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晚上 · 五
雄健壯烈之球戰
忙裡偷閒,想不出一個調節精神的好法兒來,就往往沉迷在影戲場中。片子果然好看,大足以怡情悅性,而慣常被包圍在黑暗之中,也不免有些兒奄奄無生氣了。老友孫道滕君,在《申報》教育新聞欄中主編體育一門,常和體育界要人相接近,他便教了我一個振作精神的妙法。說是常川到足球場中觀球戰去,任你精神怎樣不好,也會奮發起來。在下從善如流,好幾次跑去嘗試,果然如百齡機廣告所謂「有意想不到之效力」。但是在下有一個怪脾氣,非國際的作戰不看,因為本國的球隊作戰,勝負之間,無所容心,刺激力減少,精神自也不能振作到十二分。若是和外國人作戰時,那竟好似在前敵看槍炮的真戰爭一樣,每勝一次,便手舞足蹈,快樂的什麼似的。最近我曾看了兩次中國對葡萄牙的球戰,一次是混合隊,一次是樂華隊,都戰得勝利。不過我國的觀眾,慶祝勝利過於熱烈一些,大放爆竹不算,有一次還有人將橘皮和泥塊向葡方的球門中拋去,以致惹起葡方球員和公正人的抗議,向李惠堂隊長說話,李隊長沒奈何,只得向那鐵網眼外的觀眾搖手勸止。其實呢,這種小事情原不成問題,可是在他們兩次輸球之後,自也不免有些兒猴急咧。
三月三日天氣新,足球場中多麗人。樂華隊又與英國工程隊作戰了。工程隊中很有幾個能手,確是球戰場上的勁敵,所以在戰局未開之先,已料知有一番死戰了。三點鐘時銀笛一鳴,樂華隊諸健兒就奮勇直前,比了前兩次對葡之戰,似乎加上了不少勁兒。果然不到十分鐘就被戴麟經踢進一球,博得全場怒潮一般的歡呼聲,而爆竹之聲,他跟著砰砰訇訇的作響了。以後雙方出奇制勝,往來力戰,又仗著李惠堂一雙神奇矯捷的腿和腳,再勝一球,歡聲雷動,觀眾高台上豎著的一面「祝樂華勝利」的橫旗,在風中獵獵地翻動著,也似乎滿現著得意之色。檸檬時間過後,下半時戰局又開始了,可是樂華已勝了兩球,而又有兩位健將的頭上和腿上都受了傷,所以已不如上半時的有勁。綽號小黑炭的陳鎮和,卻還十分驍勇,始終不懈。而嚴守球門的周賢言,也精神抖擻,抵住了好幾次危險的襲來。因此下半時雖不曾獲勝,卻也未受損失。任是工程隊員身子高、腰腳健,也無如樂華何咧。在下看球戰,有一個秘訣,就是敵方的球門在那裡,我也立在那裡,可是眼看著我方健兒盤球疾進,輕輕地踢入敵門,這是何等開懷的事。至於我方的球門,我倒不很注意,可是萬一被敵方得勝,生生的看那球直攻進去,豈不是傷心慘目麼?凡是老於看球的人,諒來都贊同我的話吧。
(1928年3月6日 第329期)
一日間之舞場生活
愚不能舞,亦不欲舞,而有時頗喜作舞場之游,蓋樂聲琤琮,舞影翩躚,固足令舞者心醉而神往,即不舞者亦彌覺其怡情悅性也。上星期日,王汝嘉兄堅約參與大華飯店茶舞會,人斥一餅金,即能飽啖茗點,兼得舞踴之樂,故生涯鼎盛,數年如一日。是日愚等去稍遲,座上已告客滿,僅於門次一座。在座者汝嘉伉儷外,有光華大學高材生葉仁壽君與汝嘉令妹慕仙女士。葉君善舞,能作佳麗斯登舞,慕仙雖習交際舞未久,而舞態已頗婉妙,故時時入場同舞。汝嘉伉儷已能舞,而尚不敢一試於大華,若愚則不舞之鶴,徒危坐作壁上觀而已。顧以座近門次,客之來者,皆見之了了。唐瑛女士偕其藁砧李祖法君來,見愚,嫣然作微笑曰:「長遠弗見哉」,遂姍姍而過。張慧沖君則與名優周信芳、高百歲二君偕來,未攜舞伴,不知素娥夫人無恙否。已而舞場中有一蛛挾其舞侶婆娑旋舞而來,遽揮手遙相招呼,諦視之,則黎明暉女士也。繼又見王季眉君與宣景琳女士,同舞甚樂。而前者交際場中鼎鼎有名之刀疤六娘,亦宛轉作妙舞不已。蔣保釐兄與其友人陳君及舞侶等在別座中,陳舞而蔣不舞,蓋亦與汝嘉伉儷抱臨陣中怯之病者。及六時有半,舞者興未闌,而愚以有事,遂先行,聞樂聲抑揚亢墜,似作膩情之曲也。
晚九時,愚又以汝嘉電召,遄赴新新舞場,汝嘉伉儷等已先在,值恨我、吉誠於座中,僉以愚陡入舞場為訝,於別座中復見保鰲及其友人陳君舞侶張女士。是時王、蔣皆起舞,迪不如在大華時之餒怯。保釐學舞未久,亦已楚楚可觀。張女士之舞姿,則盡態極妍,自不在唐瑛、小曼諸前輩下,故求與同舞者綦眾。斬新每場休息僅一分鐘,樂聲起樂如連珠,故舞者旋息旋舞備極辛勞。張女士疲於奔命,兩骽皆作楚,愚笑曰:「君曷不援影戲院例,懸一『暫定片刻』之牌示乎?或則見求舞者來時,引手搥腿不已,或亦可為緩兵之策焉。」張女士笑,為樂聲又作,又有人挾之起舞矣。吉誠御長袍,而舞興甚豪,歌舞明星歐笑風女士方與同為座,時所嬲。歐固善舞如張女士,故亦甚矣其憊也。場中舞女多粵產,奼紫嫣紅,不可逼視。夜過午,始起去,復至巴黎、爵祿二舞場小作參觀,座客闐咽,固亦無不在樂聲舞影中,度其欲仙欲死之好光陰也。
(1928年3月12日 第331期)
功虧一簣之中華足球隊
我抱著滿懷熱望,在晝錦里口跳上十七路無軌電車,擠進在人堆里,趕往勞神父路中華足球場去,參觀那中英兩國的足球決賽。我的熱望是不顧一切,只望吾們中華隊得最後之勝利,果然奪得錦標歸。有人對我說,英國隊十分厲害,簡直好似家庭工業社的無敵牌,中華隊是一定要輸的。我聽了甚為憤懣,不去理會他。我的信仰中華足球隊,竟和他們信教的信仰教主一樣。我上氣不接下氣的奔進足球場去,先就接得了一張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敬告同胞的印刷物,是為了防止觀眾望勝之心過於熱烈恐有軌外舉動而發,說得娓娓動聽,照錄如下:
今天是上海萬國足球錦標比賽的日子,愛國的士女們,誰都要來看看比賽的情形,望著中國得勝,然而今天的對手英格蘭,聯合全滬能手,聲勢何等厲害。我們中國雖然不弱於人,但是並非要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究竟在體力上吃虧些,或勝或負,要看當場情形而定。不過我們很可以相信,我們的代表——中華足球隊——必定用全副精神,來爭此國際的錦標。我們在旁,應當時時鼓勵著,使他們一心一意的向前,而對於敵隊,也應當把友誼的態度對待,方不失我們大國民的態度。比賽結束,終有輸贏,但是贏要贏得堂皇,輸要輸得漂亮,輸贏不過是物質上的測量。所謂勝固可喜,敗不為辱,而品性道德上的表演,才真正有關於國際聲譽,我們希望中國得到物質上的勝利,同時也希望中國得到品性高道德深的榮譽。但是受了感情的感動,往往為這一時的物質上的利害,作出無意識的舉動,造成了永久的洗滌不清的名譽上的污點,是何等的不上算,愛國當從大處著想,在座的同胞們,大概能領會得吧。
萬眾一心所渴望著的三點鐘到了,兩隊健兒夾著他們榮譽的目的物——一雙大銀杯而坐著,拍了一張照片,於是銀笛一聲,這一場劇戰便開始了。可是前一天曾下過雨,地上濘滑如膏,有幾處還有泥潭在著,所以健兒們往來追著那球竟滑滑躂躂的像滑冰一樣,跌筋斗的人便特別的多,健將李惠堂也大跌特跌,打破以前的紀錄。有一次肚腹上著了一球,竟痛得伏在地上,站不起來,萬眾眼睜睜的瞧著他,何等的著急,恨不得都跳進場去扶他起來,幸而隊員們扶著他跳了幾跳,一會兒就復元了。經了若干時的努力,向敵方攻進一球,一時歡聲雷動,直要快樂得要發狂了。上半時中,先是勝了一球,先聲奪人,確是很可樂觀的事。叵耐十分鐘後,敵方攻勢激烈,也被敵將顧爾攻進了一球,做了個和局。檸檬時間後,中華隊仗著戴麟經、陳虞添、奚巧生三人傳送得法,又有一球攻到敵方的球門中去,照例的歡呼聲爆竹聲熱鬧了一會。諸健將聲勢大振,步步進攻,然而敵方個個驍勇善戰、不屈不撓。黃頭髮的包德亨,尤其勇猛,中華隊球門便不幸被敵將琪氏攻入一球,下半時又成和局。到此我以為這回不分高下,留在下一回再分勝負,給我們多看一回大戰,豈不很好?不知道那一個促狹鬼,定下了延長三十分鐘的章程,於是使百戰百勝的中華足球隊終於失敗了。前後兩個十五分鐘,一口氣就輸了兩個球,端為我們隊員的體格不及英國人強壯。這時大家已有筋疲力盡的樣子,眼看他們長驅直前,沒法抵抗,為山九仞,功虧一簣,這是多麼痛心的事。
我如今提起筆來,大書特書道:「中華民國十七年三月十一日,中華足球隊敗於英國足球隊。」我要將這二十四字嵌在中華諸健兒的腦中,希望人人努力、人人奮發,到明年戰勝英國足球隊,一雪今日之恥。
(1928年3月15日 第332期)
美麗之宴
三月十五之夕,曩在笑舞台爨弄之王艷芳、秋芳姊妹,假座美麗川菜館海上諸名女優。由步章老代為發柬,愚與朗西、子英、山農、正秋、獨鶴、梅生、子褒、慧劍、逸芬諸君亦被邀列席。大雄匆匆即去,謂方有家宴,將歸享天倫團聚之樂,不克飽覽紅氍毹上諸名姝矣。時甫六時,上海舞台只小蘭芬最先至,年甫十五六,婉孌可喜。近常興言菊朋合演《四郎探母》、《寶蓮燈》,識者稱之。陸小曼女士曩在北京時,即嘆為美材,誠正眼法藏也。劉艷琴繼至,御玄緞斗篷,姿首清揚,談笑頗活潑。山農稱其態度自然,無矯揉造作之弊,自是的評。有傳其將拜正秋為義父者,以詢正秋,正秋無所表示,似尚在考慮中焉。已而琴雪芳、秋芳姊妹侍母偕來,雪芳御皮外套,而白如雪,似尚不甚健全。秋芳御一男士皮領大氅,偏偏如美男子。子褒推其姿致,為群姝冠,頗有見地也。新艷秋亦與其母偕來,御粉紅呢大衣,厥狀不愧一艷字,羞澀之態,依然如初來時。因尚有他約,入席未久,即興辭去,向章老嬌呼「爹」者再,正秋謂如小鳥之依人也。未幾,雪艷琴亦姍姍而至,梅生、子褒示以所編雪艷琴特刊,精美無匹。雪大悅,磬折道謝不已,二子勞苦功高,殊當之無愧焉。其後絡繹而至者,有小凌雲、孟麗君、花碧蘭諸姝,鶯燕雜沓,似挾好春以俱來,令人渾忘春寒之料峭矣。主人艷芳、秋芳與其母氏,跋來報往,招待賓客,備極忙碌。是時海上名女優幾盡萃於是,合主人共得十一人,山農戲謂今夕不啻開一坤伶聯歡會也。
山農捧小凌雲甚力,謂捧角亦有統系,有無可勉強者。獨鶴笑問:「是否血統關係?」一座大噱,山農亟申辯,謂與凌雲祖父有舊,故有統系之說雲。繼又授愚等以療治胃疾之方,略謂每日飯後,手足爬地作狗行者五分鐘,日久胃疾可不復發。此法聞之屈文六,試之甚效,堅勸試行。愚笑曰:「脫大宴會後,人人爬地作狗行者,不將成為一賽狗會耶。」眾皆失笑。
梅生近日觀劇之興甚豪,並時與諸名女優宴飲。是夕將先至上海舞台觀言菊朋、小蘭芬之《寶蓮燈》,再赴天蟾觀雪艷琴等之《蘇秦張儀》,朋好中頗有以其捧艷過力為言者。愚知梅生者深,敢擔保其逢場作戲,聊以遣興,別無作用,亦猶之野鶴閒雲,無所牽惹也。是夕之宴,設於美麗,餚美酒美,滿堂復多美人,誠有合乎美麗之義矣。歸而記之,顏之曰:「美麗之宴」。
(1928年3月18日 第333期)
記許楊之昏
愚既記十五之夕「美麗」之宴矣,而是夕尚別有一美麗之宴。有不可不記者,則皖中許士騏畫師與其未婚夫人楊縵華女士宴請證婚人胡適之博士也。先是愚既得柬,頗費躊躇,蓋一夕兩宴,兩皆情不可卻,且亦不忍割愛者。因先赴「美麗」,得睹紅氍毹上諸名姝,已深以為快矣。比驅車赴新閘路許宅,乃於飽看三日後之新娘外,又獲一瞻文藝界諸名流之丰采,誠足以快慰平生也。愚入席已八時余,主人為介見其未婚夫人。時方坐主席,姿致端麗、落落大方,繼及在座諸君,則皆神交已久,而初度握晤者。胡適之博士健於談,語多風趣,合座傾聽忘倦。承齒及本報,謂每期必讀拙作,而尤激賞丹翁之詩,以綁票喻為出堂差,足資玩味。繼又道及拙編《紫羅蘭》、《半月》刊與往歲中華書局出版之拙、《譯歐美名家短篇小說》,謂為不惡。愚以大巫當前,不期為之汗下數升焉。已而愚談及二十年前之《兢業旬報》,中有博士詩文雜作,署名「鐵兒」,已斐然可誦,博士謂所化之名,當不止此。當時共同合作者,為丹翁、君墨諸君,故至今尚珍藏數十冊,以資紀念雲。
博士問愚年,以三十四對,還叩博士,則三十有八,年事相去只四齡,而學識上之相去,直天壤矣。繼又談及《紅樓夢》,謂近以三十金得一曹雪芹寫本,深以為快。問以近有新著作否,云:「方著一白話文學史,將歸新月書店出版也。」席終,博士嬲主人演說其戀愛之經過。主人略述結合之因,寥寥數語,無足動聽。博士表示不滿,欲聞其詳。主人謂此乃恪遵博士名言,所謂「以最經濟的手段,描寫事實中最精彩的一段」也。博士笑曰:「經濟則經濟矣,其如不精彩何?」主人卒忸怩不肯盡宣,但曰:「由友誼而發生戀愛,由戀愛而締結婚姻」而已。座中尚有謝慧生先生主持,為黨國要人,工書法,名滿天下。黃賓虹先生,則金石書畫名家,夙所傾服者,外此有教育家江彤侯先生、林君墨先生、文學家程萬孚先生、吳畏盫先生、新聞家兼戲劇家王怡庵先生。怡庵別署梨雲,即最初在戲劇協社《少奶奶的扇子》中飾吳八大者,愚至今猶歷歷憶其聲容也。近在《申報》任外勤記者,聞今年戲劇協社春季公演時,仍需加入雲。主人為藝術家,故四壁琳琅,書畫特多,馮總司令與李烈鈞先生手書立軸,銀鉤鐵畫,尤足矜貴焉。
十八日,為許楊婚期,禮堂設大華飯店冬園。愚以事遲至,見新夫婦方攝影,一人為之指點,若電影中之導演者,則證婚人胡博士也。女儐相玲瓏嬌小,似曾相識,諦視之,則為黎明暉女士。男儐相容采煥發,為程萬孚君。新夫婦樂極,笑容未嘗有斂時。新娘御粉霞禮服,映以雪紗絳花,亦覺其儀態萬方矣。已而復至園中攝數影,愚惟與新夫婦遙相道賀而已。與錢子化佛小談有間,始興辭而去。
(1928年3月21日 第334期)
劉艷琴拜爺記
