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與韓荊州書[1]

李白 《李白選集》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2]:「生不用萬戶侯[3],但願一識韓荊州[4]。」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耶[5]!豈不以有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6],使海內豪俊,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聲譽十倍[7]。所以龍盤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8]。願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寒賤而忽之[9],則三千賓中有毛遂[10],使白得穎脫而出,即其人焉[11]。 【注釋】 [1]與韓荊州書:宋本目録及《唐文粹》「荊州」下有「朝宗」二字。韓荊州,即韓朝宗。《新唐書·韓朝宗傳》:「朝宗初歷左拾遺……累遷荊州長史。開元二十二年,初置十道采訪使,朝宗以襄州刺史兼山南東道。」按唐代荊州置大都督府,時韓朝宗以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兼襄州刺史。李白另有《憶襄陽舊游贈馬少府巨》詩云:「昔為大堤客,曾上山公樓,高冠佩雄劍,長揖韓荊州。」知詩人拜謁韓朝宗在襄陽。 [2]談士:善談之士。《文選》卷四一孔融《論盛孝章書》:「天下談士,依以揚聲。」呂向註:「孝章好士,故天下談文史之士,皆依倚孝章以發揚美聲。」 [3]「生不」句:不用萬戶侯,《全唐文》作「不用封萬戶侯」。萬戶侯,食邑萬戶的諸侯。《史記·李將軍列傳》:「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按漢代制度,諸侯食邑大者萬戶,小者五六百戶。此取至貴之意。 [4]「但願」句:《新唐書·韓朝宗傳》:「朝宗喜識拔後進,嘗薦崔宗之、嚴武於朝,當時士咸歸重之。」可見韓朝宗以獎掖識拔後進知名於時。故後以「識荊」為初次識面的敬詞,本此。 [5]「何令」二句:何令人,《唐文粹》作「何人」。景慕,仰慕。《後漢書·劉愷傳》:「今愷景仰前修。」李賢註:「景,猶慕也。」後人多取李賢之釋,《北史·楊敷傳》:「敷少有志操,重然諾,人景慕之。」即其例。於此耶,《唐文粹》無「耶」字。 [6]「豈不」二句:有周公,《唐文粹》無「有」字。周公,指周文王子姬旦。曾輔助武王滅紂,建立周王朝,被封於魯。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吐握,指禮賢下士。《韓詩外傳》卷三:「周公曰:『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於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文選》卷四七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昔周公躬吐握之勞,故有圄空之隆。」二句謂豈不是因為您有周公的風度,「三握」「三吐」禮賢下士的作為。 [7]「一登」二句:典出《後漢書·李膺傳》:「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為登龍門。」此即用其意。聲譽十倍,譽,《全唐文》作「價」。十,《唐文粹》作「千」。 [8]「所以」二句:龍盤鳳逸之士,喻指懷才而隱居的豪傑。盤,《唐文粹》、《全唐文》作「蟠」。收名定價,取得聲名,確定身價。君侯,古代對諸侯的敬稱。《戰國策·秦策五》:「少庶子甘羅曰:『君侯何不快甚也?』」唐人常以「君侯」敬稱地方州郡長官。 [9]「願君侯」二句:謂希望您不因自己的尊貴而傲視他們,也不因他們的貧寒卑賤而忽視他們。 [10]「三千賓」句:賓,《唐文粹》作「之」。毛遂,戰國時趙國平原君趙勝的食客。《史記·平原君列傳》載,毛遂依平原君已三年,自薦於平原君。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穎,錐尖。詩人於此以毛遂自比。 [11]穎脫:錐尖戳出。《全唐文》作「脫穎」。比喻有才能的人得到機會,就能建功立業,顯示自己。 以上為第一段。首先將韓朝宗善於獎掖後進的聲譽極力贊揚,接著希望他不要因富貴寒賤而區別對待,最後提出自己有與衆不同的才華,為下文正式要求韓朝宗薦舉作鋪墊。 白隴西布衣[12],流落楚漢[13]。十五好劍術,遍干諸侯[14];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15]。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王公大臣[16],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安敢不盡於君侯哉[17]!君侯製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18],筆參於造化,學究於天人[19]。幸願開張心顔,不以長揖見拒[20]。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21]。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22],人物之權衡[23],一經品題[24],便作佳士[25]。而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26]? 【注釋】 [12]隴西布衣:隴西,古郡名,秦置,至隋廢。治所在狄道(今甘肅省臨洮南)。按李白自稱隴西人,乃就郡望而言。布衣,古代做官之人穿絲綢衣服,平民百姓只能穿麻布衣服,故稱無官職的平民為布衣。《戰國策·趙策二》:「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賢大王之行義。」李白《贈張相鎬二首》其二:「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 [13]楚漢:指古楚國漢水一帶。當時李白正流浪於安陸、襄陽、江夏等漢水流域,故云。 [14]「十五」二句:十五,未必實指,泛言少年時代。干,干謁;求見,此指交往。諸侯,古代對中央政權所分封的各國國君的統稱。諸侯國轄地如後世州郡,故後人常比稱州郡長官為諸侯。 [15]「三十」二句:三十,未必實指三十歲,泛言三十歲左右。歷抵卿相,當指開元十八或十九年第一次去長安干謁公卿宰相之事。抵,咸本作「詆」。 [16]王公大臣:公,《唐文粹》作「侯」。臣,一作「人」。 [17]「疇曩」二句:疇曩,過去,往時。疇,語氣助詞。哉,宋本作「為」,據他本改。 [18]「君侯」二句:《唐文粹》「君」上有「而今」二字。謂您的著作文章與神明齊等,德行驚動天地。製作,指詩文著作。《孔子家語·本姓解》:「(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刪《詩》述《書》,定《禮》理《樂》,製作《春秋》。」侔,齊等。《莊子·外物》:「海水震蕩,聲侔鬼神。」神明,形容其明智高超如神。《淮南子·兵略訓》:「神明者,先勝者也。」 [19]「筆參」二句:謂筆下參與天地自然的創造化育。學問窮究天道人事之間的關係。何承天《達性論》:「妙思窮幽賾,製作侔造化。」《梁書·鍾嶸傳》:「文麗日月,學究天人。」按:「筆參於造化,學究於天人」二句,一作「筆參造化,學究天人」。 [20]「幸願」二句:謂希望韓朝宗開張心胸,和顔悅色,不要因為我的長揖不拜而拒絶接見。長揖,拱手高舉,自上而下的相見禮。《漢書·高帝紀》:「酈生不拜,長揖。」