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夢游天姥吟留別[1]

李白 《李白選集》
海客談瀛洲[2],煙濤微茫信難求[3]。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覩[4]。天姥連天向天橫[5],勢拔五嶽掩赤城[6]。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7]。 【注釋】 [1]天姥(mǔ):山名。《元和郡縣志》卷二六江南道越州剡縣:「天姥山,在縣南八十里。」唐代屬剡縣,在今浙江新昌縣南部。主峰撥雲尖海拔八百一十七米,其峰孤峭突起,仰望如在天表。按:此詩《河嶽英靈集》題作《夢游天姥山別東魯諸公》。宋本校:「一作別東魯諸公。」 [2]瀛洲:傳説中的海上仙山。《史記·秦始皇本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李白詩中屢見。 [3]「煙濤」句:此句謂瀛洲在煙霧波濤之中,隱約渺茫,難以尋訪。濤,《河嶽英靈集》作「波」。微茫,猶隱約,景象模糊。宋本校:「一作濔漫。」信難,《河嶽英靈集》作「不易」。 [4]「越人」二句:謂越人説的天姥山,在雲霧繚繞下時隱時現,有時還可以看到。語,咸本作「道」,《河嶽英靈集》作「話」。雲霓,王本作「雲霞」。指高空的雲霧。傅玄《秦女休行》:「猛氣上干雲霓。」明滅,謂時隱時現、忽明忽暗。或可,《河嶽英靈集》作「如何」。或,宋本校:「一作安。」 [5]「天姥」句:連天,形容天姥山高峻聳直。向天橫,形容山勢綿延闊大。除主峰撥雲尖外,還有斑竹峰、大尖等高峰,峰巒連綿三十餘里。 [6]「勢拔」句:形容天姥山雄偉氣勢超出五嶽,掩蓋赤城。此乃詩人以往游剡中時留下的直覺印象。拔,宋本校:「一作枝。」五嶽,指東岳泰山、西嶽華山、中嶽嵩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赤城,赤城山,在今浙江天台東北,為天台山南門。因土色皆赤,狀如雲霞,望之似雉堞,因名。孔靈符《會稽記》:「赤城山,土色皆赤,狀似雲霞,望之如雉堞。」 [7]「天台」二句:天台,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縣城東北。主峰名華頂。四萬八千丈,極言其高。台,《河嶽英靈集》作「姥」。四,王本校:「當作一。」按:《王文公詩集》卷四八《送僧游天台》李壁注云:「《真誥》:桐柏山高一萬八千丈,今天台亦然,太白雲四萬,字誤。」欲,《河嶽英靈集》作「絶」。二句謂高一萬八千丈的天台山也傾倒在天姥山東南。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8]。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9]。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10]。腳著謝公屐[11],身登青雲梯[12]。半壁見海日[13],空中聞天雞[14]。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15]。熊咆龍吟殷巖泉,慄深林兮驚層巔[16]。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17]。列缺霹靂[18],丘巒崩摧。洞天石扇[19],訇然中開[20]。青冥浩蕩不見底[21],日月照耀金銀臺[22]。霓為衣兮鳳為馬[23],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24]。虎鼓瑟兮鸞回車[25],仙之人兮列如麻[26]。忽魂悸以魄動[27],恍驚起而長嗟[28]。