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冬夜於隨州紫陽先生餐霞樓送煙子元演隱仙城山序[1]
吾與霞子元丹、煙子元演[2]，氣激道合，結神仙交[3]。殊身同心，誓老雲海，不可奪也[4]。歷行天下，周求名山[5]，入神農之故鄉，得胡公之精術[6]。
【注釋】
[1]隨州，又作「隋州」。唐州名，屬山南東道。今湖北隨州市。紫陽先生，唐道士，姓胡，道號紫陽，名不詳，隱居於隨州。據李白《唐漢東紫陽先生碑銘》，李白好友元丹丘曾請胡紫陽至嵩山傳道籙。天寶元年（七四二）曾奉詔入京，不久稱疾辭帝，返至葉縣病卒，年六十二，是年十月二十三日葬。餐霞樓，當在胡紫陽居處。煙子元演，李白好友，與元丹丘當為從兄第行。見前《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詩注。仙城山，在隨州東八十里，又名善光山，見《輿地紀勝》卷八三。
[2]「吾與」句：霞子，元丹丘之號。元丹，即元丹丘。李白一生最親密的摯友。煙子，元演的號。元演後為譙郡參軍。其父約在開元二十三年（七三五）為太原尹，故元演於是年五月邀李白過太行山游太原，一直到秋天。
[3]「氣激」二句：謂意氣激奮而志向相同，結為學道求仙的神仙之交。
[4]「殊身」三句：謂雖然身體不同而三人之心相同，發誓要終老於雲海之間求仙學道，此志不可改變。殊，不同。奪，喪失。《論語·子罕》：「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5]「歷行」二句：歷行，遍行；走遍。行，宋本作「可」，《文苑英華》作「考」，據他本改。《後漢書·張禹傳》：「歷行郡邑，深幽之處莫不畢到。」周求，遍求；到處尋訪。
[6]「入神農」二句：神農之故鄉，指隨州。隨州有厲山，相傳為上古炎帝神農氏之生地。《史記·五帝本紀》：「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裴駰《集解》引皇甫謐曰：「《易》稱庖犧氏沒，神農氏作，是為炎帝。」張守節《正義》引《括地誌》曰：「厲山在隨州隨縣北百里，山東有石穴，昔神農生於厲鄉，所謂列山氏也。春秋時為厲國。」胡公，指胡紫陽。李白《漢東紫陽先生碑銘》：「先生姓胡氏。」精術，精微的道術。術，《文苑英華》作「宇」。
以上為第一段。敘自己與元丹丘、元演志同道合，遍行天下，同往隨州訪胡紫陽，得其道術。
胡公身揭日月，心飛蓬萊[7]。起餐霞之孤樓，鍊吸景之精氣[8]。延我數子，高談混元[9]。金書玉訣[10]，盡在此矣。
【注釋】
[7]「胡公」二句：身揭日月，《莊子·山木》：「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揭，高舉。蓬萊，神話傳説中的海中仙山。二句謂胡紫陽其身如高舉日月那樣光明，其心飛馳嚮往蓬萊仙山。
[8]「起餐霞」二句：謂建起名為餐霞的高樓，鍊吸日光精氣的道術。餐霞，餐食日霞；道教修鍊之術。《真誥》：「日者霞之實，霞者日之精。君惟聞服日之法，未知餐霞之精也。餐霞之經甚秘，致霞之道甚易，此謂體生玉光，霞映上清之法也。」《文選》卷二一顔延之《五君詠·嵇中散》：「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李善註：「餐霞，謂仙也。《楚辭》曰：『漱正陽而含朝霞。』司馬相如《大人賦》曰：『呼吸沆瀣餐朝霞。』」景精，即日精；景，日光。宋之問《詠王子喬》詩：「乘騎雲氣吸日精。」
[9]「延我」二句：延，邀請。數子，指李白、元丹丘、元演三人。混元，天地元氣。
[10]金書玉訣：仙書寶訣，道教的經典。沈約《游金華山》詩：「若蒙羽駕迎，得奉金書召。」
