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襄陽歌[1]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䍦花下迷[2]。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3]。傍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公醉似泥[4]。
【注釋】
[1]襄陽歌:舊注或指為樂府《襄陽曲》,非。《樂府詩集》卷八五列於《雜曲歌辭》,其實此乃李白即地懷古之歌吟體作品。襄陽,縣名,唐襄州治所,今湖北襄陽市。
[2]「落日」二句:峴山,又名峴首山,在今湖北省襄陽市南。東臨漢水,為襄陽南面要塞。倒著接䍦,宋本校:「一作行客辭歸。」接䍦,古代的一種白色頭巾。䍦,宋本作「籬」,據他本改。《晉書·山簡傳》:「永嘉三年,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鎮襄陽。……簡每出遊嬉,多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時有兒童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䍦。』」李白另有樂府詩《襄陽曲四首》,專詠山簡事。
[3]「攔街」句:攔,宋本原作「欄」,據他本改。《白銅鞮(tí)》,即《白銅蹄》。南朝齊梁時歌謡。《隋書·音樂志上》記載,南齊末,蕭衍行雍州府事,鎮襄陽。時有童謡云:「襄陽白銅蹄,反縛揚州兒。」時有附會者言:白銅蹄謂馬;白,金色。後蕭衍起兵,實以鐵騎,揚州(今南京市)之士皆面縛,如謡所言。故即位(梁武帝)之後,更造新聲,自為詞三曲,又令沈約為三曲,以被絃管。
[4]「笑殺」句:山公,一作「山翁」,指山簡,此為詩人自喻。醉似泥,爛醉貌。《漢官儀》:「一日不齋醉如泥。」
以上第一段,敘山簡事以起興。
鸕鷀杓[5],鸚鵡杯[6]。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7]。遙看漢水鴨頭淥[8],恰似蒲萄初醱醅[9]。此江若變作春酒,壘麴便築糟丘臺[10]。千金駿馬換少妾[11],醉坐雕鞍歌《落梅》[12]。車傍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13]。咸陽市中歎黃犬[14],何如月下傾金罍[15]?
【注釋】
[5]鸕鷀(lú cí)杓:形似鸕鷀鳥頸的長柄酒杓。鸕鷀,水鳥名,亦稱「水老鴉」、「魚鷹」。頸長,善潛水,可馴養捕魚。
[6]鸚鵡杯:用形似鸚鵡嘴的螺殼製成的酒杯。鸚鵡,鳥名,俗稱「鸚哥」。頭圓,上嘴彎曲成鉤狀,尖處紅色,能模仿人言的聲音。吳均《別新林》詩:「還傾鸚鵡杯。」
[7]「一日」句:《世説新語·文學》:「鄭玄在馬融門下,……業成辭歸。」劉孝標注引《鄭玄別傳》:「袁紹辟玄,及去,餞之城東,欲玄必醉。會者三百餘人,皆離席奉觴,自旦及莫,度玄飲三百餘杯,而溫克之容終日無怠。」陳暄《與兄子秀書》:「鄭康成(鄭玄)一飲三百杯,吾不以為多。」
[8]鴨頭淥:染色業術語,指像鴨頭上緑毛般的顔色。顔師古《急就篇注》卷二:「春草、雞翹、鳧翁,皆謂染彩而色似之,若今染家言鴨頭緑、翠毛碧雲。」淥,此用以形容漢水清澈。一作「緑」。
[9]「恰似」句:恰似,《文苑英華》校:「一作疑是。」蒲萄,一作「蒲桃」、「葡萄」。初,《文苑英華》作「新」。蒲萄,酒名。《博物志》卷五記載:「西域有葡萄酒,積年不敗,彼俗雲可十年,飲之,醉彌日乃解。」程大昌《演繁露續集》卷四:「錢希白《南部新書》曰:太宗破高昌,收馬乳蒲萄,種於苑中,並得酒法,仍自損益之。造酒緑色,長安始識其味。太白命蒲萄之色以為緑者,蓋本此也。」醱醅(pō pēi),重釀而未經過濾的酒。酒再釀曰醱,未濾之酒曰醅。庾信《春賦》:「石榴聊泛,蒲桃醱醅。」此句謂清澈的漢水正像剛釀的葡萄酒。
[10]「此江」二句:春酒,《詩·豳風·七月》:「為此春酒,以介眉壽。」毛傳:「春酒,凍醪也。」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周蓋以冬釀,經春始成,因名春酒。」古代稱美酒冠以「春」字,如劍南春、老春等。壘,堆疊。麴(qū),俗稱酒藥,即釀酒時所用的發酵糖化劑。糟丘臺,酒糟堆積如山丘高臺,極言其多。《新序·節士》:「桀為酒池,足以運舟;糟丘足以望七里。」糟,宋本作「槽」,據他本改。
[11]「千金」句:千金,《唐文粹》作「金鞍」。少妾,一作「小妾」。此句用曹彰以妾換馬典。《獨異志》卷中:「後魏曹彰性倜儻,偶逢駿馬愛之,其主所惜也。彰曰:『予有美妾可換,惟君所選。』馬主因指一妓,彰遂換之。」
[12]「醉坐」句:醉,一作「笑」。雕,一作「金」。《落梅》,即樂府《梅花落》曲。《樂府詩集》卷二四《橫吹曲辭》有《梅花落》,曰:「本笛中曲也。按唐大角曲亦有《大單于》、《小單于》、《大梅花》、《小梅花》等曲,今其聲猶有存者。」
[13]「車傍」二句:傍,王本作「旁」。鳳笙,《風俗通·聲音》:「謹按《世本》:隨作笙,長四寸,十二簧,象鳳之身,正月之音也。」謂笙形像鳳,因稱鳳笙。龍管,馬融《長笛賦》:「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龍鳴水中不見己,截竹吹之聲相似。」謂笛聲如龍鳴,故稱龍管。
[14]「咸陽」句:用秦相李斯被殺典,見《行路難》其三注。中,一作「上」。
[15]金罍:古酒器,即黃金所飾之酒尊。《詩·周南·卷耳》:「我姑酌彼金罍。」孔穎達疏:「罍……酒罇也。《韓詩》云:天子以玉飾,諸侯、大夫皆以黃金飾。」