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 【注釋】 [8]「我欲」二句:因之,《河嶽英靈集》作「冥搜」。鏡湖,在今浙江紹興市會稽山麓。得名於王羲之「山陰路上行,如在鏡中游」之句。又名鑑湖、長湖、慶湖。見前《送賀賓客歸越》詩注。 [9]「送我」句:至,一作「到」。剡溪,《元和郡縣志》卷二六江南道越州剡縣:「剡溪,出縣西南,北流入上虞縣界為上虞江。」在今浙江嵊州市南。即曹娥江上游諸水,古通稱剡溪。剡,今浙江嵊州市及新昌縣地。 [10]「謝公」二句:謝公,指南朝宋代詩人謝靈運,他曾在剡中住宿,登天姥山。其《登臨海嶠初發彊中作》詩云:「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雲霓,還期那可尋。」淥水,《河嶽英靈集》作「緑水」。清猿,《河嶽英靈集》作「青猿」。 [11]「腳著」句:著,《河嶽英靈集》作「穿」。謝公屐(jī),謝靈運所穿木底有齒之鞋。《南史·謝靈運傳》:「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數十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屐,上山則去其前齒,下山去其後齒。」 [12]「身登」句:身,《河嶽英靈集》作「明」。青雲梯,謂山嶺石階高峻入雲,如登上天之梯。《文選》卷二二謝靈運《登石門最高頂》詩:「共登青雲梯。」劉良註:「仙者因雲而昇,故曰雲梯。」 [13]「半壁」句:謂在半山腰上就能看見太陽從海面升起。日,《河嶽英靈集》作「月」。 [14]天雞:《述異記》卷下:「東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樹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雞,日初出照此木,天雞則鳴,天下之雞皆隨之鳴。」 [15]「迷花」句:謂正迷戀山間花草、依倚山石時,天色突然暗下來。倚,咸本作「失」。已,《河嶽英靈集》作「以」。 [16]「熊咆」二句:《楚辭·招隱士》:「虎豹鬥兮熊羆咆。」咆,猛獸噑叫。殷,震動。慄,恐懼;戰慄。層巔,重疊的山峰。此謂龍吟熊吼聲震高山深林,使人戰慄恐懼。 [17]「雲青」二句:雲,《河嶽英靈集》作「楓」。澹澹,《文選》卷一九宋玉《高唐賦》:「水澹澹而盤紆兮。」李善註:「《説文》曰:澹澹,水搖也。」 [18]列缺:閃電。《漢書·揚雄傳》:「霹靂列缺,吐火施鞭。」顔師古注引應劭曰:「列缺,天隙電照也。」 [19]洞天石扇:洞天,道教稱神仙所居洞府為洞天,意謂洞中別有天地。石扇,石門。扇,一作「扉」。 [20]訇然中開:《河嶽英靈集》作「輷然而中開」。訇(hōng)然,大聲貌,象聲。中,宋本校:「一作而。」 [21]青冥浩蕩:青冥,青色的天空。浩蕩,廣闊浩大貌。《河嶽英靈集》作「濛鴻」。 [22]金銀臺:神仙所居的黃金白銀宮闕。郭璞《遊仙詩》:「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臺。」 [23]「霓為衣」句:衣,《河嶽英靈集》作「裳」。鳳,一作「風」。《楚辭·九歌·東君》:「青雲衣兮白霓裳。」傅玄《吳楚歌》:「雲為車兮風為馬。」 [24]「雲之君」句:雲之君,雲神。《楚辭·九歌》有《雲中君》篇。之,一作「中」。 [25]「虎鼓瑟」句:瑟,《河嶽英靈集》作「琴」。張衡《西京賦》:「白虎鼓瑟,蒼龍吹篪。」鼓,敲擊;彈奏。動詞。鸞回車:神鳥駕車而回。鸞,傳説中的鳳凰一類的鳥。 [26]列如麻:《漢武帝內傳》引上元夫人《步玄之曲》:「忽過紫微垣,真人列如麻。」 [27]「忽魂」句:魂悸,心跳。以魄動,《河嶽英靈集》作「兮目奯」。 [28]「恍驚起」句:恍,恍然,猛然。驚起,驚醒而起。而,《河嶽英靈集》作「兮」。長嗟,長歎。 世間行樂亦如此[29],古來萬事東流水[30]。