吾友鄭子正秋,其取得爺之資格,而為小明星小秋之爺者,垂十餘年矣,顧未嘗聞其作干爺,尤未嘗聞其作伶女之干爺。上月「美麗」之宴,聞新艷秋嬌聲呼爹,謂如小鳥之依人,頗致羨於步章老之「爺」福不錢。於是努力於「爺」的運動,不一月而居然「爺」矣。膝前嬌女,曰劉艷琴。入春以還,出演於上海舞台,頗以艷名,而歌亦宛轉可聽。鄭子稱善,數為文寵之,艷琴深為感荷,一時拜干爺之空氣頗濃,及於月初而始實行。疇昔之夕,鄭子乃於此新乾女設宴會賓樓,以款諸友。愚頗樂於見老友之得此嬌女,亟往稱賀,而獨鶴久久不來,鄭子飛柬速之。則於柬背答云:「聞君亦得一小鳥,當賀當賀!」蓋為美麗席間「小鳥依人」一語而發者,白鳥鶴鶴,其亦致羨於此依人之小鳥否耶?一笑。及九時許,始偕世勛同戾,則已自新新酒樓轉局而來,故姍姍來遲也。是夕設席三,而客盈其二,列席者有步林屋、徐朗西、孫玉聲、劉山農、宋痴萍、黃梅生、唐世昌、吳微雨、俞逸芬、楊敏時諸君,伶界夏月潤、曹甫臣二君。夏豪於飲,而拙於拇戰,打一通關,連負數爵,夷然無難色。痴萍、世昌亦酒國健將,轟飲甚烈,敏時勉為追隨,頸頰皆赤,幾類夏八先生登場作關公亦。艷琴去而復來,御荷綠色錦緞長袍,愈覺其流麗活潑。鄭子為介見諸君,一一磬折,愚戲指小秋曰:「奈何不及此君?」艷琴一笑而去,未免吃虧了干阿弟矣。席間閒談,得新消息二:夏八先生將入共舞台,條件正在磋商中;王亞塵、張辰伯諸君,擬編一藝術刊物,文畫並重,將借本報地盤刊布,度亦為讀者所樂聞。
(1928年3月30日 第337期)
友人之言
吾友汪子英賓言,莫干山有肺病療養院者,在山水勝處,風物絕美,一般患肺病者之洞天福地也。汪子去歲嘗病肺,困甚,兩度入山,卒霍然而愈。其夫人患咳綦劇,時時竊發,亦入院就治,厥後竟不復發,至今德之。是院為國民黨名宿周健初先生與張靜江、李石曾、周柏年、周君常諸先生所創辦,年來成績斐然,活人無算。其經費向由健初先生擔負,所耗不資,觀其痼瘴在抱,始終弗懈,洵古之仁者也。顧汪予以專恃個人之力,深恐有不能持久之虞,用特商之同人,擬徵求全國書畫金石攝影骨董以及其他美術品共三千件,舉行一大規模之展覽會,入覽者須斥資購一券,其展覽諸品,一一標價待售。縱覆所得,至少當在萬金以外。聞譚組安、于右任、張靜江三先生已許以書聯數十副,為該會張目雲。
吾友許子士騏言,黨國要人中,其以文章書法著者,有葉楚傖、邵力子、戴季陶、譚組安、于右任諸先生,世之人無不知之。不知川中宿將陳戎生先生,尤為難能可貴,蓋其於書畫金石詩文無所不能,亦無所不工,幾不類一上馬殺賊之莽將軍也。先生名澤霈,蜀之巴縣人,清鼎既革,即握川中軍符,歷居要職,今之川中名將賴心輝、鄧錫侯二軍長,皆出其門。而先生獨恬退,不求聞達,十餘年來,徒以筆墨自遣,所作山水,蒼勁有致,直闖宋元人堂奧。篆刻尤工絕,高古可喜,嘗有《一廬印存》之作,可見一斑。居恆喜吟詠,時與其夫人公子輩相唱和,刊有《東行詩草》、《梅花百詠》行世。一門風雅,殆不亞於勝清之湯雨生將軍也。今中央執行委員李協和先生與先生善,主贛政時,嘗以參謀長一席相屬,故先生近在新都,有詩贈李先生云:「筆陣縱橫敵萬夫,廿年書畫一故吾。南昌物換星移後,胸有甲兵老也無。」李先生亦親書「不屑低頭拾卿相,又能落筆生雲煙」一聯贈之。此次先生戾滬,許子張宴相款,屬愚為伴,愚以事遲至,未獲把晤,殊悵悵也。
(1928年4月3日 第338期)
雪園之一夕
雪園餚核豐美,膾炙人口,時復有贈獎之舉,以結好於顧客。此次第三屆開獎,屬愚與嚴子獨鶴監視執行。當第二屆開獎,時愚與黎明暉女士同與其役,此次重征及愚。殆以老饕好吃,故於吃食之店締此不解緣乎?一笑。是日以七時半赴雪園,沈子吉誠代表張德輿君招待入座。未幾,獨鶴與世勛偕來,而去歲以雪兒張榜小花園之蘊玉女士,與桃花宮舞星吳桂寶女士,旋亦同現於座中。雪兒來雪園,得其所哉!雪謂今年尚屬初度覿面,理宜拜年,愚笑曰:「壓歲錢未備,不敢勞君一拜也。」相與一笑。是夕雪御絳色之衣,時時低首作倩笑;吳女士則梳雙短辮,嬌憨可喜。惜雪園中無舞場,不能一睹其翩翩舞姿也。張德輿君自大華茶舞會來,故稍稍後時,道歉不已。八時半舉行開獎,由獨鶴掣一號碼,為一千四百二十一號,即可得獎金六十二元。夫一餐之費只需一元至一元半,除餐費外,今乃唾手而得六十元之巨,此君之吃運與財運可謂並皆佳妙矣。席間謔浪笑傲,無所拘束。其尤嘖嘖艷稱者,則為「玲丁丁拖雪車」與「蟾宮折桂」兩故事,愚不知所解,附和轟笑而已。獨鶴談興風發,逸興雲上,愚謂其入春以來,方過花的生活。鶴不自承,而亦未嘗否認也。飲啖談笑達十時許,始興辭而出,不知門外風饕兩虐,令人有行不得哥哥之嘆。亟驅車遄歸,得不為落湯之雞,幸已。
(1928年4月6日 第339期)
靈岩之游
靈岩,吳中名山之一也,其他地在吾故鄉吳縣之西,吳王嘗築館娃宮於此,厥名始彰。弔古之士,殆無不神往於西施妝檯於響屧廊之間也。月之士四日,愚以赴七子山掃墓之便,偕室人鳳君、盟兄珍侯往游焉。自閶門外阿黛橋以人力車達靈岩,需資人各二羊。九時出發,逶迤循御道行。十一點半達西跨塘,易山輿至七子山下。掃墓訖,遂直趨靈岩,亭午,已抵山麓。山石紛羅於前,峭拔有奇致,有御道一,曲折達山巔,道以磚築,其平如砥,惟厥勢斜上,滑不留腳,故登陡較艱。夾道叢草中,時見石根作方形,因知昔時必有石欄,可以扶手,不知何時為人截去,滋可惜也。山頭有建築物三,一塔、一寺、一鐘樓。塔中有小龕無數,每龕俱供一石佛,今已零落不全,聞間有日人竊去者。寺曰崇報寺,規模絕小,寺僧和易近人,而不作西湖俗僧脅肩諂笑之態,可嘉也。鐘樓中有鍾,時復有鐘聲一杵,飛度客耳,清越可聽。樓牆作火黃色,自山下望之,奇美入畫。愚等在寺中啜茗小息,即有寺僮導觀館娃宮遺址,碎石亂磚,遍地皆是,頹牆半堵,依然尚在,不知是否當年之宮牆也。有巨井二,一八角,一作圓形,井水已渾濁,想宮女當年,必有在此顧影自憐者,而今則無足留戀矣。其上有巨石較平,雲即西施妝檯,但有柱根四方,依稀可見,追想當年西施然脂弄粉之狀,為之神往不置。覓響屧廊,杳無所得,殊令人苦念當年蓮步過處弓弓屧響之聲也。過頹牆,達最高處,岩石嶙峋,古媚可喜。攜鳳君造其顛,見石上鐫二巨字,曰「琴台」,蓋西施操琴處也。珍侯繼登,相與指點當年吳王與西施坐憩之處,以為笑樂。時已午後一時有半,漸覺腹餒,遂出所攜食盒,作「辟克臬」,計得麵包、加利雞、沙田魚、桃醬、牛油諸品,佐以紅茶、水果,啖之甚甘。天風冷冷,集衣袂間,白雲四匝,伸手可接,彌覺別饒奇趣焉。食已,遺加利雞空罐於石隙間,留為紀念,即歡笑而下。于山半得一洞,寺僧稱之為「仙人洞」,洞壁間鐫有字云:「校書吳素君侍顧沅來尋西施洞,嘉善黃安濤郡人,道光乙己十月朔。」然則此洞即西施洞矣。洞口有紫藤一樹,姿致絕美,藤花燦發如活繡,妙香襲人。小坐迎笑亭中,索讀壁間遊人題字,多如蠅蚋,而未見有絕妙好辭,足資觀摩者,殊哂題字者多此一舉也。縱覽山下遠景,心中為豁,循原道,徐徐下山。途次遇一書痴,挾破書數本,牡丹一枝,對人作憨笑,朗朗誦牡丹詩,雲自木瀆來,與之語,多不可解,亟捨去,返閶門,則已夕陽下舂時矣。
(1928年4月21日 第344期)
吳中之名園
吳中多好山水,亦多名園,凡游吳者,先必止於留園、西園,幾成刻版之課程。愚此次旋里,亦復一往。留園中孔雀開屏,白鸚鵡作人語,皆無恙也。西園一水淪漣,群綥浮沉其中,亦無恙也。鳳君以屢游生厭,小坐即行,偕赴天賜莊訪程小青兄,參觀吳東大學,覺吾吳風景人物,固無一不美,即此學子弦誦之地,亦饒有美的意味焉。越日,偕張珍侯君游天池山不果,因踐顧明道兄之約,同訪獅子林、拙政園。獅林聞嘗一度屬之故李平書先生,後以四萬金歸之貝氏。貝氏固多有貝之才,修葺一新。入其門,但覺金碧照眼,紅綠紛陳,煙火之氣撲人,與前此倪雲林高士所布置之獅林,清俗逈異。其河舫以塞門德泥制,窗欞悉嵌五色玻璃,尤惡俗不可耐,惟舊時假山石,猶有存者。石多象形,或立如人,或伏如虎,或蟠如蛇,或如達摩之面壁,或如李白之脫靴吟詩,厥狀種種不一,殆猶存舊時面目也。是日遊人甚眾,知為熟客所喜,非吾儕冷客所可留連者。周覽一過,即去而至拙政園。園已頹敗,而清幽可喜,一亭一榭、一橋一水,均可入畫。河亭作船形,榜之曰「煙波畫船」,中有一額,曰「芳洲」,出文衡山手。其下懸硬屏四,為吳梅村詠拙政園山茶花長歌一首,彌見名貴。憶其末四句云:「春華不語淚沾衣,惆悵花開燕子飛。折取一枝還供佛,征人消息幾時歸。」名花得此名句,並垂不朽矣。其他軒榭中楹聯,亦多名人手筆。如南軒有王夢樓聯云:「睡鴨爐縈小篆,迥鸞箋錄新詩。」玲瓏館有陳曼生聯云:「掃地焚香盤膝坐,開籠放鶴舉頭看。」見山樓有鄭板橋聯云:「東雲歸硯匣,裁夢入花心。」又一小榭中有一聯云:「几上花能媚我,畫中山欲招人。」書法與聯句,並皆佳妙,特錄存之。園之外廳,本為舞台,茲已蕪敗不堪,惟庭中有紫藤一架,敷陰滿庭,花垂垂如瓔珞,滋復可愛,藤根大可合抱,歷時已古。壁間泐一石,有端午橋題記雲「文衡山先生手植藤,光緒三十年立」,又一石額雲「蒙茸一架自成林」,具見此藤之價值,謂為紫藤之王,誰曰不宜。兩園之游,得明道兄與其夫人。任麗娟,涉覽備極周至,可感也。
(1928年4月24日 第345期)
男扮女不如女扮女
西方各國,自有戲劇以來,凡是劇中的女角色,無論是正角兒,是配角兒,都得由女子扮演,從沒有借重男子的(《佳來的姑母》一類的滑稽戲除外)。在莎士比亞的時代,便已如此,直到幾百年後,還是如此,惟有我們中國,中了幾千年來吃人的禮教的毒,凡事都採取男女不合作主義,連「男女授受不親」這句迂話也奉為金科玉律。所以那當著大庭廣眾盡情表演的戲劇中,更絕對的不許男女合作了。
京劇是流傳最久遠而最普遍的戲劇,劇中女角兒,向來是由男子描頭畫角,喬裝而成的。男戲班中,斷斷容不得女子插足,因此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小雲這班鬚眉男子,就拜了男女不合作之賜,給他們名利雙收,成了一時代的驕子。但我以為男子扮女子,即使扮得盡善盡美,總覺得扭扭捏捏的,有些兒肉麻,遠不如女子扮女子的妙造自然。這一句話,無論有戲劇知識沒有戲劇知識的人,大概人人都能承認的。好了好了,近年來新學說風起雲湧,吃人的舊禮教,漸漸地給打倒了。男女可以同學、可以合作,舞台之上,男女可以合演戲劇了。但瞧今年的上海舞台,幾乎處處都是男女合演,紅氍毹上,充滿了美的空氣。北方來的女角兒,都掛著挺大的牌子,備受觀眾的歡迎,而就中的一顆最亮的明星,那當然要算雪艷琴了。可憐在下不懂戲,上戲園子去,也好似小孩子看紅面孔和綠面孔相打,不知道是什麼一回事。但是看了雪艷琴的戲,只覺得樣樣看得入眼,句句聽得入耳,而我那「男扮女不如女扮女」的學說,也益發著著實實的證明了。老友黃梅生是最最賞識雪艷琴的,他高興要出雪艷琴特刊,喚我做一篇捧場文字。我千思萬想,老是做不出,便隨便得謅這麼幾句,總算交了卷了。
(1928年4月30日 第347期)
戒嚴之夜
勞動紀念節之前一夕,細雨廉纖,自奧迪安大戲院觀《雪山莽漢》出,飯於義大利飯店,大嚼番茄牛丁史班格底(按系義大利人所嗜之一種面),佐以冷食菜湯米魚羊脯酪餅之屬,雖非盡善,亦尚別有風味。餐罷,已九時許,以有事於小東門,因附一路電車至黃浦灘,易九路車遄赴十六鋪。迨將由法租界而南,不意鐵門深扃,不容越雷池一步,叩就近一洋貨肆之門,意在商請假道,而肆中人隔扉嚴詰,如防大盜。不得已,另覓他道,而他道之鐵門,亦嚴扃,令人有行不得哥哥之嘆。執途人而問之,曰:「七十起即特別戒嚴。」亟叩以戒嚴之故,則瞠目莫能對也。愚以小東門一帶鐵門,已如百二重關,弗能飛渡,因附六路西門之車,冀得一當,而車人則謂華界戒嚴。車只至小北門而止,車客因紛紛議論,預謀度宿之策,並互問所以戒嚴之故。據司機人言,共黨發難松江被劫,其言殊不可信,姑妄聽之而已。愚見形勢嚴重,懸知小北門之鐵門,亦必嚴扃不容通過,因思別以間道行。陡憶大自鳴鐘附近一街,有一小弄,為山樑群雉聚居之所。弄有門,雖設而常開,可入華界。蓋前此國民革命軍戾滬時,排日戒嚴,愚出入兩界,均乞靈於此弄者。車至大自鳴鐘前,一躍下車,取道入群雉之弄,於打情罵俏聲中奪門而入華界,一時如釋重負,額手稱慶。是時道中車已絕跡,而城內每一出入之口,皆有警士一人與保衛團員一人荷槍嚴守,有欲入城者,方剌剌作乞憐語,弗顧也。愚摸索出客歲衛戍司令部所賜特別通行證,由小北門,而方板橋,而西門,而黃家闕,而小西門,每經一處,必經一重喝阻,或高呼以口令來,或則少抑其聲曰「不能走了」。愚以通行證示之,略受考問,遂得安然通過。道中行人已絕,幽靜可喜,形影相伴,怡然自得,覺此無數街巷,似為吾一人有者。顧以步履過疾,汗出如瀋,比抵家,濕透襯衣矣。
(1928年5月3日 第348期)
鳳凰試飛記
輓近以還,舞場雲起,而率皆以宮名,月宮、白宮、桃花宮,藉甚人口,乃者朱君聯馥,獨標新異,名其新辟之舞場曰「鳳凰俱樂部」。鳳凰,瑞鳥也,俱樂部而命名鳳凰,其前途之大吉大利可知矣。五一節之夕,鳳凰俱樂部舉行開幕典禮,愚之標題曰「試飛」者,即指此也。朱君善交際,屬沈子吉誠堅邀與宴,先以柬請繼以面請,終則以電情,真有如俗諺所謂「三請諸葛亮」者。愚以盛意難卻,是夕七時,遂與申報同事朱子應鵬、趙子君豪偕往。其地址為同孚路八號,女文學家呂碧城女士之故居也。往歲,愚嘗數數過女士,參與茗會,縱談中外文藝,逸興遄飛,不意三數年後,乃一變而為舞場矣。樓下之餐室客室,今已合而為一,成一舞廳,四壁飾繪絕美,間以西方故事畫,色彩頗濃艷,朱子應鵬深為激賞,謂為俄羅斯人本色也。別一室較小,本為呂女士起居室,今為休息之室,壁紙以深灰色為地,而繪孔雀無數於其上,其他椅桌氍毹之屬,皆與壁紙相調和,以視之舞廳之粉紅駭綠,別有清幽之趣。舞廳之外,有草地一方,聞將闢為露天舞場。客有於炎夏中來者,小駐此間,如服一劑清涼散焉。樓上凡三室,其一本為呂女士寢室,後與舞室連,今則貫而通之,闢為搖彩聚博之室,以供部員之娛樂。其鄰室擬作撲克室,四壁染以藍色,布置亦精麗。向日呂女士恆與朋好手談於此,方桌一、椅四、皆紅木,嵌以螺甸,蓋為特製者,後此聞皆付之拍賣,惜哉!是夕朱君辟兩室宴客,搖彩室中宴西賓,各國領事多戾止,撲克室中則宴華賓,半為新聞界,半則朱君友好也。饌事為俄羅斯式,冷盆特多,侍者皆俄人,執役甚恭。愚戲語朱君:「何不更添英美法侍者若干人,則更是為吾國人吐氣矣。」席散已將九時許,愚以病咳遄歸,不及觀是夕舞踴之盛,為憾事耳。
