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塞下曲六首[1]
其一
五月天山雪[2]，無花祇有寒。笛中聞《折柳》[3]，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4]，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5]。
【注釋】
[1]塞下曲：《樂府詩集》卷九二收此詩，列為《新樂府辭》。又卷二一《出塞》引《晉書·樂志》曰：「《出塞》、《入塞》曲，李延年造。」按：《西京雜記》曰：「戚夫人善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則似高帝時已有之。然《西京雜記》多小説家語，不可盡信。唐代《塞上》、《塞下》曲，蓋出於《出塞》、《入塞》曲。《塞下曲六首》，咸本校：「一本雲五篇。」此首《文苑英華》卷一九七題作《塞上曲》。
[2]天山：《元和郡縣志》卷四〇隴右道伊州伊吾縣：「天山，一名白山，一名折羅漫山，在州北一百二十里。春夏有雪。出好木及金鐵。匈奴謂之天山，過之皆下馬拜。」按：伊州在今新疆哈密市，西州在今新疆吐魯番一帶。天山即指伊州、西州以北一帶山脈。
[3]折柳：即《折楊柳》，漢樂府曲名，屬《橫吹曲辭》。古辭已亡。後人擬作，多為五言八句，為傷春悲離之辭。梁《鼓角橫吹曲》亦有《折楊柳歌辭》，源出於北國。此外，《相和歌·瑟調曲》有《折楊柳行》，《清商曲·西曲歌》有《月折楊柳歌》，皆與此不同。
[4]金鼓：金屬樂器，即鉦。《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摐金鼓，吹鳴籟。」顔師古註：「金鼓，謂鉦也。」王先謙補註：「鉦，鐃也。其形似鼓，故名金鼓。」
[5]樓蘭：漢代西域國名，在今新疆羅布泊西，地處西域通道上。此指樓蘭國王。據《漢書·傅介子傳》記載，西漢昭帝時，樓蘭國王屢次遮殺通西域的漢使，大將軍霍光派平樂監傅介子前往樓蘭，用計刺殺樓蘭國王安歸（一作「嘗歸」），立尉屠耆為王，改其國名為鄯善。
【評箋】
唐汝詢《唐詩解》卷三三：此為邊士求立功之詞。言處寒苦之地，曉則出戰，夜不解鞍，欲安所表樹乎？思斬樓蘭以報天子耳。
吳昌祺《刪訂唐詩解》卷一六：此三章大不同矣。此起更妙，言夏尚有雪，春安得柳？
沈德潛《説詩晬語》卷上：太白「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一氣直下，不就羈縛。
又《唐詩別裁》卷一〇評首四句：四語直下，從前未具此格。
黃叔燦《唐詩箋注》：四十字中，不假雕鏤，自然情致。
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卷四引吳汝綸評首二句曰：淡語便自雄渾。
按：此乃一首五言律詩，但在結構上完全打破律詩四聯為起、承、轉、合的格式。前六句寫環境之苦，戰鬥之烈，暗含怨情，實為反襯烘托。末二句雄快有力，是畫龍點睛之筆。全詩蒼涼雄壯，意境渾成，真實感人。
其二
天兵下北荒[6]，胡馬欲南飲[7]。橫戈從百戰，直為銜恩甚[8]。握雪海上飡，拂沙隴頭寢[9]。何當破月氏[10]，然後方高枕[11]。
【注釋】
[6]「天兵」句：天兵，指唐軍。北荒，北方荒遠之地。
[7]「胡馬」句：謂胡人覬覦唐朝疆域，準備南侵。胡馬，宋本作「胡為」，據他本改。南飲，南下飲水，喻南侵。
[8]「直為」句：謂只因承受朝廷之恩甚多。
[9]「握雪」二句：《漢書·蘇武傳》：「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絶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海上，指瀚海沙漠。《後漢書·段熲傳》載：段熲追羌人，「且鬥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河首積石山，出塞二千餘里」。此形容士兵生活艱苦，日以雪為餐，夜露宿隴沙。飡，同「餐」。隴頭，即隴山，此處泛指西北邊塞地區。
[10]「何當」句：何當，何時。月氏（zhī），亦作「月支」，漢代西域國名。據《漢書·西域傳》載：其族原居今甘肅敦煌與青海祁連縣之間。漢文帝時被匈奴攻破，西遷至今伊犁河上游，又擊敗大夏，都媯水北為王庭，稱大月氏；其餘小衆不能去者，入祁連山區，稱小月氏。
