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晚上 · 三
筵次記言
明星公司新影片《良心復活》與《愛情與黃金》攝製告成,設宴招飲於該公司,愚與黃子梅生同往列席。至則攝影場中,方布成精室六間,華燈四燦,如入錦繡谷中,而室外小庭中有明月一輪,掩映綠陰間,亦宛然如真,據張子石川言,此新片《為親犧牲》中之布景也。
已而鄭子正秋來,握手道故,見其清癯如故,因問比來健旺否,鄭子以手拊背,連呼背痛。愚曰:「君嘗受返老還童術,在理應與令郎小秋同其朗鍵,奈何仍作病夫態也?」鄭子搖首曰:「徒耗吾千金耳,術殊無稗於吾。」愚曰:「吾固亦疑之,脫君受術後,能如石川先生之虎虎有生氣者,則吾亦將效君之一割,而立易瘦鵑為肥鵑矣。」因相與嗢噱。
已而洪子淺哉來。洪淺哉為誰?知之者恐不多,蓋即戲劇專家與電影專家洪深也。洪子健談,讀書復多,夙為愚所欽服。而劈頭第一語,即詢以《第二夢》公演虧本事。洪子謂:「此次在新中央公演三日成績尚不惡,第三日雖大雨,而賣座初未減色,除付租金與他項開支外,盈餘一百餘元,惟在職工教育館因浙事大受影響。以前後開支與收入相抵,約虧四百餘元。惟予初不以虧本為意,仍當從事於此。」予曰:「已有新劇在編制中否?」洪子曰:「新劇本甚多,顧當須留之明春排演。茲擬於明歲元宵左右,將舊排諸劇,輪演數日,如《少奶奶的扇子》、《黑蝙蝠》等,再在紅氍毹上與滬人士相見也。」繼又談及當今諸女明星,洪子力稱丁子明女士,謂為端穆淑靜,不染時習,能以薪水瞻其父母,每來公司,沉默寡言笑,而於表演方面,亦肫摯異於他人,真妙才也。宴畢試映卜萬蒼君導演、包天笑先生編劇之《良心復活》(先映八本),主角為楊耐梅、朱飛,成績較他片為佳。繼以洪深君導演之《金錢與愛情》(先映四本),主角為洪與張織雲、丁子明,亦並皆佳妙,於藝術上蓋三致意焉。
(1926年12月6日 第180期)
古色古香記
吾國現代的社會,受了新潮流的激盪,什麼都要翻翻新花樣,凡是先前古色古香的事事物物,都不喜歡。即如遊戲一項,除了麻雀牌還不曾廢棄外,而大半都愛同花順子打撲克了。可是吾國古代的遊戲,何等風雅,最普通的,即是投壺。他們在飲宴集會的當兒,設了個壺,這壺很像花瓶,不過有三個捲筒模樣的口,是專為投壺而特製的,主賓和客人都遠遠地把箭擲向那口中去,擲中的便把酒罰那擲不中的人。今年南京的當局,居然提倡風雅,也舉行過一次,可是板板六十四的,未免失卻遊戲的本意了。這投壺是文的遊戲之一,至於武的遊戲,就是舞劍,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流利,至今令人想望而讚嘆。可惜這種投壺和舞劍的古遊戲,我們平時都不能看見了。前天宴會中遇見老友陸潔,大家都問他大中華百合公司攝製古裝影片《美人計》的情形,陸潔興高采烈,口講指畫,說他們如何築古式宮殿,如何制古式街道,如何制古式行頭,如何造古式器具,真說得天花亂墜,幾乎使人不相信起來。當下,便插口問:「那麼投壺、舞劍一類古式的遊戲,可有沒有呢?」陸潔忙不迭的點頭道:「有有有,我們想插一節孫夫人與閨友們遊戲,文有投壺,武有舞劍,並有銅壺滴漏,代表時鐘,古色古香,大有可觀。且待將來開攝時,請你來參觀罷。」我大喜道:「那我一定要來開開眼的。但那孫夫人是誰,已選定了沒有?」陸潔又忙不迭的點頭道:「定了定了,說出來你不要吃驚,我們已請定了大明星來充孫夫人一角,這樣的硬角色,觀眾可就沒有話說了。」我道:「你們慘澹經營,攝製《美人計》,甚是難得,我們且拭著眼,看你們的好成績吧。」