(1928年5月6日 第349期)
零星話
比歲交際漸廣,友朋日多,而禮尚往來,亦因以日繁,紅白之柬,月必數至,且多鄭重聲明曰:「阿堵物非所好,請以文字來」,於是喜聯、輓對、壽文之屬乃大忙。愚腹甚儉,頗以應付不遑為苦。除輓對壽文須因人而施、不能刻板外,而於賀婚一端,則擬定聯語兩種。一為:「郎是地球儂是月,卿為寶輦我為輪。」此聯繫十年前自撰之作,以其尚有新意,頗沾沾自喜,凡文友中有燕爾之喜者,率以此聯賀之。別一聯曰:「斗掌覆茶閨課雅,然脂寫韻艷情多。」則出吾鄉詞章名家吳瞿安先生手,寫舊時閨中韻事,亦自雅令可喜也。
黎錦暉先生所著兒童歌曲,轟傳遐邇,凡井水飲處,幾無不知有《葡萄仙子》、《三蝴蝶》者。其他短曲如《毛毛雨》、《因為你》、《春宵曲》,未嘗不佳。顧失之過艷,非所宜於兒童,若令曲院中人歌之,則得之矣。近頃以來,又作《春天的快樂》、《七姐妹游花園》、《神仙妹妹》、《新婚之夜》諸長曲,令其女公子明暉女士等表演之,而愚獨愛其較短之一曲,曰《愛的花》,玩味再三,覺個中似包含一部情愛的哲學也。曲云:
(一)紅了桃花,白了梨花,香了茉莉花,醉了玫瑰花。前也花,後也花,春光到我家。戴著櫻花,佩著蘭花,拈著海棠花,抱著杏子花。左也花,右也花,春色難描畫。開了鮮花,放了心花,湧出了愛的花,春心蕩漾不覺亂如麻。每逢想他,先要恨他,再要罵她,方才饒了他。古往今來愛情本來是假,何忍怪了他。古往今來,有幾個真情人說過真情話?趕快丟開吧。揉了鮮花,丟了鮮花,關了心花,收了愛的花。忘了他,別想他,解開鎖和枷,沒有牽掛。
(二)前年花開,去年花開,今年花又開,明年還有開。千年開,萬年開,春去春又來。春有花開,夏有花開,秋有菊花開,冬有臘梅開。不斷開,永遠開,春意常常在。春可重來,花可重開,少年的青春哪,哪能夠再來?只怪我自己呆,只怪我自己呆,想起他來,心花又開,讓那愛的花,儘管再開。仔細想他,他待我真不壞,何苦費疑猜。仔細想他,除開他真心人誰有真心愛。不要灰心罷,拾起花來,捧起花來,偎在我胸懷,慰我情懷,枷起來鎖起來,哪怕苦難挨,死也要愛。
(1928年5月9日 第350期)
呻吟語
在下生平對於凡百事情,都是抱悲觀主義的。那年上木屐兒聲勢洶洶,以二十一條逼我們簽字,造成了五月九日一個奇恥大辱的國恥紀念日。我那時就大抱悲觀,以為中國一定要亡了,我們中國人都要做亡國奴了,於是和淚和墨的寫了一本《亡國奴日記》。參考了朝鮮、安南、印度各國的亡國史,描寫亡國奴的種種苦痛,宗旨是在激勵國人,急起救國,免得也像書中人一般,身受亡國奴那種無可告語的痛苦。這回自濟南事件發生以後,我又大抱悲觀,生怕我們又不免要做亡國奴了,很想再做一篇有血有淚的文字,激勵國人。叵耐才盡江郎,竟提不起筆來,海內不乏文豪,願他們瀝血嘔心,都努力於這種工作。
五九那天,是國恥紀念日,一般青年照例要開會的開會、演講的演講,鬧盈盈地表示一番。今年因為濟南事件,人人抱著悲憤,態度上便分外的慷慨激昂。這種青年,不失為愛國之士,真值得我們起敬的。然而五月九日下午五點鐘時,在下去申報館去,卻見有五六個學生模樣的青年,正在望平街口一個書攤子上,大看其性藝性史一類的書,大有愛不忍釋之意。我在旁看著,只索浩嘆而去。唉!他們竟忘了今天是五月九日了。
秦瘦鷗君剛吃了一頓東洋料理,大不滿意,不道濟南方面我們又吃了東洋人的虧,秦君向來愛國,怕他在不滿意上,更要萬分的懊惱咧。如今我們對於日本已實行經濟絕交,不但東洋料理決不再吃,凡是一切事物和東洋有關係的,都得避之若浼。尤其重要的,東洋朋友交不得,東洋藝妓嫖不得,東洋舞女玩不得,東洋夫人娶不得。
(1928年5月12日 第351期)
讀改七薌詞
輓近病肺,胸膈苦窒悶,凌晨輒詣法公園小坐,挾一詞集自隨,蓋於看花看鳥、聽風聽水之外,更讀詞以自遣也。一昨得改七薌先生玉壺山房詞,先生畫名滿天下,所作美人,神韻獨艷,不知其兼工詞學,非凡手所能及。曹言純謂其清空處如冰壺映雪,飛動處如野鶴依雲,讀之使人神爽,洵非風語。愚於集中,最愛其小令,小語輕圓,字字皆珍珠也。如《醉太平》云:「菸絲雨絲,楊枝柳枝,鏡中小小眉兒,吮纖毫畫伊。 蘇堤白堤,花飛絮飛,人隨萍葉東西,笑春歸未歸。」《阿那曲》云:「素麵洗妝妝閣裹,傾脂河上傾脂水。藕絲衫子颺輕風,紅玉淺酌猶未醉。」《菩薩蠻》云:「春人不把東風咒,祝他種出雙紅豆。綠鬢一枝斜,好簪紅豆花。 雨余芳樹底,收得相思子。夜夜夢江南,相思在枕函。」又云:「一行炙暖瑤笙字,春窗月好眠還起。指冷袖輕籠,山茶映雪紅。 水苔印雙屐,半向花留立。黛色點眉心,不知愁淺深。」又云:「一絲殘笛飛寒綠,離愁似水縈千曲。臨別又依依,不如緩緩歸。 垂楊三兩樹,影也和伊住。夜靜月生煙,一雙人可憐。」及《相思月夜憶文卿》云:「年時初見茶茶,遮護碧窗紗。鶯兒同坐,燕兒同話,飛向天涯。 月地雲階無夢到,碎秋心畫鼓三撾。迷藏甚處,玻璃魂瘦,偎近寒花。」《昭君怨》云:「滿院落花如雨,中有數聲箏語。燕子最愁儂,一襟紅。遮莫新來消瘦,掩映軟絲煙柳。半卷夜明簾,露纖纖。」《卜算子》云:「借了一分秋,悄向心頭種。偎近熏爐袖不溫,夜淺春寒。 思夢背羅屏,髻影殘鐙擁。夢盡江南無數山,翠被愁無夢。」《虞美人》云:「明妝秀鬋紅酥手,人似當時否?酒邊佯醉意知無,笑問十年前事只模糊。 雲萍易散人難聚,且聽瀟瀟雨。花深月黑莫還家,今夜落梅風起太寒些。」詞為四明錢氏藏版,歸海上千頃堂出版,陳栩園丈為之校正。卷首一序,於誤漏多所糾正,有價值之作也。
(1928年5月15日 第352期)
山東道上之歸客
《申報》特派隨軍記者金華亭君,這一次隨著蔣介石總司令大軍北伐,停辛佇苦,差不多和軍士們過著一樣的生活,加著濟案發生時,他正在濟南,因此也受了不少虛驚。前天安然回來了,預備休息一下,他夫人驚喜交集,伉儷之情分外的濃厚,這幾天自然要暢敘天倫之樂。這真叫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咧。
華亭說:「北伐軍長驅直上,如入無人之境,一路在山東道上進行時,我們在後面看上去,只見青天白日旗下,六軍健兒蠕蠕而動,真好似螞蟻一般,人影兒簡直是看不清楚了。這種奇觀,還是生平第一次瞧見。」
濟南事件發生以後,日本的兵士真好似吃了狂藥,一見中國人便放槍,無謂男女都不能免。他們瞄準得非常正確,百發百中,只要你探出頭去,砰的就是一槍。華亭曾親眼見一個抱小孩子的婦人,平白地飲彈而死,那小孩子還伏在他母親身上,哭喊著媽媽。唉!這是多麼傷心慘目啊!號稱東方文明國的日本人,和非洲吃人的蠻族有甚分別?日本人對付我們中國人,單單一槍擊死,還算是最最客氣的辦法,最可惡的是處置北伐軍中的兵士,再慘酷沒有了。他們取了洋油逼兵士們吃下去,然後用火燃燒,真好似點燈一樣。城中有傷兵一百多人,也全被殺死。唉!人道在哪裡?公理在哪裡?釋迦和耶穌又在哪裡?華亭又說:「他們從濟南跟著蔣總司令上党家莊去,真是苦不勝言。總司令坐的是轎子,他們坐黃包車,後來車夫也拉不動了,便只索步行。路上所喝的水,差不多和洗腳水不相上下,回想上海的自來水真好似瓊漿玉液了。」
華亭又說:「蔣總司令自濟案發生後,態度仍很鎮靜,軍務之暇,時時讀報,尤喜讀《申報》。對於冷先生近來的時評,十分讚美,說是洞中肯要,每天總得剪存的。一切重要文牘都經邵力子先生的手,凡事也都就商,依畀極深。邵先生精明幹練,口才和文筆無一不好,這是我們上海吃報館飯的一向所拳拳服膺的,無怪現在能得蔣總司令的信任了。」
(1928年5月21日 第354期)
名園小駐記
月之二十日,適為休沐之日。午間應老友名畫家吳仲熊兄之招,飯於其家。餐事為西式,出家廚手制,精美絕倫,並得飫聆其尊人登瀛先生清誨,尤欣幸也。餐後小蝶嬲過其寓廬,會李常覺、周拜花二兄亦在座。栩園丈忽動遊園之興,因驅車共往霞飛路之沙發兄弟花園。園之東西南北,以霞飛辣斐德杜美善鍾四路為界,估地可百畝。去歲愚嘗以參與泳會兩度來斯園,因皆以傍晚來,直趨泳池,故涉覽未周。園中嘉樹蓊鬱,不知其數千百本,群鳥隱綠蔭如幄中,宛轉作歌,厥聲如醉。東隅有小池,架之以橋,四周布置皆作日本風,有牌樓,有佛像,有石柱,有日本種之楓松,小坐其間,恍若身臨三島。顧以濟南慘史,兜上心來,見之頗覺生厭也。更進有翁仲石馬等數事,陳於草地之上,頗饒奇趣。有大花房一,建造絕精,玻窗啟閉,皆以機栝為之。列西種海棠、鳳尾松、迦南馨豆花、數日盎,粉紅駭綠,亦殊可觀。折而西行,見一日晷之儀,日影方指四點一刻,栩園丈出時計視之,不爽毫釐。仰視薔薇無數,交絡作穹門狀,花方怒發,妙香襲人如醇醴焉。更西進,花木益幽深,一水淪漣出腳下,臨以小榭,足資坐眺,小立其間,悠然如在世外。全園風物,此為第一矣。已而至泳池之畔,池方中空,見其底及四壁,皆以塞門德泥制,其白如雪。立西端作語,聲布四壁間,作迴響,了了可聽,仿佛西子湖上空谷回聲處也。園中草地極廣袤,如鋪綠絨之罽,履之良適。栩園丈謂此等草皮每方尺須三四元,以全園計之,非數萬金不辦,其他花木,更無論矣。腹部一帶,植芍藥多叢,半已殘敗,而余芬剩馥,尚可觀賞焉。流連至五時半,始相將出,頗以未獲一訪園主人沙發昆仲為憾耳。
(1928年5月24日 第355期)
吾們的三周紀念
黃梅生兄的記性真好,他竟像母親常常記得愛子的生日一半,請浙聲兄來轉告我道:「六月六日是上畫的三周紀念了,小孩子撫養到了三歲,也不是容易的事,該怎麼樣表示吾們的慶祝?」我聽了這番話,很以為然。但是吾們報紙的生日,不比小孩子做生日,可以叫一班宣卷先生宣宣卷,或是喚蔣婉貞、王美玉來唱一套《馬浪蕩》或《扦腳做親》助助興的,最高的限度,無非在紙面上熱鬧熱鬧罷了。講到慶祝呢,我以為在這國家多難之秋,任何什麼事情,都沒有什麼可以慶祝的。側身四望,到處都是烽煙,雖是統一之期已近在眉睫,而強敵環伺,危機四伏,往往足以使吾們的統一上發生障礙。要是全國一天不能統一,那麼吾們國民的痛苦也一天不能減少。佛經上以生老病死為人生的大苦,怕那時人人所捱受的,正不止這自然的四苦呢。
我說到這裡,人家怕又要說我發老脾氣、說悲觀話了。也罷,國家大事,不去說,我且回過來慶祝吾們上畫的三周紀念。希望上畫的四傑(丹翁、梅生、空我、瘦鷗)打起精神,終年不變,做出許多好文章、拍出許多好照片來,給上畫大張門面,像一朵四照花般,燦爛光明,十分動目。將來四通八達,銷行環宇,每期銷這麼一二萬份,和《申》、《新》兩報鼎足而三。到那時四美既具,十方傳誦,借吾們的一支筆,改造這四維不張之世,正如《左傳》所謂:「投之四裔,以御魑魅。」吾們要是壽長些,還來得及大吹大擂的慶祝上畫三十周紀念啊。
(1928年6月6日 第359期)
記茶舞會
舞潮之狂撼海上,垂數閱月矣。盛極必衰,事理之常,況此等嬉遊之舉,久則生厭,故比來夜舞之風,亦少少替,而茶舞會乃代興。電影名導演陳壽蔭、程步高二君創為金月茶舞會於前,而益利飯店主人許庭佐君與吾友任矜苹君之逍遙茶舞會,復繼起於後。聞風而至者頗不乏人,除花花相對、葉葉相當之交際舞外,益以法、俄、意諸國名舞女之單人舞,廣告中以裸舞為言,自足以轟動一時。顧愚以病困,皆未與也。茶舞之舉,所耗較少,而時間亦較短,確為善政,故大華飯店星期日之茶舞會,生涯鼎盛,數年如一日。脫於休沐之日,執時髦之舞女而問之曰:「今日怎麼生?」則必同聲答曰:「大華飯店跳舞去。」作斯答者,十人而九,其盛極一時可知矣。
愚不能舞,亦不欲舞,而頗喜作矮人之觀場,蓋志不在舞,志在吃也。最近為友人所嬲,嘗兩度參與茶舞會。第一度為聯青社假座大華,茶舞外兼以遊園。愚到場絕早,盤桓園中者甚久,十姊妹點綴萬綠中,或作淺絳,或發怒紅,彌覺妖艷可愛也。座中吾中國《評論周報》朱少屏君、《大陸報》王庭魁君、《攝影畫報》林澤蒼君,盤談滋樂,朱君自謂未嘗舞,而亦絕不反對。蓋吾國人普通娛樂,非嫖即賭,如能代之以舞,實此善於彼也。繼復出《評論周報》第一號見貽,通體皆英文,旨在為中國內政外交作宣傳,示世界以真相,故對於五三濟案,頗多論列。而張歆海君《記辜鴻銘》一文,尤饒趣味,誠為今日社會中一良好之讀物。是日與會者不多,而興趣破濃郁。晤聯青社李元信、汪英賓、李迪雲諸君,並得識女青年會黃倩儀女士。黃女士善舞,兼善悲婀娜,御玄衣,飄浮有致,宛然一朵墨牡丹也。越日,應老友蔣保厘兄之邀,復參與禮查飯店之茶舞會,珍侯、汝嘉亦戾止。是日非星期日,而舞賓頗眾,電影明星楊耐梅與一西裝少年偕舞。有識之者,謂其人姓奚,為武漢一軍界中人物雲。宣景琳亦隨其所天王季眉君來,舞興飆舉,每舞輒與,而耐梅則僅作三數舞而已。禮查茶點之美,為海上諸舞場冠,雖大華不能及。是日有楊梅奶油蛋糕一品,入口而酥,甘美絕倫,誠佳制也。場中布置,亦殊不亞大華,奏樂者多高手,得舞賓歡,故一舞再舞不已。及散場,已萬家燈火時矣。
(1928年6月9日 第360期)
公園之一日
上海灘說是一片繁華世界,千奇百怪的玩意兒什麼都有,但是嫖啊、賭啊、戲園子啊、遊戲場啊,都不對我的胃口。我那百忙之中所瞧做消閒遣愁得好去處的,除了影戲院,便是公園了。可憐以上海之大,吾國市民之多,而要在租界以外尋覓一個吾們中國人自辦的公園,竟一個都沒有,那麼只得低首下心的投到外國公園的門上去了。
