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玉階怨[1]

玉階生白露[2]，夜久侵羅襪[3]。卻下水精簾[4]，朎朧望秋月[5]。 【注釋】 [1]玉階怨：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四三收此詩，列入《相和歌辭·楚調曲》。漢班婕妤失寵後退居長信宮，作《自悼賦》，有「華殿塵兮玉階苔」之句，南朝齊謝朓取之作《玉階怨》詩云：「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此詩即為擬謝之作。 [2]生白露：生，郭本作「坐」。 [3]羅襪：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4]「卻下」句：卻，還。水精簾，用水晶編織成的簾子。精，一作「晶」。 [5]朎朧：月光明亮澄澈貌。一作「玲瓏」。王琦註：「《韻會》：玲瓏，明貌。毛氏《增韻》云：朎朧，月光也。然用『朎朧』不如『玲瓏』為勝。」夜久不寐，下簾而望月，極寫怨情之深。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四：上二句行不得，住不得。下二句坐不得，臥不得。賦怨之深，只二十字，可當二千首。 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卷五：太白此篇，無一字言怨，而隱然幽怨之意見於言外，晦庵所謂「聖於詩者」，此歟？ 應時《李詩緯》卷四：只二十字，藏無限神情。 黃叔燦《唐詩箋注》：始在階前，繼居簾內，當夜永而不眠，藉望月而自遣。曰「卻下」，曰「玲瓏」，意致悽惻，與崔國輔「浮掃黃金階」詩意同。一曰「不忍見秋月」，一曰「玲瓏望秋月」，各極其妙。彼含「不忍」字，此含「望」字。 楊逢春《唐詩偶評》：首二是寫望月已久，卻不説破，只言夜久侵露，轉出下簾意味。第四轉從下簾逆折。清夜望月，則其輾轉凝眄，清夜不眠之況如見矣。悲涼淒婉，含「愁」字之神於字句之外。 《唐宋詩醇》卷四：妙寫幽情，於無字處得之。「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不免露卻色相。又引蔣杲曰：玉階露生，望之久也；水晶簾下，望之絶也。 李鍈《詩法易簡録》：無一字説到怨，而含蓄無盡，詩品最高。「玉階生白露」，則已望月至夜半，落筆便已透過數層。次句以「夜久」承明，露侵羅襪，始覺夜深露重耳。然望恩之思，何能遽止？雖入房下簾以避寒露，而隔簾望月，仍徹夜不能寐，此情復何以堪？又直透到「玉階」後數層矣。二十字中，具有如許神通，而只淡淡寫來，可謂有神無跡。 俞陛雲《詩境淺説續編》：題為《玉階怨》，其寫怨意，不在表面，而在空際。第二句雲露侵羅襪，則空庭之久立可知。第三句雲卻下晶簾，則羊車之絶望可知。第四句雲隔簾望月，則虛帷之孤影可知。不言怨，而怨自深矣。 按：此詩題稱「玉階怨」，但詩中不見「怨」字。雖未直接寫人，但字裏行間可見人的影子，而且可以體會其若有所待、若有所思、若有所訴、若有所怨之狀。又寂寞幽怨難以入眠，於是徘徊不定，終乃隔簾望月，只有月與人相伴。似月伴人，又似人伴月。人有心中話而不語，月解此心中話又不語，只是望月，怨在言外。如此千轉百折的情思，詩人不著一語，只寫物狀，絲毫不涉人的內心。比謝朓原作，更為含蓄生動，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