(1926年12月18日 第184期)
新妝鬥豔記
歐美大都會之大衣肆中,每有新妝束出,恆令嬌好女子,被之以示客,若群花之獻媚焉。舶來之影片中,亦往往見之,侈麗至於萬狀,頗致慨於吾國女子裝束,雖日新月異,而此類新妝之賽會,殊未之見也。上海聯青社諸子,揣摩風氣,善與人同,因募集兒童診病所創立經費,遂有新妝大會之舉行。其尤足矜貴者,則與會者均為名門閨秀,與歐美大衣肆中之雇員充任者迥異。予於十七夜偕鳳君往觀,頗自詡眼福不淺焉。
斯會以新妝之競賽為主體,而佐以武技歌樂,蔚為大觀。精武體育會武技,以一女子舞雙刀,與一黑髯者之跌扑為最。又有一白髯老翁迭出獻技,身手矯捷,虎虎有生氣,令人有矍鑠是翁之嘆。男女八音合唱西曲與大同樂會箏阮提琴琵琶銅簫合奏古樂《春江花月下》,抑揚抗墜,渢渢動聽,雖霓裳仙樂,不過是也。歌樂之後,即繼以古裝大會,分漢唐宋元明清五朝女服,事考古籍,吾不能知其製作是否準確。惟裘女士之滿洲裝,則一望而知,為代表有清耳。其間范夫人持孔雀羽扇,盛夫人捧花籃,勞夫人則挾一花鋤,宛轉作折腰步,頗令人聯想及於梅畹華之黛玉葬花也。陳女士服皇后服,黃袍之上,繡以黑花,絢爛動目,而儀態萬方,綽有母儀天下之概。其身段最活潑,姿貌最秀麗者,據鳳君月旦,謂常推服漢服之沈女士。
休息可十分鐘,而聖約翰大學樂班之吉士樂作,繁弦急管,如入跳舞場中。趣劇《育兒寶鑑》,於滑稽中示人以保育兒童之法,用心良苦。而黃仁霖君,梳小辮,御紅衣袴,坐小兒車中,大呼媽媽,吸牛乳一巨瓶,尤叫絕倒,似比魁巍之兒童,誠可謂大此兒子矣,一笑。次為四音會唱,與鋼琴並奏,均能抒發美感。已而唐瑛女士抱琵琶而上,珠喉宛轉,玉指輕捻,從容歌一曲,昔無曲詞,不辨其所歌云何。是夕女士衣淺黃禿袖之衣,姿態絕美,歌已,磬折作微笑,有人貽以絳花一巨束,並花籃二,其較巨者,則為吾舊同學李祖法君所贈,祖法蓋即女士之未婚夫也。
殿軍即為人人矚目之時裝大會,分遊戲服、全服、跳舞服、夏服、秋服、冬服、冬季晚服、午後服、晚禮服、並花女與新人之服。登場者十四人,爭妍鬥豔,五色紛呈,各如孔雀開屏,顧盼自得,誠奇觀也。箇中御晚禮服者三人,以唐女士為最,黑絨白領之外衣內,御一淺紫之衣,有如陽春三月,紫羅乍放者,而足為全軍之冠者。愚獨推唐少川氏女公子甘夫人之冬季晚服,服以黑絨制,綴以白銀巨花,黑白相映,極雍容華貴之致,若以花喻,則宛然一朵墨牡丹也。四季之服,夏秋冬俱備,而春服獨付闕如,似不無遺憾耳。夜將午,亟驅車歸,詰旦,記以付本報。
(1926年12月21日 第185期)
梅華片片