記得有一天是星期日吧,我照例有三分之二的休暇,游公園的欲望達到了最高度。那些公園中綠綠的樹、紅紅的花、青青的草、嚦嚦的鳥聲,似乎都在冥冥中誘惑我。於是我奮然而起,決意到公園中去過這一天,給我那睏乏的身心,進一些滋養料。母親從沒有到過公園,非給伊見識見識不可,一說之後,老母親很高興的答應了。鳳君帶著錚,玲、榕三個孩子,和伊的父一同出發。我們先到黃浦灘公園,除我自己有年券外,除了三十個銅元,便給我們踏進這向來「不准華人與犬入內」的樂園了。園地並不很大,只及到法國公園三分之一,門口一堆小假山和一個噴水池,要算是全園最好的點綴。中間一大片草地,雜蒔花草,簇擁著一座音樂亭,據說夏夜有音樂可聽,不知吾們有沒有這耳福呢。去亭不遠,另有一個噴水池,從一座疊石而成的壇上噴出水來,可惜水噴得不高,沒甚意味。沿江一帶設有許多長椅,可以安坐望江中船隻往來,在適中的所在,有一座望亭,造在水中,通之以橋,在那裡小坐,胸襟為之一爽,仿佛被江水洗滌了一下。這裡水勢較急,居然還可以聽得浪花拍岸之聲,這是很可愛的。
在西新橋畔第一家的大中樓吃了鴨餛飩,便又浩浩蕩蕩的上法國公園去。園中遊人之多,數倍於黃浦灘公園,服飾時髦的女子,三五成群的在那裡往來。進門不要錢,自然比較的便利了,因為女性一多,所以耽耽逐逐的男性也隨之增多。白手套潔白如雪,漂亮的西裝大半是藍的呢,紅的「生怕老虎」何等的好看,他們很容易的,驀見了五百年風流孽冤,就亦步亦趨、形影相隨的跟著走了。倘利用了這樣的好耐性、好定力和百折不撓的勇氣以救祖國,定有意想不到的效力,如今用在粉白黛綠的身上,那未免可惜了。園中的花木優美深秀,可以代表法蘭西的國民性。那清漪一泓,白蓮出水,有無數的文魚,優遊其中。這是我日常最喜歡小坐的所在,然而這一天卻早被無數士女團團圍坐著,沒有我們插身之地了。吾們一行人,隨意的坐一會、踱一會,盡著孩子們去跳踉。直到四點鐘,老母親有些倦了,便由鳳君他們伴同回去,我卻可巧撞見了嚴獨鶴兄和蘊玉女士。像江西覓寶似的好容易覓到了三把椅子,就在水邊坐著閒談了一個鐘頭。斜陽將下,遊人更多,我因為還有三分之一的職務要辦,只得先自走了。
(1928年6月12日 第361期)
天馬會之半小時(上)
如火如荼之第九屆天馬會,區為四大部,出品多至三百餘點,益以故李平書先生珍藏之書畫,亦數十件。舉古今人之心血結晶,薈萃一堂,林林總總,美具雜並,而愚乃於半小時中盡讀之,是與走馬觀花何以異。顧此半小時之所見,有在我心頭腦地留一明顯之印象者,亟捉而筆之於書。
入門即見洋畫,陸爾強之《開闢》與《前途》,有魄力、有意義,讀之可以勵志。毛賓之《神光離合》,色調柔美,畫筆亦極神光離合之致。徐朗西能國畫,吾夙知之,顧不知其亦能作洋畫,《愛儷園內景》一作,直畫中有詩矣。張辰伯畫筆與小鶼為近,《兄弟》、《雛》、《前途》、《思考》諸作,並皆佳妙。《春醉》自寫醉後之像,若有酒氣拂拂透紙背出,小鶼為小曼寫像,徐徐欲治,直將辭紙而下,綴以修竹,尤覺生色。《韜光道上》亦森秀不負韜光也。汪亞塵《怒濤》、《潮音》,皆寫於普陀,靜對移時,似開澎湃聲,自是有生命之作品。楊清磬所作,幽秀一如其人,《清閒》盡清閒之意,《活潑》極活潑之致,而《安樂鄉》一作,尤能曲寫田家幽居之樂,勞人草草,安得終老斯鄉哉。許士騏之《馮玉祥氏肖像》,為今春作於鄭州軍次者,手撫地球儀若有所思,褒鄂英姿,恍在指顧間也。張光宇出品,多圖案意味,愚最愛其《元兵》一圖,古雅可喜,織為地衣桌衣,均無不可。而《何為》一作,為張辰伯寫像,神態如生,亦屬個中妙手。丁慕琴貪懶性成,不可救藥,此次出品六點,亦可謂大賣其力,然又皆木炭水彩,無一油畫,終屬偷懶耳。六畫中愚愛其《崇拜》、《幽境》二作,頗饒意味。葉淺予之《愛情》、《坐》,張振宇之《卻而斯登》,皆能別創一格,小品中之佳作也。
(1928年6月18日 第362期)
天馬會之半小時(下)
國畫之甄選,似較歷屆為寬,故雜陳壁間者,尤多於洋畫,瀏覽之餘,目為之眩。黃賓虹為個中老作家,所作山水二幅,自饒清逸之致。王一亭出品,只一墨龍,夭矯騰拿,若欲破壁飛出,蓋長於畫龍者。其公子季眉,亦繪有山水二幀,功力頗不弱,殊不類一摟美人腰而躍舞大華舞場中之時髦少年也。其他學王而得其神似者,有許醉侯、高尚之作。許之《危峰飛瀑》與高之《鍾進士》,宛然白龍山人手筆。曾農髯以書法名,而畫亦不俗,梅花一樹,殊足媲美彭剛直。費龍丁《無量壽佛》,滿紙金石氣,吾友謝介子見之,擊節嘆賞,謂畫佛至此,直化於佛矣。錢瘦鐵之《攜琴探幽》、《黃山一角》,筆意森秀、自饒逸趣。唐吉生與張季爰合作山水,亦醇厚可喜。謝公展指畫桃柳,自成一派,難能可貴。其他佳作,如劉貞晦之《璚灑》、李祖韓之《唐人詩意》、曹浩之《達摩出山》、樓辛壺之《松岩觀瀑》、馬孟容之《鵝群圖》、鄭曼青之《雙桂樹》,孫慕唐之冊頁,均為精心結撰之作,足資觀賞。女畫師之參加其中者,得五人,曰吳杏芬、曰張紅薇、曰李秋君、曰張時敏、曰韓步伊,丹鉛所施,自成馨逸,大抵以花卉為工。而韓步伊《高士圖》一作,則為山水中佳品,殊深得其夫婿切磋之功歟。(按韓為瘦鐵夫人)張時敏為謝介子之夫人,擅工筆花卉,除《柳雀芙蓉》、《月季鳶尾》二作外,別有《秋菊圖》一作,南北名人題詠殆遍,惜張懸甚高,短於視者,不獲細賞,徒喚奈何而已。而在此無數男女名畫師之間,別有一十七齡孺子,亦出其處女之作,就正於有道者,則第六一號張英超所作山水也。英超為吾盟兄張珍侯子,能篆刻,兼從瘦鐵學畫,瘦鐵嘆為美才,故畫端題語,謂為頗有是處。脫再加以十年學力,力爭上遊,吾知其必能一鳴驚人矣。
攝影雖止數十幅,而華社中人多有出品,郎靜山之《美人香草》,如馬湘蘭畫蘭,清趣可挹,《下箸》一作,亦有佳致。張珍侯出品凡六,其四皆屬於水,如《橫》、《近水》、《閒舟》、《傍岸》,皆幽秀如名畫,《游侶》中有二女郎,與背景並美,《清供》亦妙。張光宇諸作如《虛偽之影》、《向著光明》、《產構之努力》等,皆寓思想於銀紙之上,實可謂哲理的攝影。陳萬里之《爛漫》、《山茶》極春花如繡之致。祁佛青之《清湘筆意》、《紫藤》亦饒有詩情畫意。陳山山之《漁舟》、《小訓練》,均以偉大勝,殆攝影中之石濤八大一派也。丁慕琴之《倒影》,婉妙可愛,如圖案畫。其他如陳成華之《泥匠》王大佛之《優遊一片仙》,與左賡生諸作,亦彌可把玩焉。故李平書先生收藏極富,數十年前假普益習藝所展覽,愚嘗一見之,此次所陳,乃多精品。如王時敏仿大痴山水,文溪峰五山仙館,王山谷墨筆山水,華新羅仿山樵富春江,皆為真力彌滿之作。自恨硯田多歉歲,未能以黃金易為己有也。
(1928年6月21日 第364期)
我們的「辟克臬」
在風日晴和的日子,約了三五好友,帶了酒水食料,往景物幽蒨的郊野或園林中去吃喝。席地幕天,謔朗笑傲,這確是一件極有興味的事。在英美有一個專門名詞叫做Picnic,譯音「辟克臬」,在吾國無以名之,只能稱為野宴,也就是古詩人攜榼聽鶯那個調調兒罷了。上星期六,我們一般「群居終日言不及義」的朋友,忽然發起雅興來,說星期日沒事兒做,何不上兆豐公園做「辟克臬」去。一時忙急了電話局裡接線人,滴玲玲的電鈴聲中,便約定了五對賢伉儷。我和汝嘉是發起人,先就有了兩對,加上了珍侯,便是「瑟利配阿」,保厘又約了他的好友謝芝芳君,密昔司謝就湊成五對了。
汝嘉很有軍需處處長的才幹,最善於辦差,我們的「辟克臬」,便公舉他籌備一切,他自也當仁不讓、義不容辭。星期日早上,他老人家就實行朱柏廬先生治家格言的黎明即起,上北市去買了許多麵包、牛油、糖醬以及沙田魚、外國火腿、沙生治鹹肉之類,趕回來預備好了,便浩浩蕩蕩的攜眷出發,吾家錚兒,也願隨鞭蹬。可是從西門小西門之間,趕往梵王渡,坐了黃包車,再坐電車,又改坐公共汽車,這條路真覺得其長無比,我不由得微吟起岳武穆《滿江紅》詞中「八千里路雲和月」的妙句來了。
到兆豐公園時,已近午刻,我們一行人,邊徑往一個紫藤棚下,作為我們的大本營,這所在是我們上次來時先看定了的,坐在那裡吃喝,真是絕妙一間大餐間。頭頂上的紫藤花雖沒有了,而綠葉扶疏,密密的結成了個油碧之幄,把陽光擋住了,四面又圍著松樹、梧桐樹、銀杏樹等,一片碧綠。當下大家都很滿意,把椅子圍成了圓形,團團而坐,開始吃的工作。地上鋪了一條粉紅的毯子,一切飲食品雜陳其上。汝嘉生怕老饕不厭所欲,又向公園對門的一家餐館中買了兩客咖唎雞來,風味倒也不惡。半點鐘後,早吃得刀叉縱橫,杯罐向天,麵包屑合雞骨肉片狼藉了一毯子。而一小半人的襪上、褲上、白皮鞋上,都沾染了顏色,黃的咖唎汁,紅的是蘋果醬,分外好看。有的身上濕了一大塊,那是檸檬水、沙示水了。大嚼之餘,相視而笑,幸而有幾位密昔司在著,即忙辦理善後事宜,一霎時間,把這殘席收拾乾淨。我們鼓著一個飽飽的肚子,同去遊園。保厘帶著一具小影戲機,便把我們走路的姿勢和玩笑的模樣,一一攝入鏡頭。園中最幽秀的所在,是在接近聖約翰大學的一帶,真有些兒杭州靈隱的風味,一起一起的都有碧眼兒在那裡做「辟克臬」,男子們喝酒唱歌,興高采烈。一株大樹的蔭下,見有一對外國夫婦竟頭並頭的躺在那裡,枕褥絨毯,一應俱全,兩口兒一動不動的,似已入睡,料他們栩栩蘧蘧的,正在做著清夢呢。
四點鐘後,遊人愈多,而我們一行人中有二三位密昔司已遊興闌珊了,便放棄了我們紫藤棚下的大本營,聯翩出園而去。
(1928年6月24日 第365期)
藝苑瑣聞
我對於無論什麼東西,都是喜歡小的,越是小的,越覺得精緻可愛。所以我在往年,曾獨自做一本個人的小雜誌,叫做《紫蘭花片》,又集了曼殊上人、朱鴛雛等的作品,編成一部《紫羅蘭盦小叢書》,面積都是小小的,不過英尺三四寸光景。袁抱存兄知道我愛小東西,曾送我一幅精裱的小對聯,寫的「飛清潛淑,照灼沈玄」八字,從宋劉懷民志墓石上用雙鉤鉤下,非常雋麗。後來陳小蝶兄也送了我一副,寫上我破題兒第一遭做的詩鐘「曉日鏮如新婦頰,嵐花羞上老人頭」兩句,另外又給了我山水小立軸兩軸,都是長不到一尺的,分外的玲瓏可喜,真如《板橋雜記》記李香君如香扇墜一般。小蝶自己也就喜歡這種小字畫,因此異想天開,預備組織一個小畫會,已約定錢瘦鐵、李祖韓、樓辛壺、鄭曼青、唐吉生、楊清磬、吳仲熊、胡伯翔、許征白諸名畫家加入。同在一個時期間,專作小幅的畫件,山水人物、花草鳥獸,什麼都有,將來便舉行一次小展覽會,請大家鑑賞他們的小作品,這是多麼有趣的事。
我不懂得音樂,也不會弄樂器,但是很喜歡聽。因為那琤琤琮琮的樂聲、咿咿呀呀的歌聲,委實是足以忘憂而消愁的。老友傅彥長兄,常勸我聽市政廳的音樂,我曾去領略過幾次,很當得上「只應天上得的人間」這句老話兒。上星期在卡爾登看影戲,無意中聽到俄羅斯女音樂家施洛文斯基夫人和伊的音樂班的歌唱,聲調的抑揚抗墜,真是匪夷所思。每逢一曲將終,那尾聲若遊絲,在空氣中顫動,神妙極了。所唱的歌,有好幾支,我所知道的,只有那《伏爾加船夫》一曲,沉鬱蒼涼,不同凡俗,可是這俄羅斯的名曲,從二十多個久經磨練的喉舌中婉轉悠揚的唱出來,自然是特別的道地了。最有趣的是唱了一支《毛毛雨》,以俄國人唱中國歌,比鸚鵡學舌更為吃力。後來晤見楊九寰兄,說起此事,才知是他教他們的,將來流傳到海外去,倒又給黎家小妹妹出風頭了。
(1928年6月30日 第367期)
飛公憶語
陳飛公先生往矣,老成凋謝,云何不慟。愚之識先生,歲在癸亥。一夕至晶報館,訪餘子大雄,見坐中一長者,藹然可親。餘子亟為紹介曰:「此敝岳丈陳飛公先生也。」即而與語,恨相見晚。後又時於袁抱存兄席次晤之,每晤必傾談忘倦,蓋先生健於談,上下古今,滔滔不絕,而其意又至懇懇也。時愚方作《紫蘭花片》小雜誌,就教於先生,頗蒙嘉許,嘗為愚書撰《紫羅蘭盦銘》並敘云:「夫幽芬慰夕,結瑤想以成愁;鳶靈不聲,擬名花而蠲忿,空谷聞足音之喜,若有人兮;哀時托海外之花,可謂怨矣。瘦鵑周子,奇懷要眇,別感孤馨,托望帝之春心;國魂何在?竭湘靈之瘦淚。倩影焉依?爰藉紫蘭,顏所居處;更搜叢話,載刊短書。以芳菲散諸人間,願有情視此息壤。庶其為裳紉佩,屈騷酬美子之詞;斜月明燈,燕姞廣國香之夢。麗言雕玉,用勰神弦。銘曰:『俠佳夜,生微涼,猗羅袂,靜瑤房,含芳思,散靈香,蕙風和,明月光,慧之宅,香之鄉,花耶伊耶?是耶非耶?柔馨長襲予兮勿相忘。』附以跋云:『《紫蘭花片》近今第一名作也,雖短書耶,固足雄視諸刊矣。非予阿好,哲者當同具斯詣。盦主風格疏雋,似魏晉間人。與劉子薌亭、畢子倚虹,可稱三鳳。斯三君者,溫俊沖和,文如其度,實所罕覯。飛老矣,逃禪落拓,撰述久荒。今以愛《紫蘭花片》,結習未忘,應瘦鵑之囑,為撰此銘,倒繃見拙,忍俊不禁矣。癸亥初夏,陳飛公撰於水月天廬。』」銘詞名雋哀艷,不同凡俗,跋語則獎借過富,愧弗克承也。厥後又數蒙惠書,厚意可感,茲掇錄其一云:「前奉手,並取出憑單。匆匆赴真茹,未及作報。昨日回,乃往大東,將『花片』十一冊領回細讀,美哉此箸,吾無間然,拜謝拜謝。此後尚望繼續賜讀,遇有契觸,自當隨時題詠。茲特為撰盦銘,自視尚不惡,銘詞尤覺愜意,賢者以為何如。不佞十年來未輕為人作正式文字,因賢者之沖和,有以感動我矣。文不足道,不過見飛與友人以心性為交誼耳,賢者當亦以為然。節近債戶都來相親,未免催租敗興,好在嘵嘵由他,有好題目作佳文,一概總不管也。覓日當約倚虹與賢者作快談,瘦鵑先生著福,弟飛公合十,四月廿八日。」
厥後《紫蘭花片》以事冗停刊,而先生亦北上就清史館編修之職。忽忽數年,遂疏音問,不意噩耗傳來,遽赴玉樓之召矣。先生名完,蜀中名士,於詩古文辭,無所不工,通佛學,好談禪理,以六月二十八日卒於北平。先生此去,其亦生天成佛歟!悲哉!
