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晚上 · 四
歌舞大會前後台拾零
黎錦暉先生假座百星大戲院,舉行歌舞大會四日,清歌妙舞,頗有美盡東南之慨。愚以星期六之夕偷暇往觀,節目中自以黎明暉、李瑛、王意曼、徐志馨、徐志芬諸女士合演之《大葡萄仙子》為出色當行,足令愛觀《葡萄仙子》者過癮。袁寒雲兄與王漢倫女士之崑劇《琴挑》,極雍容華貴之致。王元龍君之《鐵公雞》,飾張嘉祥,英邁彪悍,幾如古人復生。張光宇昆仲與楊耐梅女士、戎伯銘君合演之《虹霓關》,亦莊亦諧,並足稱也。
愚往來前後台,摭拾見聞,頗有可記者。會中有三忙人,奔走接洽,一如腳跟無線如蓬轉者。一為支配全會之黎錦暉先生,二為招待演員之瀋吉誠君,三為儉德儲蓄會之主持者蔡仁抱君,蓋猶身居「房東」地位,自有種種忙碌也。
與後台遙相毗連之數室,皆閡為化妝室。寒雲兄王漢倫、楊耐梅各一室,戎、張亦各有一室,均未用,而與耐梅共之。其他《大葡萄仙子》諸演員合一室,脂粉之馨,流於屍外。至京劇配角之化妝室中,則因多幽燕間人,蒜臭洋溢矣。
漢倫來最早,先自化妝,自謂手腳較緩,不得不多費功夫,而敷粉塗脂,亦可勻稱矣。耐梅繼至,御玄羅之衣,肩際綴一絳色絹花,大如杭,連呼熱甚,散發當風者久之,始從事化妝。既已,問愚曰:
「我扮相如何?尚可觀否?」愚曰:「甚善,惟《霓虹關》外,能他劇否?」曰:「近學《蘇三起解》,漸窺門徑,顧猶未敢試之紅氍毹上也。」光宇飾王伯黨,荸薺之面,頗弈弈有英氣。振宇則粉末畫鼻,宛然小丑矣。
寒兄以十一時至,未攜化妝用具,則假之漢倫。將畫面,索水不得,吉誠捧空面盆,如無錫人之團團轉者久之。卒市之老虎灶,而費時已五六分鐘矣。寒兄化妝絕迅,不十分鐘而畢事,與漢倫適成一反比例。其所御靴,繫於來院時購之鞋肆者。據其家人老范言連扣數肆之門,而始得之,猶如江西人覓寶也。
愚第一次觀黎明暉女士之《葡萄仙子》,在五年以前,地點在中央大會堂,時猶娉娉婷婷十三餘也。愚語明暉:「吾兩度觀君之《葡萄仙子》,藝術固今勝於昔,而身材仍瘦削如舊何也?」明暉曰:「殆以啖糖過多之故。」曰:「何不戒之?」曰:「恐發糖癮耳。」
元龍近從趙月樓學戲,《虬八蜡廟》之費德公,《鐵公雞》之張嘉祥,均頗可觀。聞其學《鐵公雞》,為時僅一星期,而造詣如是,良非易易也。
耐梅《虹霓關》中之行頭,系假自琴雪芳者,飾丫頭,姿質尚佳,手撻振宇之股,凡四下,老友丁慕琴,以為太少太輕,殊便宜振宇也。當光宇手手械,垂首旁坐時,獨鶴欲謔之,而未敢,愚因代呼曰:「光宇,醒醒,毋入睡。」光宇雖聞之了了,不敢笑也。
閉幕時,已一時有半,與光宇、慕琴等同車而歸。是夕光宇夫人亦攜其寧馨兒來,兒生於八月,頭略如一栗,因名之曰良鄉。夫人即綽號無錫梅蘭芳者是也。
(1927年7月6日 第250期)
藝苑新談
「雲想衣裳花想容」,唐人麗句也。三復斯語,可以想見美人之美,雲裳花容,娟好絕世。世有仙子乎?則此真仙子矣。吾友江子小鶼,自法蘭西習美術歸,名動江國。近與胡適之、徐志摩、張宇九、邵洵美諸君、唐瑛、陸小曼二女士,創立一婦女新裝束之公司於靜安寺路愚齋里口,錫以嘉名,曰「雲裳」。日者走訪江子,並得晤張宇九君。張君亦嘗留學歐美,精於美術評論之學,辦事有幹才,雲裳公司之柱石也。公司中一切裝飾布置,均歸江子董其事。壁間張有圖樣,若者為門,若者為窗,若者為登樓之梯,俱以流云為點綴,而范以精鐵,一經裝置,古雅可知也。公司之西名,擬定為「楊貴妃」,以西方人皆習知之。他日或有西方美人登門製衣,正未可知。
開幕之期,約在一月以後。近方接洽染色與制帽等事,衣匠已聘定多人,蓋常為唐瑛女士與去歲時裝大會中諸閨秀製衣者。唐女士與陸小曼現皆任公司董事,時復蒞止規畫一切,江子尤盛稱唐女士辦事之才,為男子所不及雲。公司中股東,多為文藝界名流,集股尚未滿額,江、張二子,因以附股為請,而錢須彌、嚴獨鶴、陳小蝶、蔣保厘、張珍侯諸子,亦允加入焉。
上海電影界因鑒於國民革命軍北伐餉糈支絀,因有合制一偉大影月藉以助餉之舉。愚昨聞之電影界要人某君,謂此片劇本,大體業以編就,由編劇委員會二十餘委員再三討論,始克通過。大中華百合公司之王元龍君,被推為寫定劇本四委員之一,餘三委員,則明星公司之張石川、洪深、鄭正秋三君也。劇中要角,為一革命青年、一老革命黨、一軍閥、一買辦、一軍閥之姨太太、一買辦之女、一鄉村女子、一衛隊司令,惟因人才過多,支配為難。其有身分恰合而勝任愉快者,凡若干人。愚戲加推測,誰當飾革命青年,誰當飾老革命黨,一一為之支配,某君唯唯否否,顧而言他。聞此劇因角色甚多,劇情亦備極曲折,道具中需飛機軍艦等物,將假之公家,實為影片中從來所未有,而諸演員因藝術上之競爭,各不相下,表演亦必大有可觀也。
(1927年7月15日 第253期)
美國電影王后之綁票恐慌
美國電影王后曼麗畢克馥女士,是大明星范朋克的夫人。伊在美國電影界中,占著極高的地位,所擁財產之巨,也是數一數二的。近據好蘭塢傳來消息,曼麗畢克馥左右,最近忽起被人綁架勒索美金十萬圓的恐慌。事情並未發生,而警察方面已經手忙腳亂,急於防備。警長白來亞氏,特地派了許多警吏,守在蓓佛蘭山中曼麗住宅的四周,以備萬一。然而曼麗卻仍抱著鎮靜的態度,一些兒不見惶恐,還笑著對人說道:「綁我的票麼,我以為誰也不會有這種思想的,這一回的事,定是什麼人弄錯了。」曼麗因見大家都關心於伊的安危,倒也不好過於托大,一連幾天留在家中,沒有上攝影場去,午晚都忙著給警吏們料理餐事,又導他們去瞧伊所豢養著的愛狗,十分有興。
至於這綁票恐慌的起因,是由於一位商品販賣人白立台氏,偶在綠山磯鎮中一條街角,聽得一輛沒有照會的轎車中,有三人在那裡竊竊私語,說要是能綁得曼麗畢克馥的票,定值美金十萬圓。他只聽得月段的話、那車兒已駛去了。當下白立台即忙用電話通知范朋克,范朋克不敢怠慢,即忙伴著他愛妻趕回家去,以免意外。他說:「曼麗無論到哪裡去,都得作嚴密的防備。可是兩年以前,也曾有無賴二人,想綁二人的票,結果卻送到監獄中去了。倘有人效尤,也得請他們坐監去。」有時曼麗拍影戲需得拍到夜深的,就不再回去,在攝場影旁的平屋中過宿,綁票的話,也許會不見諸事實罷。
(1927年7月30日 第258期)
我與少奶奶的扇子
生平愛美,在禽類中最愛孔雀,最愛孔雀的毛,我紫羅蘭盦的壁上和瓶子裡,都將孔雀毛做點綴品,而我尤其愛一柄孔雀毛的扇子,搖搖颺颺的搖到我心坎上,直搖得我心兒醉了。二三年來,這一柄哀感頑艷的扇子,憧憧心頭,兀自不能忘懷,這是一柄什麼扇子啊,喏,便是那愛美劇《少奶奶的扇子》。英國大文豪王爾德先生,寫了一本劇本《溫德美夫人的扇子》,這扇子便搖遍了歐美的舞台,大出風頭了。而破題兒第一次搖到我國的舞台上來,卻是吾友洪深先生之功。最初,曾有某女士將王爾德劇本原著譯成漢文,定名《遺扇記》,登在群益書社初版的《新青年》中,當時愛美劇的團體一個都沒有,所以沒人注意。後來洪先生譯登商務印書館的《東方雜誌》,將劇中外國人名,一起改做了吾國人的口胃,到得戲劇協社諸君子在舞台上公演以後,這《少奶奶的扇子》便轟動了上海。
洪先生原是戲劇協社的社員,由他排演、指導,第一次便在南市職工教育館公演。主角的角色,有洪先生的劉伯英,王毓清女士的少奶奶,谷劍塵先生的徐子明,錢劍秋女士的金女士,王梨雲先生的吳八大人,應雲衛先生的李公魯,陳憲謨先生的張亦公,某女士的陳太太等,支配得十分得當。當時我帶著洪先生的劇本去看,句句都很明白,看得非常滿意。從此那少奶奶手中的一柄孔雀毛扇子,便搖上我的心坎,留了一個深深的印象了。
過了些時,戲劇協社應一般人之請求,又在夏令配克影戲院公演一次,我被那孔雀毛扇子誘惑著,便前度劉郎今又來了。這一次的角色,略有變更,陳太太由故女畫家高璞女士擔任,仗著一口好國語,倒還對付得下,而吳八大人換了一位滿口浦東國語的胖先生,那太使人倒胃口了,幸而其他的好角色,都是仍舊,看了仍還滿意,所以少奶奶的孔雀毛扇子,仍在我心坎上搖颺著。
第三次看《少奶奶的扇子》,卻不是戲劇協社洪先生他們的表演,而在愛普廬戲院銀幕之上了。這影片是美國華納公司出品,由德國名導演家劉別謙導演,諸演員表情的出神入化,不用說得。所可惜的,只見影中人開口,而不得能聽他們說話,未免掃興咧。然而這少奶奶的一柄扇子,仍是使我忘不了。
好了,少奶奶的孔雀毛扇子,又在我心坎上蠢蠢欲動,起來誘惑我了,而這一次的誘惑力,分外猛烈。為什麼?因為婦女慰勞會中幾位名門閨秀,和戲劇協社諸君合作,來表演《少奶奶的扇子》了。而拏這扇子的少奶奶,偏又派定了我們交際社會中鼎鼎大名的唐瑛女士,以唐女士的靈心慧舌,嬛態姱容,湧現於紅氍毹上,那號召力之偉大,可想而知。而此次表演成績之佳妙,也可想而知了。我料知看了這一次的《少奶奶的扇子》以後,那扇子更要深埋在我的心坎中,永永的搖颺著,使我心醉而神往。
(1927年8月3日 第259期)
唐瑛女士訪問記
七月三十日,唐瑛女士制《拾畫》、《叫畫》戲裝成,約黃子梅生攝影,梅生嬲愚俱,因於午後四時偕往南洋路唐廬。《拾畫》、《叫畫》者,崑劇《牡丹亭》中之兩折,女士將於月之五夕出演於婦女慰勞會劇藝會者也。
萬綠叢中,一西式精舍在焉。按鈴,閽者出啟關,詢唐小姐在家否,以他出辭,亟予之以剌,謂為唐小姐所見約者,因延入客室。室中器物均西來之式,明窗棐幾,位置楚楚。淺綠色之壁間,懸古畫三四幀,彌見古色古香之致。其一為鄭板橋畫竹巨幅,尤稱精品。客室之外,為花苑,群花怒發,奼婭欲笑,芳草芊芊然,如鋪綠氍毹焉。坐甫定,《時報》記者唐鏡元君來,蓋亦為唐女士攝影者。傾談有間,而唐女士已展笑而入,御綠色巨花之旗衫,則則呼熱不已,旋命臧獲進鮮檸檬露,人各一盂,甘涼清芬,直沁心脾,瓊漿玉液不啻也。梅生問:「戲裝備未?」曰:「已備,為釋猶未至耳。」方是時,一仆遽以一裹進,發之,鞾也,因大悅,笑語愚等曰:「君等請少待,容吾化身作柳夢梅也。」遂翩然去,如是可十分鐘,徐志摩夫人陸小曼女士來,問阿瑛安在,而柳夢梅已欺步而至,冠藍冠,衣藍衣,風度洒然,幾疑柳夢梅復生。愚拊掌曰:「愚所見崑劇中小生多矣,未有漂亮如此者,世有杜麗娘,安得不傾心相從乎。」女士為之粲然。是時梅生、鏡元已張攝影機於園中,女士出立麂籬小門之次,展扇俯睞,凡攝姿勢三四種,復命從者將几椅來,展畫於幾,而畫太短,因命侍婢易之,已而畫來,則赫然一鍾馗也。女士大笑曰:「杜麗娘一變而為鍾進士,嚇煞柳夢梅矣。」聞者皆笑。是時女士之崑劇教師殷震賢君來,因指示身段,連攝數幀。既畢,則與小曼女士合攝一遊戲之影。女士去其藍袍,著古裝之襯衣,立於幾次,小曼女士中坐,冠柳夢梅之藍冠,而仍衣其淺湖色旗衫,此不倫不類之半古裝,彌覺滑稽可笑也。
攝影既罷,復入客室,愚出檀香素箑,請二女士簽名其上。小曼女士仿作隸書,頗工整,唐女士則以大楷筆至,潑墨作書,如胡桃大,一「瑛」字,尤遒逸可喜,謝而藏之。西窗一小橫几上,陳西籍累累,凡數十冊,皆英國莎士比亞劇曲。愚問女士:「亦喜研究莎翁著作乎?」女士曰:「昔就學時嘗研此,今則徒作點綴品耳。」室隅有悲婀娜一具,樂曲高積如小丘阜。愚瞥見《風流寡婦》(The Merry Widow)一帙,蓋為歐美有名之舞台劇,而亦一度演於卡爾登之電影名劇也。因問女士:「亦擅此否?」女士曰:「為君歌一曲何如?」因檢其一節,琤琮作歌,厥聲柔曼可聽,顧以汗膠於指,未終曲而止。六時,小曼女士欲歸,愚與梅生亦興辭,小曼女士邀過其家,因與同車而去。
(1927年8月6日 第260期)
紅氍三夕記
月之四五六三夕,上海婦女慰勞會舉行劇藝大會於中央大戲院,公演崑劇、京劇與愛美劇《少奶奶的扇子》,愚奔走前後台,見聞孔多,拉雜記之,以志盛況。
少奶奶的扇子 少奶奶的扇子,前戲劇協社王毓清女士用一孔雀毛扇,兩度皆然,今唐瑛女士則改用鴕羽之扇,色作淺絳,正與雙輔嫣紅,同其倩艷也。
