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選集 · 行路難三首[1]

李白 《李白選集》
其一 金樽清酒斗十千[2],玉盤珍羞直萬錢[3]。停杯投筯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4]。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暗天[5]。閑來垂釣坐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6]。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7]?長風破浪會有時[8],直掛雲帆濟滄海[9]。 【注釋】 [1]行路難: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七〇列於《雜曲歌辭》,並引《樂府題解》云:「《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為首。」蕭士贇註:「《行路難》者,古樂府道路六曲之一。並有《變行路難》。」按《晉書·袁山松傳》:「舊歌有《行路難》曲,辭頗疏質,山松好之,乃文其辭句,婉其節制,每因酣醉縱歌之,聽者莫不流涕。初,羊曇善唱樂,桓伊能輓歌,及山松《行路難》繼之,時人謂之『三絶』。」惜袁山松所作之《行路難》今已不傳。此題今存最早的是鮑照的《行路難》十八首。胡震亨曰:「《行路難》,歎世路艱難及貧賤離索之感。古辭亡。鮑照擬作為多,白詩似全學照。」有齊僧寶月、梁吳均等多人同題之作。詩人這三首詩非同時所作。原題下夾註:「第三首一作古興。」 [2]「金樽」句:金樽,精美華貴的酒杯。樽,酒杯。宋本作「鐏」,據他本改。清酒,《河嶽英靈集》作「美酒」。斗十千,形容酒美價貴。斗,古代盛酒容器,亦用作賣酒的計量單位。曹植《名都篇》:「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斗,《河嶽英靈集》作「價」。十千,萬錢。 [3]「玉盤」句:羞,「饈」的本字。珍羞,珍貴的菜餚。直,通「值」,價值。 [4]「停杯」二句:鮑照《擬行路難》:「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歎息。」筯(zhù),同「箸」,筷子。顧,顧望。 [5]「欲渡」二句:鮑照《舞鶴賦》:「冰塞長河,雪滿群山。」太行,山名。綿延山西高原與河北平原。雪,《河嶽英靈集》作「雲」。暗天,一作「滿山」。 [6]「閑來」二句:傳説呂尚未遇周文王前,曾在磻溪(在今陝西寶雞市東南)垂釣。伊尹未得商湯聘請之前,曾夢見自己乘船經過日月旁邊。二句意謂人生遇合多出於偶然。坐,一作「碧」。忽復,咸本作「忽然」。夢,《河嶽英靈集》作「落」。 [7]今安在,《河嶽英靈集》作「道安在」。 [8]「長風」句:《宋書·宗慤傳》:「慤年少時,(叔父)炳問其志,慤曰:『願乘長風,破萬里浪。』」會,當。浪,咸本校:「一作波。」此句謂施展抱負當有時機。 [9]「直掛」句:直,就,當即。雲帆,高帆。濟,渡。滄海,大海。滄,《河嶽英靈集》作「蒼」。 【評箋】 應時《李詩緯》卷一:太白縱作失意之聲,亦必氣概軒昂。若杜子則不然。 《唐宋詩醇》卷二:「冰塞」「雪滿」,道路之難甚矣。而日邊有夢,破浪濟海,尚未決志於去也。後有二篇,則畏其難而決去矣。此蓋被放之初,述懷如此,真寫得「難」字意出。 劉咸忻《風骨集評》:「停杯」、「長風」二聯振動易學,「欲渡」四句排宕則不易,後人但學「停杯」以為豪。渡河、登太行,濟世也。冰雪譬小人,猶《四愁詩》之水深雪雰也。溪上夢日邊,身在江湖、心存魏闕也。 按:此詩當是開元年間初入長安之作。今人詹鍈《李白詩論叢·李白樂府探源》謂此詩乃擬鮑照《行路難》「對案不能食」一首。全詩波瀾起伏,感情激蕩多變,使這首短篇樂府詩具有長篇歌行反復迴旋的氣勢和格局。 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10]。羞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狗賭梨栗[11]。彈劍作歌奏苦聲[12],曳裾王門不稱情[13]。淮陰市井笑韓信[14],漢朝公卿忌賈生[15]。