(1928年7月6日 第369期)
粉香水媚錄
秋草、雪鴣和白鵝畫會這三個名字,印在我的心中腦中已有好久了。三年以前,我常常接到他們給《申報自由談》所作的報頭美人畫,性質近於裝飾畫和圖案畫一派,筆觸很流麗而活潑,看了使人發生美感,可惜近來不多作了。至於白鵝呢,本是我平日所愛之物,西洋畫中常有這美妙的點綴,而俄羅斯名舞女潘芙綠佛所創造的妙舞《垂死的天鵝》,又是我所百看不厭的,所以我對於那「白鵝畫會」四字,也起了連帶的情感。這一次白鵝畫會的主要會員陳秋草、方雪鴣、潘思同三君,在寧波同鄉會舉行粉繪水繪的展覽會,就吸引我前去欣賞了。同去的有老友程小青兄,他恰從蘇州來,在會中認識了陳秋草君,承他導觀一切,這尤其是愉快的事。
秋草和雪鴣二君,都是作的粉畫,每人各二十五點。參觀之下,覺得畫紙上的粉光粉色,比了美人兒面上經意塗抹的脂粉,更為美妙而可愛。秋草的第一號《彷徨》寫一個裸體的女子,手腳上都繫著鐵鏈,彷徨在夜色蒼茫之中,似有欲歸不得之苦。我以為這一個女子,很可以代表上海諸舞場中一般可憐的舞女。《北斗河之夜》是寫他故鄉寧波一條河畔的夜景。漁火熒熒中,照著一個漁夫在那裡垂釣,這是何等優美的境界。其他如《銀灰色的薄暮》、《微曦》、《黃昏》、《一個蹄聲深沉的雨夜》,都能用藝術的手腕,將每日天上的變化捉住了,放到那小小的一幅紙兒上去,簡直仍和真的一模一樣。可知他對於「光」「色」二者,有深切的研究了。雪鴣作品與秋草不相上下,《花一般的誘惑》、《模糊的玫瑰》都是寫的美人,色調和筆觸都美,畫裡真真,真有呼之欲出之概。《憔悴了的靈魂》寫一個女子,赤裸著上身,蓋著半床繡被,懶洋洋地躺在那裡,活畫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景,正不知為誰憔悴咧。《掠奪者與被掠奪者》寫三個強盜掠奪了兩個女子,在那裡跑,一種殘酷狠惡的意味,直打到人家心坎上,使人發「人間何世」的感慨。其他寫景諸作,也各極其美。思同所作,共三十二點,全是水畫,中如《情綿綿除卻天邊月沒人知》、《熳臉笑盈盈相看無限情》、《玉階清涼幾曲闌干萬里心》等,都是寫古裝男女言情說愛的情景,雖不外乎唐三郎、楊玉環、張君瑞、崔鶯鶯等那回事,卻也別有風味。寫裸體美人的有《困人時節艷陽天氣春慵恰似春塘水》一幅,很能使人感覺到春的美和人體的美。而《斜陽衰草征人血》一作,描寫戰後慘象,有仿佛有血腥氣撲到鼻觀中來了。此外大都是寫景之作,很見到他作畫的工夫是很稠密,而不是潦草塞責的。
這一次展覽會中的作品,雖都是小品,和那種偉大奔放的作品不同,而我所得到的印象,實在覺得美妙可愛,如讀六朝文一樣。所謂粉香水媚者,就是我所下的一個極混統的批評。
(1928年7月9日 第370期)
一日之間的兩看
上海人的眼睛,再忙沒有了,除了看京戲、影戲、跑馬、跑狗以及旁的種種玩藝以外,還有那種臨時的看,特別的看,小如頑童相打,大如富家出喪,都得看一下子,以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即如星期日一日之間,就有兩種大看,十分熱鬧。北市有虞洽卿夫人大出殯,南市有國貨運動大遊行,於是大看特看,忙煞了上海人的眼睛。惟有虹廟對門的吳鑒光,在那裡搖著起課筒,唉聲嘆氣,任是睜大了兩眼,也無從當「鑒」,沒法觀「光」。
那天上午十一點半鐘,同錚兒從顧家宅公園回來,車過安瀾路,將到蓬萊路口,驀地截住了,不能通過。中華路上,波波吧吧的沸騰著一片汽車喇叭之聲,一輛輛花花綠綠的車子,在面前魚貫而過。有的是載人的汽車,有的是運貨的汽車,都是國貨商家給自己大吹大擂作廣告宣傳的,各運匠心,從事裝點。有的是賣酒的,便在車上裝著許多極大的酒瓶。賣紙菸的,便裝著許多大紙菸匣子,且還有一二支人臂般粗的紙菸,矗起在匣外。賣煤球的便堆上許多煤球簍子,雖減少了富麗堂皇的氣象,卻也質樸可喜。最有趣的是一家製造蚊煙香的廠家,在車上燒著一大盤的蚊煙香,那盤子又圓桌面般大,香也盤得有人身般高,料想車兒過處,蚊先生們定要奔避不遑咧。車兒的總數不知有多少,我所瞧見的已有好幾十輛,標語觸目,傳單亂飛,這真是提倡國貨的好現象。午後三點多鐘,我在大雨傾盆中往北四川路去,車出望平街過南京路,見兩面砌道上人山人海,有許多人已變做了落湯雞。麗華公司門前雖有遮蔽,而五六排的人前後疊在一起,幾乎透不過氣來。內中有女子們,緊緊地被擠著,動彈不得。站在最前一排的人,雖覺得舒服些,而挺大的雨點撲在身上,也有無可逃避之苦。我知道這許多人都是被虞洽卿夫人大出殯吸引而來的。唉!這麼熱的天氣,又加上了一陣大雨,真何苦來啊?我到了北四川路,出殯的道子已遠遠的來了。眼底所見到的,也沒有什麼特別新鮮的花樣,不過軍樂隊奏著哀樂,沉痛而莊嚴,與普通亂吹亂打的不同。無數的花圈,雖已被大雨摧殘,倒也是洋洋大觀,可算得一個花圈展覽會。耳中聽得看熱鬧的人在那裡說道:「上當上當,等候了三四個鐘頭,卻沒有什麼好看。」聽他的口氣,倒像在那裡抱怨虞洽卿先生沒預備好玩藝給他們看似的,真是奇談。
(1928年7月12日 第371期)
申園的狗
康瑙脫路上,有一個新賽狗場出現了,西名喚做The Shanghai Greyhound Club。當初該會中有一位董事,曾和我商量,要題一個中國名稱,必須明白而簡單的。我想了《詩經》上盧令令的句兒,恰和狗相關,因便拈了令令兩字給他,但他們董事部中,以為兩個字不如一個字好,於是定名為申園。
申園的狗,都是外國來的一種獵狗,長長的鼻子,狹狹的身體,兩眼很尖銳,四腿很細削,平日慣於獵狐獵兔,奔逐在森林從蒨之中,如入無人之境,與別種狗不同。此次運到的狗,雖有一百多頭,而抽籤租與會員的,不過七十多頭,抽得的每年出租費一百二十元,每月出月費十六元,由會中練狗的西人代為訓練飼養。新華銀行行長黃明道君的夫人抽得一條好狗,喚做弼兒,Bill。名醫蕭智吉君抽得的一條,也很不弱,命名開伍長Corporal K。將來與賽時,這兩條狗定有常奪錦標的希望。
會員們抽得了狗,可由自己題名,要是題得雋妙,大有意味。申園諸狗題名,可惜好的不多,比較有味的,有「玄袍」( Black Gown),「煙」(Smoke),「金色的羞容」(Golden Blush),「真淑女」(Real Lady),「淡酒」(Light Ale),「女郎」(Girlie),「怒雲」(Storm Cloud)諸名。有一位陸君,也抽得一狗題名,Bully_ho,諧音為「跑來好」。哪知第一次參與試賽,偏偏跑來不好,只跑了半個圈子,就跑回來了。這一條狗,真可稱得是懶狗了。
狗的吸引力大極了,每一次比賽,總能吸引千千萬萬的人前去,凡是看的人、賭的人、辦事的人、訓練的人,以及人力車夫、汽車夫、電車公共汽車的司機人、賣票人……等等,都是直接間接的為狗而忙。目前賽狗場已有申園、明園兩家,每星期已有四次賽狗。將來第一個賽狗場開幕,那就夜夜有賽狗看了,那時怕要有半上海的人,一個個為狗而忙咧。
(1928年7月15日 第372期)
吃摸記
吃摸者,謂義成公司宴新聞界於晉隆餐社,出醇酒相餉,大吃特吃,而兼得摸彩贈品,以助餘興也。是夕賓至如歸,不下一百餘人,主席三人:一為義成經理謝鵬飛君,一為廣告健將姚君偉君,一則新聞界吃飯之花兼演說之花之嚴獨鶴君也。會愚與徐恥痕君先赴大加利李元龍、元慶昆仲之約,故出席稍遲。至則獨鶴方演說,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較之平日益覺賣力。而說辭之雋妙,則凡讀《快活林·談話》者,自能聯想及之也。未謂今夕有贈品分贈來賓,為增加興趣計,特以摸彩之法出之,不特來賓人人可摸,即來賓所征之花,亦人人可以一摸。說至摸字時,厥聲極高,四座笑聲鼓掌聲大作,蓋皆神往於十八摸之所謂摸矣。《新聞報》之文公達君摸最早,一摸而得第一號,遂占鰲首,計得白蘭地四樽、紅酒四樽、啤酒四樽、大宛香四樽,盛以筠籃,周遭植花無數。文君得此,喜心翻倒矣。堂差中得第一號者,為梅花館主所征之曼千,得名酒嘉果二花籃,四座歡呼以賀之,獨鶴聲言兩家頭各得頭彩,彼此並非碰碰頭不可。曼娘嬌羞不肯起,而文君亦不知隱伏何所,碰碰頭之舉遂作罷。吳天翁君惡作劇,潛為獨鶴之介弟蔭武大律師征一花。已而花至,蔭武適他去,得免於難,而由獨鶴承其乏。胞兄胞弟,一變而為靴兄靴弟矣。獨鶴自征一花,曰文樓,玲瓏嬌小,顧盼生姿。小蜨見而美之,立書花符欲轉局。而老蜨在他座見文樓,亦以為美,以語獨鶴。鶴問欲轉局否,老蜨躊躇未即應。鶴笑曰:「轉局固不妨,惟小蜨已先征之矣。」老蜨遂廢然而罷。否則,靴兄靴弟外,又多一靴父靴子,可發一噱也。文樓連轉數局,每轉一局,例得一度摸彩,故所獲殊累累,滿載而去。同人中之摸彩而得佳品者,文君外當推馬直山君,得第二號,丁慕琴亦獲啤酒半打之多,而愚運殊蹇,僅得啤酒一樽而已。該公司因啤酒瓶蓋上需用圖案,未得佳構,為集思廣益計,用特登報懸獎徵求。而倩愚與獨鶴、浩然、慕琴、青磐君諸君為評判。他日琳琅滿目,必有所得也。
(1928年7月27日 第376期)
李義山之知己
生平愛讀義山詩,覺其芬芳惻艷,字字均經錘鍊。每一諷誦,味美於回,蓋如百年以上之醇醪,厥味艷厚,與新釀之酒,迥然不同也。金璮王次回氏之《疑兩》、《疑雲》二集,與昭文孫原湘氏之《天真閣集》,其所賦艷詩,未嘗不妙,而持較義山,終病膚淺。陳醪新釀之判,其在斯歟。朋好中之愛義山詩者,有上海程棣華先生,藏有精刻《義山詩集》一部,居恆諷誦不去口。而愛之成癖三十年如一日者,則為衡陽聶管臣先生,先生任中孚銀行津行經理兼總行協理職,持籌握算之餘,一以義山詩為消遣,迥環雒誦,愛不忍釋。每為時,亦喜集義山句,自乙丑二月迄戊辰又二月,計得七律七十一首,信手拈來,殊有天衣無縫之妙。中如《上海戒嚴》云:「若比傷春意未多,離情終日思風波。春風舉國裁宮錦,永巷長年怨綺羅。卜市至今多寂寞,嚴城清夜斷經過。從來此地黃昏散,香炧燈光奈爾何。」《吊康南海》云:「在野無賢心自驚,可憐才調最縱橫。扇裁月魄羞難掩,欲舉黃旗竟未成。斑的嶺邊無限淚,草間霜露古今情。天涯地角同榮謝,始信逃堯不為名。」《今別離》云:「騎馬出門烏亂啼,洞中屐響省分攜。深知身在情長在,不是花迷客自迷。那解將心憐孔翠,未拼容彩借山雞。不須長結風波願,阿閣華池兩處棲。」《觀荀慧牛丹青引劇》云:「新春吹破舞衣裳,荀令重爐更換香。白足禪道思敗道,左家嬌女豈能忘。郎君下筆驚鸚鵡,佳兆聯翩遇鳳凰。空記大羅天上事,古來才命兩相妨。」遣詞用句,不啻諾自其口,真義山知己也。
(1928年8月9日 第380期)
六月十八
夏曆六月十八,杭之人例有游夜湖之舉。傾城士女,恆買棹游於湖上,一時稱盛。年來每屆是日,輒有朋好約游。而愚以畏暑故,輒辭而不赴。今歲以環境惡劣,憂憤致疾,愛我者咸以避地休養為勸。顧以人事卒卒,因循至今。會老友忍百及名畫師鬍子伯翔適有莫干山之游,堅嬲同行,志遂決。行之日,適為六月十八,因先如杭,一游夜湖。是日多雨,時作時止。午後抵杭,小息西湖飯店,即以扁舟入湖。舟子索五羊,許以四羊而後可,黃瓜兒蓋又被刨矣。(杭人謂敲竹槓為刨黃瓜)舟甫去岸,濕雲四集,知大雨將至。而同人皆無畏葸意,卒毅然至三潭印月。途中雨腳髟髟,撲人衣袂間。幸皆攜有雨具,得不為雨師所欺也。登岸過九曲橋,池中萬荷搖綠,亭亭如好女。花皆作絳色,半已殘敗,而仍不減其紅裳翠蓋之致焉。鳳君喜啖蓮實,因令守者剌舟入池,擷得蓮蓬二十枚來,酬一小銀元四。蓬實鮮嫩絕倫,非海上所可得。伯翔連盡廿四,嘖嘖稱美不已。鳳君拗蓮梗作寸,而絲猶未斷,節節下垂,凡九節,曰此「九蓮燈」也。伯翔則啖蓮實而留取一蓮蓬之面,引目就蓮孔外窺,彌望皆綠,曰此「翡翠望遠鏡」也。小坐水亭中,嘗荷甚樂。閱炊許時,始復登舟往西冷印社。逕涉其巔,謁吳缶老像,穿石洞而過。石壁間在在皆鐫字,字多目密,如人之患疥。伯翔深惡之,謂為許子不憚煩也。維時暮靄四合,仍有微雨襲人,因遄返逆旅。進晚餐,稍事盥沐,重複入湖。湖上有巨艇三,滿綴電燈,光被半湖。其一為瑞記電燈公司者泊平湖秋月,裝點較美,而遊艇寥寥,所見止二十餘艇。蓋以入夜仍多雨,殊令遊人有行不得哥哥之嘆焉。向者是夕,必有人大放荷燈,浮昱水面,無慮數十百盞,一若繁星厯厯隕自天半者。而今則僅見三數燈,聞為官府所禁,故皆不敢放。此實乃義山雜纂中所謂煞風景事也。遊艇中有三數艇亦懸荷燈三四,聊資點綴。間有人挾電筒,時向他艇遙射,冀得粲者而窺之。然以遊人無多,度亦無所見耳。夜將半,零露瀼瀼,覺漸有寒意,遂環湖一周而返。六月十八夜之西子湖,如此而已。(六月二十日午後記於莫干山客館)
(1928年8月12日 第381期)
紫蘭初覿記
以歌舞蜚聲百粵之紫羅蘭女士,乘傳北來而止於滬者,且匝月矣。人以愚生平篤愛紫蘭,時時見之篇章,則以為此次粵中紫羅蘭之來,必首與握晤,一挹清芬。顧愚以文事牽率,苦無暇晷,致未遑辦此。即女士表演歌舞於上海大戲院者三日,亦未嘗一領略也。吾友王子汝嘉,醉心歌舞,首創蝴蝶歌舞社,已及一年,將於中秋之夕,舉行紀念大會於南京路之市政廳。羅致遊藝數十種,美具難並,而尤屬意於紫羅蘭。既與馮自由先生一度接洽,頗有允意。因於疇昔之夕,宴之於南洋餐社,以馮先生與紫羅蘭母女等僉欲與愚一晤,因亦折柬見招。愚以七時半往,則嘉賓已先蒞,握手相見,歡若平生。並有陳越生先生者,自粵中偕來,言辭懇懇,亦有道之士也。紫女士年十二,玲瓏嬌小,御一白羅之衣,領際綴以絳花,冠一鐘形草編之冠,亦絳色,所謂嬌滴滴越顯紅白者,當之無愧色焉。久居粵,不甚解滬語,故終席無多言。問以解國語否,則嚶嚀答曰:「一些些。」厥聲幽婉,如微風振簫。其母夫人年四十許,截髮,御玄色旗衫,以其氏馬,故皆稱之為馬太太。坐談之頃,目光時及乃女,知其愛此一顆掌上珠者深矣。是夕,餚核甚豐,為汝嘉所特定。中有明蝦一簋,紫女士屏而弗進,其母夫人謂平昔向不敢進油炸之品,蓋恐有損歌喉耳。能粵曲絕伙,兼及京劇,唱青衣,頗有是處。此次來滬,將致力於是,以圖深造。叩以離滬之期,謂將在一二月以後,行期猶未定也。陳先生言,紫羅蘭之名,在粵中殊普遍,商肆酒樓,多有以此為名者。而愚所手纂之《紫羅蘭》雜誌,亦頗為粵人所喜。曩歲愚之個人小雜誌《紫蘭花片》,尤目為恩物,甚以止刊為撼雲。紫女士至滬後,亦頗注意於號稱紫羅蘭之商店,嘗理髮於紫羅蘭美容室。執事者知其為紫羅蘭也,大喜,欲其金不受,謂紫羅蘭理髮於紫羅蘭,理所當然,又焉用金為,亦佳話也。席間汝嘉與馮、陳二先生商定,請紫女士於中秋之夕出席於蝴蝶歌舞大會中,歌粵曲《樓東怨》、京劇《武家坡》,益以舞踴,極視聽之娛。中秋佳節,得此盛會,不虞寂寞矣。
(1928年9月24日 第395期)
秋之園
夏季的花,漸漸地凋零了,晚香玉的濃香,也像醇酒出了氣似的漸漸地淡化了,一陣陣的桂子香飄,送到我們的鼻子裡來。報道秋光以到了最好的時期,抬眼看時,大地上已罩籠著一片秋色,再不去欣賞,怕這秋光一瞥而逝,而那很可怕的嚴風雪霰之天又要來了。我自莫干山歸來,久未涉足園林,而舍親平君,自公園開放後,也沒有到過外灘公園和兆豐公園,滿想侍母一游,約我同去,我便欣然的答應了。那天秋高氣爽,微微的有些兒風。我先到外灘公園中,繞了個圈兒。記得炎夏之季,那沿河一帶的無數長椅上,一椅子一椅子的都坐滿了人,如飢如渴的在那裡消受涼風。如今卻空出許多椅子來,在那裡仰天長嘆,惟有那浪花拍岸之聲,仍還如往日一樣。滿園子的大樹,已滿現著憔悴之色。靜坐在椅中時,往往有一二片黃葉,因風飄落,斗的打在人家臉上,使人嚇了一跳。小徑旁邊一大株夾竹桃已開了三四個月的花,如今仍還有一朵兩朵猩紅的花,綴在枝頭媚人,但已不勝美人遲暮之感了。那音樂亭畔的一大片草地,禁止遊人行走。一畦秋花,凌亂的開著,蝴蝶懶懶的在花間飛過,現出疲睏無力的神情來。飲冰處的桌椅,小山一般的堆了起來,只剩了三四起桌椅,以備不時之需,可知飲冰的時期已過去了。小坐了半晌,平君便起身說道:「走吧,數十年來,這園子深閉固拒,給碧眼兒居為奇貨,其實也不過如此。今天我第一回來,也就是末一回來了。」