[11]高枕：「高枕而臥」的略語，表示無所顧慮。《漢書·匈奴傳》：「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四：一、三、五是近體律詩，其二亦是側律。又曰：單結「寢」是折腳，亦為軟腳，意境近而泥。
按：此詩表現了詩人希望和平的思想。全詩敘事、描寫、議論相結合，層次分明。
其三
駿馬如風飇[12]，鳴鞭出渭橋[13]。彎弓辭漢月[14]，插羽破天驕[15]。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銷[16]。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17]！
【注釋】
[12]「駿馬」句：如，一作「似」。飇（biāo），旋風，暴風。
[13]渭橋：即中渭橋，本名橫橋，在今西安市北渭水上。秦都咸陽，渭南有興樂宮，渭北有咸陽宮，因建此橋以通二宮。
[14]「彎弓」句：謂拿著武器離開京城。
[15]「插羽」句：插羽，腰間插著箭。箭杆上端有羽毛，叫箭翎，又叫箭羽。此以羽代指箭。天驕，指匈奴。《漢書·匈奴傳》：「南有大漢，北有強胡。胡者，天之驕子也。」簡稱天驕。後常用以泛稱強盛的邊地民族。
[16]「陣解」句：陣解，解散陣列，指戰鬥結束。星芒，客星之光芒。《後漢書·天文志》：「客星芒氣白為兵。」星芒盡，謂兵氣已解除。營空，兵營已空，指士兵皆已離開戰地回歸家鄉。楊素《出塞二首》：「兵寢星芒落，戰解月輪空。」為此二句所本。銷，一作「消」。
[17]「功成」二句：麟閣，麒麟閣。漢高祖時蕭何造。漢宣帝時曾畫霍光等十一功臣像於閣上，以表彰其功績，見《漢書·蘇武傳》。後多以「麒麟閣」或「麟閣」喻指褒獎最高功績之處。霍嫖姚，漢武帝時破匈奴的名將霍去病，曾為票（嫖）姚校尉。按漢代畫圖像於麒麟閣者是霍光，不是霍去病。詩於此用一「獨」字，感歎功勞只歸上將一人，不能遍及血戰之士。因霍去病乃漢代外戚，故又似有功歸外戚之意。
【評箋】
王夫之《唐詩評選》卷三：總為末二句作。前六句，直爾赫奕，正以激昂見意。俗筆開口便怨。又曰：「麟」字拗。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一〇：獨有貴戚得以紀功，則勇士喪氣矣。
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彎弓」以上三句，狀出師之景，「插羽」以下三句，狀戰勝之景。末言功成奏凱，圖形麟閣者，止上將一人，不能遍及血戰之士，太白用一「獨」字，蓋有感乎其中歟？然其言又何婉而多風也。
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卷四引吳汝淪評首二句：高唱入雲。又引吳汝淪評「彎弓」二句：壯麗雄激。
其四
白馬黃金塞，雲砂繞夢思[18]。那堪愁苦節，遠憶邊城兒[19]。螢飛秋窗滿，月度霜閨遲。摧殘梧桐葉，蕭颯沙棠枝[20]。無時獨不見，淚流空自知[21]。
【注釋】
[18]「白馬」二句：黃金塞，似為邊境地名。或因邊塞多黃沙，故稱。金，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作「花」，《詩淵》作「雲」。雲砂，指高聳入雲的沙漠。砂，一作「沙」。
[19]「那堪」二句：愁苦節，令人愁苦的季節，此指秋天。二句從思婦角度寫已到愁苦的秋節，更想念遠戍的親人。
[20]「蕭颯」句：蕭颯，凋零衰落。沙棠，幹與葉似棠梨，果紅如李，木材可造船。《山海經·西山經》：「崑崙之丘……有木焉。其狀如棠，黃華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名曰沙棠。」
[21]「無時」二句：無時，猶時時。時，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作「然」。淚流，一作「流淚」。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四：「螢飛」二句：「滿」字、「遲」字，景中見情。此以閨中見塞下。
按：一本無此首。敦煌寫本《唐人選唐詩》題作《獨不見》。按其他五首皆律體，唯此首不是，宋本《李太白文集》卷四《獨不見》與此詩有較多相同的詞句，疑作「獨不見」是。都是寫閨中少婦思念遠戍邊地的丈夫。「螢飛秋窗滿，月度霜閨遲」二句，景中見情，意味深長。
其五
塞虜乘秋下[22]，天兵出漢家[23]。將軍分虎竹[24]，戰士臥龍沙[25]。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26]。玉關殊未入[27]，少婦莫長嗟[28]！