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篲折節無嫌猜[16];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臺[17]?行路難,歸去來! 【注釋】 [10]「大道」二句:謂仕宦的大路像青天一樣寬廣,可唯獨我卻找不到出路。大,宋本作「天」,據他本改。 [11]「羞逐」二句:社,古代基層單位,二十五家為一社,此泛指里巷。社中兒,市井少年。赤雞白狗,指當時鬥雞走狗的博戲。梨栗,賭勝負的物品。二句謂自己羞於追隨長安里巷中的市井小人,去幹鬥雞走狗、以梨栗作賭品的游戲。狗,宋本校:「一作雉。」 [12]彈劍作歌:用戰國時馮驩在孟嘗君門下為食客事。見《贈從兄襄陽少府皓》注。 [13]「曳裾」句:鄒陽《上吳王書》:「飾固陋之心,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後以「曳裾王門」喻在王公貴族門下作食客。曳裾,牽起衣服的前襟。不稱情,不稱心,不如意。 [14]「淮陰」句:《史記·淮陰侯列傳》:「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衆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淮陰,今江蘇淮安市。市井,古代群聚買賣之地,小城鎮。《史記·聶政傳》:「政乃市井之人。」張守節《正義》:「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賣,因成市,故云市井。」 [15]「漢朝」句:《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於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卿,《文苑英華》作「侯」。 [16]「君不見昔時」四句:《史記·燕召公世家》:「燕昭王於破燕之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以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趨燕。」此四句即用其意。擁篲,古人迎候尊貴的人,常拿著掃帚在前掃地領路,以示敬意。《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騶衍)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司馬貞《索隱》:「謂為之掃地,以衣袂擁帚而卻行,恐塵埃之及長者,所以為敬也。」彗(huì),同「篲」,掃帚。折節,屈己下人。節,一作「腰」。嫌猜,猜疑;疑忌。劇辛,趙人,入燕為謀士。樂毅,魏人,使於燕,燕王待以禮,遂委質為臣。昭王以為上將軍,伐齊,下七十餘城。《史記》有傳。輸肝剖膽,獻出肝膽,喻竭誠盡力。效英才,以英才相報效。英,《文苑英華》作「俊」。 [17]「昭王」二句:意謂燕昭王已死很久,如今無人能再像他那樣重用賢才。蔓草,一作「爛草」。黃金臺,相傳為燕昭王所築,因曾置千金延請天下之士,故名。《文選》卷二八鮑照《放歌行》:「將起黃金臺。」李善注引《上谷郡圖經》:「黃金臺,易水東南十八里。」 【評箋】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二:「大道」句,天衢亦是常語,作喻卻奇。又評「羞逐」二句:極粗極雅。 按:此詩亦當作於開元年間第一次入長安時期。當時他干謁權貴,渴望能入朝做一番事業,卻到處碰壁,找不到出路,於是寫下不少詩篇宣洩憤慨。前人以為天寶三載賜金還山時作,非。剛離翰林供奉,決不致「曳裾王門」、「彈劍作歌」,不可能與「社中兒」有瓜葛。此詩運用許多典故,以古襯今,將古今之情打成一片作對比,使人感慨萬千,悵恨不已。 其三 有耳莫洗潁川水[18],有口莫食首陽蕨[19]。含光混世貴無名[20],何用孤高比雲月[21]。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子胥既棄吳江上[22],屈原終投湘水濱[23]。陸機雄才豈自保[24]?李斯稅駕苦不早[25]。