出了外灘公園,驅車直往兆豐。進了門,沿著荷塘走去,荷花早已沒有了,只有零落不全的殘葉,在水面上掙扎。草地還是綠綠的、厚厚的,軟草襯腳,如在地毯上走去。眼望著當頭魚鱗似的秋雲,一片蔚藍,甚是可愛。走過紫藤棚前,記得這是暮春某日我和月圓會同人在這裡舉行「辟克臬」的所在,因便進去小坐。今天我們也恰好帶著幾色餅果,三個人且談且吃,也來了個小規模的「辟克臬」。樹蔭之外,常有歡笑聲和踢球聲送來。起身望時,果然見有許多學生,正在那裡興高采烈的踢球。平君感慨似的說道:「這正是人生最快樂的時代,無憂無慮,百不關心。那得年光倒流,仍給我們回到學校中去,過這黃金時代呢?」我微喟著,說不出話來。離了紫藤棚,向那接近聖約翰大學的一帶走去。這裡我以為是全園最幽勝的所在,古松百本、虬枝接天,一片綠沉沉地,雖在夏季,也覺得涼意襲人。半月形的小池中,開滿了一種淺紫色的花,亭亭玉立的,迎人慾笑,可惜不知道花的芳名,只欣賞片刻而去。那半圓形的音樂台,堆著東西,無可觀賞,不過台前一畦美人蕉,開著血紅的花,爛爛漫漫,似不知秋之將老。在草地上散步了一會,見夕陽已冉冉欲下。平君很愛夕陽,微笑著對我說道:「夕陽雖是不久便去,然而夕陽影里,渲染得大地都黃澄澄的,仿佛是佛經中黃金鋪地的極樂國土啊!」信步所之,已到了一片池塘之畔,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這時夕陽已下,餘霞散綺,霞光倒影入水,好似潑翻了一缸胭脂。暮色慢慢地四合,霞光已隱去了,明月一輪,掛在天半。中秋將到,去團圓尚差一線,但這不團圓的月,也已光明燦爛,足夠留戀了。盤桓到六時三十五分,我們才踏月出園而去。
(1928年9月30日 第397期)
中秋歌舞記
中秋之夕,月圓如鏡,昔人詩有「月到中秋分外圓」之句,洵不我欺。方今革命功成,南北統一,凡吾國民,云何不樂,式歌且舞,此其時也。上海蝴蝶歌舞社,適逢一周紀念,爰於是日假座南京路市政廳舉行歌舞大會,裙屐雜遝,盛極一時。吾友王子汝嘉,實主其事,羅致遊藝,煞費苦心。愚於是夕挈室人鳳君、兒子錚同往觀光,歸記所見如下。
李瓔女士之舞,曩嘗數數見之,顧未嘗知其能演愛美劇也。是夕與袁牧之君合演《酒後》,頗有是處。闡發戀愛真詮,雋語絡繹而出,委婉可聽,而嬌憨活潑,如小鳥依人,尤足令人意消焉。繼以紫羅蘭舞,御紫色長半臂,紫色舞屐,宛然一朵紫羅蘭也。舞時或俛或抑,作採擷紫羅蘭狀,姿態甚美。
愚於後台觀查瑞龍大力士表演武技,見其舞五百斤仙人擔,輕若無物,為之咋舌不置。而巨石壓身,搥為三段。脫令吾輩當之,糜矣,而查氏翩然而起,洋洋如平時,其胸腹間之武功,可以概見。據查氏語愚,是夕氣候較熱,汗多手滑,故表演仙人擔時,尚未能得心應手雲。
有六齡童者,擅鼓技,汝嘉先繩其美於愚,故愚頗注意及之。及登場,果六七齡一稚子也。桴鼓作夜深沈,厥聲淵淵然,慷慨悲壯,宛然禰正平罵曹時也。鄙意六齡童以後登場,大可御古衣冠,飾為正平。以玄絨作背景,四周並張玄色之幕,燈光全滅,獨然絳蠟一枝。其操弦為和者,悉坐於幕後,台上但有一幾一燭,一人一鼓。鼓聲起時,當益覺其悲壯動人矣。
粵中紫羅蘭女士並擅歌舞,一時無兩。此次應蝴蝶社之請,特別賣力,凡三度登場。第一度歌京曲《武家坡》,歌喉嚦嚦,得玉潤珠圓之致,以粵人為之,正復不易。第二度歌粵曲《樓東怨》,其本事系根據唐梅妃哀艷之史,故女士飾梅妃登場,服御淡雅,如梅花,與梅妃身分絕稱。而婉轉歌來,尤能將喜怒哀樂之情,曲曲演出。如歌至「記自從,進宮門,妾意綢繆,君情繾綣」,橫波含笑,嬌羞若不勝情。及歌至「那狐媚工讒,楊妃太真」,則戟指而詈,怒容畢露,「最驚心,檻前新柳,又是青似當年。只是我,到今春,不似前春心眼。任花時,日惟掩淚,拼他睡損金鈿。」一唱三嘆,如泣如訴,正不啻午夜聽鵑啼也。「疏鍾動,簾外曉鶯啼,又是一宵望盡。」凝眸空望,淚隨聲下,誠覺其哀怨不勝矣。殿以舞踴,御一淺紫舞衣,剪裁甚工,而通體倩雅,絕無一絲煙火氣。舞姿參合中西,有逼肖佳麗斯登處。和以雅樂,足娛視聽。觀眾目迷神往,歡呼「盎可爾」者再。遂再舞一度而罷。午夜歸來,覺歌聲舞影,猶悁悁心目間。中秋得此,不為虛矣。
(1928年10月3日 第398期)
記雞技
海上繁華,百戲雜陳。凡有一技之長者,咸歸之如水,以獵資而餬口焉。挽近有法國西人陶甲氏者,偕其婦挈所畜錦雞數十頭來海上,號錦雞團。初演於浩靈班,繼演於愛普廬,往觀者甚眾。此數十錦衣公子,亦居然綽有號召力也。愚好奇,嘗一觀之,台上張紫藤彩繪之幕。幕啟,景布一法蘭西式之花園,塗飾絕美,嘉樹數株,製作如真。群母雞棲止其上,或俯或仰,或靜伏如入睡,或振羽作長鳴,而羽毛之五色紛披,陸離光怪,迥非吾國之所有也。陶甲氏捧一雞出,操英語致詞,語頗諧妙。是雞黑羽絳冠,較他雞為小,厥名可可,頑劣而好動,時時長啼不已。見他雞出,則迎面與斗,狀至奮勇,雖他雞大於己者倍,弗懼也。陶夫婦撫之如嬰兒,時加呵斥,若能領悟,厥後指一塒令入,可可應命,裧然入塒中。塒有門,未關,陶氏大聲曰:「趣闔爾門。」語發,門怦然闔矣。觀眾大鼓掌,知是雞之確能解語也。他雞之獻技者,可十餘頭。一雞能走繩,一雞能登梯,一雞能頂蛋,一雞能踏球而行,一雞能乘自由車,一雞能曳車效人力車夫,一雞能作田徑賽中之跳欄賽跑,尤有一雞,御晚禮服,冠玄絨高冠,履小革履,跰跣而出,厥狀如西方之所謂「近得而門」者,可發一噱。其最後一幕,則為兩雞角力。陶甲氏戲以美國大角力家席淡西與金瑞南二氏之名名之,設小台一,周之以索,宛然一美國式之角力台也。斗三合,一雞遽仆而不起,陶氏矯為公正人狀,指而數之十,遂定勝負,以錦標歸之勝雞焉。前後可半小時,而雞之技遂盡於是。愚以雞之能也,樂得而為之記,將以愧人類中之冥頑不靈者。
(1928年10月6日 第399期)
蘭宴
紫羅蘭女士,是粵中歌舞界的一顆明星。這次到上海來,不過在上海大戲院和蝴蝶歌舞社遊藝大會中漏一漏臉,凡是聽過見過伊的清歌妙舞的,誰不讚美到一百二十分?這一次應了多數人的請求,自十月十七號起在奧迪安大戲院表演四日夜,上星期日特在新新酒樓大宴新聞界。請柬上也列上了我和汝嘉的名字,我便以三分之一的主人的資格,參與斯會。
我在大宴會中,從沒有演說過,這一次因須介紹紫羅蘭女士,便不得不硬著頭皮,站起來說幾句。我說:「今天紫羅蘭女士在這裡宴請同業諸君,承諸君惠然肯來,非常榮幸。紫羅蘭本是西方的花,考希臘神話,故事女神娓娜絲(司戀愛與美麗之神),有丈夫遠行,娓娜絲依依惜別,眼淚掉在泥土中。明春忽在這所在開出一種紫色的花來,香艷可愛,此花就叫做「紫羅蘭」。可是如今在提倡國貨聲中,似乎不必提倡這外國的花,然而在下還在二十年以前,就愛上了此花,以至於我的著書之室就叫做「紫羅蘭庵」,我自著的書就叫做《紫羅蘭集》,我所編的雜誌,也叫做《紫羅蘭》。二十年來,我所做的文字中,也有不少紫羅蘭點綴其間。近幾年來,北平的名妓啊,上海的美容室啊,跳舞場啊,以至於紙菸旱菸啊,也都以紫羅蘭為名,足見他們都是愛紫羅蘭的。凡是愛紫羅蘭的人,便是我的同志,而粵中紫羅蘭女士,尤其是我的老同志,因為伊起這名兒,也有好幾年了。這次到上海來,因我是紫羅蘭的老牌子,所以特來找我,叫我介紹與諸君一見,藉領教益。先前我對於紫羅蘭女士的藝術,還有些兒懷疑,以為伊所唱的,全都是粵曲,怕不對我們的胃口,哪知中秋夜在蝴蝶歌舞會中一聽了伊的《樓東怨》,卻十分明白,並且處處把喜怒哀樂之情表演出來。伊扮的是梅妃,裝束也淡雅可愛,更瞧伊的舞蹈,也與上海黎明暉派的舞蹈不同,內中參有湯娥舞、佳麗斯登舞的精華,十分動看。如今伊將於十七號起在奧迪安大戲院表演,要請大家指教。」
當下紫羅蘭女士就在伊慈母旁的主席上起來演說,說的是廣東白,那嬌婉的聲音,正如嚦嚦黃鸝花外囀,只是怕大家聽不明白,因由暹羅《國民新聞》主筆君用國語演譯。大致是說初到上海,人地生疏,還沒有拜訪過諸君,很為抱歉。今天得與諸君相見,甚是榮幸。上海是文化最發達的地方,自問藝術上有許多不到之處,要請諸君多多指教。說時屢屢自稱小妹,這是粵中女郎自謙之詞,上海人是不大聽得的。
獨鶴姍姍來遲,一到就吃。我不肯放過他,拉他演說。他氣不過我,就大大的把我開玩笑,將我的第一次演說,稱為處女作,而又說我這次破例演說,不是愛護紫羅蘭同志,是特別愛護紫羅蘭女士。他所持的理由,是因為我上次在紫羅蘭舞場中不肯演說之故。這一番話滔滔汨汨,說得非常氣勁,我倒奈何他不得。等他坐下來時,我便悄悄地對他說:「君子報仇三年,我不須三個月,就得報你的仇咧。」如何報仇,將來自有分曉。
演說完畢,由菱花照相館拍了個全體小影。獨鶴吃了三道菜,就拉著我走,因為同時潘競民君在美麗川菜館等我們吃飯,連催兩次了。我只得向大眾告辭,不道臨行給林澤蒼君拉到隔室去,要我和紫羅蘭母女與獨鶴、汝嘉合攝一影。當下心急如火,又延遲了一刻鐘,方始脫身而逃。此文見報時,紫羅蘭女士已在奧迪安登場了,我們快去欣賞這一朵嬌小玲瓏活潑潑的藝術之花。
(1928年10月18日 第403期)
紅氍毺上的紫羅蘭
紫羅蘭女士之妙舞清歌,已自月之十七日起貢獻於奧迪安大戲院之紅氍毺上矣。愚以翌日三時往,入門即見愚所貽磖金鏡架,高懸於樓頭欄楯之外。架中為鵝黃灑金之箋,緣以紫羅蘭色之綾,書其上曰:「鏤月為歌扇,裁雲作舞衣。」附志曰:「粵中紫羅蘭女士兼擅歌舞,一時無兩。爰錄李義山句以美之,戊辰八月紫羅蘭盦主人周瘦鵑。」而紫羅蘭女士之玉照與舞影多幀,亦紛陳其下,觀者麕集,飽餐秀色不已。入場,先觀影片《明星趣史》,殊平凡而無足道。迄四時十五分,而紫羅蘭女士登場矣,電炬重滅,重幕徐起,台上燈火通明,飾為皇家宮殿之狀,畫棟雕梁、丹黃奪目,列花筐九,多植秋菊,蓋為朋好所投贈者。紫蘭亭立花間,歌古調《昭君怨》一闕,惜系清唱,未有表演。而聆其「望君門萬里,空遙想,怎不怎不令奴悵望,好不好不叫奴慘愴。從此琵琶馬上,彈不盡悲歌一曲,血淚兩行。」頗能將昭君耿耿之誠,自一串珠喉中曲曲達出。結尾:「祝君王無恙,魂歸漢地,目斷昭陽,久後思量,地老天長。天荒地老長懷想,一曲琵琶恨正長。」諸句,猶哀怨激楚,令人不忍卒聽焉。繼以音樂三級浪,為粵中音樂名家陳越生君等三人合奏,鏗鏘可聽,別饒韻味。樂終,為諧劇《半邊雞》。紫羅蘭女士以男裝登場,手一裹,不知中為何物。此劇似亦一種短劇,故以歌唱為多。愚以不解粵語,始終不知所云。顧聞四座鼓掌縱笑者再,而女士之表情亦至諧妙,則知其必有足資喧噱處也。殿以跳舞,易舞裝極明麗。婆娑作舞,栩栩欲仙,王如師雄夢中,?羅?蛺蝶,不期做仙乎仙乎之嘆矣。後二夕將表演《小青弔影》與《霍小玉》,均為情文兼至、悱惻動人之作,愚當安排眼淚一觀之也。
(1928年10月21日404期)
胡適之先生談片
胡適之先生已有一年不見了,大約在再一個月以前吧,在春江樓席上遇見他,歡談未暢,重申後約。前天忽爾興到,就遠迢迢地趕到極斯菲而路去訪問他,作兩小時的長談。茲就記憶中所得,追記我們片段的談話。
胡先生在他的樓上的書室中和我相見,四壁都是書櫥,繡滿了大大小小洋裝、平裝的中國書外國書。一隻很大的寫字檯上,也堆滿了書,好像一座座的小山一般,只空出中間一方,作為寫字著書之用。此外五斗櫥上和他椅子背後的窗檻上,也一樣的堆滿了書,所以胡先生只好似隱在書堆中了。我瞧了咋舌道:「胡先生的書真不少啊!」胡先生道:「這不過是十分之一,揀些兒用得著的放在手頭,其餘都在北平,寄在朋友家裡,足足堆滿了兩間屋子咧。安徽家裡也有許多舊書。生平所愛的,就是這些書罷了。」我道:「先生近來可有什麼新著作麼?」胡先生道:「沒有什麼東西,因為近來害了腰痠的病,坐著寫字,很不舒服。時髦的西醫曾有拔牙的治法,因此我也學學時髦,拔去了兩個牙齒,然而仍未見大效,所以又換別的治法了。」我道:「聽說先生要出門去,確麼?」胡先生道:「是的,本想上廣東去,受中山大學之聘,但因身體不佳,所以還未決定。」我道:「先生平日作何消遣,也愛看電影麼?」胡先生道:「我是簡直杜門不出,前禮拜曾去看過那張描寫釋迦牟尼一生的影片,叫做《亞洲之光》,卻不見高明。晚上有時也出去參與人家的宴會。每禮拜四,便到中國公學去一天,此外就在家時多了。」當下我們講到短篇小說,胡先生撿起一本《新月》雜誌來送給我,指著一篇《戒酒》道:「這是我今年新譯的美國歐亨利氏的作品,差不多已有六七年不彈此調了。」我道:「先生譯作,可是很忠實的直譯的麼?」胡先生道:「能直譯時當然直譯,倘有譯出來使人不明白的語句,那就不妨刪去。即如《戒酒》篇中,我也刪去幾句。」說著,立起來取了一本歐亨利的原著指給我瞧道:「你瞧這開頭幾句全是美國的土話,譯出來很吃力,而人家也不明白,所以我只採取其意,並成一句就得了。」我道:「我很喜歡先生所譯的作品,往往是明明白白的。」胡先生道:「譯作當然以明白為妙。我譯了短篇小說,總得先給我的太太讀,和我的孩子們讀。他們倘能明白,那就不怕別人家不明白咧。」接著胡先生問我近來做什麼工作,我道:「正在整理年來所譯的短篇小說。除了莫泊桑已得四十篇外,其餘各國的作品,共八十多篇,包括二十多國,預備湊成一百篇,匯成一編。」胡先生道:「這樣很好,功夫著實不小啊!」我道:「將來匯成之後,還得請先生指教。」此外所談的話很多,曾談到新標點,談到版稅,談到英美的大小新聞紙,全是很有趣味的。可惜限於篇幅,不能一一記下來了。
(1928年10月27日 第406期)
勞圃的半日
十丈軟紅塵中的我,天天被莫明其妙的人情世故圍逼著,桎手梏腳,擺脫無從。而煩愁焦惱,也因此與日俱增,恨不得立刻逃到深山幽谷中去,與猿鶴為伍。然而要做到這一步,也不是容易的事,不得已而思其次,總想避去這塵囂的上海,去過那鄉村中幽靜的生活。於是我不得不羨慕那安居江灣的老友徐卓呆。
去年卓呆因夫人身弱多病,知道城市中住不得了,因此就在江灣楊家橋舊有的二畝多空地上,造起一所住宅來,定名勞圃。星期日因他的愛女絮君從聞野鶴君研究國學,特地設宴拜師,而邀我們幾個老友作伴。我和煙橋、慕琴搭了十點三十五分的火車同到江灣,卓呆早在車站上等候。沿著軌道走去,卓呆說走過枕木三百五十根,那就到了。我們一壁走一壁數,數到了三百五十,果然見勞圃的門額已在道旁含笑迎客了。「勞圃」二字,是袁抱存兄的手筆,遒勁可喜,由我去年代請他寫的。走進門去,見是一片園地,一小半已種了菜,一大半土已鏟松,尚未下種。居中矮屋三間,門前雜蒔花木,黃狗二頭,躺在陽光中打盹,甚是閒逸。檐下掛著鳥籠,籠中一頭芙蓉鳥,宛轉作歌,似乎在那裡表示歡迎。中間一個小小客堂,有額曰:「淘齋」,出徐天嘯君手。據卓呆說,淘是淘汰之意,他被上海淘汰出來,所以不得不住到江灣了,自是滑稽的口吻。左右兩間,一間是書室,名懷素室,是紀念他的亡女素素而作。一間是臥室,有額曰:「逃齋」,出蕭蛻之君手。全室並無器物,全仿日本式的地床造成,鋪蓋全都捲起,藏在壁間的暗櫃中,只見蓆子數條而已。一面的壁凹處,掛有梅花立軸一幅,畫前供有菊花一瓶,雅潔可愛。夜間一家五人,就橫躺在這逃齋的席上,逃到黑甜鄉去。煙橋擅開玩笑,說是頗有長枕入被之風。卓呆即忙回說:「將來一娶媳婦,那要另外設法了。」