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31],須行即騎訪名山[32]。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顔[33]! 【注釋】 [29]「世間」句:行樂,《漢書·楊惲傳》:「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亦如此,《河嶽英靈集》作「皆如是」。此句結上文夢游:「因夢游推開,見世事皆成虛幻。」(沈德潛《唐詩別裁集》) [30]東流水:喻一去不復還。 [31]「別君」二句:兮,咸本無「兮」字,一作「時」。《楚辭·九章·哀時命》:「浮雲霧而入冥兮,騎白鹿而容與。」白鹿,古代隱士多以神仙騎白鹿表示清高。青崖,青山。 [32]「須行」句:須,《河嶽英靈集》作「欲」。訪,《河嶽英靈集》作「向」。 [33]「安能」二句:安,《河嶽英靈集》作「何」。摧眉折腰,低頭彎腰,卑躬屈膝貌。《宋書·陶潛傳》:「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使我不得開心顔,《河嶽英靈集》作「暫樂酒色凋朱顔」。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三:「天姥連天向天橫」:重用「天」字,縱橫如意。又評「半壁」二句:不獨境界超絶,語音亦復高朗。又評「雲青」二句:有意味,在「青青」、「澹澹」字作疊。又評「虎鼓」二句:太白寫仙人境界皆渺茫寂歷,獨此一段極真,極雄,反不似夢中語。又評「世間」二句:甚達,甚警策,然自是唐人語,無宋氣。又評「安能」二句:萬斛之舟,收於一柁。 又《滄浪詩話·詩評》:子美不能為太白之飄逸,太白不能為子美之沉鬱。太白《夢游天姥吟》、《遠別離》等,子美不能道。 范梈批選《李翰林詩》卷三批首四句:瀛洲難求而不必求,天姥可覩而實未覩,故欲因夢而覩之耳。又批「空中」句:其顯。又批「迷花」句:其晦。又批「日月」句:其又顯。又批「失向來」句:顯而晦,晦而顯,極而與人接矣。不知其夢耶,分耶?倏而悸動驚起,得枕席而失煙霞,非有太白之胸次筆力,亦不能發此。「唯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二句最有力。結語就平衍,亦文勢當如此也。又曰:「我欲」以下,夢之源委;以次諸節,夢之波瀾;「唯覺」二句,夢之會歸也。 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三:太白《蜀道難》、《遠別離》、《天姥吟》、《堯祠歌》等,無首無尾,變幻錯綜,窈冥昏默,非其才力學之,立見顛踣。 桂天祥《批點唐詩正聲》:《夢游天姥吟》胸次皆煙霞雲石,無分毫塵濁,別是一副言語,故特為難到。 郭濬《增定評注唐詩正聲》:恍恍惚惚,奇奇幻幻,非滿肚皮煙霞,決揮灑不出。 周珽《唐詩選脈會通評林》:出於千絲鐵網之思,運以百色流蘇之局,忽而飛步凌頂,忽而煙雲自舒。想其拈筆時,神魂毛髮盡脫於毫楮,而不自知其神耶!又引吳山民曰:「天台四萬八千丈」,形容語,「白髮三千丈」同意,有形容天姥高意。「千巖萬轉」句,語有概括。下三句,夢中危景。又八句,夢中奇景。又四句,夢中所遇。「唯覺時之枕席」二語,篇中神句,結上啓下。「世間行樂」二句,因夢生意。結超。 賀貽孫《詩筏》:太白《夢游天姥吟》、《幽澗泉吟》、《鳴皋歌》、《謝朓樓餞別叔雲》、《蜀道難》諸作,豪邁悲憤,《騷》之苗裔。 應時《李詩緯》卷二:粘接變化,見手腕之力。又丁谷雲評:有興有比,可儆營營利祿者。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六:「飛渡鏡湖月」以下,皆言夢中所歷。又評「湖月照我影」至「訇然中開」:一路離奇滅沒,恍恍惚惚,是夢境,是仙境。又曰:託言夢游,窮形盡相,以極「洞天」之奇幻;至醒後,頓失煙霞矣。知世間行樂,亦同一夢,安能於夢中屈身權貴乎?