按古代平民見長官或下級見上級都要行跪拜禮,長揖是平輩相見的禮節,李白是個平民,見長官長揖不拜是失禮的行為。 [21]倚馬:靠在馬身上。《世説新語·文學》:「桓宣武北征,袁虎時從,被責免官,會須露布文,喚袁倚馬前令作,手不輟筆,俄得七紙,殊可觀。」後即以「倚馬」喻文思敏捷。此處「倚馬可待」形容才思敏捷,為文頃刻而成。 [22]文章之司命:掌握文章命運的人。此指文章優劣的評判者。司命,掌握命運者。《孫子·作戰》:「知兵之將,民之司命。」 [23]權衡:秤;評量,衡量。權,秤錘。衡,秤桿。喻指權力。《朝野僉載》卷四:「子位處權衡,職當水鏡,居進退之首,握褒貶之柄。」 [24]品題:評定人品高下,給以評語。《唐文粹》作「題品」。《後漢書·許劭傳》:「劭與(許)靖俱有高名,好共覈論鄉黨人物,每月輒更其品題,故汝南俗有『月旦評』焉。」 [25]佳士:品行或才學優良之人。《三國志·魏志·楊俊傳》:「同郡審固、陳留衛恂,本皆出自兵伍,俊資拔獎致,咸作佳士。」 [26]「而君侯」二句:喻韓朝宗不推薦自己進入仕途。謂您又何必吝惜屋階前一尺之地,不使我揚眉吐氣、激昂奮發而直上青雲呢?而君侯何惜,《唐文粹》作「而今君侯惜」。青雲,喻進入仕途。耶,《唐文粹》作「邪」。 以上為第二段。前十二句向韓朝宗介紹自己的身份和經歷,表明不是平庸之人。接著歌頌韓朝宗的文學和德行,希望他能心胸開闊地禮賢下士。然後又介紹自己文思敏捷,才華出衆,希望掌握文章命運和品評人物優劣的韓朝宗能推薦自己,使自己有施展才華的一席之地。 昔王子師為豫州[27],未下車即辟荀慈明,既下車又辟孔文舉[28]。山濤作冀州,甄拔三十餘人[29],或為侍中、尚書,先代所美[30]。而君侯亦薦一嚴協律,入為秘書郎[31]。中間崔宗之、房習祖、黎昕、許瑩之徒[32],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33]。白每觀其銜恩撫躬[34],忠義奮發,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於諸賢腹中[35],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36]。儻急難有用,敢效微驅[37]。 【注釋】 [27]「昔王」句:王子師,東漢名臣王允的字。《後漢書·王允傳》:「王允字子師……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為從事。」豫州,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在譙(今安徽亳縣)。宋本原作「豫章」,據王本、《唐文粹》改。 [28]「未下車」二句:《晉書·江統傳》:「昔王子師為豫州,未下車辟荀慈明,下車辟孔文舉。」下車,上任。辟,徵召。荀慈明,名爽,《後漢書》、《三國志》有傳。孔文舉,名融,建安七子之一,曾為北海相,世稱孔北海。《後漢書》、《三國志》有傳。 [29]「山濤」二句:山濤,字巨源,西晉名士。冀州,州名。晉時治所在房子(今河北高邑縣西南)。《晉書·山濤傳》:「出為冀州刺史……濤甄拔隱屈,搜訪賢才,旌命三十餘人,皆顯名當時,人懷慕尚,風俗頗革。」甄拔,指甄別人才,薦舉識拔。 [30]「或為」二句:侍中,官名,初僅伺應雜事,但因接近皇帝,地位日漸貴重。南朝時侍中掌管機要,實際上即為宰相。尚書,官名。漢成帝時設尚書五人,始分曹辦事。魏晉以後,尚書事務更繁。隋、唐時代中央機關分三省,尚書省為政務執行機關,分六部,六部首長都稱尚書。先代,前代。美,稱贊。 [31]「而君侯」二句:薦一,《唐文粹》、《全唐文》作「一薦」。嚴協律,姓嚴的協律郎,名不詳。協律郎為掌管校正樂律的官員。秘書郎,秘書省掌管圖書收藏及抄寫事務的官員。 [32]「中間」句:崔宗之,李白重要交遊之一,曾為起居郎、禮部員外郎、禮郎部中、右司郎中等職。詳見前《酬崔五郎中》詩注。房習祖,事蹟不詳。黎昕,王維有《黎拾遺昕見過》詩。其他事蹟不詳。許瑩,事蹟不詳。 [33]「或以」二句:謂有的以才華名聲被您知曉,有的因品格清高被您賞識。 [34]銜恩撫躬:從心底感恩戴德。 [35]「白以此」二句:白以此,王本無「白」字。感激,感動奮發。推赤心於諸賢腹中,對諸賢推心置腹,傾心相待。諸賢腹中,《全唐文》作「諸賢之腹中」。《後漢書·光武帝紀上》:「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 [36]委身國士:把自己委託給您。《全唐文》作「委身於國士」。國士,國中傑出優秀的人物。此指韓朝宗。《戰國策·趙策一》:「知伯以國士遇臣,臣故國士報之。」 [37]「儻急難」二句:謂倘若您遇到急難而欲使用我時,我甘願不惜微軀為您效勞。儻(tǎng),倘若。軀,宋本作「驅」,據他本改。 此為第三段,首先歷舉前代名人推薦提拔賢士之事,被前代稱美;接著稱贊韓朝宗也善於薦拔人才,使被薦之人感恩戴德,最後表示自己願意投靠韓朝宗,為他效勞。 且人非堯、舜,誰能盡善[38]?白謨猷籌畫,安敢自矜[39]?至於製作,積成卷軸[40],則欲塵穢視聽[41],恐雕蟲小技[42],不合大人。若賜觀蒭蕘[43],請給以紙墨,兼人書之[44]。然後退歸閑軒,繕寫呈上[45]。庶青萍、結緑,長價於薛、卞之門[46]。幸惟下流,大開獎飾,惟君侯圖之[47]。 【注釋】 [38]「且人」二句:堯、舜,古代傳説中的兩位聖明之君。盡善,完美無缺。《晉書·周顗傳》:「人主自非堯舜,何能無失。」 [39]「白謨」二句:謨猷籌畫,運籌謀略。《周書·寇洛李弼于謹傳論》:「帷幄盡其謀猷,方面宣其庸績,擬巨川之舟艥,為大廈之棟樑。」安敢自矜,宋本作「安能盡矜」,據《全唐文》改。一作「安能自矜」。自矜,自誇;自負。《史記·太史公自序》:「文侯慕義,子夏師之。惠王自矜,齊、秦攻之。」 [40]「至於」二句:謂至於詩文創作,已累積成卷軸。卷軸,裝裱的卷子,指書籍。古時文章,皆裱成長卷,有軸可以舒捲。任昉《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所造箴銘,積成卷軸。」 [41]「則欲」句:謂很想給您過目。塵穢視聽,玷污您的耳目。此處為自謙之詞。 [42]雕蟲小技:指詩賦。揚雄《法言·吾子》:「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技,宋本作「伎」,據他本改。 [43]蒭蕘(chú ráo):割草,打柴。後常借指草野之人。此句謂如蒙韓賞識,欲觀草野之人的文章。為詩人自謙之詞。蒭,通「芻」。蕭統《中呂四月》:「今因去雁,聊寄芻蕘。」 [44]「請給」二句:給以紙墨,王本無「以」字。墨,《全唐文》作「筆」。兼人書之,一作「兼之書人」,是。意謂加上抄寫之人。 [45]「退歸」二句:意謂回到安靜的書室,繕寫奉上。退歸,王本、《唐文粹》、《全唐文》作「退掃」。 [46]「庶青萍」二句:青萍,古代寶劍名。結緑,美玉名,喻有才能者。薛,指薛燭,古代善相劍者,事載《越絶書》卷十一。卞,指卞和,善於發現寶玉者,見《韓非子·和氏》。二句謂希望自己的詩文能像青萍寶劍和結緑美玉那樣,在行家薛燭和卞和的門下增添價值。此喻自己能被韓朝宗賞識而發揮才志。 [47]「幸惟」三句:謂希冀韓朝宗能為卑下之人著想,大開獎飾之門,請您考慮。大開,宋本作「之閑」,據他本改。咸本作「大閑」。獎飾,獎勵,誇飾。 以上為第四段。首先説明自己不是聖人,不可能無過。接著説自己寫的詩賦很多,想請韓朝宗過目,又怕不適合;故請賜紙筆和書人,在靜室中繕寫呈上,希望得到韓朝宗的賞識。 按:據史書記載,韓朝宗於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為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兼襄州刺史,則此文當為是年李白過襄陽拜謁荊州長史韓朝宗時所作。本文自始至終充滿作者的激情,故文中具有巨大的氣勢和力量,這正是作者的自信心和豪邁個性的生動體現。本文不愧為李白著名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