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妾薄命[1]

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2]。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3]。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疏[4]。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5]。雨落不上天，水覆重難收[6]。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7]。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8]。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注釋】 [1]妾薄命：樂府舊題。《文苑英華》作《妾薄命篇》。《樂府詩集》卷六二收此詩，列於《雜曲歌辭》，並引《樂府解題》曰：「《妾薄命》，曹植云：『日月既逝西藏。』蓋恨燕私之歡不久。梁簡文帝云：『名都多麗質。』傷良人不返，王嬙遠聘，虞姬嫁遲也。」此篇則詠漢武帝廢陳皇后之事，反映婦女被遺棄的痛苦。胡震亨曰：「其稱陳後，亦藉以發端，非專詠此事，如《長門怨》之類。」 [2]「漢帝」二句：漢帝，即漢武帝。重，一作「寵」。阿嬌，漢武帝陳皇后小名。《漢武故事》謂武帝數歲，長公主抱置膝上，問是否願得阿嬌為婦，武帝曰：「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成語「金屋藏嬌」即由此而來。 [3]「咳唾」二句：形容阿嬌得寵時之高貴，咳唾飛沫似從九天落下，隨風化為珠玉。《莊子·秋水》：「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句意本此。 [4]「寵極」二句：據《漢武故事》記載，武帝即位，立阿嬌為後，長公主求欲無厭，皇后寵愛衰退。阿嬌想再獲寵，命女巫作術。事為武帝發覺，終於被廢退居長門宮。 [5]「長門」二句：長門，即長門宮。二句謂長門宮雖只有一步之遙，但武帝卻不肯回車去看阿嬌。 [6]「雨落」二句：謂漢武帝廢陳皇后已成事實，不可能再有所改變，就像落下的雨不能再上天，傾覆的水不能再收回一樣。宋長白《柳亭詩話》云：「太白詩『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出《後漢書·光武紀》『反水不收』，又《何進傳》『覆水不收』。」水覆，《文苑英華》作「覆水」。重難，一作「最難」，一作「難再」，宋本校：「一作難重。」 [7]「君情」二句：君，指漢武帝。情，宋本校：「一作恩。」妾，指陳皇后阿嬌。東西流，古樂府《白頭吟》：「溝水東西流」。以水東西分流喻夫妻分離。 [8]「昔日」二句：芙蓉花，即荷花。斷根草，喻失寵。日，《唐詩紀事》作「作」。成，《唐詩紀事》作「為」。斷根，《文苑英華》作「素秋」，《唐詩紀事》作「斷腸」。王琦認為揆之取義，「斷腸」不若「斷根」之當。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三：評「寵極」四句：提醒「寵」、「妒」無用，末二句從此生。又評末二句：警策。此詩亦可分為四章。 蕭士贇《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太白之詩，其旨出於《國風》，往往寄興深遠。欲言時事，則借古喻今。此詩雖言漢武之事，而意則實在於明皇、王后也。……辭意悽慘，讀之令人感歎。 《唐詩歸》卷一五鍾惺評「隨風生珠玉」：氣焰情思，盡此五字。又評「長門一步地」：責怨在此五字。又評「以色事他人」：句法直得妙。譚元春評「各自東西流」：此句接水説，妙甚。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二評「咳唾」二句：形容盡態，妙於語言。 《唐宋詩醇》卷三：因題見意，與《白頭吟》同，不必妄傅時事也。「雨落不上天」以下，一意折旋，可以發人深省。 李鍈《詩法易簡録》：此詩換韻俱在對句，與劉越石《扶風歌》同，而音節駘宕，自是謫仙本色。 延君壽《老生常談》：《妾薄命》云：「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疏。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下忽接「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此種神妙，讀者縱能瞭然於心，不能瞭然於口。 趙文哲《媕雅堂詩話》：七古莫盛於盛唐，然亦體製各殊。……惟太白仙才不可捉搦，「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二語殆其自贊。後人雖不易學，然用意琢句之間，略得一二，真足脫棄凡猥，誠療俗之金丹也。 瞿蛻園、朱金城《李白集校注》：王后之廢在開元十年，李白甫逾弱冠，身在蜀中，何事而為之作詩？蕭説不可信。 按：全詩通過陳皇后從受寵到失寵的描寫，揭示出古代女子以色事人，色衰必然被棄的悲劇命運。語言自然流暢，比喻貼切鮮明，議論深刻奇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