郭唐之言 飾劉伯英之郭德華君,粵人,任職外交部駐滬辦事處,嘗畢業美之哈佛大學,湛深文學,日者語愚,平昔頗喜研究王爾德氏作品,深知劉伯英之個性,為一陰冷之小人,故其表演,亦一以陰冷出之,愚頗覺其舉手投足之間,絕肖美國銀幕上之亞道夫孟喬氏也。郭君又語唐瑛女士:「此次之表演,為予第一次,亦為末一次」。唐女士笑曰:「此次之表演,為予第一次,而決非末一次。」愚立曰:「然則必有第二次,以至無量數次矣,吾將拭目以俟之。」
力疾從公之陸小曼 陸小曼女士近頗多病,五日復病喉,顧仍力疾登台,表演崑劇《思凡》,與京劇《汾河灣》,其勇毅之氣,殆不在北伐諸將士下。《思凡》戲裝,由江子小鶼繪圖特製,以澹雅勝,身段活潑潑地,真有珠走玉盤之妙。唱白亦殊動聽,授之者,蓋崑劇名家徐太夫人也。《汾河灣》與小鶼、小虞合演,工力悉敵,小虞年三十,穎慧可喜,為名律師李祖虞君令子,串薛丁山,不負丁山矣。小鶼唱白,頗可玩味,髯口嘗一度脫落,其固有之羊髯,乃脫穎而出,殊令人忍俊不禁焉。
《玉堂春》中之詩人 《玉堂春》中未嘗有詩人也,所謂詩人者,蓋指戲串解差之徐志摩君耳。君粉抹其鼻,御靉靆如故,跣足趿鞋,衣一紫花布之衣,厥狀絕滑稽,小曼女士見之大笑,幾不復識其所愛之大大矣。(按愚曾倩志摩釋大大,大者,英語大靈Darling也,疊呼大大者,以示親愛之至也,附志於此,以報林屋先生。)登台跪公案前,訴其連日籌備劇事主持前台之苦,纍纍如貫珠,聞者鼓掌不絕。歐陽予倩君自寧來,豐腴勝昔,與愚道寧事甚詳,是夕串蘇三,遊刃有餘,不愧斲輪老手也。
妙絕人寰之《拾畫》、《叫畫》 弦管咿啞聲中,唐瑛女士之《拾畫》、《叫畫》登場矣。衣藍衣,冠玄冠,風度瀟灑,得未曾有,唱白明晰,一絲不苟,而表情之細膩熨貼,尤臻絕妙。吾友張光宇、丁慕琴諸子,咸為擊節嘆賞,《叫畫》中有句云:「似恁般一個人兒,早見了百花低躲。」真可移贈唐女士矣。劇畢入後台,其教師殷震賢君,亦頗稱許。愚因語唐女士,此次成績之美,出於意表,《拾》、《叫》之外,小生佳創正多,曷再一試《問病》、《偷詩》,女士欣諾,謂少暇當即向殷先生問業也。
雲想衣裳花想容 第二夕之殿軍,為諸閨秀之時裝表演,動議於愚與黃子梅生,而由雲裳公司之張景秋、禹九昆仲總其成,所御衣皆雲裳新制,參加者為唐瑛、陳皓明、陳慧明、戴竹書、孫杰與譚雅聲夫人譚葆仁夫人等,雲蒸霞蔚,錦簇花團,李太白《清平調》所謂「雲想衣裳花想容」者,仿佛似之矣。先是譚雅聲夫人以時間匆促,不肯參與,李勻之君固請,夫人戲曰:「曷以請帖來。」雲之走告愚,相與索紅貼不得,因以一書箋為代,略謂時裝表演,開幕在即,恭請夫人惠然參加,無任榮幸云云。夫人不能卻,因入後台易裝,責愚曰:「為君一紙書,累我多添一番麻煩矣。」愚笑謝之。開幕後,因租界規定戲院時間,止餘五分鐘不能有所表演,遂分擲雲裳香片於台下,一時如蛺蜨之紛飛也。
從善如流之錢劍秋 《少奶奶的扇子》中錢劍秋女士之金女士,出色當行,有聲江國,惟第一日以首鑽箍而衣較短,似略減其落落大方之態,因於《申報·自由談》討論及之,洎第三夕《少奶奶的扇子》登場,則女士已去其鑽箍,易一粉霞色長裾之衣,與金女士身分備覺相稱,愚頗佩其從善如流之雅度,為不可及也。
座上客 三夕之座上客,有鄭毓秀博士、胡適之博士、錢新之、楊嘯天、陳人鶴、李公朴諸先生,報界中人,戾止尤多,電影明星則僅見殷明珠、賀佩瑛二女士,老友獨鶴,悼亡七日,淚痕猶新。第三夕愚值之炯炯先生南洋席次,挾之同赴中央,顧仍不見其有笑容也。游日歸來之名,畫師王濟遠、錢化佛二君亦來與會,晤談至樂。王君復手繪《拾》、《叫》與《玉堂春》二圖見貽,可感也。(製版下期登出)惟不見寒雲兄來,為悵悵耳。
(1929年8月9日 第261期)
攝片助餉會題名記
海上電影界諸君子,熱心黨國,特發起攝片助餉,人才薈萃,一時稱盛。劇本業已寫定,劇情曲折,陳義高尚,經中央宣傳會駐滬辦事處修正,益臻美善。先是某日之夕,該會執行委員會、導演委員會與編劇委員會諸君,在六合公司集議片名,清談雄辯,一時飆舉,所擬諸名,其從大處落墨者,如「青天白日」、「民眾之光」、「還我自由」、「自由魂」、「革命之花」、「民國十六年」等,有嫌其寬泛者,謂宜從小處著想,洪深君起言此片定名確宜用小題目,如美國之名小說《黑奴籲天錄》,其原名為《湯姆叔叔之小木屋》,名影片《使加拉木希》則以劇中一小丑之名為片名。又如吾國著名之傳奇《桃花扇》借重一娼妓之扇。而此三者之性質,包含均極偉大,一寫美國解放黑奴,一寫法蘭西大革命,一寫明朝之覆亡,無不有關史事。今茲所攝影片,與此正復相同,且《桃花扇》一名之所以妙者,因有桃花時無扇子,而有扇子時無桃花耳。陸潔君聆言,立拊掌而起曰:「吾亦得一佳名矣。」終爭叩之,陸曰:「十二月中之西瓜。」因有西瓜時非十二月,而十二月中決無西瓜也,一時哄堂大笑,腹為之痛。鄭正秋君起言,茶寮中之革命女同志,以鬢邊之花,作接洽黨務之暗號,亦屬要點,大可名之曰「鬢邊花」,厥名頗艷,而眾不能決。又某君言,劇情中有革命少年,藏炸彈於大禮帽中,入劇場謀炸軍閥,實為全劇關鍵,其曷名之曰「大禮帽中之炸彈」。張石川君言,劇情中有一小鳥,為此片之發端,頗關重要,似可名之曰「一隻小鳥」,陸潔君喜作雅謔,立謂「小」字如脫去中間一豎,立成「八鳥」,殊屬非善,切不可在鳥上著想,眾復譁笑。夜過半,片名尚未決定,遂散會。鄙意「青天白日」為國民黨黨旗,盡人皆知,凡此旗所過處,民眾歡騰,由束縛以至解放,由破壞以至建設,皆在此青天白日旗下,以此名片,彌覺其落落大方,小題目雖美善,終不免貽纖巧之誚耳。
(1927年8月12日 第262期)
雲裳碎錦錄
雲裳公司者,唐瑛、陸小曼、徐志摩、宋春舫、江小鶼、張宇九諸君創辦之新式女衣肆也,開幕情形,愚已記之《申報》,茲復摭拾連日見聞所得,瑣記如下。
雲裳之市招 雲裳市招,系金地銀字,字作篆體,出名畫家吳湖帆君手,君為吳愙齋先生文孫,擅山水,兼工書法。初,有主張不用篆字作市招者,顧小鶼以為篆字古雅,且「雲裳」二字,筆畫亦並不繁複奇詭,故卒用篆字,小鶼尚擬別制二市招,張之窗口,以引人注目雲。雲裳西名為「楊貴妃」,因西方人多知之,而李白「雲想衣裳花想容」之清平調,亦與楊貴妃頗有關係也。
另一唐瑛 開幕之日,見案頭有一銀盾,上鐫唐瑛敬贈字樣,頗有人以為唐女士特別客氣,自己向自己送禮也。以詢宇九,則謂據最近統計,上海共有男女八唐瑛,此為女性中之另一唐瑛,久慕老牌唐瑛之名,而對雲裳表示好感,故以銀盾為贈,並親致之於老牌唐瑛之府上雲。
杜宇合作 但杜宇君來訪小鶼,謂上海影戲公司願與雲裳合作,雲裳每有新裝束出,可由上海攝為影片,映之銀幕,其足以引起社會之注意,自不待言,他日銀燈影里,可常見雲裳花園錦簇之新妝矣。杜宇並主張與雲裳連合舉行一艷裝舞會或喬裝舞會於大華飯店,一旦成為事實,則轟動滬瀆,又可知也。
名婦人之光顧 張嘯林夫人、杜月笙夫人、范回春夫人、王茂亭夫人,皆上海名婦人也,日者光顧雲裳,參觀一切新裝束,頗加稱許。時唐瑛、陸小曼二女士適在公司中,因親出招待,各訂購一衣而去。他日苟有人見諸夫人新妝燦燦,現身於交際場中者,須知為雲裳出品也。
雲裳之新計畫 雲裳所製衣,不止舞衣與參與一切宴會、音樂會等之裝束,今後更將致力於家常服用之衣,旗衫短衫與長短半臂等,無不具備。所選色彩與花樣,務極精美,較之自赴綢緞莊洋貨肆自選衣料躊躇莫決者,其難易不可以道里計矣。
商略嫁時衣 唐瑛女士嫁期,經《晶報》宣布後,愚即調之女士,女士堅謂非是,張子景秋雲在重陽左右,女士亦否認。愚曰:「已涼天氣未寒時,是真大好時光也。」女士謂終必令君等知之,今不必問。時小鶼在側,即與商略嫁衣,他日衣成,斯誠小鶼之心血結晶品矣。
不懂事之董事 開幕後三日,曾開一股東會於花園咖啡店,推定董事,唐瑛女士兼二職,除任董事外,又與徐志摩君同任常務董事,與陸小曼女士同任特別顧問。宋春舫君任董事長,譚雅聲夫人則以董事而兼藝術顧問。愚與陳子小蝶,亦被推為董事,固辭不獲,顧愚實不懂事,書無以董其事也。藝術顧問凡十餘人,胡適之博士、鄭毓秀博士均與其列雲。
(1927年8月15日 第263期)
巴黎的蠟語
巴黎是法蘭西的花都,是全世界有名數一數二的大都會,不論什麼大小百事,往往是巴黎開風氣之先,然後流行於全世界。那流行之速,比了流行病的傳染,更為厲害。最近流行的一種頑意兒,便是在信函封口的蠟上,以顏色的各別,而表示出種種意思來,目前已流行到歐羅巴洲全土,尤其是拉丁族的各國,因為那邊實是浪漫思想的產地,對於這種新奇有趣的頑意,當然是歡喜奉行的。據說南美洲各國,現在也步著巴黎的後塵,爭用蠟語,而先前男女間的將花朵表意,將手帕表意,將郵票表意,都已不時髦了。
考信口封蠟表示意思的這回事,實在還創始於一世紀以前,英國大詩人名作《唐瓊篇》(按即今日美國華納影片公司攝成影片的《美人心》)中,曾說有一個紅顏薄命的女子,和淚和墨的寫了一封訣別的信,給伊所愛的情人,那信上封口的蠟非常精美,而嫣紅作瑪瑙色的,伊用這瑪瑙色的蠟,定有一種隱秘的意思,暗寓在內,伊的情人,定然一望而知的。如今巴黎所流行的蠟語,花樣可多了,如宣告婚姻,用白蠟;通知喪葬或旁的悲哀消息,用黑蠟;紫羅蘭色蠟表示悼惜;眀色蠟表示煩惱或不快之感;栗色蠟用在設宴宴客的請柬上,最為適當;淺紅色的蠟,專供得意情場的情人之用;要是單戀而得不到對方情愛的,那就用黃色蠟了;綠色蠟表示希望;淺綠色蠟表示責備;蔚藍色蠟表示有恆心,永久不變;女郎彼此通信,須用玫瑰紅色的蠟,以表示花好人好;灰色蠟表示純粹的友誼,並不攙雜情愛在內;至於營業上往來的信件,須用朱紅色,因為這觸目的色彩中,仿佛高喊著「金錢金錢」呢。
上海是小巴黎,凡事都喜歐化,在下今天將巴黎流行的蠟語介紹過來,上海的士女,也許要學著頑頑麼,請郵差先生給我留意一下罷。
(1927年8月18日 第264期)
海軍青年會席上
吾國太平洋會議代表余日章、顧子仁二君自檀香山歸,月之十七日,東路前敵政調部李公朴君設午宴于海軍青年會,為之洗塵。李君以愚為「吃飯之花」也,特過吾廬,囑為陪客,愚食指大動,欣然命駕,准十二時到,竟獲冠軍。生平參與宴會、未有如此次之分秒無誤者。
余日章、顧子仁二君以十二時半到,態度從容,絕無風塵之色。所請陪客,如袁履登、趙晉卿、劉湛恩、徐可隍、鍾可託、李啟藩、張小樓諸君與余日章夫人、劉湛恩夫人、丁淑靜女士等,皆負一時物望者,誠如主人所謂今日所請之客,皆為有資格之客也。惟愚忝陪末座,不敢謂有資格耳。
宴堂設於樓頭之一室,爽塏可喜,宴席拼作門形,右男而左女,都三十餘人。劉湛恩博士與其夫人適遙遙相對,不爽累黍,李公朴君謂為牛郎織女,愚笑曰:「然則君等皆鵲矣。」蓋劉博士夫婦之間,為主席與諸席上之客,不啻一鵲橋也。劉博士與愚駢坐,因欲易座,愚謝之曰:「吾非牛郎,乃羊狼耳」,(按愚生肖屬羊)聞者皆笑。
入席之前,袁履登君與愚談商界狀況,皆極中肯,並言挽近人心不古,為人作保之危險。愚曰:「君有聲商界,且以熱心著,為人作保之事,度必甚多也。」袁君曰:「然,吾殊不之措意,否則且慄慄自危,無片刻安。顧吾以真心待人,甚望人之亦以良心待吾耳。」劉湛恩博士則與愚縱談教育,博士曩嘗留學美國之古倫比大學,固於此道三折肱者,據云近方致力於公民教育與職業教育,今日欲救中國,非此二者不可。愚問近亦有新著作否,博士曰:「關於公民教育者,已編有專書與小冊子數種。小說一道,亦認為宣傳上必要之品,蓋危言正論,不若小說入人之深,頗願君之有以助吾也。」愚遜謝。
余日章博士、顧子仁君與主人皆有演說。余博士論點為列強注意中國大局,與希望列強勿干涉中國,則中國之統一,必可在最短期間實現云云。顧君論點,為美國對華輿論之不佳,以寧案發生時為尤甚,而在華教士之報告,尤為彼邦人士所注意,並略述其工作之經過,娓娓動聽。主人李公朴有兩度發言,時發莊論,時作諧語,令人傾聽不倦。而介紹闔席賓客時,于姓名事業外,附加以裝點,累累如貫珠,尤難能也。