生平崇拜英雄,獨數法帝拿破崙與西楚霸王項羽。故平日采輯拿翁軼事與畫片相片特多,其有關拿翁之電影與舞台劇,尤無不以一睹為快。往歲改編法蘭西名劇《浣衣婦》( Madame Sans_Gene)揭櫫曰「拿破崙趣史」,演之新舞台,亦此物此志也。顧吾國舞台上謳歌西楚霸王之劇,前此殊未之見(按愚觀舊劇甚少,不知亦有此類劇否)。洎梅畹華與楊小樓合演之《霸王別姬》出,遂萬口爭道,聲聞天下。而霸王慷慨悲歌,與夫虞姬宛轉哀啼之概,遂藉梅、楊而活躍於紅氍毹上焉。此次畹華南來,所演名劇綦夥,而《霸王別姬》一劇,排演獨多,雖易楊小樓為金少山,藝事少差,顧其號召力未嘗減也。吾友朱瘦菊、陸潔,為大中華百合公司攝製古裝片《美人計》,籌備甚力,並提議及於後來續制之片,愚亟以《霸王別姬》之說進,因《霸王別姬》而聯想及於梅畹華。偶以語趙子叔雍,趙為轉言於梅,梅頗首肯。疇昔之夕,朱、陸等因宴之於大加利餐社,梅惠然肯來,而袁寒雲兄與黃秋岳、文公達、趙叔雍諸子亦與焉。是夕梅來特早,暢談至快,梅謂中國電影事業,已極發達,前途頗可樂觀,以古裝劇映之銀幕,自足以發揚國光,服裝布景,無論如何富麗,如何偉大,皆不難措置,惟表情台步二端,迥異於舞台上所演者,尚須加以充分之研究耳。《霸王別姬》自有攝製影片之價值,容徐圖之。及九時許,合攝一影,梅不畏鎂光,態度良佳,攝已,遂興辭去。蓋是夕大新須演《寶蓮燈》、《蟣蠟廟》二劇,上場較早,梅在《蟣蠟廟》中反串黃天霸一角,不知此英風颯爽之英雄,虎虎登場時,亦帶有脂粉氣否。大加利有名廚,治餚甚美,而梅所進不多,於冷盆中僅取英腿一事,酒亦屏絕,以葡萄汁為代,席次餚核紛呈,少嘗即止,其食量之窄,殆無異於巾幗中人也。
(1926年12月27日 第187期)
餐余瑣記
人生在世,忙忙碌碌的,無非為的是應付衣食住三大問題,食居第二位,也足見所關的重要了。在下是狼虎會健將之一,平日間吃星高照,吃局連綿,除了日常不得不吃的一日三餐以外,偏又多出許多額外的吃局來。京津蘇皖閩粵川湘各菜以及英美法意和中國化的西餐,肚子裡也不知裝過多少了,在下既非酒囊,亦非飯袋,卻可以算得一個菜鍋子。
廣東的館子,最考究菜名,香艷的,奇怪的,甚麼都有。即如點心一項,就有「鳳凰酥」、「秋葉卷」等名目,菜有甚麼「鳳入竹林」、「雲南義師」等種種妙稱,一時也記不起許多。近來大加利餐社也染了廣東風氣,在菜名上標新領異,引起吃客的興趣來。如「掌上明珠」、「踏雪尋梅」、「白玉珊瑚」、「白露桃花」、「火燒雪山」、「母女相會」、「秋水芙蓉」、「百鳥朝鳳」等,不一而足。有一天同炯炯先生在東亞旅館午餐,見菜單中有「鳳山入城」一名,很為訝異,因想起辛亥起義那年,滿洲將軍鳳山入廣州城遇難的一回事。一會兒侍者送了一盆油炸的蛋上來,說這就是「鳳山入城」,我們忙問是什麼意思,侍者揚著脖子答道:「炸彈啊!」(按「蛋」諧「彈」,鳳山入廣州時,曾遇炸彈,故云)我們聽了,不覺失笑,這蛋中間去黃,代以蝦餅,風味倒也不惡,可惜當年鳳山所吃的,是炸彈而不是這炸蛋了,一笑。新年可算得是個吃節,今天是民國十六年元旦日,是新曆的新年,吃的一層,雖沒有舊曆新年那麼注重,然而我們在這萬方多難之日,覺得這元旦無可慶賀,也只索上館子去付之一吃,在醉飽中消磨過去就算了。
(1927年1月1日 第188期)
歌舞小記