以上第二段,抒寫詩人縱酒行樂。
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古碑材[16],龜頭剝落生莓苔[17]。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誰能憂彼身後事,金鳧銀鴨葬死灰[18]。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19]。舒州杓,力士鐺[20],李白與爾同死生[21]。襄王雲雨今安在[22]?江水東流猿夜聲。
【注釋】
[16]「君不」句:羊公,指西晉名將羊祜。一片古碑材,一作「一片石」,指墮淚碑。《晉書·羊祜傳》:「祜樂山水,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祜卒,襄陽百姓於峴山祜平生遊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預因名為墮淚碑。」
[17]「龜頭」句:龜頭,一作「龜龍」。指負碑的石雕動物贔屭。贔屭(bì xì),一種爬行動物,又名蠵(xī)龜,形狀似龜。古代碑下的石座,習慣雕作贔屭,作為負碑之物。《本草綱目·介部一》:「蠵龜,贔屭。贔屭者,有力貌,今碑趺象之。」剝落,《文苑英華》作「駁落」,剝蝕脫落。
[18]「誰能」二句:一本無此二句。
[19]「玉山」句:《世説新語·容止》:「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後因以「玉山自倒」形容醉態。
[20]「舒州」二句:宋本校:「一作黃金爵,白玉瓶。」舒州,今安徽潛山縣。據《新唐書·地理志五》,唐代舒州産酒器,為進貢之物。鐺(chēng),溫酒器。《新唐書·韋堅傳》載各地進貢之物中有「豫章力士甆飲器:茗、鐺、釜」。
[21]李白:宋本校:「一作酒仙。」
[22]襄王雲雨:宋玉《高唐賦》云:楚王曾游高唐,夢一神女,自稱巫山之女,願薦枕席。臨別時云:「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後以「雲雨」稱男女幽歡,即本此。按巫山雲雨原為楚懷王事,後因此事乃宋玉對楚襄王所説,遂變為「襄王雲雨」。
以上第三段,感慨往事如煙,古蹟難尋。
【評箋】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引六一居士(歐陽修)云:「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䍦花下迷,襄陽女兒齊拍手,大家齊唱《白銅鞮》。」此常言也。至於「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後見太白之橫放,所以驚動千古者,固不在此乎?
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歐陽公喜太白詩,乃稱其「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之句。此等句雖奇逸,然在太白詩中,特其淺淺者。魯直雲「太白詩與漢、魏樂府爭衡」,此語乃真知太白者。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六:「襄陽小兒齊拍手……傍人借問笑何事」:今人學便俚。又評「此江」二句:今人學便惡。又評「笑坐」二句:今人學便俗。又評「君不見」句:應前。又評「淚亦」二句:翻得有力。又評「舒州杓」三句:豪興深情。又評末二句:使人淒然,使人廓然。
沈德潛《唐詩別裁》卷六評「遙看」二句:妙於形容。又曰:羊叔子之峴山碑猶然磨滅,無人墮淚,況尋常富貴乎?不如韜精沉飲之為樂也。又曰:「清風明月」二語,歐陽公謂足以驚動千古,信然!
《唐宋詩醇》卷五:意曠神逸,極頽唐之趣,入後俯仰含情,乃有心人語。「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亦同此懷抱耳。子美云:「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語奇矣。此詩云:「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苦樂不同,造語正復匹敵。
方東樹《昭昧詹言》卷一二:《襄陽歌》,興起。筆如天半游龍,斷非學力所能到,然讀之使人氣王。「笑殺」句,借山公自興。「遙看」二句,又借興換筆換氣。「此江」句,起棱。「千金駿馬」,謂以妾換得馬也。「咸陽」二句,言所以飲酒者,正見此耳。「君不見」二句,以上許多都為此故。「玉山」句束題,正意藏脈,如草蛇灰線。此與上所謂筆墨化為煙雲,世俗作死詩者,千年不悟。只借作指點,供吾驅駕發洩之料耳。
劉熙載《藝概·詩概》:「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上四字共知也,下五字獨得也。凡佳章中必有獨得之句,佳句中必有獨得之字。惟在首、在腰、在足,則不必同。
王闓運手批《唐詩選》評「遙看」二句:筆勢浩渺。又評「淚亦」二句:頓挫有局度。
按:此詩當是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游襄陽時作。全詩反映縱酒行樂的生活以及蔑視功名富貴的思想,表現出初入長安功業無成所産生的悲憤情緒。其氣勢縱橫跌宕,語言奔放自然,意境開曠神逸,藝術成就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