愚問余日章博士:「東半球之日,在西半球為夜,君在檀香山,亦覺之否?」曰:「微有所覺,初至檀香山時,日間每覺睏倦,而一至夜中,反覺精神勃發者,蓋即由於日夜倒置之故。迨數日後,始感習慣而無所覺矣。」博士復備言檀香山風景之美,人處其間,如入畫圖。趙晉卿君因語愚:「君操勞過度,何不作遠遊?檀香山與新大陸,皆不可不游者。」愚曰:「久有此志,惟機會難得耳。」
飲食談笑,有三小時之久,始各起謝主人而散。是日《新聞報》之顧執中君亦在座,度必能記其犖犖大者,以貺吾讀者也。
(1927年8月21日 第265期)
泳會再來記
沙發昆仲好客而喜泳,前曾招邀新嘉坡諸健兒一度作泳會,愚已秉筆而為之記。中秋後四日,吾友俞子英君忽以電來,謂前次之會樂甚,沙發主人餘興未盡,今日復集朋好共泳,囑奉邀一敘,君其勿卻。愚以俞君意至殷渥,卻之不恭,因驅車赴會,而前度劉郎今又來矣。
愚到會少遲,嘉賓已雲集於游泳池畔,裙屐之盛,尤勝於昔,而女賓尤多於男賓,新妝燦燦,五色紛披,令人如入錦繡谷也。愚所識者,有譚雅聲君伉儷、王茂亭君伉儷、呂斗南君伉儷,其他嘉賓,有杜月笙夫人、毛劍佩女士、施肇基公使之女公子、故夏瑞芳先生之公子鵬君與其夫人、故徐又錚將軍之如夫人等,凡數十。座中復值舊同學方子衛君,共話舊事以為樂。君為椒伯先生令子,游美專攻無線電學,歸任吳淞無線電局局長,聞近將再赴新大陸,出席華盛頓萬國無線電會議。愚雖未至天涯淪落,而亦頗有同學少年多不賤之慨焉。是日茗點特豐,客皆飽飫,其中奶油蛋糕一品,尤腴美如塞上酥,蓋大華飯店特製者。時則沙發昆仲與其朋好七八人方枵腹泳於池中,拍浮如羣鴨,旋五六人登瀉板,手足連結,魚貫瀉入水中,狀至滑稽,觀者皆轟笑。已而七八人共扶一桌面,浮水相歌呼,對岸忽有聲轟然作,繼以銀光一瞥,則有攝影師方以鎂光攝影也。
天將入暮,環池羣燈齊明,燈光人影,盡入水中,倩妙如活繡。游泳既罷,俞子英君與王茂亭君同請徐如夫人撅笛,羣鼓掌和之,遂撅崑曲《佳期》、《思凡》各一闋,抑揚宛轉,渢渢移人。惜此游泳之池,非汪洋比,否則,會有蚊龍出水聽也。徐如夫人本出曲中,原名「小金鋼鑽」,艷慧雙絕。又錚將軍寵之專房,前歲既拜考察歐美實業專使之命,即挈以偕行,旋舉一女於巴黎,將軍益愛之。既歸國,北上遇害,夫人哭之慟。今雖以家庭糾葛,與徐氏絕,而平日淡妝素服,不事華飾,說者謂夫人不忘舊情,猶為將軍持服也。將軍在滬時,酷嗜崑曲,夫人亦從學,故能曲多折,兼擅歐西名曲。據王茂亭君語愚,前度之會中,夫人嘗自按悲婀娜,歌比獨芬氏《月夜之曲》,西賓咸為鼓掌叫絕,亦可知其深得此中三昧矣。
曲罷,共以車赴園之前門,入跳舞廳。沙發君出本報於衣中,謬譽愚前作《名園觀泳記》之美,蓋已由俞子英君譯示,故知之。愚不能文,惟遜謝而已。已而攝影,女多坐而男多立,譚雅聲君本與其夫人駢坐,此際忽起坐隱立於後,夫人屢招之,不應,厥狀似頗羞澀者,亦佳話也。攝影畢,繼以電影,愚以老友龐亦鵬畫師招飲,因匆促先行。想電影之後,當有餘興,頗以不及見為憾耳。
(1927年8月24日 第266期)
藝苑花絮錄
陳栩園將嫁女 天虛我生陳栩園先生之女公子翠娜女士,於中秋後三日,文定於故浙督湯蟄仙先生之文孫某君,郎才,女亦才,允為佳偶,出閣之期,已定夏曆十月二十四日,十月先開嶺上梅,大可作合卺詩料也。其介弟次蝶君,則已文定前滬道劉襄孫先生之猶女某女士,將先一月結婚。但願九華帳里,勿高唱黃天霸,嚇煞新娘娘耳,而栩老向平願了,亦可謂天不虛我生矣。
邵洵美已得子 劍橋歸來之文學家邵洵美君,結褵一年,於中秋後三日得子矣。一日,愚與老友小鶼,飯於其家,夫人佩玉女士出見,婉孌可喜,而腹彭亭,如五石瓠,知吃紅蛋之期,政不在遠。飯罷,洵美潛出一紙相示,上有鉛筆書曰:「保我們生一個好兒子」,下署佩玉、洵美名,而字妙簪花,赫然夫人手筆也。日者愚於雲裳公司見洵美,洵美喜溢眉宇,曰:「吾望子久,今果得子矣。」愚亟與道賀,問夫人安否,洵曰安,吾夫婦已為此子題一名,曰「麳」,為字書所無,蓋佩玉、洵美之合壁耳。言次,喜躍而去,「麳」之乾爺,已內定雲裳要人張景秋君,即日自打圖樣,制一白漆小搖床,作兔形,其他衾枕被褥,皆以彩綢制,精繪一兔二兔三兔不等,以乾兒子屬兔也。此床已於三朝送至邵府,二乾親家見之大悅。
張織雲萬里探夫 中秋後五日,電影明星張織雲女士與其藁砧唐季珊君,設宴大華飯店,折柬見邀,柬上署名,不「織雲」而曰「唐張氏」,竊以為異也。據織雲語愚,自春間遄赴澳門侍姑以來,倏已數月,頗得鄉居清閒之樂。八月初,偶攖小疾,就治香江,忽苦憶滬壖不置,因匆促買棹作滬行,以急電報老姑,所攜惟一婢耳。一日凌晨抵滬,知季珊方寓東亞旅社,因驅車往東亞,排闥入視則季方高臥,撼之久久,始醒,摩挲倦眼,疑為夢境,蓋不意吾之突如其來,乃類飛將軍從天而降也。愚笑曰:「君之所為,大可作一幕影戲觀。」雲笑,季亦笑。
楊耐梅千金鬻曲 電影明星楊耐梅女士,於明星之《良心復活》片中歌乳娘曲,於中華第一之《花國大總統》片中歌寒夜曲,悽厲悱惻,如鶴唳鵑啼,以是蜚聲江國,幾掩其電影之名。百代公司經理張長福君震其名,特以千金為贈,請以乳娘、寒夜二曲,收入百代唱片中,耐梅情不能卻,爰於中秋後二日駕臨徐家匯百代總廠收音,操弦奏樂者,仍為卜萬蒼、湯傑、龔稼農三君,他日片成,度必能鴘汗僵走一世也。
(1927年9月21日 第275期)
記李唐之婚
月之一日,同學李祖法兄與唐棣華(瑛)女士結褵於蘇州路之天安堂,此十年來交際社會中之一枝好花,於是乎有主矣。是日午後四時,嫩晴初放,陽光隱現雲幕中,如新婦窺人,愚與方子衛、黃梅生二兄,驅車同赴南洋路唐宅道賀,門次高樹松柏牌坊,蒼翠欲滴。入客座,見四壁皆列花籃,粉紅駭綠,濃芬襲人。唐乃安先生出而款接,槃談甚樂,棣華女士則方在樓頭理新妝,其所御粉霞兜紗,委地可二丈余,聞系女士手制者。閱半時許,聞嚶嚶啜泣聲,自樓而下,盈盈入客室,愚起而稱賀,含淚道謝,旋應梅生兄請,入園攝一影,睫上尚瑩然有淚珠也。禮服以軟緞制,作粉霞色,綴以白羅之邊,銀色之花,襯以女士瓊花璧月之姿,益端麗如天人矣。攝影迄,始登車行,車走輕雷,遂別其二十餘年息息相依之母家而去,車止於靜安寺路光藝照相館門外,新郎已俟於門,因相將入內,愚與新郎握手道賀,流目及於男儐相,似曾相識,而其人已展手相迓,愚乃恍然省憶,蓋即婦女慰勞會表演《少奶奶扇子》中劉伯英一角之郭德華君也。問其髭安往,曰因今日承乏儐相而犧牲矣。平昔頗喜蓄髭,顧每任一度儐相,輒作一度犧牲,正不知伊於胡底也,因相舉拊掌。女儐相鍾慧春女士,為新娘閨友,映麗似西方美人。司紗者一幼童,司花者一少女,皆眉目如畫,玲瓏可愛。初六人駢立,合攝一影,繼則新郎新娘攝一影,新郎頗矜持,凜若冰霜,逗之笑,微粲而已。攝影既畢,遂絡繹赴天安堂,戾堂適五時許,堂中觀禮士女,闐噎都滿,祖賢、祖范、祖武、祖勛諸兄,為新郎昆仲,招待甚忙,新娘之兄腴廬君與表兄張培德君,亦奔走其間。來賓中愚所識者,有胡適之博士,徐志摩、陸小曼伉儷,吳德生、張景秋、張宇九、江小鶼、朱少屏、席德鈞、鄭曼陀諸君,後來者尚續續不已,俱不得座,頗以堂小為憾也。聖壇之上,懸一花鐘,壇左右亦綴花甚多,莊嚴中別饒麗致。已而琴聲徐作,抑揚抗墜,如聆仙樂,司花女前導,繼以女儐相,而唐乃安先生遂與新娘聯臂款步而入,司紗之幼童搴紗為殿,同至聖壇之前,新郎則與男儐相由別一門入,牧師讀聖經,易約指,證婚如儀,全堂數百人,肅穆無聲,如入無人之境。禮畢,歡聲始縱,新郎新娘相攜出堂,群以彩紙條彩紙屑擲之,一時如花雨漫天,繽紛而落,門外攝影師多人,爭攝儷影以為樂。愚亦小立作壁上觀,人叢中,值俞子英、王茂亭、呂斗南諸君,相與小談,呂君介見一偉丈夫,御中山裝,儀表甚整肅,則江縣長也。臥談之餘,藹然可親,絕無官僚氣習,呂君與有親故,故今日偕來觀禮耳。
去天安堂,過寶德照相館,梅生以所攝諸影,交令沖曬,期以即晚來觀,遂逕往徐園,參與喜筵。禮堂矞皇富麗,得未曾有,四壁紛羅喜幛,觸目皆作金紅之色。祖賢、祖燾諸兄迓入內堂,共進茗點,已而客漸集,得晤陳霆銳、吳遵溎、鄭希陶、黃寶善諸老友。未幾,新郎新娘至,新郎易夜服,新娘則御銀綠翠綺之襖,繡花紅裙,每見識者,輒點首作淺笑。已而覿見兩家家屬,鞠躬為禮,李氏兄弟姊妹甚多,列隊相見,觀者咸為鼓掌。前任上海縣長李祖夔君,為新郎之兄,亦列隊焉。既入席,群眾忽歡呼,則崑劇班中演《張仙送子》,由配角若干人,送一送子之紙偶來,吳遵溎兄強令新郎捧之而行,男女賓咸為絕倒,是夕崑劇班中有《梳妝》、《跪池》、《遊園驚夢》諸名曲,頗得觀者稱許也。
酒半酣,愚與子衛、梅生二兄復往西摩路一九五號參觀新家庭,祖范兄導觀諸室,客室、餐室、臥室、起居室,陳飾備極精美,明燈燦發,錦綺騰彩,令人如入天方夜談中。器物多銀制,應有盡有,奩目中有鄭板橋墨竹中堂,大鶴山人杏花春雨立軸,潘雅聲吹簫引鳳立軸,黃山壽仕女立軸,蒲作英行書,高邕之七言對等數十幅,並宋黑均窯小盞與有清康熙、雍正諸名瓷,皆唐乃安先生平昔所藏之精品也。名人所貽書畫,張之素壁者,有兼巢老人沈衛集句「雲鬟照水和花重,嬌眼如波入鬢流」聯,俞希稷「銀燭秋光唐華小睡,沈香春色趙燕新妝」聯,皆雅麗可誦。江小鶼花卉油畫,以黃金為地,尤見富麗,新郎女弟頌之女士手繪仕女,亦精妙,上款署「祖法十二哥」,可見隴西崑仲之多矣。老友洪深與同學葉貢山、蔣君毅二兄亦來觀賞,相與稱美不置。是日李雲書先生與夫人皆病,新夫婦亟往省視,及十時許始返。男女賓來者益眾,僉議鬧房,愚漸感睏倦,因與子衛、梅生偕返,而樓頭歡笑之聲,方自綺窗繡幰間輕逗而出也。
(1927年10月3日 第279期)
耐梅拜師記
月杪,愚於一日間得兩請柬,發之,則署名者一韓雲珍,一楊耐梅也。日期則一為十月一日,一為十月二日。一日之夕,愚因參與徐園李唐婚宴,致未克赴韓娘之約,良用歉然。二日為星期日,休沐多暇,參觀法公園之兒童玩具展覽會。傍晚,遂順道往杜美路明星影片公司,其地舊為萬花宮,廣袤數十畝,林木蔥蘢,清幽可喜。既至,過卜萬蒼導演室,聞弦管咿呀聲,推扉視之,則耐梅方試歌也。相與握手寒暄,扣其所以邀宴之故,曰:「吾於銀幕工作外,將殫心習京劇,今日特拜歐陽予倩先生為師耳。」愚曰:「名師出高徒、可預為君賀。」時卜君與任矜苹、朱痴萍君俱在側,一室歡騰。已而周劍雲兄來,導觀各部,設備極周至,而攝影場之宏深高大,尤足驚人。登樓,復至洪深、鄭正秋二導演室,接坐傾談。
即八時許,歐陽君至,耐梅盈盈下拜,執弟子禮甚恭。繼即肅以入席,席凡三,多明星同人,愚與予倩、石川、正秋、劍雲、矜苹、毅華、耐梅諸君同席,談笑甚樂。予倩謂平日本不願多收弟子,推此次耐梅就學之意甚摯,故樂為指導。耐梅賦性聰穎,必能深造,其已能歌者,有《蘇三起解》、《虹霓關》二劇,《貴妃醉酒》亦不可不學,藉以練習身段,一俟重要之舊劇學成,然後進而編演新劇本,前途正未可限量雲。合座稱善。
愚等皆不能酒,多進汽水,而鄰桌之林祝三、卜萬蒼、宋痴萍三君與趙靜霞女士則皆善飲,稱四大金剛,不一刻鐘,已罄白蘭地三樽。洪深君在座,見之咋舌,走相告曰,二瓶盡矣。須臾,又來報曰四瓶矣,五瓶矣,震驚之餘,竟逃席而去。卜、宋二君,漸有醉意,醉語蟬嫣不絕。卜君先作玉山頹,嘔吐狼藉,趙女士繼之,稱愚為周世勛,稱毅華為嚴獨鶴,四座譁笑。宋君尚強支其身,逢人敬酒,並與愚作深談,力言編輯大報附張之苦,語多中肯,殊不類醉語也。林君飲雖多,而仍未醉,洋洋如平時,不愧酒場驍將。
及十時許,愚興辭而行,耐梅以車相送。時卜君尚未醒,因擬先送宋、趙二醉人歸。林君力抱趙女士下樓,相將登車,李蒔苑女士偕行,而宋君已先在車中,扶趙女士坐,作醉語,頗可多噱。司車者除二醉人外,巨川、矜苹、祝三、蒔苑、耐梅並愚共八人,益以一車夫一僕從,計十人之多,車巨殊不覺擠。至新北門,愚先稱謝而下,聞趙女士居小世界附近,將送至其家雲。
(1927年10月6日 第280期)
百星償願記