梅畹華來滬月余,歌舞甚盛,會以俗冗,迄未往觀,而寓所適在戒嚴區域內,夜深歸來,將有無家可歸之苦,因之雖有佳劇,亦為裹足不前,誠憾事也。月之二十四日,伶界聯合會假座大新舞台,有十班合演之舉,舍十班合演名劇外,有李萬春、藍月春之《兩將軍》,而殿以梅畹華之《霸王別姬》,適老友卓呆以券來,因往觀焉。
入場時在五時許,台上正演《坐樓殺媳》,劉筱衡與黃玉麟雙演閻婆媳,常春恆、高百歲雙演宋江,尚有是處。及黃鶴樓登場,則因偕炯炯先生往遠東旅舍寒雲兄處,祝眉雲夫人之壽,未曾寓目。半時後重複入場,則《兩將軍》已開幕,藍月春之張飛方喑鳴叱吒而出,繼以李萬春之馬超,功架老到,可雲珠聯璧合。夜戰一場,如疾風驟雨,一時交作,觀眾情神為之煥發,博得采聲不少,萬春、月春,真可兒也。據炯炯先生言,此劇在京中排演時,夜戰一場,有數十童子各提燈而上,燈光密如繁星,與兩將軍之刀光旗影相炫耀,至為可觀,今只寥寥數燈,已稍稍減色矣。
畹華之《霸王別姬》登場,已在八時許,往歲與楊小樓合演,愚嘗見之,為之擊節嘆賞不置,今易楊為金少山,而目猶是,神采已非,所歌「力拔山兮」四句,逈不如楊之悲壯淋漓,垓下之戰,似亦不甚有勁。顧海上之可飾霸王者,舍金外,亦絕鮮當意者矣。畹華之虞姬,仍極有精彩,舞劍一場,熟極而流,公孫大娘舞劍器,殆不是過。舞罷迴劍自刎,玉山頹倒,座中有失聲興嘆者,惜畹華歟,抑惜虞姬歟,姑兩是之可也。閉幕已十時,不及與眉雲夫人壽宴,深以為憾焉。
(1927年1月4日 第189期)
梅宴記趣
疇昔之夕,電影明星楊耐梅女士,招宴於武昌路安樂園酒家之霏霏廳。座有張石川、巨川昆仲、包天笑、洪深、鄭正秋、卜萬蒼並明星津經理王玉書、股東姚豫元諸君,蓋為清一色之明星公司同人,其忝陪末座,而如《紅樓夢》中之所謂「檻外人」者,惟愚與獨鶴而已。耐梅耗金半百餘,治此一席,故餚核特精,純魚翅一簋,值二十金,入口柔滑如無物,洪深連呼「崽崽」(猶言美也),群起爭下,各盡其餔啜之能事,姚豫元君見椀有餘瀝,亟持椀分惠於鶴與愚,曰君等幸毋蔑視,中猶值三四金也,群為粲然。別有海狗一器,謂有壯陽滋陰之功,巨川擱箸不動,謂昨夜曾見其生前之狀,頗可畏,不敢進。石川、耐梅稍嘗其湯,愚與天笑等亦僅進一臠而止,惟鄭正秋大啖不已,並其鰭而食之,其勇敢無畏之氣,殊不可及。愚因上以尊號曰「海狗英雄」,可與名影片「海上英雄」並傳矣。
耐梅飛箋招粵花一枝,自征一花,曰麗華,乃與百貨公司同名,所居在仁智里十三弄,姿首清揚,衣飾亦雅麗入時,可人兒也。叩鋼弦之琴,歌粵曲《花魁女自嘆》,清脆可聽,豫元劇賞之,因轉局,復歌《柳搖金》一闕,小坐片刻,嫣然謝去。繼來一花,曰亞蓮,系代天笑征者,面目亦嬌好,御狐領,惟衣太長,稍有村氣,亦曼歌一曲而去。耐梅謂粵妓身價頗高,以鬻歌為主,不作「豁溪」生涯者,愚聞言大詫,亟問「豁溪」作何解,耐梅謂此系特別名詞,惟明星同人多知之,愚方探索聞間,洪深立謂「豁溪」為諧聲格,君試一味之,即得之矣,因相與大笑,僉以「豁溪」為談助焉。耐梅是夕御玄色衣,加綠色長半臂,頗淡雅,自言近欲專心藝術,不事華飾,因以「良心復活」之成績叩座人,座人亟稱之,謂彼前此主演之新片,無一能及此片者。所歌《乳娘曲》,如「兒啊,你貼著娘的胸懷,你偎著娘的乳峰,我的心肝呀,我要見一見你的笑容,我要瞧一瞧你的睡容,我要見嬌兒除非在夢中」諸語,一唱三嘆,悽惋動人,蓋猶鵑啼蜀道,聽者每為腸斷也。耐梅於七日啟行赴香港,聞將於《良心復活》開演時,登台歌粵曲雲。