吾當別去,遍游名山,以終天年也。詩境雖奇,脈理極細。 《唐宋詩醇》卷六:七言歌行,本出楚《騷》、樂府。至於太白,然後窮極筆力,優入聖域。昔人謂其「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高暢為貴,詠之使人飄揚欲仙」,而尤推其《天姥吟》、《遠別離》等篇,以為雖子美不能道。蓋其才橫絶一世,故興會標舉,非學可及,正不必執此謂子美不能及也。此篇夭矯離奇,不可方物,然因語而夢,因夢而悟,因悟而別,節次相生,絲毫不亂;若中間夢境迷離,不過詞意偉怪耳。胡應麟以為「無首無尾,窈冥昏默」,是真不可以説夢也。特謂「非其才力學之,立見顛踣」,則誠然耳。 翁方綱《趙秋谷所傳聲調譜》:方綱按:《扶風豪士歌》、《夢游天姥吟》二篇,雖句法、音節極其變化,然實皆自然入拍,非任意參錯也。秋谷於《豪士篇》但評其神變,於《天姥篇》則第雲「觀此知轉韻元無定格」,正恐難以示後學耳。 喬億《劍谿説詩》卷上:太白詩「一夜飛渡鏡湖月」,又詩「一谿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皆天仙語也。太白詩境正如此。 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一二:陪起,令人迷。「我欲」以下正敘夢,愈唱愈高,愈出愈奇。「失向」句收住。「世間」二句入作意,因夢游推開,見世事皆成虛幻也;不如此則作詩之旨無歸宿。留別意只末後一點。韓《記夢》之本。 延君壽《老生常談》:《夢游天姥吟留別》詩,奇離惝恍,似無門徑可尋。細玩之,起首入夢不突,後幅出夢不竭,極恣肆幻化之中,又極經營慘澹之苦,若只貌其格句字面,則失之遠矣。一起淡淡引入,至「我欲因之夢吳越」句,乘勢即入,使筆如風,所謂緩則按轡徐行,急則短兵相接也。「湖月照我影」八句,他人捉筆,可雲已盡能事矣,豈料後邊尚有許多奇奇怪怪。「千巖萬轉」二句,用仄韻一束,以下至「仙之人兮」句,轉韻不轉氣,全以筆力驅駕,遂成鞭山倒海之能。讀去似未曾轉韻者,有真氣行乎其間也。此妙可心悟不可言喻。出夢時用「忽魂悸以魄動」四句,似亦可以收煞得住,試想若不再足「世間行樂」二句,非但喝題不醒,抑亦尚欠圓滿。「且放白鹿」二句,一縱一收,用筆靈妙不測。後來惟東坡解此法,他人多昧昧耳。 陳沆《詩比興箋》卷三:此篇昔人皆置不論,一若無可疑議者。……蓋此篇即屈子《遠游》之旨,亦即太白《梁甫吟》「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扣關閽者怒」之旨也。太白被放以後,回首蓬萊宮殿,有若夢游,故托天姥以寄意。首言求仙難必,遇主或易,故「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鏡湖月」,言欲乘風而至君門也。「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以下,言金鑾召見,置身雲霄,醉草殿庭,侍從親近也。「忽魂悸以魄動」以下,言一旦被放,君門萬里。故云「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也。「世間萬事東流水」、「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云云,所謂「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污吾足乃敢嗔」也。題曰留別,蓋寄去國離都之思,非徒酬贈握手之什。 按:此詩當是天寶五載(七四六)李白離開東魯南下會稽時告別東魯友人之作。詩人夢游天姥,藉對名山仙境的嚮往,表明對權貴的抗爭。全詩不寫惜別之情,卻借「別」抒懷,另有寄託,寫成驚心動魄的記夢遊仙詩,在構思上匠心獨運,在表現手法上別開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