生平有數願,願花長好,月長圓,人不必長壽,願長能不病,錢不必長多,願長得無缺,而願外之願,則願長為忙中之閒人,長看好影戲而已。愚於影戲有特嗜,每星期必觀三四片,習以為常,於銀幕之上,見世界之大,亦彌足以曠心而怡神也。近數年來,海上影業極發達,歐美名片,絡繹而來,出映於諸大影戲院,如《兒女英雄》、《賴婚》、《亂世孤雛》、《巴黎一婦人》、《羅賓漢》、《三劍客》、《風流寡婦》、《戰地之花》、《淘金記》、《美人心》等,皆能予吾人以極深刻之印象,歷久而不能忘者。愚為影迷,最留意於影界消息,佳片來時,每快先睹。去歲秋仲,夏令配克大戲院以重金租得美國名導演西席地密爾傑作《伏爾加舟子》(The Volga Boat-man)譯其名為《黨人魂》。試演之日,老友世勛,嘗函約往觀,愚以得函稍遲,失之交臂,及公映後,荏苒三日,又以別有要務,未克戾觀。
一日為星期六日,擬往觀矣,而老友朱子穰丞,復招觀辛酉學社之四獨幕劇,因舍彼而就此,蓋知《黨人魂》之映演,當有數日,過此且將移映於愛普廬,固無所用其急急也。不意是日有紅白俄人在院滋鬧,有妨治安,翌日即為工部局諭禁,而愚之與《黨人魂》遂如參之與商,不復能相見矣。朋好中如獨鶴、矜苹諸子,知愚之未見《黨人魂》也,每見愚,必力繩此片之美,舌底瀾翻,滔滔不絕。愚自命影迷,而獨未得一觀《黨人魂》,亦正如二十年老娘,倒繃孩兒矣,每一念及,輒呼負負不置。半稔以還,每晤愛普廬經理柯西尼君,恆以能否再演為問,柯君掉頭太息,謂為無望,愚亦以為永永無望矣。
詎月之五日,忽得黎錦暉、黎明暉、沈彬翰三君來,約於翌晨十時,赴百星大戲院觀《黨人魂》試片,並設宴相款,是晚喜而不寐。黎明即起,及九時半,亟驅車赴約,中心躍躍然,幾於上抵喉際,突吭而出,蓋深恐到院時逾時,不能窺全豹也。及至,則尚未開映,黎錦暉、蔡仁抱、楊九寰諸君招待甚殷,包天笑、沈駿聲二君,欲愚口譯片中說明,因相與駢坐。及十時半,而吾一年來寤寐系之《黨人魂》,遂湧現於銀幕之上,綜觀其布景、情節、表演三大要件,無一不臻最上乘,西席地密爾氏傑作雖多,自以此片為翹楚,佐以俄羅斯樂工歌《伏爾加舟子》一曲,益覺其沉鬱蒼涼,得未嘗有。據黎明暉女士語愚,渠已三觀此片,猶覺津津有味雲,亦可見此片之價值矣。聞百星購取此片映演權,計值四千二百萬金,地點限長江一帶,期限為三年雲。觀畢,黎氏父女邀至樓下與宴,醉酒飽德之餘,歸而記此,夙願既償,喜心翻倒矣。
(1927年10月12日 第282期)
虞山星輝記
大江以南,水軟山溫,名勝之區特多,虞山其一也。年來每值春秋佳日,輒招邀朋侶,嘯傲山水間,而遊蹤所及,多在吳閶梁溪,或西子湖畔,未嘗一至虞山,攬劍門之勝,滋以為憾。前歲張珍侯兄、嘗一度游虞山,歸而力繩其美,謂於杭蘇之外,別具一格,不可不一游其地。今歲春,頗思擔囊往游,而以兵戈擾攘,廢然而止,惟有於好天良夜,高枕作臥遊而已。
月之七日,吾友陸潔與萬籟天君,因為大中華百合公司攝製新月「意中人」,特作虞山之行,蓋將藉甘末拉之力,攝取其明山媚水,以作背景也。同行者有女主角黎明暉女士,與孫敏、裘逸葦、朱俊侯諸君。當此秋高氣爽之際,遊興鹹味勃發。是晨以八時五十分車行,至崑山,乃舍車而舟、首塗赴虞,及四時以後,彼美秀而文之虞山,遂以靚妝而與此銀幕眾星相見矣。明暉久居海上,鮮得出遊,此時見好景當前,樂極為之歡呼。是夕下榻虞山旅社,撲去征塵,翌日黎明,萬、裘諸君出面相地,得勝地一角,頗具水木明瑟之致。因亟婦,導全體演員往攝小幕,一日而畢事,薄暮始歸,麕集旅社中,進餐互勞。夜半後,大雨傾盆,萬、陸諸君咸為焦慮,幸天明即止,漸有晴意。於是以七時出發、雇得山輿三,一以坐明暉,二以畀道具雜物,經劍門及海藏三峯二寺,步行山道間,凡四十餘里,沿途風景如畫,恍在黃山谷手卷中行,心目俱豁。陸潔平日恂恂,若不勝步,而是日虎虎有生氣,竟摳衣登劍門絕頂,效孫登作長嘯,四山為應,樂極,初不覺倦,比下山,始覺雙骽俱軟,如貫銅絲矣。山中人有賣綠毛龜者、毛色翠綠如凝苔,厚積背殼,厥狀絕美。其佳者,索值八元至十元。陸潔初欲購取其一,用為紀念,顧終以其為值過昂,不願解囊也。
第三日九時出發,將攝大幕民眾戲,不意大雨驟集,雨大如拳,撲輿頂,竟至滲漏。明暉蜷縮輿中,狼狽如落湯雞。行數里,天乃放晴,而酷熱如盛暑,殊不類重陽以後天氣也。入晚八時許,又作陣雨,諸君跋腳坐窗下,以聽雨為樂。未幾,雨止月現,月色甚明,天氣亦有涼意,知明日必不再雨,可攝大幕民眾戲矣。翌晨即為雙十佳節、得當地一查先生者助,代雇民眾百餘人,從事攝影,此為在虞最後之一日,人人奮發,某君謂今日雙十節,例得休假,惟我輩有如前敵將士,正在火線上作戰,不能與後方比也。眾皆深韙其言。是日竣事後,勞頓已極,明暉頗念其爸爸,歸心如箭。此一宵過後,遂不得不與此美秀而文之虞山道別矣。
(1927年10月15日 第283期)
海外奇談
鬼之有無,為一不易解決之問題。吾國新派人物,群倡無鬼之論,辟之不遺餘力,而西方人士。則頗有研究之者。創造大偵探福爾摩斯之英國大小說家柯南道爾氏,嘗著為專書論列其事,是可見鬼之為物,確有研究之價值也。
比者英國甘白惠城丹麥希爾站一巨廈中,忽爾鬧鬼,紛傳一時。居此巨廈中者,為二婦人與一六齡之幼女,僉矢言確見一鬼穿越廳事,而入於諸室,鬼影了了,赫然在眼。據一婦言,則一夕不特見此鬼,並覺其來親己額,時已登床就寢,而鬼乃立於床畔,俯身相就,厥狀若甚親昵者,其瘦靨之上,且輾然作微笑。親額之後,即飄然向門而隱,不知所之矣。婦又語人曰:「於雖見鬼,而中心一無所懼,因此鬼狀絕溫仁,初無惡意也。已而吾踴起於床,將從之出,顧見室門仍嚴扃,鑰仍安然在鑰孔中,與宵來就寢時同也。」
二婦奇其事,即舉以報告當地靈魂學會會長史比亞氏,而由一善於招鬼之衛爾區牧師至此巨廈中,使法以見鬼。作衛牧師之嚮導者為一紅種人,厥名長虹。長虹生有異稟,目能見鬼。據云鬼為老人,即此巨廈之故主,名喬治戴佛南,七十年前,主有此屋,今茲一靈不沫,徒為藏書室中一寫字檯故。因此寫字檯中有一秘密之屜,內藏重要文件,足以證明其一部份之產業,須歸其猶女承襲者。今因欲覓此文件,故幽靈常來耳。
據二婦人言,彼等初得此屋時,屋中固有家具,而藏書室之門後,確有一寫字檯在。今則藏書室已易為寢室,而寫字檯亦久已斥售矣。維時衛牧師與長虹已召鬼至,據此以語鬼,鬼默然而去,後遂不復至雲。今靈魂學會中同人,方在檢查當時之戶口冊中,有無喬治戴佛南之戶名,並欲知其是否為此巨廈之故主。脫此事而確,則有鬼之說,又將轟動一時矣。
(1927年10月18日 第284期)
蝶婚小志
雙十節後十日,陳栩園丈為其仲子次蝶授室,所娶為杭州劉衍甫先生之女公子,工書守禮,類極端莊。賀客大多為文藝界人,禮品以書畫翰軸為多,小鶼之雙蝶嬉春,瘦鐵、伯翔、雪泥之山水,俱為精品。結婚儀式,半從杭俗,但易跪拜為鞠躬,女引傳贊,其聲調乃如王瑤卿之念白,嚦嚦流囀,諸賓為之鼓掌,蓋滬上所罕聞也。
越兩日,為星期六。同人公宴新娘於滄州旅館之跳舞廳。分曹射覆,隔座送鉤,備極歡笑。席散後,群赴新房謔笑,拈閹表演。如張光字之跳加官、愚之捉迷藏、江小鶼之矮步舞、丁慕琴之伏地牛飲、鄭曼陀之貴醉酒,俱引人大噱,而新娘亦為粲齒展笑,各得桂花糖與小玩具,盡歡而散,時已魚更三躍矣。栩園丈詩弟子甚多,而贈詩惟翠娜女士一人。小序云:寶弟結婚、假座於新惠中。予以病,在舍不克往賀,為詩以促歸房。詩云:「幾度催妝費雋才,妝成猶是傍妝檯。天孫莫與姬娥似,不到黃昏不肯來。未容平視笑劉楨,霧觳冰綃掩映成。多恐衣香吹隔座,兩行環佩列銀屏。繞壇花海雜鳴琴,珍重柔情海樣深。夢裡愛神清似玉,挽弓來射美人心。畫舫記逢紅雨路,翠樓分占綠楊城。雙心近日知何似,百緣銀謳鑄小名。粉衣香繡滿華堂,立地銅奴膩燭黃。卻笑紅閨痴阿姊,強扶銀管替催妝。」或謂「雙心近日」云云,翠娜不啻夫子自道。蓋其于歸之吉,即在乃弟蜜月滿時也。但栩園丈以屢屢勞動親友,至形歉娩,擬從杭俗,概不發柬,惟送催妝詩,則當裝裱成冊,用為嫁奩,其它禮品,均卻謝雲。為語同人,幸毋惜墨如金,而一字一珠,實為道韞所嗜,翰墨一奩,實為文藝界留一佳話矣。
(1927年10月27日 第287期)
曼華小志
曼華者,謂名媛陸小曼女士與唐棣華(瑛)女士也。日前晤兩女士,得諗近況,有可記者,因並志之。
二十五日午後,自卡爾登觀《美女如雲》新片出,將赴雪園參加雲裳公司董事會茶會。忽見一姝行於前,背影婀娜,似曾相識。而姝已瞥見愚,遽展笑相招呼,則赫然唐瑛女士也。問得毋往雪園,應曰然,因偕行。愚曰:「此次蜜月旅行,曾至北京否?」曰:「否,但小住大連與青島而已,兼旬未見,君相吾貌,亦較豐腴乎?」愚笑曰:「豐腴多矣,想見蜜月中於飛之樂。」女士嫣然無語。愚又進而問旅中情形。曰:「此行以神戶丸往,以大連丸歸。兩舟並皆閎麗,而以大連丸為勝,坐之良適。游跡所及,則於大連、青島外,有嘗一至旅順。於風景言,端推大連。所居逆旅,為日人所設,幽雅絕倫,門臨碧海,風帆沙鷗,皆可入畫焉。」愚曰:「女士此游,似皆作舟行,亦嘗以車否?」女士曰:「嘗一度登南滿鐵道之火車,路政之佳,得未曾有。為頭等車中,別無乘客,稍苦寂寞而。」愚笑曰:「女士有侍從武官在,矽步不離,豈復有寂寞之苦哉?」女士笑而不答。是日與會者有談甘翠女士宋春舫、徐志摩、張禹九、江小鶼、張學文、陳小蝶諸子,相與調詼,女士不以為忤。已而討論及於稱呼問題,多以稱呼太太為不便。女士笑顧愚曰:「頃在街中見君,曾兩呼周先生,而君不吾應,何也?」愚曰:「無他。徒以呼唐小姐則不稱,呼李太太則不慣耳。」女士曰:「然則仍唐小姐呼吾可以。」眾皆不謂然,大約兩稱將並用雲。
是夕,與小鶼、小蝶飯於志摩家,餚核俱自製,腴美可口。久不見小曼女士矣,容姿似少清癯,蓋以體弱,當為二豎所侵也。女士不善飯,獨嗜米詞,和以菌油,食之而甘,愚與鶼、蝶,亦各盡一小甌。坐有翁端午君,為崑劇中名旦,兼擅推拿之術。女士每病發,輒就治焉。餐罷,小鶼就壁間出以油畫巨幅相示,則女士畫像也,而目宛然,栩栩欲活,雖未完工,神形已頗逼肖。連日方在趕畫中,聞將作天馬展覽會出品雲。已而唐瑛女士來,蓋踐小曼之約,談天馬會表演劇藝事,擬於小曼、小鶼、梅生合串販馬記。小鶼請小蝶亦加入,或將一串劇中之縣官,於紅氍毹上,現宰官身焉。小曼意獨未饜,堅嬲棣華合串崑劇《遊園驚夢》,曼生而華旦,脫成事實,誠可謂珠聯璧合矣。居頃之,俞振飛君至,為小曼、小鶼說《販馬記》,唱白均婉轉動聽。二小得此名師,造詣可知。聞袁抱存、丁慕琴二兄,亦將表演京劇,同襄盛舉。他日天馬會開,人才薈萃,度必有以饜吾人之觀聽也。
(1927年10月30日 第288期)
吃看並記
吾家樓窗外有廣場,凌晨即聞角聲鳴鳴作,而一二三之聲、即繼之以起,蓋有軍士在此作早操也。愚每聞此一二三之口號,輒連想及於四五六,四五六者,吾友楊清馨、顧蒼生二君與黨部諸君子合組之一食品公司也。其地在南京路拋球場與晝錦里之間,正為吃喝衣著薈萃之所,四五六崛起其間,以維揚名點、川中佳肴為號召,大足使貪吃貪喝之上海人食指大動,而趨之者若鶩焉。
月之二十有九日,為開幕之日。先一日折柬見邀,因欣然往,門首燃黃色花燈一串,凌風招展,似罄折以迎客者。兩玻窗中,陳果品數串,雙橘半綻、露其實、位置亦復不俗、彷佛名畫師之靜物寫生畫也。入門見玻案藤椅,潔無縷塵,與牆壁之紙,色澤相稱。中央有梯,以達樓心,梯之闌,亦有特別裝點,如嵌以絕巨之骰子,諦視之,則四五六也。樓頭有革制雅座,坐之滋適合。每一几上,陳調味之器,與插花之瓶。瓶中黃菊一枝,奼婭欲笑。環顧四座,頗富美感,脫肆中司事與奔走伺應之侍者,亦一一易以女性者,則此四五六美具雜並,可謂美的食品店矣。清馨命侍者以點心來,已而熱氣蓬勃之甜鹹包子,已畢呈於前。時愚方飽食,淺嘗即止。其食品單中,羅列點心十餘類,都一百種。中如翡翠燒賣、蝴蝶棕子、蚌媼湯包、螺絲饅頭等,皆新穎可喜,殊足使老饕見之垂涎焉。據清馨言,其三層樓上,擬再自出心裁,加以布置,四壁繪壁畫,全用圖案。叢花之間,綴以金烏,烏喙銜一玉鉤,鉤上懸名畫一幀。四壁上懸十餘畫,皆精選者。所陳几案,悉特製,極嬌小玲瓏之致。此室專供設宴宴客之用,度必為一般雅人所樂聞也。(惟何日始能布置就緒、則尚未定)。座有名畫師唐吉生君,傾談至樂,越一時許,始道謝興辭而出。