(1927年1月10日 第191期)
雙芳因緣
怎麼叫做雙芳因緣?原來是經芳曾君與蔣耐芳女士的一段因緣。他們特於一月八日在遠東飯店舉行結婚典禮,將這因緣正式宣告於他們的一般親友。經君名廣馥,是攝影師中的老前輩,最初與老友但杜宇君朱瘦菊君合作,後入百合公司、新華公司,最近隸新人公司。他日夜最好的伴侶,本是一架甘末拉,以後坐擁如花,香閨絮語,怕不免要和甘末拉略疏遠咧。蔣女士是電影明星,《南華夢》和《上海三女子》二名片,都有伊的倩影在內,也不容在下多介紹了。
雙芳的情感本來已經像海那麼深了,這一回有情人成了眷屬,美滿自不待言,所以逢了這良辰吉日,兩下里分外的得意,臉上只是堆著笑。經君有一個弟弟,單名一個昌字,曾在民立中學念過書,擅長運動,十分頑皮,同學們都喚他阿昌。這一回見哥哥做新郎,便跳跳縱縱,快活得很。先在禮堂上逗著新嫂子不住的笑,一會兒見婚禮告成,坐床撒帳了,新娘正嬝嬝婷婷的坐上床去,猛可的吆喝一聲,從帳子裡跳出個人來,把新娘子嚇得倒躲倒躲,一看正是阿昌,這真是惡作劇啊。
夜宴時,賓客如雲,坐了二十多桌。因為新郎新娘都是電影界人物,所以電影明星來了不少。殷明珠穿一身銀花玄緞襖,十分動目,和伊外甥女賀蓉珠同坐一起。黎明暉穿黑色旗袍,雲發梳得漆亮,和伊的爸爸同來。韓雲珍到最遲,打扮得最講究,珠光寶氣,照耀一室。更觸目的,在脖子裡打了一個碩大無朋的紅蝴蝶結,大概就是吃喜酒的表示罷。魏秀寶和伊的哥哥一飛同來,也穿的是黑衣黑裙,外加一件淡火黃色的皮大衣,此外星光撩亂,也看不清許多了。在下和梯維生同坐一桌,大談小說。同桌一共九人,連我八個人,都是民立中學的同學。我們便像他鄉遇故知一般,十分歡喜,於是同話母校舊事,倒好似開了個民立同學會。壁間所掛幛聯,不曾細看,嚴獨鶴、徐恥痕合送一銀盾,上刻「如影隨形」四字。在下也贈以一聯道:「電燭光中,攝單影成雙影;金絲帳里,化二人為一人。」都是在電影上著想,比俗套似乎有趣些罷。
(1927年1月12日 第192期)
虛驚記
天下最不幸事,莫如鏖兵作戰。戰禍爆發之地,戰士之斷頭瀝血,小民之顛沛流離無論已,即在鄰邑稍受戰潮之激盪者,亦往往為戒嚴令所困,行旅往來,如登蜀道,幾有步步荊棘之苦,乃益嘆戰事為禍之烈矣。
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近方攝製古裝片《美人計》,日前擬至龍華相地,攝取外景,由陸潔、王元龍、周詩穆偕女演員楊靜我等同行。陸、王等固知在戒嚴期間,龍華亦屬特別戒嚴之區域,此去將歌行路難,顧以《美人計》進行甚急,不得不冒險為之,且時在白晝,非黑夜比,當無礙也。
