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尋魯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見范置酒摘蒼耳作[1]

李白 《李白選集》
雁度秋色遠,日靜無雲時。客心不自得,浩漫將何之[2]?忽憶范野人[3],閑園養幽姿[4]。茫然起逸興,但恐行來遲。城壕失往路,馬首迷荒陂[5]。不惜翠雲裘[6],遂為蒼耳欺。入門且一笑,把臂君為誰。酒客愛秋蔬,山盤薦霜梨[7]。他筵不下筯,此席忘朝飢[8]。酸棗垂北郭[9],寒瓜蔓東籬[10]。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11]。近作十日歡[12],遠為千載期。風流自簸蕩[13],謔浪偏相宜[14]。酣來上馬去,卻笑高陽池[15]。 【注釋】 [1]魯城:即唐兗州(魯郡)治所瑕丘縣城,今山東兗州市。范居士,名未詳。按杜甫有《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詩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予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更想幽期處,還尋北郭生。入門高興發,侍立小童清。落景聞寒杵,屯雲對古城。何來吟《橘頌》?唯欲討蓴羹。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以時地言,范十隱居與范居士,當為同一人。可知當時李白與杜甫同尋范居士。李白又有《送范山人歸太山》詩,疑亦即此人。失道,迷路。蒼耳,又名卷耳、葈耳、苓耳、襢菜。一年生草本植物。春夏開花,果實倒卵形,有刺,常刺入人衣,稱「蒼耳子」,可提取工業用的脂肪油,亦可入藥。 [2]「客心」二句:客,詩人自謂。浩漫,曠遠貌。謂心情不樂,卻又路途曠遠,不知何往。 [3]野人:居於鄉野之人。 [4]「閑園」句:閑,胡本作「閉」。幽姿,幽雅的姿態。謝靈運《登池上樓》詩:「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 [5]「城壕」二句:城壕,猶城池。護城河。壕,通「濠」。《文選》卷三一江淹《雜體詩·劉太尉琨傷亂》:「飲馬出城濠。」呂延濟註:「濠,城池。」失往路,迷失了來往之路。迷荒陂,在荒涼的山坡中迷了路。陂(bēi):山坡。 [6]「不惜」句:惜,蕭本作「借」。翠雲裘,織有青雲紋彩的皮衣。《古文苑》宋玉《諷賦》:「翳承日之華,披翠雲之裘。」 [7]薦霜梨:薦,呈獻。霜梨,梨的一種,入秋結實,霜後可食。 [8]朝飢:早晨空腹時的飢餓。《詩·周南·汝墳》:「惄如調(朝)飢。」鄭玄箋:「惄,思也。未見君子之時,如朝飢之思食。」 [9]「酸棗」句:酸棗,即山棗樹。八月結實,紫紅色,似棗而圓小,味酸。主産於我國北部。北郭,杜甫《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詩:「更想幽期處,還尋北郭生。」因范居士住在城北,故藉以稱其居處。北,咸本作「此」。 [10]「寒瓜」句:謂秋瓜蔓籬而生。沈約《行園詩》:「寒瓜方臥壟,秋菰亦滿陂。」寒瓜,泛指秋瓜。 [11]猛虎詞:古樂府《相和歌辭》曲調名。即《猛虎行》或《猛虎吟》,內容多述貧士不因環境艱險而改變堅貞節操。李白有《聞謝楊兒吟猛虎詞因有此贈》詩,安史之亂後又有《猛虎行》之作,可知《猛虎詞》乃其常詠之作。 [12]十日歡:《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秦昭王)詳(佯)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此句謂將與范居士一起盡享歡樂。 [13]簸蕩:搖蕩。鮑照《擬行路難》其八:「陽春妖冶二三月,從風簸蕩落西家。」 [14]謔浪:《詩·邶風·終風》:「謔浪笑敖。」毛傳:「言戲謔不敬。」 [15]高陽池:見前《襄陽歌》注。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一七:失足處政是得意處,遂使蒼耳條下增一妙典。又評首四句:取境遠,取情近,興致應如此。又評「忽憶范野人」:看他稱人如此。「閑園養幽姿」:風流不枯,得閒趣。「茫然起逸興」:興從茫然起乃逸。「不惜」二句:説得草頭無眼有心,如稚子認真,趣而不怨。「入門」二句:反似不相識,寫喜慰之意有味。「酒客愛秋疏」:真。「他筵」二句:舌頭有眼,亦介亦和。 陸時雍《唐詩鏡》卷一七:一起二語,景色何等明浄! 按: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於天寶四載(七四五)下云:在兗州時,(李)白嘗偕公同訪城北范十隱居,公有詩曰「落景聞寒杵」,白集亦有尋范詩曰「雁度秋色遠」,二詩所紀時序正同。又公詩曰「更想幽期處,還尋北郭生」,白詩曰「忽憶范野人,閑園養幽姿,茫然起逸興,但恐行來遲」;公詩曰「入門高興發」,白詩曰「入門且一笑」;公詩曰「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白詩曰「遠為千載期,風流自簸蕩」,辭意亦相仿佛,當是同時所作。按聞説甚是。此詩當是天寶四載秋在魯郡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