近日海上影戲院中,有兩大名片,可令吾人過癮者。一為卡爾登之《復活》,一則浩靈班之《茶花女》也。「復活」原著出俄國文豪托爾斯泰先生手,《茶花女》原著出法國文豪小仲馬先生手,實為小說界兩大名著,久已轟動世界。前此固已有人攝為影片,並嘗映於海上,愚嘗兩度見之。此次之兩片,則為一年來新攝之作。《復活》一片,得托爾斯泰公子伊爾亞伯爵指導一切,並任片中老哲學家一角,身價為之頓增。而伊爾亞托爾斯泰伯爵之狀貌,尤絕肖乃父,彌足令人景仰也。(按明星公司之《良心復活》一片、亦即根據托氏說部而編制者)《茶花女》一片,得善演悲劇之瑞曼泰美琪飾茶花女,以一新進之小生飾亞猛,表演之佳,與前次南捷穆淮、范倫鐵諾不相上下,而前後次序悉本原書,尤為難能可貴。惟茶花女臨死一幕,少嫌草率,迥不如南捷穆淮之哀感動人耳。愚於影戲有特嗜,而於三日之間,得睹此兩大名片,深自欣幸,是不可以不記。
(1927年11月3日 第289期)
天馬會中的三位老友
天馬會的發起人中,多半是老友,而老友中的老友,要算是丁慕琴、江小鶼、楊清磬三位。這三位老友,又一個個十足的當得上俊人之稱。目前當著天馬會開展覽會的當兒,且把他們三人分別說一下子。
丁慕琴是我初入文藝界認識最早的一位老友,到如今已有十四五個年頭了。他的大名是毛骨悚然的一個「悚」字,有人識不得,讀作「束」字,他還是胡亂答應著。他生性和藹,從沒有疾言厲色,和在下一樣算得是個好好先生。他年紀比我大四五歲,而嬌小玲瓏,活似一個香扇墜兒,可和李香君配得對,對付女性的本領特別大,所以女性都樂意接近他。他的秘密,我知道十之八九,在八九年前,我還榮任過他的西文情書秘書官咧。那時我們和鈍根同在一起辦《遊戲雜誌》、《禮拜六》,每天夕陽西下時,我們倆總一同去逛天馬路,凡是走至南京路的,往往瞧見我們的影兒。他生平抱樂天主義,善於行樂。近幾年來愛上了留聲機片,打得一片火熱,竟當做情人般看待。作畫樣樣來得,可是不肯多畫,朋友們的畫債欠了不少,老是不肯還。這一把懶骨頭,真使人奈何他不得。
江小鶼是一個漂亮人物,大家都承認的了。十多年前,曾在春柳社露臉,串演過《巴黎茶花女》,這一張臉蛋子,可算得道地了。他單名一個新字,因此朋友們都喚他做「江新輪船」。前幾年這江新輪船開到了法蘭西去,大家都記掛得了不得。因為它的「面目可喜,語言有味」是值得使人記掛的。前年這輪船開回來,船頭上忽然掛了黃色的流蘇,倒也覺得有趣。新婚時許多人都勸他付之並剪,他卻好似遺老愛辮子一般,老是不肯犧牲。如今在雲裳公司中當藝術主任,外國人走過門前,在玻璃窗中看見他的羊鬚子,還當他是法蘭西人咧。他作畫最精油畫,善於畫像。最近給陸小曼女士所寫的一幅,是他的得意之作。平日作小幅畫,從前往往不署名,畫一個小小骷髏,近來常署「小三」二字,倒像是王小二的老弟呢。性愛貓,也喜歡畫貓,他所畫的貓,我曾會見過好幾幅,都躍然紙上像活的一樣。
楊清磬的為人,真和磬子一般的清脆,也是一般女性所樂於親近的人物。他是湖州人,操著一口湖州白,說話時口若懸河,繪影繪聲,聽去一些而不討厭。生性也爽直,肚子裡有什麼事,當這老朋友跟前,便傾筐倒篋而出,任是家庭中的不如意事,不足為外人道的,他也毫不隱瞞的訴說出來。他並不是狼虎會會員,而狼兄虎弟,沒一個不歡迎他參與大嚼的。他作畫也樣樣來得,圖案畫很有研究,在揚州時作品極多,足有一百餘點,不幸被丘八光顧,全部毀壞,只剩了一幅,他至今很惋惜。精絲竹,能唱蘇灘好幾十種,有些還不是范少山他們唱得上口的,可惜此調不彈已久,大半忘懷了。最近和朋友們和開四五六食品公司,規畫一切,十分辛勞,他所愛吃的蛼飜湯包,總該多吃幾個罷。聽說開幕以來,生涯不惡,我便祝頌他才通四海,利達三江。
(1927年11月6日 第290期)
天馬一瞥記
藝術為國民性之表現,亦即文化之中心集點,吾國藝術盛於唐宋,至清代而漸衰,近則國人習於爭攘,已不知藝術為何物。以文物夙著之華國,而乃銷沉至此,可嘆也。日者得天馬會第八屆畫展惠券,心花為發,蓋吾人不見天馬畫展已一年,而伏處滬瀆,又不得自然美為生活上之調劑,感覺上已不無枯索。八日晨九時,特驅車往觀,以為時尚早,遂為觀客登門之第一人。所遇畫友,祗張辰伯君一人,歸而略記所見如下。
此屆會場,在霞飛路尚賢堂,分洋畫、國畫、古畫、攝影、雕刻五部。雖有數室,而地位仍覺侷促。洋畫作品,近年稍趨工致,如常玉之素描,以線見長,工力不易。龐亦鵬之《殘菊》,色彩靜美、能得其真態。張道藩之《憩》與《邵洵美肖像》,沉著工穩。丁暮琴之《遲暮》,有美立秋風中,落葉打窗,紈扇在地,寫盡美人遲暮之悲。張辰伯出品,渾厚之氣,充滿畫幅。愚頗喜其《雪姿》、《世幻》之作。《世幻》系自畫像,白眼向天,寄慨深矣。楊清磬作品,色彩艷茂,粉畫《絢爛之春》最為上選。水彩四幅,亦饒有柔媚之感。汪亞塵作品頗夥,《金魚》一幀,栩栩欲活。王濟遠大幅《去世亭碑》,筆氣殊雄壯,與江小鶼作品同列一室,一似英雄,一似美人,相映咸趣。小鶼所作畫像,極描寫之能事。全場畫品趨重自然、可雲走入正軌矣。
國畫、古畫陳列樓上,計得一百五十餘點,愚尤愛吳昌碩之楊柳,襯以淡月,幽逸可喜。吳杏芬詡毛花卉,與其公子吉生所作花鳥,並皆佳妙。馮超然之《梅花仕女》,美人與好花,兼得一「美」字。王亭之《達摩像》,張小樓之《赤松子黃石公》,錢化佛之《魚樂圖》,皆所激賞。山水以吳湖帆、錢瘦鐵、陳小蝶為佳。吳之《夏山圖》、錢之《黃山松雲》、陳之丁卯作小幅、俱見工力。
攝影都為前此所未有,初度羅致,已斐然可觀。中如陳山山之《曉霧》、《飛鳥》,郎靜山之《方春播萌》、《心在水晶城》,張珍侯之《唱晚》、《夕陽蘆塘》,張光宇之《添薪》,黃梅生之《月下》,丁悚之《曉霧朝陽》,蔡仁抱之《鵝》,丁惠康之《怒號》,祁佛青之《夕暉》與陳萬里風景諸作,豐富有畫意,不阿凡俗。之數子者,實攝影的好畫師也。聞清磬言,日本每年畫展,以全國計,至少當有二百起,入會參觀須納一元或半元之券資。雖一士兵一販夫,均以參觀畫展為有興趣之事、蓋舉國上下咸視提倡藝術為急務,作家之勞力,報紙之鼓吹,資本家之擁護,出版物之豐富、多為吾人所未嘗夢見云云。返顧吾國,又何如耶?竊顧有志之士,群起而提倡之焉。
(1927年11月20日 第292期)
車窘記
先前老友張枕綠君,曾在我《半月》雜誌中做過一篇文章,叫做《一妻一妾一汽車主義》,大致說上海人終年奔走、日夜忙著的,無非為的一妻一妾和一輛汽車,一朝得意,就實行這三大主義了。在下在三大主義中,只做到了最普通的第一項,第二三項,卻都沒有份兒,第二項原不敢希冀,第三項希冀而未得,於是乎發生車窘的事了。閒話少說,聽我道來。一天早上,上牯嶺路大東書局編譯所去,由大世界搭十八路無軌電車到北泥城橋。上車之後,掏出十一個銅子給賣票人,賣票人收了錢,說一聲慢慢叫,就到三等車中賣票去了。同時另有一位客人,也受了同樣的待遇。我日常坐電車,原不時遇到這樣的事,倒也不以為意。到了北泥城橋我下了車去,那另一位客人也下車去。不道車門口來了一個查票人,攔住去路,我們當然說票在賣票人處,預備走了,查票人卻不依,高聲問賣票人,票子如何,賣票人在三等車中一疊連聲的答道:「沒有沒有,沒有收他們的錢。」聽他的聲音,十分著實,竟派定了我們坐電車揩油的罪名,將他自己揩油的罪名,輕輕地移交過來了。那查票人竟相信賣票人是個不欺的君子,便放出一張十二分正經的面孔,硬要我們各出六個銅子補票。這時那客人怒了,我也怒了,料不到那賣票人可惡到這般地步,像這樣揩了油不承認,以後還能坐電車麼?當下那客人便說道:「出六個銅子不算什麼,便出六十個六百個也願意出,但那揩油的罪名卻不願意,這賣票的人可惡至極,非問問他不可。」查票人見我們倆不可欺,忙說好好,你們向他交涉去。於是那客人跳到三等車中,我也跟著上去了,客人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那賣票人的領口,怒嚷道:「你到底收了我們的錢沒有,你揩油儘管揩油,為什麼如此不漂亮?」那賣票人是個麻子,一臉的麻粒,都漲紅了,期期艾艾地說道:「我記不得了,我記不得了。」這時旁邊的客人見他情虛,都抱著不平,異口同聲地說:「拉他下去,拉他下去。」這時查票人見事情要鬧大了,便嚴詞問賣票人道:「你到底收了錢沒有?我要放他們下去了。」賣票人回不出話來,只點了點頭。那客人才放了手,和我一同下車,彼此一笑而散。我自這回受窘以後,便得了一種教訓:揩油本是惡德,我們不要助人揩油,以致自己吃虧。
(1927年12月6日 第300期)
天馬劇藝會瑣記
海上諸名畫師所組織之天馬會,曩既各出其丹青妙作,供吾人之欣賞矣。茲復於月之六七日,表演劇藝於浩靈班大戲院,鉦鼓鏜鎝中,結束登場,居然如古人復生。愚與內子鳳君得該會請柬,因躬與共盛,盡一夕之歡,歸而記其瑣屑,藉資談助。愚於劇事為門外漢,故不敢評劇也。
是夕無意間邂逅汪永康、吳連洲、吳天翁諸子,邀往大中樓,大嚼砂鍋餛飩,袁抱存兄稱之為西新樓畔第一家,絕非虛譽。飽飫後驅車赴會,而為時已略遲,憑柬上號碼覓座,不可得,蓋已為他人捷足先得矣。無已,就空座坐之,於後一排見小蝶夫婦,而栩園丈與次蝶夫婦則同在旁坐中,中間甬道,頗有盈盈水一間,脈脈不得語之概。
時台上方演《寶蓮燈》,楊清磬、張光宇等之《紅霓關》,未獲一觀。清磬登台為第一次,以其平日之做一樣像一樣證之,則知是夕之丫環,必勝任愉快也。光宇已成老牌王伯黨、荸薺之面,頗能裝正經模樣,不知此次之表演為如何耳。《寶蓮燈》後,又有一燈,曰《七星燈》。天罡侍者本老作家,故演諸葛亮,自是佳妙。描摹孔明臨死之狀,頗為賣力。小蝶戲謂諸葛孔明一代人傑,其死時必瞑目安然而逝,如此死法,未免難為孔明矣,因相與拊掌。
黃子梅生,與唐瑛女士之母夫人譚延闓氏之侄女公子等,同坐一廂,款談甚洽。已而唐瑛女士亦來,御裘而不冠,貌較未嫁時為豐腴。愚與小語,易密司唐之稱為馬丹李,女士微笑而已。《七星燈》將終場,獨鶴始至,予方他適,鵑巢始為鶴占,以有鳳君在,鶴欲起讓,愚堅拒。及《玉堂春》登場,始與駢坐,蓋座椅較闊,兩椅之間,易可勉強占一席地也。
(1927年12月12日 第302號)
頗可紀念的一天——十二月十八日
暗暗的雲,濛濛的雨,將這一個暢好的禮拜日生生蹂躪了,我從沉寂的心坎上,勉強的打起興致來。早上九點半鐘,冒雨出門,先決定了兩件事:(一)上尚賢堂參加海粟畫展。(二)訪問袁抱存兄。不道趕到尚賢堂,卻見鐵將軍把門,才記起參觀時間是在下午,這一次我可白跑了。當下便轉往袁宅,閒談了一會,瞧抱兄筆酣墨飽,寫了幾個屏條,早已十一點半了,於是驅車上滄州別墅訪陳小婕兄,同赴譚雅聲夫人午餐之約。小婕恰因事他出,我只得獨住譚宅。譚夫人殷勤招待,以西餐相餉,雞龜蠣黃與番茄義大利麵,都是絕好的風味。同席有宋春舫昆仲、江小鶼君、陶潤之君、張幼儀女士,可惜徐志摩、張宇九二君和唐瑛女士都有約不來,未免寂寞些了。
餐後再與宋、江等往尚賢堂去,恰遇劉海粟君,導觀他的諸大作品。樓下共有洋畫二十五點,大半是風景畫,而三分之一都是普陀的寫生。海粟的作風,趨向偉大,無怪它對於普陀有深切的默契了。西湖諸作,也很美妙,而我尤愛《沙霧中的雷峰》一幅,莽莽蒼蒼,寫出沙霧中的雷峰塔,正與夕照烘天時的雷鋒塔同其可愛。如今塔已坍塌,此畫可以不朽。樓上計有國畫五十點,以山水為多,我最愛《花岩瀧》、《九溪十八澗》、《梵音洞怒濤》諸作,頗足以見海粟的胸襟。《三千年之桃實》一巨幅,寫在冷金箋上,饒有富麗堂皇之致,而與白龍山人合作之《桃花流水鱖魚肥》一幅,著墨不多,卻也遒逸可喜。其他如《松鷹》、《天馬行空》、《醉鍾訄》、《白孔雀》等,也足見作者的膽大心胸,不可企及。
