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梁甫吟[1]

李白 《李白選集》
長嘯《梁甫吟》,何時見陽春[2]? 【注釋】 [1]《梁甫吟》:又作《梁父吟》,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四一列於《相和歌辭·楚調曲》,並引《古今樂録》曰:「王僧虔《技録》有《梁甫吟行》,今不歌。……李勉《琴説》曰:《梁甫吟》,曾子撰。《琴操》曰:曾子耕泰山之下,天雨雪凍,旬月不得歸,思其父母,作《梁山歌》。蔡邕《琴頌》曰:梁甫悲吟,周公越裳。」按梁父乃泰山下小山名。郭茂倩謂「《梁甫吟》,蓋言人死葬此山,亦葬歌也」。今存古辭乃題名為諸葛亮所作,主題是傷被齊相晏嬰用二桃所殺三士之事。《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按《文選》卷二九張衡《四愁詩》:「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劉良註:「太山,東嶽也。願輔佐君王致於有德而為小人讒邪之所阻難也。」此詩即取此義。 [2]陽春:溫暖的春天。此喻知遇明主以施展抱負。詩人於天寶初供奉翰林時曾作《陽春歌》以頌得意,可知此詩作於未遇明主之時。蕭士贇註:「喻有志之士何時而遇主也。」是。 以上第一段,抒發未見明主、不能施展抱負的感慨。 君不見朝歌屠叟辭棘津,八十西來釣渭濱[3]。寧羞白髮照清水,逢時壯氣思經綸[4]。廣張三千六百釣,風期暗與文王親[5]。大賢虎變愚不測,當年頗似尋常人[6]。 【注釋】 [3]「君不見朝歌」二句:朝歌,殷代京城,在今河南淇縣。屠叟,屠夫,此指呂望(姜太公呂尚)。棘津,在今河南延津縣東北。《韓詩外傳》卷七:「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棘津,年七十屠於朝歌,九十乃為天子師,則遇文王也。」又卷八:「太公望少為人壻,老而見去,屠牛朝歌,賃於棘津,釣於磻(pán)溪(在今陝西寶雞市東南),文王舉而用之,封於齊。」渭濱,渭水邊。《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 [4]「寧羞」二句:清水,宋本作「淥水」,據他本改。壯氣,一作「吐氣」。經綸,治國安邦之術。 [5]「廣張」二句:三千六百釣,謂呂望八十釣於渭濱,至九十遇文王,則垂釣十年,共三千六百日,故云。釣,宋本作「鈞」,據他本改。一作「鉤」。風期,猶風度。《晉書·習鑿齒傳》:「其風期俊邁如此。」一作「風雅」。 [6]「大賢」二句:虎變,如虎皮花紋的更新變化。《易·革》:「大人虎變。象曰:其文炳也。」孔穎達疏:「損益前王,創制立法,有文章之美,煥然可觀,有似虎變,其文彪炳。」後因以虎變喻傑出人物的經歷變化莫測。二句謂大賢不會永久窮困而有得志之日,此非愚者所能預測。因為當年未遇時就像平常人一樣。 以上第二段,以呂望九十始遇周文王而發達為例,説明大賢終能得志。 君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山東隆準公。入門開説騁雄辯,兩女輟洗來趨風[7]。東下齊城七十二,指麾楚漢如旋蓬[8]。狂客落拓尚如此,何況壯士當群雄[9]! 【注釋】 [7]「君不見高陽」四句:《史記·酈生陸賈列傳》:「酈生食其者,陳留高陽人也。好讀書,家貧落魄,無以為衣食業,為里監門吏。然縣中賢豪不敢役,縣中皆謂之狂生。……沛公(劉邦)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牀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駡曰:『豎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又曰:「初,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竊聞沛公暴露,將兵助楚討不義,敬勞從者,願得望見,口畫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問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對曰:『狀貌類大儒,衣儒衣,冠側注。』沛公曰:『為我謝之,言我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酈生瞋目案劍叱使者曰:『走!復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沛公遽雪足杖茅曰:『延客入!』」山東隆準公,指劉邦。《史記·高祖本紀》:「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顔。」山東,因沛地處太行山東,故稱。隆準,高鼻。趨風,疾行至下風,表示向對方致敬。一説疾趨如風。入門開説,一作「入門不拜」,又一作「一開游説」。 [8]「東下」二句:據《史記·酈生陸賈列傳》,酈食其在楚漢戰爭中常為劉邦出謀畫策,後又游説齊王田廣,不費一兵一卒而使齊七十餘城歸漢。揮,一作「麾」。旋蓬,如隨風旋轉的蓬草,形容輕而易舉。 [9]「狂客」二句:狂客,《文苑英華》、《樂府詩集》作「狂生」,酈食其曾被人稱為狂生。落拓,一作「落魄」,同「落泊」,窮困失意。壯士,李白自指。蕭士贇註:「兩段聊自慰解,謂太公之老,食其之狂,當時視為尋常落魄之人,猶遇合如此,則為士者終有遇合之時也。」 以上第三段,以酈食其遇劉邦而施展才能為例,表示自己終有一天能大展宏圖。 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10]。帝旁投壺多玉女,三時大笑開電光,倏爍晦冥起風雨[11]。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叩關閽者怒[12]。 【注釋】 [10]「我欲」二句:攀龍,喻依附帝王以建功立業。陶潛《命子詩》:「於赫湣侯,運當攀龍。」雷公,雷神。砰訇(pēng hōng),宏大的響聲。天鼓,《史記·天官書》:「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本謂天神所擊之鼓發聲如雷,後即以天鼓喻雷聲。《初學記》卷一引《抱朴子》:「雷,天之鼓也。」 [11]「帝旁」三句:《神異經·東荒經》:「東王公……恆與一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註:「今天上不雨而有電光,是天笑也。」按投壺為古代宴樂游戲,設特製之壺,賓主以次向壺中投箭,中多者為勝,負者罰飲。玉女,仙女,此喻被皇帝寵幸的小人。三時,指早、中、晚一整天。開電光,胡本作「生電光」,指閃電。倏爍,電光閃動貌。《楚辭·九思·憫上》:「雲濛濛兮電倏爍。」晦冥,《漢書·高帝紀》:「雷電晦冥。」顔師古註:「晦冥,皆謂暗也。」此喻政治昏暗。蕭士贇註:「喻權奸女謁用事政令無常也。」 [12]「閶闔」二句:《楚辭·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王逸註:「閽,主門者也。閶闔,天門也。」二句即用其意。九門,神話中的九道天門。 以上第四段,敘欲見明主,卻因權幸所阻而無門可入。 白日不照吾精誠[13],杞國無事憂天傾[14]。猰貐磨牙競人肉,騶虞不折生草莖[15]。手接飛猱搏彫虎,側足焦原未言苦[16]。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見我輕鴻毛[17]。力排南山三壯士,齊相殺之費二桃[18]。吳楚弄兵無劇孟,亞夫咍爾為徒勞[19]。 【注釋】 [13]「白日」二句:白日,喻皇帝。精誠,至誠,忠心。此句意謂皇帝不知道自己對國事的真誠關切。 [14]「杞國」句:《列子·天瑞》:「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無)所寄,廢寢食者。」此謂己對朝廷的憂慮被人認為是杞人憂天。 [15]「猰貐」二句:猰貐(yà yǔ),古代傳説中食人的凶獸。《爾雅·釋獸》:「猰貐,類貙,虎爪,食人,迅走。」騶虞,古代傳説中不吃生物、不踏生草的仁獸。《詩·召南·騶虞》:「於嗟乎騶虞。」毛傳:「騶虞,義獸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則應之。」二句謂朝廷權幸,為政害人,就像猰貐磨牙,競食人肉;而忠良之臣,總像騶虞那樣仁愛,連草莖都不肯踐踏。 [16]「手接」二句:《文選》卷一五張衡《思玄賦》:「執雕虎而試象兮,阽焦原而跟趾。」舊注引《尸子》:「中黃伯曰:余左執太行之獶(同猱),而右搏彫虎。……夫貧窮,太行之獶也;疏賤,義之彫虎也。而吾日遇之,亦足以試矣。……《尸子》又曰:莒國有石焦原者,廣五十步,臨百仞之谿,莒國莫敢近也。有以勇見莒子者,卻行齊踵焉,所以稱於世。夫義之為焦原也,亦高矣。賢者之於義,必且齊踵,此所以服一時也。」飛猱,猿類動物,攀援輕捷的獼猴。彫虎,毛色斑駁之虎。焦原,山名,在今山東省莒縣南,亦名橫山、崢嶸谷,俗稱青泥弄。二句意謂自己雖處於貧窮疏賤之地,卻仍有勇氣和才能去克服艱難險阻。沈德潛《唐詩別裁》云:「見君子小人並列,而人主不知。我欲起而除去邪惡,猶『接飛猱,搏彫虎』,不自言苦也。以愚自謂。」 [17]「智者」二句:《論語·衛靈公》:「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鴻毛,喻分量極輕。《漢書·司馬遷傳》:「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此謂聰明人往往在政治昏暗時把本領掩藏起來,而愚笨者卻偏要逞強鬥勝;而己不被世俗所瞭解,因此被看得輕如鴻毛。 [18]「力排」二句:據《晏子春秋·內篇·諫下二》記載:春秋時齊國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並以勇力聞名,因對齊相晏子不恭敬,晏子陰謀除之,請齊景公以二桃賜贈三人,讓三人論功食桃。公孫接和田開疆先敘己功而取。