以上為第二段。敘胡紫陽身心光明，餐霞鍊氣，邀請李白等三人秘授道教仙書寶訣。
白乃語及形勝[11]，紫陽因大誇仙城[12]。元侯聞之[13]，乘興將往。別酒寒酌，醉青田而少留[14]；夢魂曉飛，度淥水以先去[15]。
【注釋】
[11]形勝：名勝；風景幽美，形勢優越。《荀子·強國》：「其固塞險，形勢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
[12]大誇仙城：《文苑英華》「誇」下有「其」字。
[13]元侯：指元演。侯，唐代士大夫之間的敬稱，猶言「君」。
[14]青田：酒名。崔豹《古今注·草木》：「烏孫國有青田核……得清水，則有酒味出，如醇美好酒。核大如六升瓠，空之以盛水，俄而成酒。劉章得兩核，集賓客設之，常供二十人之飲。一核盡，一核所盛已復中飲。飲盡，隨更注水。隨盡隨盛，不可久置，久置則苦不可飲。名曰青田酒。」駱賓王《秋日與群公宴序》：「欸爾連襟，共挹青田之酒。」青，咸本作「月」。
[15]淥水：一作「緑水」。
以上為第三段。敘元演聞仙城山為名勝之地，欲乘興前往。設宴餞行，元演夢魂已先往仙城山。
吾不凝滯於物，與時推移[16]。出則以平交王侯，遁則以俯視巢、許[17]。朱紱狎我，緑蘿未歸[18]。恨不得同棲煙林，對坐松月。有所款然，銘契潭石[19]。乘春當來，且抱琴臥花，高枕相待[20]。詩以寵別[21]，賦而贈之。
【注釋】
[16]「吾不」二句：《楚辭·漁父》：「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王逸註：「不困辱其身也，隨俗方圓。」此處用其意。謂自己不為凡俗所拘，而要應時變化。不凝滯，宋本無「凝」字，據他本補。郭本作「不疑滯」。凝滯，拘泥。
[17]「出則」二句：謂出仕則與王侯貴族平等交往，隱遁亦要高於巢父、許由等古代隱士。
[18]「朱紱」二句：朱紱，古代繫佩玉或印章的紅色絲帶。《文選》卷二十曹植《責躬詩》：「冠我玄冕，要我朱紱。」李善註：「《禮記》曰：『諸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蒼頡篇》曰：『紱，綬也。』」劉良註：「朱紱，諸侯之儀服。」此處代指做官。緑蘿，指隱居。隱士與緑蘿為伴。郭璞《遊仙詩》：「緑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二句意謂與官宦中人生活周旋，所以尚未有歸隱的打算。狎，親近。
[19]「恨不」四句：謂自己恨不能與元演同隱山林，對坐松月。親熱誠懇的衷情，可以銘刻於潭邊石上。款然，親熱真誠貌。一作「疑然」，一作「感歎然」。《文選》卷二五謝靈運《還舊園作見顔范二中書》詩：「曾是反昔園，語往實款然。」李善注引《廣雅》：「款，愛也。」潭，一作「譚」。銘契，鐫刻。
[20]「乘春」三句：謂乘春天來臨時我當來看你，你暫且在花中高臥，抱琴相樂，高枕無憂地等待著我。
[21]寵別：以言詞贈別。蕭昕《夏日送桂州刺史邢中丞赴任序》：「徵文寵別，慰行邁之思。」
以上為第四段。敘自己平交王侯、俯視巢許的品格，目前尚想出仕，未能同隱山林。請友人抱琴高臥花中等待他日來臨。
按：此序當作於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冬，時李白與元丹丘、元演同往隨州訪胡紫陽。李白《憶舊游寄譙郡元參軍》詩曰：「相隨迢迢訪仙城，三十六曲水迴縈。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銀鞍金絡到平地，漢東太守來相迎。紫陽之真人，邀我吹玉笙。餐霞樓上動仙樂，嘈然宛似鸞鳳鳴。」即寫此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