詎方過謹記橋,忽有健兒十數,虎虎自道旁出,以槍擬諸人胸,如臨大敵,槍尖刺刀之光作作然,照眼生纈。楊靜我無膽娘之膽,驟睹刀槍在前,大驚失色。陸潔尚鎮靜,亟出名剌示一兵,申言系影戲公司職演員,來此覓地攝影戲者,不知前方能通過否?言此,各袒衣以示無他,諸健兒夷猶有間,始下其槍,讓道令過。惟諸人已如驚弓之鳥,略一瞻覽,即取道返。聞此行所相之地,尚合攝影之用,特經此一度虛驚,殊不敢再作劉阮重來,深恐彼赳赳者乍見攝影機,將誤為機關之槍,而竟發槍抵敵耳。不得已,於是浩然作吳門京江之行。
(1927年1月15日 第193期)
珍聞零拾
故名優夏月珊先生有子,名聶,字生,又署字小珊,為毛韻珂妹倩。嘗留學德意志三年,習電氣工程,頗有所得。據云留德時,適當歐洲大戰之後,曾食棉花所制之麵包,引樹葉所煉之牛乳,厥味與真者無異,而功效亦同。西方科學之發明,真乃可驚雲。小珊幼時嘗習劇事,歌鬚生,六歲登台,頗為人所稱譽。今方執業某保險公司並與楊敏時、曹蝸隱諸君合辦《電影畫報》。
電影明星黎明暉,既以銀幕藝術負盛名,而亦能歌如好鳥。其尊人錦暉先生所制歌如《寒衣曲》、《毛毛雨》等,出之於嚦嚦珠喉,益復動聽,而以《可憐的秋香》為最淒婉。今大中華百合公司即據其歌意,攝為影片,而以明暉作秋香矣。明暉亦能作漫畫,撰小文,近草《聰明的家庭》一短篇,屬為刊於拙編之《紫羅蘭》雜誌中,殊斐然可誦也。
毛劍佩為名伶毛韻珂令女,因《人面桃花》一片,遂亦以電影明星聞於時。居恆以美國白蓓蘭賴麥(Barbara La Mar)自況,故自署西名曰白蓓蘭。顧其尊人雅不欲令愛女終老於銀幕,故命篤志習歌,其已擅勝場者,則為《蘇三起解》與《玉堂春》。前出為孫慶芬所授,後出為小楊月樓所授,均能琅琅上口,極聲容並茂之故,近復經某名師專習青衫(其人曾授呂美玉、呂美秋歌者),他日學成,現身紅氍毹上或能奪乃翁之席,而令人有「雛鳳清於老鳳聲」之嘆也。
(1927年1月18日 第194期)
十二月十二日
「眷屬喜相逢,十二月十二日」,這是丁慕琴令弟惺琴新婚時,天台山農所贈喜聯的上聯,對於這良辰吉日,可謂大書特書。這天恰也是在下百無聊賴中最有興味的一天,這一日間的見聞和經歷,很有一記的價值,因此這一篇的題目,也就大書特書道《十二月十二日》。
十二月十二日午後我把應辦的公事辦完了,就上百星大戲院去,看那美國名片《傻子》(The Fool)。是說一個少年教士,立身處世,接物待人,不肯違反正義,因而被人喚做傻子,而他也就我行我素,做了一輩子的傻子,陳義很高。但我覺得這傻子眾醉獨醒,自處也未免太苦了。看罷影戲,便到會賓樓去吃了惺琴兄的喜酒。樓上十多個桌子,都坐滿了。幸喜小蝶、常覺他們一部分的狼虎會員,已占好了地盤,大家便狼吞虎咽起來。席上雖是無所不談,卻也無多可記。不上一個鐘頭,早已吃得杯盤狼藉,都抹抹嘴散了。
出了會賓樓,還只七點半鐘,轉往遠東飯店袁寒雲兄那裡,座中有林屋先生。談笑了半晌,寒兄又拉著我赴古益軒大雄先生之宴,可是我肚子已裝得飽飽的,委實吃不下什麼東西。寒兄興高,飛符召花,一口氣便是半打,不一會都陸續來了,富春樓、憶情、寄春、韻籟、香田、麗娟,一時鶯嗔燕叱,十分熱鬧。在下本來不局,只為上次在韻籟家歡迎日本畫伯橋本關雪氏席上種了個因,韻籟、寄春由不相識而成了相識,於是和寒兄春色平分,轉了過來。