三點鐘上申報館,做了一點半鐘日常刻版的功課。忽接到了徐心波君的函柬,喚我上笑舞台去參觀中華體育會的遊藝會,並說李瓔女士有事而談,萬勿失約。但我前去時,已近五點,台上正在表演京劇,所有其他的好節目全已過去,李女士也走了。和心波小談了半晌,便匆匆告辭。飛車赴張珍侯兄之約,車近新舞台,忽見一輛摩托車中,裝滿了人,一聲嬌脆的呼聲將我喚住了,正是王汝嘉伉儷和珍侯、保厘他們,不容分說,拉我上車,說奧迪安看影戲去。一路謔浪笑傲,早到了奧迪安。踏進門時,驀地想起了大東書局呂子泉君晚餐之約。於是做了個臨陣脫逃,趕往山海關路呂宅。閒談了一陣,看了報上吳稚暉先生的半篇文章,狼吞虎咽的飽餐了一頓,便道了謝出門。忽又記起田漢君函招參觀藝術大學魚龍會的事來,那幾齣獨幕劇的魔力,吸引著我,我餘勇可賈,竟一口氣趕到善鍾路該大學。雨絲風片,都不足以殺我的勝會。走進門去,卻見是小小兒的一間房拱著一隻小小兒的舞台,台上正在表演《爸爸回來了》,原名《父歸》。是日本人的腳本,我前曾見辛酉學社表演過,今晚是第二次了。接著是《蘇州夜話》,據田漢君的報告,是記他們上蘇州去寫生而發生的一件事,一個因寂寞而流於虛偽的中年教師,口頭說著正經話,而對於一個女學生頗有蘸著些兒麻上來的意味,終於遇到了他在戰中失散的一個親女兒,得到最後的安慰。唐槐秋君扮演教師,真是出神入化啊!下一出是《到何處去》,寫幾個煩惱的青年借酒澆愁,想奮鬥而不知所可,忽然來了個浪漫的女子,和他們跳舞,逗他們快樂,給他們一種肉的美感,他們都醉了,陶醉了。末後女子去了,臨別贈言是一句:「願你們努力!」頓如當頭棒喝,使演的人看的人都得了一種深刻的教訓。最後一出是《名優之死》,據殷李濤君說,是演故名優劉鴻聲慘死的故事,表演舊式戲園後台的情景。前後共兩場,楊小仲君也扮了個後台經理的角色,扮名優和他的戀人的,都是該大學學生,表演工夫著實不惡。而表演情敵的唐槐秋君,更活畫出一個捧角著魔的惡少來,使人歡喜讚嘆,真的是神妙欲倒秋毫顛了。同看的歐陽予倩伉儷、吳樹人律師、魯少飛、黃文農、葉淺予三畫師、周信芳、高百歲二名優。散會已過夜半,我還是精神勃發的與三畫師安步當車,走過了那西比利亞般一條長長的霞飛路,到貝勒路口,繞分道而歸。魚龍會的會期共一星期,日夜都有,我敢介紹與愛愛美劇的讀者,非去不可。
這一天我忙極了,乏極了,也快樂極了,所以這一個暗暗的雲濛濛的雨中的禮拜日,真是我頗可紀念的一天。
(1927年12月21日 第305期)
紅氍真賞錄
鄭毓秀博士、蔡孑民先生等癎廱在抱,鑒於傷病軍士之為國宣勞,而身被苦痛也,惻焉憫之,因有中華婦女慰勞傷病軍士會之發起,鳩集名流閨秀,特於月之二十三夕假座共舞台表演歌舞劇藝,籌款以觀厥成,東南之美,萃於一堂,其為況之盛,必可以超邁西方人之狂歡節也。愚於表演諸士女,間有一日之雅者,爰綴數言以彰之。
唐瑛女士自搖身一變,變為馬丹李後,努力行使其相夫之天職,交際社會中,已不常見其亭亭倩影,今茲重現紅氍,闖將一奏琵琶。去歲在浩靈班之時裝大會,曾以此饗滬上士女,厥後競不復奏,人有以為問者,則曰:「此調不彈已久,手生荊棘矣。」顧此次登場時,吾知其輕攏漫燃,必更有新聲饗吾人,但願其勿抄襲古人詩句:「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耳,一笑。
譚雅馨夫人、甘金翠女士,夙有聲交際場中,能言善辯,驚其四座,脫令張儀、蘇秦復生者,亦將甘拜下風也。平日於西方之歌樂舞蹈,多所嫻習,海上舞場,無不遍歷。而每星期日大華飯店之茶點舞會中,尤常有其芳躅焉。茲徇鄭毓秀博士之請,將登台表演崑曲,聞夫人固亦精於此道者,想見其一鳴驚人,又將轟動歇浦一水矣。
陸小曼女士、翁瑞午君、江小鶼君之《玉堂春》,已於天馬劇藝會中,蜚聲滬瀆。陸女士之蘇三,宛轉情多,令人心醉。翁為王公子,瀟灑可喜。江被藍袍作吏,一洗其法蘭西風,亦居然神似。此次戲目中,有一海谷先生,不知其為何許人,殆即當日御大紅袍而台步如機器人之徐志摩君乎?
王曉籟君為商界巨子,今又出而從政,愚嘗於黃磋玖君宴席間識之,體魄偉碩,有羅漢相,脫加以裝點,宛然一阿羅漢也。平昔於政事退食之餘,喜研劇事,其閨闈中,故有能歌者在,自得切磋之益,能劇多齣,而以《二進宮》為傑作。今戲目中所揭櫫之王得天君,即其化名,得天得天,殆得天獨厚歟?
他如杜張裘王四君之《黃鶴樓》,真如畫中四王神品,名貴絕倫。而孫杰、張培本女士之崑曲,則魚魚雅雅,方以繪事,殆仇十洲改七香妙作也。
(1927年12月24日 第306期)
吃看並記
老饕愛吃,肚子裡的一張食單,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卻只有俄羅斯菜付之闕如。老友慕琴、光宇都說俄羅斯菜別有風味,什麼湯里的牛排啊,牛排之外再有牛排啊,說得津津有味,但我總沒有嘗試過。前天新聞報記者潘兢民先生忽然寄來一張請柬,代哈爾濱俄菜館請我大嚼,我食指大動,便犧牲了巴黎飯店的一頓,遠迢迢地趕去。這夜因為鳳君要看卡爾登的時裝展覽,為便利起見,便同去叨擾。同席的大半是新聞記者,女客除了鳳君外,只有李公朴君的未婚夫人張曼筠女士。食堂中布置很富麗,一面還有一隻音樂台,有一個俄羅斯人在那裡拉繁華令,一個穿紅衣服的婦人彈悲婀娜,鏗鏘動聽。臨時客串的,有音樂家仲子通君自彈自唱,並兢民的京劇《受禪台》,又與何西亞君合唱《捉放曹》,用繁華令、悲婀娜相和,很為有趣。大家要余空我君唱《六月雪》,許窺豹君唱《南天門》,不道兩君面嫩,都不肯使我們一飽耳福,只索飽飽口福了。說起口福,確實福如東海,幾樣冷盆,裝潢得何等美麗,一隻野雞,棲在大盆子上,昂起了頭,儀態萬方,我們可以動刀動叉,在他的背上割肉吃,其美無比。兩碟子冷羊肉,一些兒羊騷氣都沒有。其他如冷魚冷龍蝦,無一不美。幾道熱菜,以焊魚與俄式雞排為最可口。而末尾一道糖絲冰奶油,也做得十分道地,市上不大吃得到的。酒有紅酒香檳酒兩種,真是盡吃喝的能事了。飽飲之餘,須得謝謝半個主人潘兢民先生。
出了哈爾濱菜館,恰恰九點鐘,便與鳳君上卡爾登去。這天鴻翔公司加入時裝表演,所以賓客很多。我和獨鶴、曼陀、劍侯等同坐一桌,樂聲起時,第一節便是一張畫幕,張在台上。畫中有一隊樂師,一女而五男,模樣兒各各不同,嘴部鏤了個大窟窿,人便隱在畫幕後歌唱,大家不見真人而只見畫上嘴動,耳中聽著絕妙的樂聲歌聲,真是別開生面之作。跳舞除了交際舞外,有男女兩個合演的俄羅斯舞,如龍飛,如鳳舞,極為美觀。又有六對男女合演的一節,也浪漫可喜。時裝表演,共有三個西方美人,以福森女士的絲銀白料晚衣和白絨白狐領開披為最美。兩位中國女士,也凌波微步的,在場中往來走了一趟。我很讚美湯讓蕙女士的黑紗絲絨舞衣與黑絲絨披肩,穿在身上,真好似一朵黑牡丹啊。夜過半,方始盡興而歸,這一晚的吃與看不同尋常,也是值得一記的。
(1927年12月27日 第307期)
狂歡之夜
月之二十四日,為耶誕節之前一日,西方之人,例有飲宴歌舞,以永此夕,一年一度,未嘗或爽也。先數日,王子汝嘉發起,以是夕會於卡爾登,盡一夕飲。眾謀僉同,因訂座焉。
屆期,愚於狼虎會小嚼之餘,遄赴會所,時已八時,座客尚寥寥。王子等亦未來,以電話促之,始姍姍至。月圓月圓,猶是缺月耳。卡爾登每值耶誕,裝點頗極富麗,而今年似少差,殊令人有今昔之感。座客甚盛,吾國人殆占其半,粉白黛綠,與華燈妙樂相為嫵媚,今夕何夕,不啻開一中西合璧之時裝大會矣。餐價每客五羊,餚核尚不惡,差足饗口腹之慾。歌舞表演,得節目凡十二,以視客歲之半夜歌舞班亦有遜色。其可娛視聽者,有全體之合演之《婦人婦人》、采《風流寡婦》歌劇之一節,以狀男子之伏服於婦人石榴裙下,而猶沾沾自喜者,誠妙作也。他如《黑湯娥舞》、《在格立那達》,亦尚佳妙。間有一節,四男與四女歌舞入場,各挾筠籃,中實小玩具,散擲四座,繽紛如花雨,有得口笛小鈴與小手琴者,於是嗚嗚喑喑之聲大作。無論其為壯男、為老叟,似皆一一化為稚子矣。其歌樂節目中,有字琴氏之個人音樂班,手一曼陀令,而於口中作種種聲樂,婉妙可聽,座客大悅,鼓掌聲不絕,亘三奏而罷。歌舞將半,場中散發氣球與彩紙帽,人爭攫之,一時人人頭上,五采奪目。有黑白之冠峨峨然,狀如一見生財之黑無常、白無常者,殊滑稽可笑也。酣歌恆舞,及三時而始已。
愚等乃散去,驅車至安樂宮。蓋以同人多寓城內,為戒嚴令所困,不得不度此殘夜於宮中焉。入宮後,愚先就浴,然後假寐片刻,以蘇一日之困。而汝嘉伉儷則至樓下到舞場中,以覓餘興。已而汝嘉夫人走告,謂江小鶼君亦在舞場中,曾問及君,因往就之。則見小鶼方與名倡富春樓同舞,舞姿皆極倩妙,可稱雙絕。宓妃與一妃亦展臂互擁,婆娑起舞,樂聲闐咽,作膩聲,中人如醴酒。俄羅斯舞女多人,衣裳皆作雪色,裸其踁,歌笑不常。中一姝,與富春樓等雜坐,頻頻呼酒,兩輔如紅玫瑰,曼聲歌中土打牙牌小曲,厥狀似已沾醉。別一姝,則與西方少年作軟語,頻親以吻,婉孌若不勝情。嗟夫,此真迷人之迷宮也。汝嘉略能舞,因斥資一羊,與一俄女舞兩度。其夫人則與小鶼同舞,雖屬初學,亦楚楚可觀也。汝嘉有愛女愛愛,亦方在場,玉雪可愛,富春樓與諸俄女皆喜之,爭與同舞。斯時全場之人皆陶醉,不知東方之已白。
(1927年12月30日 第308期)
十七妙年華
十七妙年華,
是女子最好的時代。
眼中秋波,唇邊帶媚,
像一枝盈盈紫羅蘭。
伊魂兒既清淨,
身上也不惹塵埃。
這是我舊作白話詩的一節,說女子一生最好的時代,是在十七歲的時代,西方人稱為Sweat Seventeen,真值得畫師描繪,詩人詠嘆的。我們試靜靜地想,女子的一生,雖也好幾十年,和男子不相上下,然而伊們的美,卻不能持久。俗話說的「十七八廿二三」就不過這幾年,女子的「美」和「青春」達到最高點。要是再早些吧,就是古詩人所謂「娉娉婷婷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的時節。那時我以為好似一朵含蕊的花,還不能見得十分的美,惟有到了十七歲光景,這花似乎已半開了,才見得色香俱妙、動人憐愛。要是再遲些吧,那麼一過二十五歲,就好似一朵開足的花,色香都不免差一些。至於到了三十以外,可憐啊,這便是落花時節了。所以我說,十七妙年華,是女子一生最好的時代。做女子的,自己該好好地保養,不要斫傷才是。
如今我們的民國姑娘,也已到了十七妙年華的時代了,只為伊歷年以來,玉體太弱,常多病痛。自經名醫調理以後,精神已漸漸地煥發起來,但願伊從今年起,無病無痛、無災無悔,出落得異常美麗,給大家飽餐秀色,達到十分健全的地步。猩紅熱是最可怕的病,更該先自防範,以免發作。願一般自命護花者的朋友,大家掬著赤膽忠心,來維護這一朵好花呀。
(1928年1月1日 第309期)
理想中之新事業——婦女公共便所
疇昔之夕,名醫張益君、益甫昆仲招飲於其寓廬,座有陸伯華、葉慕橘諸君,均其親故,槃談至樂。有陳君梁生者,尤便給,健於談,嘗業絲,而富於學,非偏偏大腹賈比。居恆便姍嫳屑,舉步安詳,未嘗有疾言厲色,人與交之,便一見如故,其人蓋古之君子,非便佞之流也。愚與接座,傾談良便。酒半酣,陳君作而言曰:「上海繁華甲天下,公共事業應有盡有,事事稱便。顧有一事,實為女界莫大之不便者,則街頭巷口無公共之女便所是也。男子便急時,即無公共廁所,亦尚有法可想。而婦女便急,一時乃無可設法,既不能作望門投止之張儉,其窘苦殆不亞於伏窖就縛時之郭松齡矣。一般女郎與少婦尚可力自容忍,姑徐徐云爾。而中婦老嫗體質浸衰,實有忍無可忍之苦。故鄙意宜於最短期間,由市當局就每區適中地點,多設婦女公共便所,或由商家承辦,亦無不可。只須賃屋一椽,略加裝點,設置西式拉水便桶若干事,力求清潔,輔以妝檯一具,羅列種種化妝品。雇女侍二三人,司奔走侍奉之役。凡來便旋者,納資數銅元或至二三角,一聽客便。」愚笑曰:「其有貧而無力納資者,則應援醫家貧病不計之例,貧便不計。」益君、益甫皆失笑。陳君又曰:「此女便所之標識,可參照理髮所門前紅藍相間之滾柱為之,務極顯明,令人一望而知。」愚曰:「或特製一市招,作西式便桶狀,而大書特書其上曰『女便』,君意以為如何?」陳君稱善。愚又笑曰:「茲事體大,何不上書市當局,為女界請命,促其實行。如何批准,實為德便。脫市當局無意於此,則君既有此新發明,似可便宜行事也。」陳君遜謝,謂吾但能坐而言,不妨由他人起而行之耳。