古冶子敘述己功最大,要求他們把桃退出;兩人羞愧自殺,古冶子亦感到自己不義而自殺。後常以「二桃殺三士」喻用陰謀借刀殺人。諸葛亮《梁甫吟》:「力能排南山,文能絶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李白詩中亦常用此典。如《懼讒》詩:「二桃殺三士,詎假劍如霜!」 [19]「吳楚」二句:《史記·游俠列傳》:「吳楚反時,條侯(周亞夫)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雲。」吳楚弄兵,指漢景帝三年(前一四五年)吳王劉濞、楚王劉戊等七國叛亂。咍(hāi),譏笑。此以劇孟自比,意謂朝廷如用己,就會像周亞夫得劇孟那樣發揮作用,否則就將無所作為。 以上第五段,敘自己為國擔憂,徒有壯志而無人理解;並揭露朝廷小人當權。沈德潛《唐詩別裁》云:「言朝無賢人,何以為國!仍望世之用己也。」 《梁甫吟》,聲正悲。張公兩龍劍,神物合有時[20]。風雲感會起屠釣,大人屼當安之[21]。 【注釋】 [20]「張公」二句:《晉書·張華傳》記載,豐城縣令雷煥掘得二劍,送一劍給張華,留一劍自佩。張華很愛寶劍,寫信復雷煥説:「詳觀劍文,乃干將也,莫邪何復不至?雖然,天生神物,終當合耳。」後張華被殺,寶劍不知去向。雷煥死後,其子雷華佩劍延平津,劍突然從腰間躍入水中。急覓之,只見兩龍各長數丈,蟠在一起,光彩照水,波浪驚沸。雷華歎曰:「先君化去之言,張公終合之論,此其驗乎?」二句即用此典,謂才士與明主終有遇合之時。 [21]「風雲」二句:《後漢書·馬武傳論》:「咸能感會風雲,奮其智勇。」風雲,喻際遇。屠釣,呂望曾屠牛、釣魚,因借指。大人,《文苑英華》作「天人」,非。屼(niè wù):同「嵲屼」、「臲屼」,不安貌。蕭士贇註:「申言有志之士終當感會風雲,如神劍之會合有時。則夫大人君子遭時屯否,屼不安,且當安時以俟命可也。」沈德潛《唐詩別裁》云:「言己安於困厄以俟時。」 以上第六段,謂有志之士終會有得意的際遇,目前應當安守困境,以待時機。 【評箋】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一一:嘗觀其所作《梁父吟》,首言釣叟遇文王,又言酒徒遇高祖,卒自歎己之不遇。有云:「我欲攀龍見明主……以額扣關閽者怒。」人間門戶尚不可入,則太清倒景,豈易凌躡乎?太白忤楊妃而去國,所謂「玉女起風雨」者,乃怨懟妃子之詞也。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二:首二句:此一呼,下二應。又評「狂客」二句:繳此是二應,仍是一應,看結句更知用意之妙。 王夫之《唐詩評選》卷一:長篇不失古意,此極難。將諸葛舊詞「二桃三士」攛入夾點,局陣奇絶。蘇子瞻取此法作「燕子樓空」三句,便自托獨得。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六:始言呂尚之耄年、酈食其之狂士,猶乘時遇合,為壯士者,正當自奮。然欲以忠言寤主,而權奸當道,言路壅塞。非不願剪除之,而人主不聽,恐為匪人戕害也。究之,論其常理,終當以賢輔國,惟安命以俟有為而已。後半拉雜使事,而不見其跡,以氣勝也。若無太白本領,不易追逐。 趙翼《甌北詩話》:《梁甫吟》專詠呂尚、酈生,以見士未遇時為人所輕,及成功而後見。 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一二:此是大詩,意脈明白而段落迷離莫辨。二句冒起。「朝歌」八句為一段,「大賢」二句總太公。「高陽」八句為一段,「狂客」二句總酈生。「我欲」句入己,以下奇橫,用《騷》意。「帝旁」句,指群邪也。「三時」二句,言喜怒莫測。「閶闔」句歸宿,如屈子意,承上一束。「以額」句奇氣橫肆,承上一束。「白日」二句轉。「猰貐」句斷,言性如此耳。「騶虞」句再束上頓住。「手接」句續。「力排」二句,解上「手接」二句。「吳楚」二句,解上「智者」二句。此上十九句,為一大段。「梁甫吟」以下為一段,自慰作收。 按:前人多因詩中有「雷公」、「玉女」、「閽者」等形象喻奸佞,以為被讒去朝後所作。殊不知開元年間初入長安求取功業,就是因為被張垍等奸佞所阻礙,而未能見到明主,此詩正切合當時情事。按《梁甫吟》現存古曲相傳為諸葛亮出山前所吟,本詩入手即問「何時見陽春」,「陽春」即喻明主,證知其時未遇君主。所用呂望、酈食其事亦為渴望君臣遇合,末以張公神劍遇合為喻,深信君臣際遇必有時日。則此詩必作於未見君主之前,與天寶年間待詔翰林和被放還山時事完全不同。按開元二十一年(七三三)秋冬李白在洛陽,有《秋夜宿龍門香山寺奉寄王方城十七丈奉國瑩上人從弟幼成令問》、《冬日於龍門送從弟京兆參軍令問之淮南覲省序》、《冬夜宿龍門覺起言志》等詩。詹鍈《李白詩文繫年》謂此詩與《冬夜醉宿龍門覺起言志》詩同時作,甚是。然繫於天寶九載則非。詩當作於開元二十一年即初入長安被張垍所阻而未見明主之後。其通篇用典,列舉歷史人物遭際,襯托自己懷才不遇,於揭露朝政昏暗的同時深信終有風雲感會之時,一氣呵成,意脈清楚,氣勢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