華亭鶴唳詎可聞[26],上蔡蒼鷹何足道[27]。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28]! 【注釋】 [18]「有耳」句:此句反用許由洗耳事,見前《古風》其二十四注。 [19]「有口」句:此句反用伯夷、叔齊事。《史記·伯夷列傳》:「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司馬貞《索隱》:「薇,蕨也。」首陽,山名。一説在河南偃師縣西北十五里;一説在山西永濟縣南;一説在甘肅隴西縣西南一百里。蕨,多年生草本植物,嫩葉可食,俗稱「蕨菜」。根含澱粉,可食用或藥用。 [20]「含光」句:含光混世,猶和光同塵,藏光而不露鋒芒,與世俗相混而不標新立異。貴無名,以無名為貴。 [21]雲月,《文苑英華》作「明月」。 [22]「子胥」句:子胥,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臣。《吳越春秋》卷五《夫差內傳》:「吳王聞子胥之怨恨也,乃使人賜屬鏤之劍,子胥……遂伏劍而死。吳王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皮製口袋)之器,投之於江中。」 [23]「屈原」句:屈原(約前三四〇—前二七八),戰國時楚國大夫,主張聯齊抗秦,遭靳尚等人誣陷,被放逐,作《離騷》。頃襄王時再遭讒毀,謫於江南,後投汨羅江而死。湘水濱,指汨羅江,因其在湖南境內,接近湘江,為洞庭湖支流,故稱。 [24]「陸機」句:陸機(二六一—三〇三),字士衡,西晉文學家。吳郡吳縣華亭(今上海市松江區)人。太康末,與弟雲同至洛陽,文才傾動一時。成都王司馬穎討長沙王司馬乂,任機為後將軍、河北大都督,兵敗被讒,為穎所殺。雄才,《文苑英華》作「英才」,《樂府詩集》作「多才」。 [25]「李斯」句:李斯(?—前二〇八),秦代政治家,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秦統一六國後,任丞相。秦始皇死後,追隨趙高,合謀偽造遺詔,迫令秦始皇長子扶蘇自殺,立少子胡亥為二世皇帝。後為趙高所忌,被殺。稅駕,停車,此指休息。《史記·李斯列傳》記載,有一次李斯自己説,「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司馬貞《索隱》:「稅駕,猶解駕,言休息也。李斯言己今日富貴已極,然未知向後吉凶止泊在何處也。」 [26]「華亭」句:《晉書·陸機傳》載陸機臨刑時,曾歎曰:「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華亭,今上海松江區。唳,鶴鳴。詎,豈。 [27]上蔡句:《史記·李斯列傳》:「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按今本《史記》無「蒼鷹」字。王琦注引《太平御覽》引《史記》「出上蔡東門」上有「臂蒼鷹」三字。李白詩賦屢用此事。其《擬恨賦》:「及夫李斯受戮,神氣黯然。左右垂泣,精魂動天。執愛子以長別,歎黃犬之無緣。」與此同意。 [28]「君不見吳中張翰」四句:張翰字季鷹,西晉吳人。《晉書·張翰傳》:「齊王冏辟為大司馬東曹掾,冏時執權……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時人貴其曠達。」不久齊王冏在政治鬥爭中失敗,張翰因早已離開,故未受株連。稱,宋本校:「一作真。」生,《樂府詩集》作「士」。 【評箋】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一一:又《行路難》云:「有耳莫洗潁川水……何用孤高比明月。」則意在進為也,達人大觀,流行坎止,何常之有哉? 舊題嚴羽評點《李太白詩集》卷二:上掃世外名,下掃世間名,都盡。 陸時雍《詩鏡總論》:七言古,自魏文、梁武以外,未見有佳。鮑明遠雖有《行路難》諸篇,不免宮商乖互之病。太白其千古之雄乎?氣駿而逸,法老而奇,音越而長,調高而卓。少陵何事得與執金鼓而抗顔行也? 按:王琦曰:「此首一作《古興》。」按此作年不詳。因同題,姑附於此。這是李白一生中經常表達的所謂功成身退的思想,所以難以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