(1928年1月6日 第310期)
理想中之新事業——機器點心店
名醫張益君、益甫昆仲席次,陳梁生君鑒於婦女外出之不便,侃侃而談婦女公共便所之設立,為今日當務之急,愚已為文記之矣。既而因便而念及吃,遂有機器點心店之發明,亦理想中之新事業也。陳君之言曰:「滬上士女,皆饕餮之徒也,吃之所在,趨之若鶩,其五花八門之餐館菜館無論矣,即點心之店亦復其門如市。故滬上凡百事業,無有過於吃食事業之鼎盛者。以點心店一項論,南京路上,舊式者有五芳齋、北萬興、沈大成等,新式者有福祿壽、四五六、快活林、大羅天、精美等。而專售舊式點心者,則有惠通、大中,其所制點心,各有一二特長之點。每日午後,無不座上客滿,店役之呼聲震屋瓦,而店中之人之囊橐中,鏗鏗然有金錢聲矣。一般新式點心店之設備,吾無問然。顧一切點心,皆出手制,終覺有不潔之虞,故鄙意宜發明一電力之點心機器。一機之上,分為若干部分,若者制餛飩,若者制湯圓,若者制糕餅麵食也,無不隨心所欲,咄嗟立辦。此機器並可如煎制浜格餅例,列之玻璃窗之間,恣人觀覽。脫有碧眼兒過,見此機器所之制東方式點心,嘗亦樂於一快朵頤也。」愚拊掌曰:「君之所言,先得吾心,顧吾國無安迪生、馬可尼之儔,孰能獨出心裁,發明此電力之點心機器者,君既有此志,何不致力於是?他日功成,必可專利百年,而一般點心店中,亦將家家供君造像,馨香禮拜,永永弗替,面赤如血之關聖帝君,且不能專美於前矣。」語既,一座皆笑。
(1928年1月9日 第311期)
哀艷雄奇的《潘金蓮》
上星期六午後四點半鐘光景,我上愛文義路卡德路口的電車站去,卻見許窺豹君先已等在那裡。我問他:「上哪裡去?」他回說:「看《潘金蓮》去。」他問我:「上哪裡去。」我也回說:「看《潘金蓮》去。」可真是不約而同,於是同搭一路電車,同往天蟾舞台看這哀艷雄奇的《潘金蓮》去了。
這天是藝術大學籌措經費,假座天蟾表演京劇,定名「雲霓大劇會」,有劉奎官、王芸芳、高百歲、劉漢臣諸名伶各演得意之劇。我們進場時,恰正是恩曉峰女公子佩賢女士客串《打花鼓》,身段表情都好,可惜嗓子低了一些,那「好一朵鮮花」的妙唱,就有些不甚了了了。票友王泊生君的《逍遙津》,調高響逸,幾聲欺寡人,很覺動聽。最後的一出,便是人人所想望的《潘金蓮》。此劇是歐陽予倩君新編的五幕歌劇,由「獅子樓武松殺嫂」改編而成,翻陳出新,引起了藝術界的注意。
潘金蓮一角,由予倩君自飾,是盡力地描寫一個失意於婚姻而情深一往的少婦,直把伊相傳下來的淫毒而狠惡的罪名,一起洗刷乾淨了。伊對王婆說的一番慨嘆的話,說:「女子還是早死的好,年少時仗著美色,尚可博得男子們的愛,所以還是早死為妙。」又說:「少年美貌的女子都死完了,便可讓男子們難受難受。」都名雋得很。其與西門慶調情並引起心愛武二郎的話,極為細膩。當西門慶聽說愛武二,便怒極欲行,伊卻婉轉陳辭,說:「這番話是特地試試你的,你要是吃醋,才是真心愛我,倘不吃醋時,那就是不愛我了。」座中女客聽到這裡,頗有為之忍俊不禁者。末尾武松橫刀殺潘金蓮時,說要挖伊的心,伊很從容的袒開酥胸來,對武松說道:「這雪白的胸膛里,有一顆很熱烈很誠懇的心,本來早就給你的了,你不肯拿去,只得保留著,如今你要拿去麼,那再好沒有。好二郎呀!你慢慢地割吧,好讓我多多的親近你。」這是何等哀艷何等熱烈的話。而其以毒殺武大,歸罪於張大戶之強主婚事,更於婚姻不自由一端,痛下針砭。看戲至此,便不覺得潘金蓮之可恨可殺,而轉覺潘金蓮之可憐可憫了。
周信芳君之武松,豪情壯概,虎虎如生,即使武松再生,想也不過如此。我以前所見武松多矣,未有如此君之壯快淋漓表情真切者。最後下刀殺潘金蓮時,說「你愛我,我愛我的哥哥」一語,斬釘截鐵而出,餘音裊裊,使人常留耳根,不易忘卻。老友正秋,對於此劇最激嘗信芳,確有見地,他如高百歲之西門慶、周五寶之王婆、焦寶奎之何九,也能盡心表演,不偷懶,不過火,難能可貴。
(1928年1月12日 第312期)
春節雜綴
除夕之前五夕,訪天笑先生於《晶報》館,大雄先生索春節應時文字,苦無以應,因笑語之曰:「吾輩何不法梨園之倒串乎?愚不能畫,姑倒串為畫師,作一畫奉貽何如?」大雄欣然曰:「可。」愚曰:「往歲從潘天授師習畫,第一次所習者為水仙,容歸覓此塗鴉之作,以實貴刊。況水仙為歲朝清供之一,亦大可作春節號點綴品也。」笑雄、二公僉謂畫端應加題語,無論新體之詩、長短之句,皆無不可。愚興辭歸,發篋得舊作,色澤未退,因援筆漫題上云:「歲朝清供、沒了梅花太淒冷。何處梅花,嫁與孤山林和靖。你看那水仙郎君,影只行單,只低頭悲哽。」併名之曰「失戀之水仙」。題語非詩非詞,不知所云,聊以博讀者之一噱而已。
戊辰歲次屬龍,龍為神物,昂首天表,出沒無定,因有神龍之稱。十二生肖中,以龍為最足矜貴,家慈屬龍,愚一家十餘人,及遠近戚黨中,其他生肖侭有雷同,而獨無第二龍,是家慈之龍,難能可貴,宜其為一家之長也。
龍以不能常見與不可捉摸故,談者遂幾目之為神話中物。西方人士向不信有龍,惟神話中有之,如迭在海上映演之德國電影名作《斬龍遇仙記》,即根據神話而作。其描寫英雄斬龍時之壯概,殆與《水滸傳》寫武松打虎景陽岡,有異曲同工之妙。此龍聞系機械所制,內藏壯士數十人,節節生動,而吐氣努目,亦一一如生,幾絕無破綻可尋,誠妙制也。
年年參節,每與朋好作鄧尉探梅之約,疏影暗香,似在心目間,顧恐為宵人所乘,迄未買舟,此約遂成虛話。惟憶某歲春遊較早,無意中得一賞孤山寒梅,聊慰渴想而已。太倉詞人王涵碧氏,孤山觀梅懷林趙士,集句咸《西江月》云:「玉骨那愁瘴霧,畫堂別是風光。寒花只作去年香,曾伴先生蕙帳。一片孤山細雨,十分冷淡心腸。幽姿不入少年場,自是白衣卿相。」寥寥數十字,抬高梅花身價不少,真梅花知己也。
(1928年1月23日 第316期)
財誕日記財奴
今日俗傳為財神誕日,兒子錚,誕於十年前之今日,家人僉以為吉,顧十年來年年筆耕,無財可發,攬鏡自照,故我依然,而筆耕所得,差堪溫飽,不必作送窮文、乞米帖,則不可謂非幸事耳。《上畫》索應時文字,一時無可著筆,偶憶西方財奴秘藏事,因筆而出之,以供吾國之財奴借鑑焉。
當數年前,英國畢志堡,有一貧人忽癇發,啼笑雜糅,歌哭無端,見人輒揮拳欲毆,人皆卻避,卒為警吏所執,納之宮中,不令出。其家穢陋若乞人居,搜之,則窖藏累累,始知其人蓋一守財奴也。四周壁紙之內,均糊銀票無數,廚下一銅鍋中,則實以支銀單數千紙,壁爐之底,亦滿陳金銀圓,不可勝數。其餘瓶甕中俱藏便士,則皆平日於街頭乞得者。或計其所藏,計二萬五千金鎊,銀行中亦存五千金鎊,合墨銀可三十萬元雲。
美國紐白格城中,有老叟吝甚,善居積,日減其食,而以現金藏之秘處。其屋中四壁,均藏銀票,屋隅一碗櫥中,藏金尤夥。迨逝世,均為他人潛竊以去。宮中人微有所聞,立往搜其屋,則於一鼠穴中得銀票多紙,直四百金鎊。蓋為群鼠所竊,用以襯巢穴者。是足見老人之多金,顧他人作牛馬,可笑亦可憐矣。
愛爾蘭某村中有一老婦,一日為街車所壓,被重創死。婦鶉衣百結,窮態畢露。警吏舁屍婦其家,則見屋樑中柴薪叢積,高與門齊。藏有二巨桶,並錫箱一,皆滿實銅幣,為市中所通用者。外此有大木箱一,及泥甕十餘事,亦實幣滿之,權其重量殆數百斤雲。
(1928年1月27日 第317期)
新春瑣屑談
習慣上的新年,給我這草草勞人,閒了幾天,也糊裡糊塗的度過去了。在去年一年中,真是過了個倒霉年,常常碰到晦氣星,滿望今年否極泰來,交進好運了。誰知劈頭三天,預兆就不利,大年初一上奧延安去看《玉堂春夢》,做夢似的不知在哪裡丟掉一根紮腳的絲帶。這帶還是大除夕買的,紮上腳不到二十四小時,再要買一副,叵耐那些店鋪都關門大吉,沒處可買,只索提著褲腳管回去。第二天上人家去賀年,又在黃包車上掉了個錢袋,為數雖不多,卻不能不算一個小小損失。回家去時,連車錢都沒有了。一口氣輸了十三元,不多不少,偏偏是這十三不祥之數,真是氣數。
我國女子開汽車,踏自由車,我們在街上常可瞧見的。這兩樣我都頑不來,已不得不佩服女健兒身手強了。不道初四那天早上,卻又在愛多亞路上瞧見一個姑娘踏摩托自由車。這姑娘要是碧眼金髮的西方美人,那不算希罕(其實也從沒見過),而偏偏是我們大中華民國的女同胞。估量伊的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左右,截髮長袍,打扮得朴而不華,模樣兒雖非絕美,卻也很過得去。在上車的當兒,那機檯有些不靈,伊很從容的校試了一會,便登車疾駛而去。那時滿街的人都站住了瞧,咄咄稱怪。許多頑童,都在車後亂拗金錢炮,作為歡送。我和張珍侯兄也不由得看呆了。據路人說,這姑娘是大中國影片公司的一顆女明星,不知是也不是。(炯按:這位姑娘我在日升樓也看過一次)
初四後,應蔣釐兄巴黎飯店晚餐之約。該飯店英名「The Black Cat」,鄙意不如逕稱「黑貓飯店」,實在比「巴黎」二字為妙。他們的商標,便是探用西方有名的滑稽畫和影片中那頭名貓「飛力克斯」Felix,使人一望而知。場中有中國舞女,專伴舞客同舞。每元三券,可舞三次。據他們的老闆之一,出名陳天亮的陳士亮君說,舞女共有二十多人,大半是中國女子,小半是俄國女子。伊們各有每月規定的薪水,以舞技的優劣,定薪水之多少。此外如舞券與菸酒等項,均有優厚的拆帳。每天一拆,總計每人一月所入,總在一二百元左右。飯店中附設跳舞學校一所,聘有名師傳授各種舞蹈,外界亦可加入,每學一種,只需五元雲。天亮十多年來,始終名副其實,每夜非天亮不睡。以前常跑戲院旅館,消此長夜,近來便專在跳舞場中及時行樂。據說夜間不睡,有血管發熱之弊,多吃水果,即可解除。所以他歷年雖每夜不睡,於身體的健康上並沒有何等影響呢。天亮也會跳舞,這晚連和三四個舞女同舞,樂此不疲。他非到天亮,那是一定不回去的。
(1928年1月30日 第318期)
革面
西方科學昌明,人才輩出,一切奇能異術,代有發明,以是人力每足與天工相抗衡,百怪千奇,有令人不可思議者。吾國向有革面洗心之說,喻人之改過也,而西方之人,則洗心革面,均可實行。洗心之舉,外科醫生每優為之,操刀剖腹,恬不為怪。今吾國名醫如臧伯庸、牛惠霖諸君,亦此中聖手也。至革面之舉,則可於歐美之所謂美容院(Beauty Parlor)中見之。舉凡曲鼻、缺唇、歪嘴等,無不可恃人力加以改良,曲者直之,缺者彌之,歪者正之,竟可不露破綻,完好如常人。
據吾友蔣保釐兄言,美國美容院醫士,每能為人治曲鼻偏鼻,去其原有之鼻樑,而代以特製之躐梁,即額際皺紋亦可治,一般半老徐娘,欲力保其青春之美者,咸趨之若鶩。此等工作,非革面而何?當一閱月前,凡曾於卡爾登及上海大戲院中觀名片《戰地鵲聲》者,當見片中有一平鼻之人,面目凶獰而舉動滑稽者,此主角路易·華爾希(Louis Wolheim)也。華而希在學生時代,作足球之戲,球猛擊其鼻,鼻樑立折,遂弗隆而平。其狀貌本極魁偉,因鼻平故,乃益顯其凶獰,兒童見之每驚逸,即壯男子對之,亦有不期而顫者。嘗在康乃爾大學主教數學有年,後投身入電影界,每為片中惡漢,無藉藉名,及任《佛拉克大佐》與《戰地鵲聲》二片主角後,其名始彰。而華氏居恆亦頗自惡其貌,見夫約翰白蘭摩與約翰吉爾白二巨星之美,心竊羨之,因奮然而起,謀革其面,決出重金聘名醫,先治其鼻,然後細治面部其他疵點,務令其盡美盡善而已。而電影公司之與訂長年合同者,起而反對,謂其所以能在電影界嶄露頭角,而在影片中吸引觀眾者,即在此平鼻。一旦改觀,則吸引之力全失。公司中又奚必糜巨金於一尋常演員之身?勢非解約不可,華氏聞此恫嚇,頗為躊躇,革面之舉、或將因之暫擱雲。
