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白紵辭三首[1]
其一
揚清歌[2]，發皓齒。北方佳人東鄰子[3]。且吟《白紵》停《緑水》[4]，長袖拂面為君起[5]。寒雲夜卷霜海空，胡風吹天飄塞鴻[6]。玉顔滿堂樂未終[7]。
【注釋】
[1]白紵辭：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五五收此三首，列於《舞曲歌辭》。並引《宋書·樂志》曰：「《白紵舞》，按舞辭有巾袍之言，紵本吳地所出，宜是吳舞也。」又引《樂府解題》曰：「古詞盛稱舞者之美，宜及芳時行樂，其譽白紵曰：『質如輕雲色如銀，製以為袍餘作巾，袍以光軀巾拂塵。』」白紵：用紵麻纖維織成的布，出吳地。《白紵歌》配《白紵舞》，為吳地民間歌舞。後為朝廷樂府採用。梁武帝令沈約改其辭為四時之歌。辭，或作「詞」、「歌」。
[2]揚清歌：揚，宋本作「楊」，據他本改。歌，一作「音」。
[3]「北方」句：北方佳人，《漢書·孝武李夫人傳》：「（李）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東鄰子，東鄰女子。《文選》卷一九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國，楚國之麗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
[4]「且吟」句：且，《樂府詩集》作「旦」。緑水，樂曲名。緑，一作「淥」，通。《淮南子·俶真訓》：「手會《緑水》之趨。」高誘註：「《緑水》，舞曲也。」《文選》卷一八馬融《長笛賦》：「中取度於《白雪》、《淥水》。」李周翰註：「《白雪》、《淥水》，雅曲名。」
[5]「長袖」句：此句用沈約《冬白紵歌》「長袖拂面為君施」句意。
[6]「胡風」句：鮑照《代陳思王京洛篇》：「霜高落塞鴻。」此用其意。
[7]「玉顔」句：玉顔，此指美女。樂，一作「曲」。按：蕭本此下有「館娃日落歌吹濛」一句，今從底本將此句作為第二首之首句。王琦注曰：「蕭本以『館娃日落歌吹濛』一句續作末句，便不相類，今從古本。」按：王説是。第二首若無「館娃」一句，便不能領起全篇。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三：評「寒雲」二句：清新俊逸，二語兼之。
王琦《李太白全集》註：按鮑照《白紵辭》……太白此篇句法，蓋全擬之。
按：此詩主要是描繪吳地的女子在寒夜歌舞的情景。其結構句法和內容基本上都是模擬鮑照的《白紵辭》：「朱唇動，素袖舉。洛陽少年邯鄲女。古稱《緑水》今《白紵》，催絃急管為君舞。窮秋九月荷葉黃，北風驅雁天雨霜，夜長酒多樂未央。」可以參讀。蕭士贇曰：「太白此詞全篇句意間架並是擬鮑明遠者。……杜少陵所謂『俊逸鮑參軍』者，其此之謂歟？」
其二
館娃日落歌吹深[8]，月寒江清夜沉沉[9]。美人一笑千黃金[10]，垂羅舞縠揚哀音[11]。郢中《白雪》且莫吟[12]，《子夜吳歌》動君心[13]。動君心，冀君賞[14]。願作天池雙鴛鴦，一朝飛去青雲上[15]。
【注釋】
[8]「館娃」句：館娃，春秋時吳宮名，相傳吳王夫差為西施所造。今蘇州西南靈巖山上有靈巖寺，即其故址。揚雄《方言》：「吳有館娃宮，今靈巖寺即其地也。山有琴臺、西施洞、硯池、玩花池，山前有采香徑，皆宮之故跡。」歌吹深，吹，《唐文粹》作「塵」。深，一作「濛」。
[9]江清：一作「天清」。
[10]「美人」句：崔駰《七依》：「回眸百萬，一笑千金。」鮑照《白紵歌六首》其六：「千金顧笑買芳年。」
[11]垂羅舞縠：下垂輕薄絲綢的舞裙。羅，質地柔薄手感滑爽透氣性強的絲織品。縠，縐紗類絲織品。鮑照《白紵歌六首》其一：「纖羅霧縠垂羽衣。」
[12]郢中《白雪》：見前《古風》其二十一注。
[13]子夜吳歌：晉曲名。相傳為晉女子子夜所作，孝武帝太元中已流行。後人更為四時行樂之詞，謂之《子夜四時歌》。因出吳地，故稱吳歌。見前《子夜吳歌》注。歌，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作「聲」。
[14]冀：希望。
[15]「願作」二句：沈約《春白紵歌》：「願在雲間長比翼。」二句化用其意。池，一作「地」。青，一作「緑」。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三：評「館娃日落歌吹濛」：歌吹著「濛」字，不獨曛色迴翔，亦覺音響潤澤。又評「月寒」句：好光景。又評「美人」二句：音妙必哀，能動人心。
胡震亨《李詩通》：言日已落，館娃宮尚在歌吹中也。俗本改作「歌吹濛」，誤。
《唐宋詩醇》卷三：二詩（按指本題前二首）雖出入古詞，要自情景雙美，別具豐神。
按：此詩描敘館娃宮中的美女為吳王夜以繼日的歌舞，希望得到君王的賞識和寵愛。
其三
吳刀剪綵縫舞衣[16]，明粧麗服奪春輝[17]。揚眉轉袖若雪飛[18]，傾城獨立[19]世所稀。《激楚》《結風》醉忘歸[20]，高堂月落燭已微，玉釵掛纓君莫違[21]。
【注釋】
[16]「吳刀」句：吳刀，吳地出産的剪刀。綵，彩色絲織品。鮑照《白紵歌六首》其一：「吳刀楚製為佩褘。」綵，一作「綺」。
[17]「明粧」句：此句謂明亮的面容和華麗的服裝勝過春天太陽的光輝。陸機《長安有狹邪行》：「麗服鮮芳春。」輝，王本作「暉」
[18]「揚眉」句：眉，一作「蛾」，一作「目」。雪，一作「雲」。
[19]傾城獨立：用李延年詩句，見本詩其一注。
[20]《激楚》、《結風》：皆歌曲名。司馬相如《上林賦》：「鄢郢繽紛，《激楚》《結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貞《索隱》謂「激楚」、「結風」都是急風之意，楚地風氣輕快，歌者又用急風為節拍，使樂曲急促哀切。
[21]玉釵掛纓：司馬相如《美人賦》：「玉釵掛臣冠，羅袖拂臣衣。」江總《和衡陽殿下高樓看妓》詩：「掛纓銀燭下，莫笑玉釵長。」此謂男女歡情。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三：評「高堂」二句：暗用絶纓事，又不可作此黏帶看。
陸時雍《唐詩鏡》卷一八：鮑（照）俊而麗，此俊而爽。
袁枚《詳注圈點詩學全書》卷一：寫歌舞之盛。「激楚」，舞名。《玉臺新詠》：「騁纖腰於結風。」此七言七句一韻，每句押韻短古風。
按：鮑照有《代白紵舞歌詞四首》，其一曰：「吳刀楚製為佩褘……」李白此首擬之。此詩寫美女穿著用吳地剪刀裁製的彩色絲綢舞衣，顯得格外豔麗，使人陶醉忘歸。末句暗寫男女幽歡，大膽而又含蓄。蕭士贇註：「按此三篇句意字面皆與明遠（鮑照）者相出入，豈此曲體製當如是邪？抑擬之而作也？會有知言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