【注釋】
[22]「塞虜」句：塞虜，邊塞上的胡兵。乘秋下，乘秋天馬肥弓勁時南下入侵。
[23]「天兵」句：謂唐朝調遣軍隊出征。漢家，指唐朝。唐詩中常以漢喻唐。
[24]虎竹：兵符。古代朝廷徵調兵將，朝廷與領軍人各執兵符一半，合之以驗真假。《漢書·文帝紀》：「二年九月，初與郡守為銅虎符、竹使符。」顔師古註：「與郡守為符者，謂各分其半，右留京師，左以與之。」又引應劭曰：「銅虎符第一至第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聽受之。竹使符者，以竹箭五枚長五寸，鐫刻篆書第一至第五。」古代詩文中因常以「虎竹」連稱代指兵符。鮑照《擬古》詩：「留我一白羽，將以分虎竹。」
[25]臥龍沙：《文苑英華》作「泣龍沙」。《後漢書·班超傳贊》：「坦步蔥、雪，咫尺龍沙。」李賢註：「蔥嶺，雪山，白龍堆，沙漠也。」《漢書·西域傳》：「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
[26]「邊月」二句：描寫夜晚行軍情狀。意謂邊月如彎弓影，嚴霜拂拭劍成花。
[27]「玉關」句：玉關，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西北小方盤城。和西南的陽關同為當時通往西域各地的交通門戶。殊，副詞，還，尚。此句謂戰士尚未入關。《漢書·李廣利傳》：「太初元年，以廣利為貳師將軍。……使使上書言……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往。天子聞之大怒，使使遮玉門關曰：『軍有敢入，斬之。』」
[28]長嗟：長歎。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四：「邊月」二句：皆是前料，無斧鑿聲，又成一構。又評末二句：結答慰前章。
邢昉《唐風定》：以太白之才詠關塞，而悠悠閑澹如此，詩所以貴淘煉也。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一〇：只「弓如月」、「劍如霜」耳，筆端點染，遂成奇彩。結意亦復深婉。
《唐宋詩醇》卷四：高調入雲，於聲律中行俊逸之氣，自非初唐可及。
《李詩直解》卷五：此詠征戍者之不得歸而致意於少婦也。
高步瀛《唐宋詩舉要》引吳評：前四句：有氣骨，有采澤，太白才華過人處。
其六[29]
烽火動沙漠，連照甘泉雲[30]。漢皇按劍起，還召李將軍[31]。兵氣天上合[32]，鼓聲隴底聞[33]。橫行負勇氣[34]，一戰靜妖氛[35]。
【注釋】
[29]按：此首《文苑英華》題作《塞上曲》。
[30]甘泉：秦漢宮名，秦始皇二十七年建。漢武帝建元中增廣。一名雲陽宮。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甘泉山。《史記·匈奴列傳》：「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
[31]「漢皇」二句：漢皇，漢武帝。此處以漢喻唐，指唐玄宗。按劍起，形容發怒時的舉動。鮑照《出自薊北門行》：「天子按劍怒。」李將軍，指屢敗匈奴的西漢名將李廣。《史記·李將軍列傳》：「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32]「兵氣」句：意謂戰爭氣氛彌漫天空。兵，宋本校：「一作殺。」
[33]隴底：山岡之下。
[34]橫行：縱橫馳騁。
[35]靜妖氛：指平定禍亂。
【評箋】
胡應麟《詩藪·內篇》卷四：李白《塞下曲》、《溫泉宮》、《別宋之悌》、《南陽送客》、《度荊門》……俱盛唐絶作，視初唐格調如一，而神韻超玄，氣概閎逸，時或過之。
按：蕭士贇曰：「《樂府遺聲》征戍十五曲中有《塞下曲》。……此六詩，《從軍樂》之體也。」詹鍈《李白樂府集説》：「按六首中有五首與蕭説合。惟第四首具道思婦別離之苦，與其餘五首取意不類，蓋本是《獨不見》詩，後世編太白集者誤入《塞下曲》中耳。」詹説是。從此組詩中多寫朝廷出兵情況推測，疑於天寶二年（七四三）在長安作。其主題是要求平定邊患。詩中描寫戰士的艱苦生活以及婦女對征夫的思念，都統攝於「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何當破月氏，然後方高枕」、「橫行負勇氣，一戰靜妖氛」的主題思想之下，格調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