(1928年2月3日 第319期)
改業
西方文化發達,讀書者多,文藝上之需求甚廣,故文藝家之收穫亦富。脫一書之成,而獲同文之稱譽,藉甚人口者,則歐美兩大陸之銷數,已可達百萬冊以上,版稅之收入不資,外此則改編為劇本,或演之梨園、或攝為電影,無不食報甚隆。等而上之,則英國之爵位也,諾貝爾之獎金也,均可以筆尖易取而得,而名且益彰。故西方文藝家每成一得意之作,即不啻開一金礦矣。他業中人,鑒於文藝家之名利雙收也,咸紛紛改業。如英國大小說家哈代氏,以建築家改業;科南道爾氏,以醫士改業;美國名著作家馬克都溫氏,以領港人改業,其他名流不勝枚舉。
而吾國之文藝界,則荊棘遍地,非如西方之為一玫瑰花林也,故一般文藝家,咸望望然去之,反投身以入他業,與西方適成一反比例,故十年以還,如葉小鳳、姚鴛雛投身以入政治界,天虞我生改業為牙粉與化妝品之製造家,惲鐵樵改業為醫士(可與科南道爾氏之以醫士而改業為小說家相對照),王鈍根改業為廣告家,張枕綠改業為信封信箋之製造者,張舍我改業為人壽保險人,嚴芙孫改無可改,遽去而賣卜,恃一悶葫蘆,以糊其口。而最近又得一消息,則英文學專家沈問梅,亦逃出文藝界,去而為汽車公司老闆矣。日前往訪之,知已設兩公司,一曰亞洲,在長浜路,一曰金星,在楊樹浦,業事良不惡。談汽車事業,利弊瞭然,宛然老斫輪手。自顧藐躬,筆耕年年,嘔心瀝血,終不能決然捨去,可嘆也。
(1928年2月6日 第320期)
歌宴雙記
元宵前四夕,步林屋先生設宴新利查,介見北來名女優新艷秋,度其年事,可十六七,蛾眉曼晾,苗條如春日柳,面頰痕眼波,固有妙俏程玉霜處,不知者將疑為兄妹行也。艷秋見座上客,作九十度磬折,執禮甚恭,笑靨展處,金齒燦然。繼出名剌相貽,始知芳名曰王玉華,偕來者為其母氏,魁偉如健男子,頗令人興何物老姬生此寧馨之感。以是夕演雙劇,故挾女先行。座人目逆而送之,覺艷秋背影亭亭,又宛然一玉霜副本也。
是夕,座中皆稔友,而初霞五娘、雪艷六娘,亦以賓客資格與宴。所征名花,凡十數枝,花枝照眼,大可供周昉畫屏風焉。翌夕,復踐林屋先生之約,往觀艷秋名作《金鎖記》,愚於《六月雪》故實略有所知,因欣然往,不期而遇漱六山房主人,晤言甚歡。炯炯、吉誠亦先吾在坐,獨鶴後至,攜余空我君所錄唱詞兩節,且觀且聽,倍增興味。艷秋藝事精粹,唱演兩妙,正不在程玉霜下。《探監》、《法場》兩折,一唱三嘆,淚墮聲下,四座惻然靜聽,幾如巫峽聞猿啼,天津橋聽鵑叫也。
越兩夕,而徐朗西先生復折柬見邀,飲於呂班路一八六號寓所,介見北來名女優雪艷琴、孟麗君二姝。坐客有名伶,如言菊朋、朱琴心、金少山、王芸芳諸君,名票如王頌臣、王泊生、蘇少卿、卓卣齋諸君,文藝界則有步林屋、錢炯炯、劉海粟、嚴獨鶴、丁慕琴、舒舍予、徐慕雲、鄭子褒、黃梅生諸君。宴飲之外,益以清歌,一座盡歡。名琴師孫叟老元為之操弦,彌復動聽,令人如坐江城梅花引中也。所歌如言菊朋之《烏盆記行路》、朱琴心之《採桑》、卓卣齋之《二進宮》、王頌臣之《坐宮》、王泊生之《見娘》、蘇少卿之《狀元譜》、王芸芳之《臨江驛》、金少山之《刺王僚》,抑揚抗墜,各極其妙,四座為之擊節。愚以遲至,已不見孟麗君,仍得一見雪艷琴,亭亭玉立,有北方美人之美,而京語宛轉,嚦嚦如鶯簧,正不讓吳儂軟語也。
酒半酣,泊生復起而高歌,初歌《探母》,繼歌《大面丁甲山》,愚曰:「曷再來一小嗓子。」因復娓娓歌《回龍閣》,亦宛妙可聽。泊生多才,小大由之,洵難能也。海粟善為人耳照,因先後為雪艷琴、孫老元速寫,後復為愚及子褒、梅生各寫一幀,面目神態均逼肖。及十時許,餘興未闌,愚先興辭出,所獨戀戀不能忘者,其客座之次,有紅梅一樹,植一古瓷大膽瓶中,頗有疏影橫斜之致,而暗香浮動,時時襲人衣袂間,正不啻鄧尉探梅時也。
(1928年2月9日 第321期)
雪園之一夕
獻歲以來,口腹大忙,疲於奔命。元宵後一夕,既赴大東郭權君之約,復赴麥根路吾性栽君之約,皆未入席而行。匆促赴雪園,已將九時,而大西洋姚豫元君之約,已不及踐。自顧奔走栗六,正不啻枇把門巷中人,流轉出堂差也,思之可笑。先是學友張德輿君寓書於愚,謂雪園舉行元宵贈彩,以酬謝顧客,於元宵後一夕舉行開彩,請為監察人之一。是夕八時,祈偕夫人惠臨便酌云云。並屬瀋吉誠君,以電話先容,愚鑒其誠,因欣諾,顧以宴約過忙,致不能準時而至,良歉然也。
席間舍張德輿君伉儷外,有華安公司總理呂岳泉君、計核科周大綸君、唐棣華女士與李祖法君因參與族弟壽延缺席,黎明暉女士因大中華百合攝《柳暗花明》影月,故亦遲至。九時後,由瀋吉誠君往接,始姍姍來。席次談笑甚歡,呂君因討論雪園茶點,而述及故袁項城總統在世時,喜啖蛋糕。每日由天津某國某名師名承辦,日需銀二十兩,所制絕精,無美不備,排日專人呈府。總統自啖若干,余即賜之家人。總統平昔屏絕菸酒,無他癖好,所嗜者惟蛋糕雲。愚過從抱存兄許久,未聞談及,故記之。張德輿君嘗游美,專研計核之學。其夫人粵產,生於美國之紐傑賽州,自適張君,始返國。居恆操英語,宛然一美國女子,學為吳儂軟語亦尚神似,惟略帶外國音耳。明暉因連日主演《柳暗花明》,目光刺激太烈,一目微赤,遂出墨晶靉靆障之。
及十時許,舉行開獎。先由呂岳泉君致辭,張德輿君以三紙書頭獎二獎三獎字樣,令愚與明暉及張夫人各拈其一,繼由愚開匭,而展視所拈之鬮,則明暉得頭獎字樣。因引手入匭,拈一號碼,為三四〇號,即為頭獎。愚與張夫人得二獎三獎字樣,拈得二九一號、〇八二號,即為二獎三獎。愚等先由周大綸君各贈一號碼,明暉意在得洋囡囡,而愚則頗有意於一手囊,顧展視號碼皆舛。有康元罐頭廠交際主任阮君者,挾號碼三十餘來對,亦不中。正不知此三懋獎,歸之若個幸運兒也。酒闌席散,已將午夜,逐與明暉、吉誠興辭而出。
(1928年2月12日 第322期)
花間小駐記
初霞五娘,曲中好女子也。曩以「桂姮」名為麥邊老二附庸,蹙蹙靡聘,如轅下駒,獻歲以還,遂宣告獨立。自張一軍於福裕里,壁壘為之一新,仿佛當年美利堅,依然脫離英吉利版圖也。五娘幽嫻靜好,無青樓中狐媚習,抱存兄劇賞之,每日輒促坐密語,娓娓不倦。此次五娘獨立之役,聞亦參與密勿,為之擘畫一切,蓋亦猶美利堅之獨立,得力於法蘭西奇士賴斐德氏者不少焉。疇昔之夕,抱存兄張宴初霞家,邀諸友好小敘,愚以花筵紛華,久未涉足,茲以主人情重,不得不一為破例。會值獨鶴兄於悅賓樓梅花館主席上,因與偕往。香巢中布置楚楚,雅而不俗。壁間張抱兄所繪小圖四幅,筆致高逸,而以松梅兩圖為尤美。之光兄所作初霞畫像,眉目妙肖,呼之欲出,背景襯以玫瑰一叢與圓月一輪,寓花好月圓之意,頗有思致。是夕之光亦在座,曲中人爭呼之為十三點,十三點是謂「壽頭」之壽也。實則之光伉爽而健談,心有所蓄,發之於吻,而輔之以突梯滑稽,不知者遂目之為「壽頭」耳。座有西賓二,亦征局,其一如碩人之頎頎,御淡白色旗袍。聞嘗肄業某女校,能操英吉利語,其一則為曩以憶懷張榜三馬路之陳圓圓。圓圓御西服,染髮作微絳,宛然一西方美人。不知此新式陳圓圓者,亦有一新式吳三桂拜倒石榴裙下否也。一笑。鶴兄自雪兒撤幟後久未征花。愚強為征與雪兒同院之紫瓊,乃紫瓊未來。而先來雪兒之小影三幀,屬鶴兄遴擇其一,蓋先是雪兒曾以次許之者,三影皆娟好,而以御斗篷者為尤,因存之,從此風晨月夕,可作真真畫裡之喚矣。未幾紫瓊來,而之光所征高雅雲五娘與鶯嬌亦先後至。之光尤賞鶯嬌,謂其眼波第一,龔定公「甘隸妝檯伺眼波」之句,大可移贈之光焉。李耀亮君喜成人之美,初見獨鶴之無局也,為之介紹妙雲,面目尚娟媚,繼又為愚介一姝,則平庸無所稱者。之光自告奮勇,欲為愚介,相嬲不已。愚曰:「我之事我為政,不敢勞君」。因飛符召寄塵小阿媛,蓋先一夕嘗見之大加利席上,厥名同於吾友胡寄塵,而嬌小可愛,則逈異於老胡之清癯如仙人也。」居傾之,寄塵姍姍來,獨鶴、之光僉稱善。清談有間,重申後約,唯諾之而已。林屋先生向不征局,是夕亦破格征賽春樓,攜一雛,視寄塵尤嬌小,陳子巨來則堅抱不局主義,始終如一,殊難能也。夜將午,眼倦欲合,因謝主人而歸。
(1928年2月21日 第325期)
《美人關》之回憶(上)
方愚十七歲時,讀於民立中學,家貧,慈母以針黹瞻一家,時虞不足,因惄焉憂之。時寓城內縣西街之洽升弄中,以一千六百錢稅三小室以居,愚所宿室外,有隙地一弓,野花偶開,奼婭欲笑,麻雀三兩,恆往來飛鳴其間。愚夙興夜寐,輒憑窗獨坐,目注天際,沉沉作深思,思所以紓母氏憂者。時小說潮流,已見其端,商務印書館之《小說月報》已出版,由王蓴農先生主其事。愚每積慈母所賜點心錢,購一二冊讀之,醰醰若有至味。平日則復喜讀《時報》中所刊冷、笑二公小說,日剪存之,目為珍寶,課餘之暇,亦居然有述作之志。會暑假,偶於邑廟冷攤上得《浙江潮》雜誌一冊,中有筆記一篇,記法蘭西神聖軍中將法羅子爵之夫人曼茵與少將柯比子爵之戀愛事,頗哀艷動人心魄,思取其事衍為小說,繼念小說不易作,未敢輕試。見《小說月報》中刊有劇本,似較小說為易辦,於是葫蘆依樣,從事於劇本之作。晨鈔暝寫,孜孜不倦,積二十日而成八幕,曰《綠陰絮語》,曰《死美人復活》,曰《夜半無人私語時》,曰《春光洩漏》,曰《千種相思向誰說》,曰《可憐無定河邊骨》,曰《情人之心肝》,曰《這一番花殘月缺》,題以名曰《愛之花》,自署「泣紅」,蓋當時尚未以「瘦鵑」為名也。殺青之日,私心竊喜,亟郵呈《小說月報》王蓴農先生,媵以一函,復署贗名曰「汪崇臣」。居旬日,日日如大旱之望雲霓。一日慈母方澣衣,忽有急足齎銀函至,雲自商務印書館來,交汪崇臣先生者,母殊錯愕,以此處無汪對。時愚方在內室中作冥想,聞聲亟躍起,趨受銀函。發之,則鈔洋十六元,愚自有生以來,此為第一次辛勞易錢。為數雖微,而樂乃無極,繼以顛末白慈母。
分十四元作家用,而自留二元為購書之用。由是愚遂東塗西抹,以迄於今,十餘年來,竟以文字為生涯矣。此劇本為愚處女之作,情節雖有所本,亦殊平凡,文字更不足道,其言情處,濃艷而熱烈,蓋當年風尚使然,今日讀之不期為之膚粟矣。
(1928年2月24日 第326期)
《美人關》之回憶(下)
已而鄭子正秋、朱子雙雲等,創新民新劇社於海上,摭取遺聞軼事及稗官家言編為新劇,愚與天笑先生暇輒過從其間,因於鄭、朱等稔。一日,鄭子語愚,謂在漢口時,汪子優遊、王子無恐等,曾取君所編《愛之花》劇本演之紅氍毹上,易名曰《兒女英雄》,頗得鄂中人歡迎。愚聞之大悅,嬲之一演,鄭子慨允,會汪、王諸子均在新民,遂以王飾中將,汪飾少將,王惠聲君飾曼茵,哀艷熱烈,一如愚之劇本,而聲容並茂,則逈非吾之死文字所能企及也。如是多年,新劇衰落,而此劇傳布已廣,時復於遊戲場之新劇班中一見之。每念當年處女之作,碌碌無足稱者,乃因汪、王諸子之介,得以流傳久遠,未嘗不自慚於中也。
去歲秋,楊耐梅女士以師事歐陽予倩君宴客明星公司,愚亦被邀,席間晤鄭子正秋,抵掌談舊事,以為笑樂。鄭子因語愚:「《愛之花》已改變編電影劇本,將有卜子萬蒼導演、耐梅女士主演,而易其名為《美人關》」。愚初以此劇情節平易,未易討好為慮,顧念比來電影界表演工夫,日有進步,不必賴情節之曲折取悅觀眾,故亦樂觀厥成焉。去臘《美人關》攝製告成,愚以事冗,未獲往觀其試映之成績。疇昔之夕,中央大戲院揭櫫《美人關》開映消息,因偕鳳君往觀之。片中姓名均已改易,以耐梅女士飾中將夫人胡媚梨,蕭英君飾中將高人傑,客串李時敏君飾少將尚劍帆,表演之鞭辟入裡,得未曾有。吾之劇本可摧燒,而此片固有永久存在之價值也。劇本中少將負創前敵,剜心以貽所歡一節,已由鄭子刪去,而結尾令三人同歸於盡,雖予觀眾以不快之感想,未能一睹團圓之樂,顧當恬管嘔啞之後,正不妨以哀弦調劑之耳。美國電影界之善為悲劇者,有殷谷蘭氏,聲聞遐邇,竊願以此為卜子勉也。
(1928年2月24日 1928年2月27日 第326—32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