做的。且引他的《江上吟》一首為例,那是酒與詩的聯合戰線,打敗了神仙丹液和功名富貴的凱歌。 木蘭之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 美酒尊中置千斛,載伎隨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黃鶴,海客無心隨白鷗; 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凌滄洲; 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 這是他從長流夜郎半途赦回,流連在江夏一帶時所做的詩。在這裡,他在嘲笑仙人,輕視海岳,浮雲富貴,看重詩歌。什麼「仙人」?你要等到黃鶴來才能高舉,然而「黃鶴一去不復返」了!我能和「海客」一樣毫無私心,便能時時與白鷗為伍。請看屈原的辭賦——《離騷》、《九歌》和《九章》吧!屈原雖然遭到讒毀,自沉於汨羅江,然而他的文章卻一直和日月一樣,留傳到現在還有燦爛的光輝。楚懷王和楚襄王父子卻怎樣了?他們炫耀一時的宮殿樓台,以前崢嶸在山陵地帶,今天不是渺然無存了嗎?我興致一來,下筆揮寫能使你五嶽動搖。——五嶽不再是使他稽首再拜的神人之居了。詩歌做成了,我放聲高吟,能使你海上的三神山俯首在我腳下!功名富貴是不能持久的,漢水總是滔滔不絕地向著東南流,誰也不能把這流向扭轉! 他這時得到「千斛酒」的力量,好像得到了百萬雄兵,頃刻之間,戰勝了一切的神仙妖異、帝王將相。然而,只是暫時的。等他的酒一醒,他又成為一個極其庸俗的人,為「萬古愁」「萬古憤」「萬古恨」所重重束縛著,絲毫也動顫不得。上舉《書懷示息秀才》一詩也是「流夜郎半道放還」時的作品,他和「雙玉童」又出現在丹灶旁邊,他又在夢想著飛往海上的三神山了。 讀李白的詩使人感覺著:當他醉了的時候,是他最清醒的時候;當他沒有醉的時候,是他最胡塗的時候。因此,他自己也「但願長醉不願醒」(《將進酒》),甚至誇張說「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 但是,酒太喝多了,對於他的健康,當然也不會沒有影響。上元二年秋,李光弼東征,他抱了雄心去參軍,半途因病折回。這病無疑是第二年冬季奪去了他的生命的「腐脅疾」的前驅症候;更無疑是使他徹底從迷信中覺醒過來的後勁契機。傾了家,當然不能再從事金鼎的冶煉;傾了健康,更無法再迷信神仙丹液的有效了。 這裡有一首詩:《下途歸石門舊居》,向來不大為專家們所注意,其實在了解李白的生活上是具有關鍵性的作品。這應該作於寶應元年即他去世之年的春天。他前往當塗的橫望山去向舊友吳筠道士訣別,也是他和道教迷信的最後訣別。我要把這詩的全文,逐段解釋如下。 第一段: 吳山高,越水清,握手無言傷別情; 將欲辭君掛帆去,離魂不散煙郊樹。 此心郁悵誰能論?有愧叨承國士恩。 雲物共傾三月酒,歲時同餞五侯門。 從這首段看來,贈別的對象是吳筠,毫無問題。第三句的「君」字即指吳筠。吳筠是華陰人,善詩能文,舉進士不第,後來在會稽成了道士。天寶元年的春夏之交,李白從魯郡南下,與吳筠同游剡中,在浙江曹娥江上游,二人成為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不久,吳筠被唐玄宗徵召入京,他在玄宗面前推薦了李白,同時得到賀知章與玉真公主等人的支持。於是,唐玄宗也徵召李白入京。二人同待詔翰林,成為了天子的「近臣」。但在不太長的時間內,吳先李後地都離開了長安。本段後三句所說的就是這一段往事的回憶。「承國士恩」是說受到玄宗的知遇。其所以受到知遇是由於吳筠的推薦,故說「叨承」。「雲物」猶言天上。同為翰林供奉,有時同陪游宴,為時僅三閱月,故云「雲物共傾三月酒」。這三個月是跨著天寶元年與二年的;同在長安和王侯們過了一個歲首,故云「歲時同餞五侯門」。這是贈別吳筠的詩,毫無疑問。 吳筠在天寶二年春離開長安後隱居嵩山,唐玄宗為他建立了一座「道館」。安祿山之亂,兩京陷沒,吳又南下,入會稽剡中。吳卒於大曆十三年(778),比李白之死遲十六年。門徒們諡之為「宗元先生」(據《新唐書·隱逸傳》)。但據這首詩看來,在寶應元年他是隱居在當塗縣東六十里的橫望山,即石門所在之處的。 第二段: 羨君素書常滿案,含丹照白霞色爛。 余嘗學道窮冥筌,夢中往往遊仙山。 何當脫屣謝時去?壺中別有日月天。 俯仰人間易凋朽,鍾峰五雲在軒牖。 惜別愁窺玉女窗,歸來笑把洪崖手。 「素書」是用朱墨寫在白絹上的道書。