獨鶴、碧波、直山三兄,以午班車來,主客一共八人,相將入席,獨鶴嘖嘖稱卓呆享盡清福不止,言下頗有厭倦風麈之意。席間謔浪笑傲,無話不談。席半,聞野鶴君以事先去,雙鶴少了一鶴,幸而獨鶴健談,口若懸河,因此也頗不寂寞。席散之後,由卓呆引導,參觀前後鄰舍,都小有花木之勝,足以令上海人見之生羨。慕琴近來攝影的興致很高,攝得影片不少。我們盤桓到四時半,才搭了汽車返滬。這勞圃的半日,也總算給草草勞人,領略了一些兒清福,這是很值得紀念的。
(1928年11月9日 第410期)
海廬讀畫記
一日過勞神父路,訪海粟于海廬。登樓入其畫室,四壁琳琅皆畫也。傾談有間,海粟出一帙授愚,帙面作火黃色,繪為我佛拈花之圖,則敦煌石室之壁畫也。蔡孑民先生題其端曰:「海粟近作。」開帙讀之,得《彤雲素雨》卷頭畫一,作者小影一,蔡孑民、康南海、梁任公、王一亭、徐志摩、張禹九題序六,均為刊印絕精。內包含一色版國畫七,一曰《鹿》,寫雙鹿走崖谷間,如聞呦呦鹿鳴之聲。二曰《虞山言子墓》,系在甲子之秋江浙大戰中獨坐畫室,由所作油繪脫胎而成,上有孑民先生題詩,並吳缶翁題句云:「吳中文學傳千古,海色天光拜墓門,吉光片羽,彌足珍也。」三曰《九溪十八澗》,此為愚前數年舊遊之地,見之如見故人,上有蔡孑民、黃任子、張君勱、郭沫若題詩題句,足見斯畫價值。四曰《月落烏啼叢林寒》,荒寒之氣滿紙,讀之寒慄,今已歸日本久邇宮邦彥王珍藏矣。五曰《欒樹草堂》,六曰《放鶴亭》,皆蒼老可喜。七曰《松鷹》,白龍山人為補凌霄花,並題句曰:「百丈松能拔地起,一聲鷹欲凌霄鳴。」曰拔地,曰凌霄,亦可以況海粟畫筆也。後附原色版六,皆西畫:曰《南高峰絕頂》,曰《秦淮渡舟》,曰《西溪》、曰《西湖煙霞》,曰《花》,曰《蘇隄夜月》,色調筆觸,皆淳厚老到,不同凡俗。愚猶愛其《西溪》一作,令人回想當年以輕紅一舸,容與綠波春水之樂焉。《西湖煙霞》、《蘇隄夜月》,亦魚魚雅雅,寫盡西湖之美,足為臥遊資料也。書以民國十五年十二月付印,以十七年九月出版,編輯者為劉思訓氏,代售者為上海中華書局與美術用品社雲。
(1928年11月18日 第413期)
樽畔一夕記
徐志摩先生自海外歸,友朋多為欣慰。疇昔之夕,陸費伯鴻、劉海粟二先生設宴為之洗塵,愚亦忝陪末座。是夕嘉賓無多,除主人陸劉伉儷四人外,惟徐志摩先生,胡適之先生,顧蔭亭夫人,與一陳先生伉儷而已。入席之前,胡徐劉陳四先生方作方城之戲,興采彌烈。四圈既罷,相將入席。餚核為南園酒家所治,精潔可口。中有膾三蛇一器,諸夫人多不敢嘗試,群以女性巽怯為諷。顧夫人不屈,連進三數匙,意蓋為女性吐氣也。愚平昔雖畏蛇,而其時亦鼓勇進食,厥狀略如雞絲,味之特鮮。陸費先生勸進甚殷,謂子體夙不甚健,多食此物,足資滋補。愚笑頷之。席間謔浪笑傲,無所箝束。初,互問年事,則陸費先生四十三,居長,胡先生三十八,愚三十四,徐劉各三十三,顧蔭亭夫人亦三十八,因與胡先生爭長,二人同為十一月生,而胡先生卒獲勝利,蓋早生一星期也。已而及於子女之多寡,則陸費先生本四而折其一,胡劉各三,愚得半打,眾以湊滿一打為言,愚笑謝不遑。陸費先生因言友朋中之多子女者,以王曉籟先生為冠,得二十餘人,居恆不復憶名字,沒編號為之。而王先生餘勇可賈,謂須湊足半百之數。張剛先生(即名醫張近樞先生)得十四人,折其一,亦云不弱。眾聞之,咸為咋舌不已。徐先生為愚略述此行歷五閱月,經歐美諸大國,採風問俗,頗多見聞。在英居一月,在德居一星期,而在法居四日夜,尤如身入眾香之國,為之魂銷魄盪焉。歸途過印度,訪詩哲太谷兒於蒲爾柏,握手話舊,歡若平生。印度多毒蛇猛獸,其在荒僻之區,在在可見。惟民氣激越,大非昔比,會見他日必有一飛沖天,一鳴驚人時也。愚問此行亦嘗草一部詳細之遊記否,君謂五閱月中嘗致書九十九通與其夫人小曼女士,述行蹤甚詳,不啻一部遊記也。愚曰:「何不付之梨棗,必可紙貴一時。」君謂九十九書均以英文為之,迻譯不易,且間有閨房親昵之言,未可示人也。席散,徐胡劉等重整旗鼓,再事雀戰,愚作壁上觀。不三圈,胡劉皆小挫,去五六十金。志摩較善戰,略有所獲,然終不如陳先生之喑薶叱吒,縱橫無敵也。時已十時,愚以事興辭出。
(1928年11月18日 第413期)
鶴巢觀光記
老友嚴子獨鶴,以夏曆十月望日與陸蘊玉女士結褵於大西洋餐社,賓至如歸,一時稱盛。是夕喜筵既撤,洪深、李常覺二子倡言更赴新大祥里鶴巢觀光,愚噭應曰諾,其繼起響應者有胡伯翔、張舍我、徐碧波、塗筱巢諸子。而以沈子誥為嚮導,蓋沈子亦卜居新大祥里,與鶴為芳鄰,固識途老馬也。以十八路無軌電車往,瞬息即至。既入鶴巢,張光宇、祁佛青二子來會,相與圍坐客室中,閒話以待新夫婦之歸。談話之焦點,則洪深談戲劇,佛青談科學,伯翔、光宇談藝術,而愚則談西方短篇小說。居半時許,聞爆竹聲起於門次,則新夫婦歸矣。登堂拜祖,觀者雲集。愚即自為先鋒,率同人登樓逕入鶴巢。巢系新構,器物與陳飾,復無一不新。木器作黯綠色,式樣新穎。合歡之床,不施帳帷,兩端嵌晶鏡二,厥型如蛋,意此一夜銷魂之景,必在雙鏡洞照之中。脫鏡而解語者,詰旦可一問之也。床頭懸一聯,為鶴自撰自書者。聯云:「粉黛總輸冰雪淨,丹鉛常帶女兒香。」邊志云:「予初晤蘊玉,在丁卯十月,相與論文藝,話身世,知己之感,彼此同心。嗣蘊玉向予索聯,即拈此十四字,書以貽之,雅不欲為溢美一辭也。今者歲星一周,我兩人已以文字因緣,結為終身伴侶,乃於蘊玉來歸之日,重書此聯,張諸壁間,回憶前情,藉資印證,人生會合,殆非偶然歟。戊辰十月望日獨鶴書並識。」蓋鶴巢中一歷史上之紀念品也。案頭陳鮮果糖餌,同人咸攫食之,而舍我忽發見一盛煙之盒,合立一白銅之鶴,按其機括,鶴即俯而銜煙。同人悅其巧,把玩不已。愚笑曰:「此又鶴兄戀愛史中之紀念品也。當情絲初綰時,玉女士即以此為贈,鶴嘗舉以告我,欣然有得色,而又囑我嚴守秘密,勿為他人道者也。」諦視四壁,多名家書畫與刺繡之件,而率以鶴為點綴。聯語亦多佳構,如名優梅蘭芳君聯云:「樂府品題寬,固應默契天心,俾逢慧眼。歸途濡滯甚,帶得寒家春色,為點新妝。」名記者文公達君聯云:「慧眼識才人,佳話遠勝張一妹。舉頭望明月,良宵合降董雙成。」名記者張繼齋君聯云:「壁合珠聯,大地一雙美耦。月圓花好,小春三五良宵。」名醫朱蓉鏡聯云:「梅花好友非凡鳥,柳絮清詞詠小名。」他如李浩然君手錄昔人催妝詩多首,成四小屏,精絕美絕。胡伯翔君作雙清圖,蒼勁不凡。孫慕唐作小橫幅,高僅二寸許,極鬼斧神工之致。黃淡如君作《美人伴鶴圖》,王西神君題詩,詩畫皆工。丁慕琴君贈儷影多幀。祁佛青君贈並頭蓮攝影,亦並皆佳妙。其他黟頤沈沈,不遑悉記矣。維時新夫婦已攜手登樓,同人即提出要求,為三接吻。新郎有難色,因相持不下,而江紅蕉、張珍候忽二子亦接踵而至,吾方聲勢大壯。卒乃以三接吻易為三握手,洪深為導演,作法國式之握手。愚見新娘方御手衣,亟請去之,謂可令使郎於把握之間,於情感中更得肉感之樂也。眾大笑,環請不已,新娘遂坦然去手衣,露其玉纖。鶴引而握之,可二分鐘強。兩輔間笑容畢呈,蓋不曾真箇已魂銷矣。同人等目的已達,復各得喜糖二盒,遂盡歡而散。
(1928年11月30日 第417期)
紅氍毺上之姊妹花枝
今年北平的許多名女優,連袂的南來,其中色藝出眾的很是不少,於是捧角之風大盛,興致最豪的要數徐步二山人和徐夫人陸小曼女士以及本報丹翁、梅生、空我諸位了。那些以淺笑輕顰清歌妙舞顛倒海上眾生的妙女兒,幾無一不經他們一捧而成名的。就我在文酒場中尊前筵畔所瞻仰過的,也已不少。北來的如雪艷琴、新艷秋、容麗娟、劉艷琴、小蘭芬、小凌雲、孟麗君等,已夠人看得眼花繚亂了,在南方的更花飛蝶舞,使人目不暇給。而最可稱美的,尤其是一雙雙的姊妹花枝,同時現身於紅氍毺上,如琴雪芳、琴秋芳、潘雪艷、潘雪芳、小月紅、小香紅、小菊紅、汪碧雲、汪碧霞,正足與過去的張文奎、張文艷、呂美玉、呂君玉、姚玉蘭、姚玉英等後先媲美。凡是喜歡看坤伶戲的人,誰不是曾在華燈影里神往心醉過的。然而說也可慘,這些姊妹花枝,大都已生生的拆散,如琴雪芳新近失去了琴秋芳,三紅姐妹早沒了小桂紅,汪碧雲也折了汪碧霞。更以過去的人物而論,那麼嫁人的都已嫁人,而最早死的,便是張文奎。他如呂君玉和姚玉英,也已於最近的一二年玉殞香消,同歸黃土壠中。這果然是紅顏薄命,實在也是一般顧曲周郎的薄福啊。好了,最近我們卻得到了一個好消息,便是那北平鼎鼎大名的一對紅氍姊妹花馬艷雲、馬艷秋快要南下了。一二年前,我曾聽得袁抱存兄沒口子讚美伊們的藝術,據說已收為義女。今夏天津評劇名家朝歌齋主,又把伊們姊妹倆的許多照片寄給我。一瞧之下,又覺得長得不錯,尤其是馬艷雲,真不愧是一個北方的美人。伊們的色藝,我總算間接的領略過了。只等伊們在上海的紅氍毺上出現時,我少不得要摩挲雙眼,直接的欣賞一下咧。
(1928年12月3日 第418期)
一九二九年影戲院潮中之先驅者
上海地面上,一年總有一種潮流。一九二八年的跑狗場潮,漸漸地平下去了。一九二九年,多分是影戲院潮流湧起來了,聽說明年一年中,就有十家新影戲院出現。這真是我們一般影迷的福音,而這影戲院潮的先驅者,卻要算是大光明影戲院。這大光明影戲院是老同學高勇醒兄所手創的,發動在今年的夏末。那時我止在莫干山上躲懶養病,勇醒兄忽地寫了一封快信來,說已覓到了一個極好的地位,打算弄一爿影戲院玩玩,喚我給他起名字,並且開了一張西方著名戲院和影戲院的名單,要我挑選一個西名。當下我挑了個Grand Theatre,覺得很堂皇,又題了「大光」二字作為華名。回信發出後,忽覺「大光」二字不很妥善,大有蝕本蝕得大光的意思。回到上海後,問了勇醒,他也有些躊躇不決。我道:「加上一個『明』字吧,『大光明』大放光明,那總算得善頌善禱了。」勇醒拍手讚美,而西名也採用了。他們費了好大的一筆錢,三四個月的時光,方始把一個跳舞廳改造成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影戲院,真像人們脫胎換骨的一般。建築師的大名叫做Gonda,譯音是「戇大」,而對於一切建築上裝飾上的規劃,委實一些也不戇大。人家看了,沒一個不滿意的。全院面積極大,可容一千二百餘座位。此外空地也多,所以茶室、酒排、會客室、吸菸室、待候室等,竟色色都有,倒像是一所大俱樂部了。院中的特點,聽說影戲機是最新式的,最近才到上海。司機人也是十七八年的老手,手段十分高妙。音樂師多至十六人,第一星期中更加五人,湊成圈的溫,當真是人才濟濟。而樂器中,還有一具特別大風琴,是人家所沒有的,將來吹吹打打,定然十二分動聽。所有招待和販賣食品的,有中國女郎和西國女郎,大概總有和易可親的長處。入座券定價特別從廉,並且無論映演什麼極名貴極偉大的影片,也決不加價,始終如一。這確是打破影戲院的記錄,而為一般經濟家所歡迎的。選片力求精審,英美德法的名片,一應俱全。在下受了勇醒兄的重託,給他擔任中文本事和中文字幕,又拉了吳雲夢兄幫忙。我們的宗旨,只在簡明二字,決不弄筆頭掉文。而我這影迷,倒又可以多看幾張好影片了。開幕第一聲,已決定映演法國大小說家囂俄先生的傑作《笑之人》,易名為《笑聲鴛影》,德國大明星康拉樊伊德飾笑面人,美國名女星梅麗菲爾苹飾盲美人,真是旗鼓相當,工力悉敵。至於情節表演,當得上哀感頑艷四字,有時使你笑,有時使你哭,有時也能使你魂銷心醉,確是一部極有價值的片子。
(1928年12月21日 第424期)
南國之一夕
去年此時,也似乎是寒風凜冽的冬季吧,田漢先生給我一封信,約我上善鍾路藝術大學去參觀他們表演短劇。時在夜間,路又遠,天氣又冷,然而我的心很懇切地對我說:「他們的成績是不會錯的,不去看可不要後悔啊!」於是我冒著寒風,竟遠迢迢的趕往善鍾路去了。說也奇怪,一出《蘇州夜話》,一出《名優之死》,竟在我心中腦中,留下了個極深刻的印象,一逕不能忘懷。因此前幾天看見報上南國社公演的消息,我便喜心翻倒,決意非看不可,所以田漢先生雖沒有信和券給我,我也在十七那晚興高采烈的跑去看了。心知看的人一定很多,所以喚鳳君先去買了票等著。我把公務料理清楚,在六點半鐘時趕去,見有兩對新夫婦已先我在座,嚴獨鶴與陸蘊玉,史東山與華但妮。這樣的好戲,自是應當與同心人共同欣賞的。
田漢先生報告了一番,很客氣的報告。接上去便是《古潭裡的聲音》登場了,這是一出獨角戲,一幕抒情劇。據戲單上說:「此劇取日古詩人『蛙躍古池中』意,寫一詩人從物的誘惑中救出一舞女,居之寂寞的高樓上。及至歸來,則此女郎又受靈的誘惑,躍入樓下古潭。詩人為報仇欲將古潭搥碎,但詩人之聲與古潭之聲俱遠矣。」寓意深遠,真夠人玩味。萬籟天君扮詩人,表演得很為有力,像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戲,而能做到如此地步,虧他虧他。可惜劇情太深了些,能領略內中妙處的,怕不多罷。《最後的假面》系奧國名家許泥紫勒所作獨幕劇,也覺得太沉悶。萬籟天君扮一個病得要死的新聞記者,言語動作,十分逼肖,也分外的賣力。然而觀眾仍覺得沉悶的很,幸而有左明君所扮的喜劇伶人,穿插其間,才使人破了幾次笑口,減了些沉悶的程度。我以為這種西方劇本,以暫時緩演為是。《蘇州夜話》得唐槐秋君扮老畫師,唐叔明女士扮賣花女,真是雙絕。劇旨是藉一老畫師父女的奇遇,寫戰爭與貧窮對於人生的影響。曲曲演來,深入顯出,足為非戰運動的一助。《名優之死》雖仍演得不錯,但比去年在藝術大學時,似乎差些,因為那位扮劉鳳仙的尼南女士,太沒有勁兒了。記得去年的一位女士,化妝和表演,都活脫是一個北方的女伶,而表情也非常細膩,非常周到。這回沒有加入,真是憾事。獨鶴也與我同樣的感想。至於唐槐秋的楊大爺、左明君的小丑,仍是很有精彩,再加上一個洪深君的名優劉振聲,那真是錦上添花了。《湖上的悲劇》要算是這晚最得觀眾同情的一齣戲,而我也最為感動。萬籟天君做了一回跳古潭的詩人以後,又復活而做湖上的詩人了。他那面部的表情,和說話中的語氣,確是活畫出了一個孤冷而抱有抑鬱病的詩人。尼南女士,扮他的戀人白薇,也活潑潑地,有聲有色,不像剛才扮劉鳳仙那麼不得勁兒了。臨死的一番話,掩掩抑抑,句句都是眼淚,直把我好久凝住了沒流過的眼淚也勾引出來了。名雋之語,如「我也好像海底下的魚,望著水面上透進來的光似的,等著你三年了!」「我有時候我一個人到孤山去賞玩了一回湖上的夕陽,也憑弔一回自己的墳墓,就像我的鄰居馮小青傷悼她自己的影子一樣。」都足使人玩味不盡的。唐叔明女士的詩人之弟,天真爛漫,可愛到萬方,喜是喜,驚是驚,悲哀是悲哀,都能作充分的表演。這種演劇的天才,實是難能可貴的。欽佩之餘,恨不得立時跳上台去,和伊拉手做朋友呢。
這晚的表演,已足見南國社的成功,也就是田漢先生的成功。我很希望他們得一個好好的小劇場,每月作一二次的公演,使我們在勞心勞力之後,喝一口這甜蜜蜜的藝術之酒,精神上得到一些兒愉快的慰安。
(1928年12月21日 第424期)
宴梅席上
不見梅畹華者三年矣。比者梅花消息,又到江南,歇浦士女,喜動顏色。其排日聽歌,陶醉於大舞台紅氍之下者,蓋不知有幾許人也。前星期六,梅子招宴於全家福,會愚有梁溪之行,致未握晤。疇昔之夕,潘子志詮,宴梅于澄園,折柬相招。愚以七時半往,嘉賓滿堂,均已就席。梅子自首席中起,執手相寒暄,頻言:「您好!」厥聲如微風振簫,幽婉可聽也。愚受大光明影戲院主人之託,將請其於星期六之一夕,執行開幕典禮,因面達此意,梅子唯唯。愚退而語之趙叔雍、文公達二子,謂梅是夕須赴聶仕二公之宴,栗六萬狀,第出吾子之囑,自當踐約,預計九時必可趨前也。愚悅而謝之。同席除趙文二子外,有楊小堂、嚴獨鶴、舒舍予、余空我、黃少卿、程玉菁諸子,談笑甚歡,殊不若他席之拘束。叔雍健談,而愚與獨鶴善謔,因相與調詼不已。鶴以趙文比為梅子之孟良、焦贊,尤入妙也。
翌夕,梅花館主復宴梅於聯華總會。愚與獨鶴、公達、薌垞,均在伴客之列。譚富英、李萬春二名優已先蒞,方進西餐。其他如丁慕琴、田越民、田天放諸子,皆蓓開唱機公司同人。有西賓五,三男二女。中一年事較長,而操德意志音之英吉利語者,則蓓開之西總理德人白君也,喜飲吾國花雕,盡數十杯無難色。有時操強中國白,向座人呼:「乾杯!」尤滑稽可笑。梅子以八時許至,御西服,朗朗如玉山照人,與賓從一一握手,作微笑。其偕蒞者,為姜妙香、姚玉芙二子,神采如昔,特光陰之刀,似已於面目間少加刻畫,即梅子亦不能免。愚以語獨鶴,鶴亦謂然,因相與致慨於青春之易逝。而諸西賓則群謂梅有駐顏之術,厥狀猶似二十許人云。梅子坐於二西女賓之間,進食絕少,發言亦不甚多,而言必謙抑,故諸西賓咸力稱之,謂其謙光可挹,絕無西方藝術家傲岸之態,可佩也。款洽至九時許,玉芙在別座中屈一指作9字,形遙示梅子,梅子悟,遂相率興辭而去。
(1928年12月24日 第425期)
光明初放記
喧騰眾目之大光明影戲院,已於二十二日開幕。是日午刻,宴新聞界於雪園,到百餘人。文酒之會,當以此日為最盛,蓋皆欲一覘大光明之光明也。酒半酣,嬲鄭正秋君演說,君本民立中學老學生,和愚及大光明主人高勇醒兄均有同學之誼。因即不假思索,起立陳辭。中說高君在民立肄業時,為一著名的「蠻囝」,今日大蠻特蠻,乃弄一影戲院來玩玩雲,甚為風趣。繼為張春帆、包天笑二前輩,多勖勉禱頌之辭。最後愚亦起而貢一言,略述大光明開辦之經過,與其種種之特點。其曾博得豤堂一笑者,則有四點:(一)今日愚之演說,已為「非處女作」,但有人以為非處女之妙,有勝於處女者。非處女既屬可愛,則愚亦不妨一說。(二)承辦大光明建築者為海上著名建築師德人Gonda,音頗類吾國人所謂「戇大」,顧其名雖似「戇大」,而於建築上則異常聰明,絲毫不戇也。(三)大光明之開幕第一片,為美國名片《笑聲鴛影》,情節布置與表演諸端,均臻無上上乘。其中有窺浴調情諸幕,尤充滿肉感,必能博上海人之歡迎,因上海人其他皆可不看,而凡關於肉感二字者,則不肯不看也。(四)大光明雖以大光明為名,而他日之能否光明,尚在不可之數,故必須得諸同業之幫忙,此之謂「借光」。且「借光」不僅一時,將「借光」到底焉。餐罷,同赴院中參觀,盛嘖嘖稱其華麗,謂殊不愧西名Grand之稱雲。
是夕九時,舉行正式開幕禮,來賓達二千人。伶界大王梅畹華君偕馮幼偉、潘志詮、趙叔雍、文公達、劉雲舫、賀薌垞諸君同蒞。梅君御晚禮服,神采益俊爽,而預約演說之嚴獨鶴君,亦與其新夫人偕至。樂聲既作,即由愚與院主高君導梅、嚴二君登台,四座掌聲雷動。梅君頻作磐折以報之。樂止,由愚致介紹辭,而紅天鵝絨之巨幕,已徐徐而起。梅君引手持其下端,捧之使上,樂聲與鼓掌聲復大作。梅君退,嚴君即繼之演說,莊諧雜陳,聽者咸為神往。演辭中自述前此向不喜觀影戲,以為不過是白布上觀黑影幢幢而已。乃年來聞鵑兄侈道影戲之妙,心為之動,於是亦大觀影戲,竟一變而為影戲迷云云。愚謂鶴兄之變為影戲迷,愚實不敢居功,其薰陶而誘掖之者,實為其新夫人。蓋當新婚燕爾之前,固常有儷影一雙,於大黑暗中覺真趣味也(此語為嚴君演辭中語)。一笑,又雲,大光明之主持院務者為高勇醒君,而主持文事者則為周瘦鵑君,但觀此二君之姓,即可知大光明影片之十分「高」妙,而設備之十分「周」到也。措詞甚巧,聞者咸為拊掌。演說既畢,繼之綠屋衣店之時裝表演,錦簇花團,不可逼視。表演者都十餘人,皆西方安琪兒也。殿以名片《笑聲鴛影》,銀幕乍張,笑風與淚雨俱作,及映畢,已過夜半矣。
(1928年12月27日 第426期)
迎年留影記
韶光去如逝水,挽之不得。此大可紀念之民國十七年,又匆匆拋我而去矣。司時之神,已安排金輦,將送十八年以至。來日如何,雖不可知,而吾人固不容不一迎之也。一夕,與二三子小飲市樓,謀迎年之法。或曰:「其曷攝取一影,共以十七年之故我,迓彼十八年之新我乎!」僉曰:「善!」繼議攝影之所,或以價昂,或以藝劣,久久不得當。事聞於蔡子釣徒,遽走相告曰:「霞飛路三七一號有康生攝影館者,藝高而價廉,不同凡手。諸君果有意者,吾當謀之館主也。」越日,以柬來,延往攝影。本人而外,且及夫人。同人等皆大歡喜,汲汲為夫人料量衣飾,將攝一併頭儷影,以留紀念焉。屆期,天公忽發雅興,高唱毛毛雨,吾婦以天寒路遙,裹足不敢出。愚遂驅車獨行,至則館主顧福鴻君與畫師唐琳君迎於門。釣徒方以電話速愚,見愚至,喜極而拋其話筒,相將登三樓。則嚴子獨鶴、潘子競民、蔣子劍候、杭子石君、劉子豁公均以先蒞,各攜夫人與俱。陳剛叔前輩則攜其女公子婉芬女士。其以單槍匹馬而至者,舍釣徒外,愚與馬子直山耳。略事茗話,即相率至二樓攝影。攝影師曰栗克泰,俄人,美須髯,儀表甚偉,藝術極高妙,館主以重金聘得之者。初攝一全體之影,諸夫人前坐,而夫則雁行立於後。後之覽者,可按圖而索焉。其出於例外者,則愚與釣徒均立於諸子肩隙。剛叔前輩,在其女公子椅後,而直山於唐、顧諸君,則分立兩端,若拱衛然。豁公且攜其子女各一,女倚夫人膝前,依依如小鳥,而豁公則鵠立椅後,抱子作微笑,宛然一角合歡圖也。全體之圖既攝成,即分攝儷影。栗氏為之導演,姿勢絕妙,或如蓮之並頭,或如鳥之比翼,或相視而笑,或他顧而意若甚親。對比雙雙儷影,殊令人回想新婚燕爾時也。最後復攝剛叔、直山等單影數幀。愚以病齒,百無聊賴,則徒作壁上觀而已。攝已,復登三樓聚宴,蓋館主人所特備者,雲諸君留影迎年,不可無酒,此即迎年之酒也。酒半酣,名優楊寶森至,眾以放歌請,遂歌《寄子賣馬》、《定軍山》各一段。剛叔前輩歌《逍遙津》兩段,黃鐘大呂之音也。名票程醉生君與競民、石君、直山諸君亦各歌一段,一時高歌遏雲,梁塵為落,酒闌席散,餘音猶裊耳際焉。
(1929年1月1日 第427期)
梅筵回顧錄
自梅畹華來海上,群相歡迓,飲宴無虛夕。愚亦時參座末,興采彌烈,茲擇其可記者記之。
一夕,老友獨鶴約愚共宴畹華於大西洋。餚核系特製,彌復可口,一洗大西洋本來面目,器皿與桌衣之屬,亦均煥然一新,銀瓶數四,遍植臘梅水仙,奼婭欲笑。桌衣上以彩色米粉作折枝梅花,頗見工致,蓋亦歡迓畹華之意也。鶴兄居主席,畹華與李萬春分坐左右首席,槃談甚樂。畹「華」為原文無,可增之與愚談大光明開幕事,深以未克一觀名影片為憾,雲俟演期圓滿後,尚須作數日勾留,或能一度來大光明,欣賞銀幕藝術也。繼又言在北平時,亦喜觀電影,凡海上所轟傳一時之巨片,時得寓目。觀彼影中人表演之出神入化,覺於本人之舞台藝術上,亦深有裨益雲。席間,鶴兄以義成公司所經理之張裕三十五年陳白蘭地與大宛香紅葡萄等名酒餉客,味至醇美。畹華亦頗稱許,親書「酒城易幟」四字貽之。歡敘至九時半,始散席。
又一夕,前輩步林屋先生與天發祥裘肆主人蔣志剛君,宴畹華於全家福。愚亦被邀列席。畹華居首席,譚富英、李萬春坐其次。已而王鳳卿來,遂加入焉。文藝界中,則有張春帆、文公達、嚴獨鶴、汪英賓、曹?雲、俞逸芬、吳農花諸子,列首席者為侯子疑始。愚與侯子神交已久,而相見則為初度,快何如之。是夕寒甚,而畹華仍御西服,梅花孤高,非凡卉比,固應不畏寒也。俞子寄凡,為新華藝術大學校長,雅擅繪事,雲已繪梅花一枝,以貽畹華,畹華聞之大悅。俞子並言自一月三日起,將與張善孖、俞劍華、王陶民三君合開繪畫展覽會於寧波同鄉會,計共二百餘點,可謂洋洋大觀焉。席半,畹華以別有所約,遂與鳳卿等興辭而去。
(1929年1月3日 第428期)
史壽志盛
民國十八年元旦,為《申報》主人史量才先生五秩壽辰,觴同人於大東酒樓。自編輯部以迄排字房,無不戾止,趨趨蹌蹌,幾達千人之眾。大東三樓,遂亦如南北之統一,無復隔閡矣。全廳設席六七十,桌椅銜接成奇觀。一端設高台,則表演遊藝之所也。總編輯陳景韓先生、張蘊和先生,與愚及周莽庸、馬崇淦、黃祖貽諸君共一席。陳先生精攝影,為愚及崇淦談攝影術,多見到語。愚方研攝影,不啻多習一首有益之功課也。壽翁史先生,以十二時半至,向四座一一含笑磐折為禮,旋與排字房諸君合坐一席。鄰席中頗有人嘖嘖稱其能破除階級者,實則今日之世,四民齊等,無所謂階級,史先生固已先見及此矣。是日遊藝凡九種,均為上海遊藝聯歡公會所贈。劉子云、姚素珍之申曲,表演與唱念俱佳。某先生謂申曲中之表情最逼真,悽惋處每易令人下淚,與舞台劇不相上下,洵篤論也。黃笑芳、黃杏三、陳鹿鳴之三簧,滑稽可喜,其效火車之開駛,鳴汽笛也,接引擎也,展輪軸也,無不妙肖。已而漸去漸遠,至於不聞。及達終點,則又效為停止時之種種聲響,幾令人疑在火車中也。劉春山、盛呆呆之搭棚戲,亦極突梯滑稽之致。歌《十二月花名》一曲,強拉古今名人,並為一談,而綴以極不堪之事實,足發一噱,信手拈來,千秋為之搗亂矣。繼又持掃帚,荷鉛桶,效梅畹華演天女散花,詼諧入妙。捧梅健將珍重閣主方在座,為之掩口胡盧,而汪子英賓,復與調侃不已,誠惡作劇也。厥後尚有張素蘭與蔣婉貞之蘇灘,夙著聲聞,其藝自有獨到處。他如星期團之新劇,吳品如之戲法,孫如娥之新曲,莫悟奇之魔術,黃杏珊之幽迷三簧,五花八門,各極其妙。惜愚以事他去,未克一一領略矣。元旦佳日,得參此盛極一時之壽宴,而合尊促坐者,又均為平日筆墨鉛槧通力合作之人,飲啖自如,談笑盡歡,非其他無謂之酬酢可比。雖雲壽筵,亦宛然一《申報》同人之聯歡會也,猗歟盛哉。
(1929年1月6日 第429期)
靈鶼新閣之一夕
老友江小鶼,他半年以來,正在忙著塑造革命先烈陳英士先生的銅像。影戲院跳舞場中,已不大瞧見他了,便是我們一般老饕所組成的狼虎會席上,也難得聽見他那口柔媚而含有女性美的吳儂軟語。前一個星期六,本輪到他值會,虎兄狼弟,正在饞涎欲滴的等他的請柬,誰知也像他們大人物開軍國會議般流了會。上星期五,半夜三更有郵差來大門,遞進一封快信來。我提心弔膽的,不知這信中有什麼天大的事情。拆開一看,卻是鶼兄的請柬,請我們禮拜六晚上到他工場去吃潮州菜。阿彌陀佛,我心頭的一塊石頭才算放下了。
第二天傍晚,我遠迢迢地趕往金神父路去,找了花園坊七十七號,見一宅長方形的小小的屋子。走進門去,便見那塑造銅像的工場,滿地都是水啊,沙啊,泥啊。靠壁從地上直達天花板,便是那尊挺大的陳英士銅像的內型。陳先生騎上一頭駿馬上,那駿馬的兩個前蹄提得高高的,現出飛奔前進之狀。陳先生馬上的姿勢已略有變更,比最初的原樣生動多了。走上樓去,見有一間小小的餐室,一切桌椅都是小小的,倒像是小人國里的出品。隔壁一間書室,比較的大了,掛著王濟遠的立軸,大書「靈鶼新閣」。此外又有好幾件書畫,中有清道人早年的作品,和晚年所作,另有一副面目,幾乎不認識了。更上一層樓,便是一間小小的臥室,一踏進門,便覺富有巴黎、東京和我們本國的三種意味。淡灰色的三四件的家具,依著壁角的大小而特製的,那種特別的格式,生平從未見過。一張小床,滿堆著錦墊繡枕,圖案有極新的,也有極舊的,光怪陸離,耀得人眼花繚亂。床頭的壁上,掛著三個畫鏡,內中卻是紅紅綠綠陳腐不堪的福祿壽三星。其餘的壁上,卻又掛著彩色的愛情畫,和大畫家米勒氏的小品。這些藝術上的空氣,已很足使人神往了。地上鋪著虎皮毯,又覺得富麗而溫柔。把全室的模樣兒看來,很像是《法齊兒》影片中的一角內景。小鶼雖屢屢聲明這是他的獨宿之所,而我們卻不由得想到「錦衾角枕如長夜何」了。再走上幾步短梯,便是他的畫室,一半兒是玻璃的天幔,知道白天光線極好。四壁全是他的作品,以畫像居多,陸小曼女士也在那裡向人作美盼,真箇呼之欲出。八時入席,一盤盤的生魚,要我們蘸著芝麻糖醋生吃,任是狼虎,也嚇得大家不敢舉箸,紛紛向小鶼提出抗議。幸而後來的熟菜大半可口,總算安然無事。不然,怕要把小鶼生吞活剝了。吃喝到十點鐘,方始散席,一盤盤的生魚,依然文風不動,倒便宜了小鶼,第二天可以大吃其魚生菊花鍋咧。
(1929年1月9日 第430期)
幾句告別的話
記得在二十八年以前吧,我還是個六歲的小孩子,不幸父親去世了,可憐的我從此便變做了個無父之兒。為了父親沒有遺下財產來,家裡太窮,因此便常受鄰兒的欺侮。捱了打,只索躲到家裡來哭。後來進學堂去讀書了,見了師長,果然害怕。就是在同學之中,也得讓人三分,在民立中學讀了幾年書,達到了最高的一班,因病沒有參與畢業的考試。承校長先生瞧得上我,喚我在預科中當英文教師,好容易捱過了一年。這一年中,那些小兄弟們見我並沒有壓服人的聲威,也就不復忌憚,致使我的管理十分棘手,終於辭職而去。脫離了學校之後,就從事於筆墨的生活,一年年東塗西抹,居然能自立了,又因筆頭上比較的勤些,我這不祥的名字,常常在報章雜誌上出現,居然給多數人認識了。然而十多年來,漚心瀝血所得,卻多半給親戚們蠶食了去,使我不得不懷著兩葉壞肺,仍在拚命做事。除了贍養一家十餘口以外,還得供供應親戚們無厭的誅求,因為我生就是個弱者,不怕我不挈出來的。然而不打緊,好在我的身體還支撐得住,儘管像牛馬般做下去就是了,只要辦事順手,辛苦些算什麼。不幸我所處的地位,恰恰做了人家文字上的公僕,一天到晚,只在給人家公布他們的大文章,一天百餘封信,全是文稿。又為的朋友太多,不能不顧到感情,自是到處討好。而終於不能討好,偶一懈怠,責難立至,外界不諒。又因來稿未登,或敷衍未周,而加以種種的責備,種種的謾罵,日積月累的苦痛,一言難盡。便是日常相見的朋友之間,也莫明其妙的會發生了誤會,引出許多是非。在我已覺得鞠躬盡瘁,而在人還是不能滿意。唉,好好先生做到這個地步,可已做到山窮水盡的境界了。
我和《上海畫報》的關係,是發生在亡友畢倚虹先生病重之際,他以報務重託了錢芥塵先生繼續維持,而由錢先生以編輯一席托我擔任。當時轉告倚虹,倚虹很為高興,在病榻上執了我的手,說畫報由你擔任輯務,必可持久,我的心中得到安慰了。後來倚虹病故,我就一逕擔任下去,捱過了一年多,覺得自己才力不及,因便交還錢先生自己主編,每期只撰稿一篇,不問他事。到得去年冬間,錢先生以事離滬,便又將編輯發行等事統交與我,代為主持。一年以來,任勞任怨,苦痛萬分,不知不覺的似乎處於養媳婦的地位,誰有了氣,都得向我來發泄,而我自己有了氣,只索向肚子裡咽,無可發泄。加著我對於印刷一切,也有不滿意處,早想擺脫了。到了今天,回來的已回來了,擺脫也不妨事了。我自己覺得終於是個弱者,什麼事也終於是吃力不討好的,所以我慢慢地要謀一個退藏於密的辦法,第一步從《上海畫報》做起,先解決我一部分的苦痛。從此以後,便和期期讀我那篇不知所云的文字的讀者諸君長別了,敬以一瓣心香,祝讀者諸君的康健與快樂。
(1929年1月12日 第431期)
五百號紀念的獻詞
一個潮頭打過來,一個潮頭打過去,加以風狂雨暴,助瀾推波。一艘船在中間行駛,倘不是船身堅固,船老大有能耐,如何對付得了,到頭來不免檣摧桅折,捲到海底里去了。《上海畫報》也好像是艘船啊,開駛到如今,已是五百次了,經過了多少次的駭浪驚濤,捱過了多少回狂風暴雨,總是一帆風順,安安穩穩的駛過去。這果然是由於舊船主畢老闆當初造船時造得堅固,而新船主錢老闆的有手腕,有魄力,尤其是人人公認的。在下不自量力,居然也曾當過一任船老大,可是缺少航海經驗,吃力不討好,險些兒打翻了船。幸而錢老闆一到,立刻轉危為安,竟好似春水船如天上坐了。如今船主與新船老大通力合作,一往直前,航線的進展,一日勝一日,到今天便興高采烈的舉行起開駛五百次的紀念式來。在下雖已洗手不干,而眼見得我們的老船如此順利,也不由得要曲蛹「五」百距躍「五」百(三百不夠)的趕去祝賀一番咧。
炯按:「倚虹未故時,愚等接?是報,即推瘦鵑先生主持編輯,賴以不墜。尤以客歲危疑震撼之秋,幸得鵑公從容坐鎮,否則斯船已沉,安有今日之紀念哉。」
(1929年8月24日 第50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