第二句,王琦注以為素書的形容,「含丹者,書中之字以朱寫之;白者,絹色。丹白相映,燦然如霞。」但「滿案」的素書不會全都是坦開著的,我以為應該是形容吳筠本人唇紅齒白、鶴髮童顏。吳筠是不重煉丹的人,史書上說唐玄宗曾經向他問神仙冶煉法,他作了很合理的回答:「此野人事,積歲月求之,非人主宜留意。」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健康長壽,已在病中的李白因而「羨」他。 「學道」之於李白,在這首詩里已經成為往事了。他回想當年也曾經窮搜不可捉摸的「玄之又玄」,連夢裡都在漫遊仙山。在那時真是想拋開塵世的一切,跳入壺中的別有天地里去。在那時以為俯仰在塵世間是容易凋朽的,寄居在金陵時,窗軒都面對著鐘山,表示自己不願意脫離自然。在那時也曾經到嵩山去訪問過吳筠,分手時對嵩山的玉女窗曾依依惜別。現在又回到橫望山來了,笑握著老朋友的手,有說不盡的感慨。「洪崖」,據說是三皇時代的伎人,成仙,隱居於四川青城山,號「青城真人」。在這裡是借來比吳筠。值得注意的是李白說他是「歸來」,可見早些時李白也在橫望山隱居過。 第三段: 隱居寺,隱居山,陶公煉液棲其間。 凝神閉氣昔登扳,恬然但覺心緒閒。 數人不知幾甲子,昨來猶帶冰霜顏。 我離雖則歲物改,如今瞭然識所在。 別君莫道不盡歡,懸知樂客遙相待。 「陶公」就是梁武帝所崇信的陶弘景了。他在橫望山隱居過,煉過丹液,故橫望山又名「隱居山」,陶所隱居的地方名「隱居寺」。先年李白在這兒寄居時,曾經凝神聚氣地扳登過,那時身體健康,登山時是泰然恬靜,滿不在乎的。——想到以前的恬靜,反襯出現在連山也不能登了。這次來看見幾位老人,一共加起來,不知道有好幾百歲了。(一個甲子是六十歲,「幾甲子」至少也當有一百二十歲,不能是每個人的歲數。)這些隱居學道的人,以前都是見過的,以前是面帶冰霜,這一次見到也還是面帶冰霜。冰霜猶言「冰雪」,《莊子·逍遙遊》形容藐姑射之山的神人,有「肌膚若冰雪」之語。離開這兒有了好幾年,景物(包含李白自己的健康)也有所改變了,但現在的自己卻是湛然清醒,明白了自己所處的地位。「如今瞭然識所在」,是這首詩的核心句子,表明李白是覺悟了,要和一切迷信幻想脫離了。但他說得很娓婉,不是那麼金剛怒目。他似乎沒有意思把自己的覺悟強加於人。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看來是沒有盡興的,因此詩人在安慰主人:「不要說沒有盡興吧,我知道你是好客的,你會期待著我的再來。」 第四段——最後一段: 石門流水遍桃花,我亦曾到秦人家。 不知何處得雞豕?就中仍見繁桑麻。 翛然遠與世事間,裝鸞駕鶴又復遠。 何必長從七貴游,勞生徒聚萬金產? 揖君去,長相思,雲遊雨散從此辭。 欲知悵別心易苦,向暮春風楊柳絲。 儘管走得很匆忙,但詩人卻到「石門」去過。「石門」,是橫望山中一帶風光奇特的所在。王琦注引《真誥》:「石門,山水尤奇,盤道屈曲。沿磴而入,峭壁二里,夾石參天。左擁右抱,羅列拱揖。高者抗層霄,下者入衍奧。中有玉泉嵌空,淵淵而來。春夏霖潦奔馳,秋冬澄流一碧,縈繞如練。」頗費了筆墨來形容。但李白沒有流連於風景,而所關心的倒是居民。他點出了「雞豕」「桑麻」等重要的生活資料。石門一帶的農民生活,被描繪成了現實的「桃花源」,和諧淡泊,遠遠和城市生活有著間隔,比起脫離現實的空想的「裝鸞駕鶴」(仙人生活)更遠遠有著間隔了。何必貪圖富貴榮華,追求水月鏡花?李白從農民的腳踏實地的生活中看出了人生的正路;當然,也是他有了覺醒,才能體會到農民生活的真諦。這在別的詩中結晶成了兩句:「閒時田畝中,搔背牧雞鵝。」(《書情贈蔡舍人雄》) 「雲遊雨散從此辭」,最後告別了,這不僅是對於吳筠的訣別,而是對於神仙迷信的訣別。想到李白就在這同一年的冬天與世長辭了,更可以說是對於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整個市儈社會的訣別。李白真像是「瞭然識所在」了。 然而,李白在一千多年前的當代,要說已經覺悟得那麼徹底,也是不可能的。他還有不少的牽掛,而且也無心去斬斷那些牽掛。「向暮春風楊柳絲」,就是那些千絲萬縷的牽掛的「絲」了。 這首詩,我認為是李白最好的詩之一,是他六十二年生活的總結。這裡既解除了迷信,也不是醉中的豪語。人是清醒的,詩也是清醒的。天色「向暮」了,他在向吳筠訣別;生命也「向暮」了,他也在向塵世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