但我對著這照眼花枝,也不過虛與委蛇罷了。這晚寒兄須往市政廳大同樂會串演崑劇《折柳陽關》,因此帶著笛師,隨在席上試唱了一節,闔坐靜聽,擊節嘆賞。天笑先生說我也大可學習崑曲,只我自知心同鳩拙,不敢嘗試,惟有敬謝不敏而已。十點鐘時,和寒兄同赴大同樂會。那時鄭覲文先生正在鼓瑟,一曲《壽陽宮》,雅韻欲流,繼以筥箎合奏,管弦三重奏,和李蜀雲女士的粵曲《午夜秋思》,都覺得渢渢動聽。末後《折柳陽關》登場,寒兄飾李益,朱傳茗飾霍小玉,在橋上分別一幕,相望失聲,分外的悽惋,只因寒兄不曾自帶行頭,冠袍略覺不對勁罷咧。最後是雅歌投壺,有三人衣米色夏布長衣登場,立五步外,將箭投入壺口的孔中。有投入的,便鐘鼓齊名,奏騶虞歌志賀。散會時已過午夜,遇見了孫雪泥、沈駿聲、張雲龕三兄,雪泥邀往新世界參觀跳舞場。場中飾葡萄架一大座,士女翩翩,都在一葡萄架下對舞著。場中雇有中國、日本、俄羅斯三國舞女,都是身段婀娜,舞態翩翩。雲龕興到,便和一個西洋裝的日本舞女舞了兩場,過了一點半鐘方始出門。我重到遠東,因為城內戒嚴,索性不再回家,和寒兄長談到曉。這是我十年來除卻出外旅行,破題兒第一遭在外度夜咧。當夜請寒兄寫了幾件立軸便面,寒兄又撰一聯寫贈道:「凌雲騰浩氣,紉佩擷蘭花。」到後回到家裡,晨旭已照遍大地了。
(1927年1月21日 第195期)
修指甲談
西方人對於修飾方面,向來很考究,所以修飾面貌和身體的方法,也像科學上的新發明一般,常常異想天開的翻出新花樣來,差不多人定可以勝天了。即如指甲這小小東西,在吾國人向來是不大注意的,喜歡留著的,便由他自然的生長起來,藏垢納污;不喜歡留著的,那就付之并州快剪完了。而西方的士女,對於這修指甲一回事,卻又像理髮美容,一樣的鄭重其事。有好多小家碧玉,專業修指甲的,剔剔剪剪,磨磨刮刮,還須上甚麼藥水,要費好一回工夫。除有專修指甲的店鋪外,大半是附屬於大旅館中,正和吾國浴堂中的扦腳司務,同占重要的地位。上海方面也已創行了這修指甲的新事業的,吾國士女很有請教過的,不過太費工夫,誰耐煩來,所以營業不很發達。
修指甲的名詞、在英國喚做Manicure,而法蘭西的字典中,卻還沒有這個名詞。據一月二十日巴黎來電,法蘭西文學院已預備將這個名詞、探入法文。因由六位不朽的名流開會討論, (歐洲大戰中之英雄霞飛將軍也在其內)是否即用英文中的Manicure,最後決議,改i為u,成為Manucure,似乎和拉丁字源切近一些,於是一九二七年的法蘭西字典中,就有這「修指甲」的新名詞了。
美國修指甲女郎甘德Kate,芳年十八,因在修指甲時得了大富豪赫德氏J. H. Hart的歡心,竟嫁了他。他先前是個珠寶商人,年已八十六歲,而甘德卻不嫌他老,竟實行其一樹梨花壓海棠了。赫德氏去世後,遺產一百萬美金,遺囑中並沒有列入這新夫人的名字。他前妻所生的五個女兒,主張分與三分之一,而甘德還是大不滿意,聽說要涉訟咧。
(1927年1月24日 第196期)
珍聞零拾
步林屋先生工詩文,擅岐黃之術,久已蜚聲南國矣。不知其亦能演戲,以架子花臉為最擅勝場,名伶劉奎官,嘗游其門,其他伶工之問業者,更不知凡幾。昨於黃楚九先生席次談伶工軼事,頗多奇趣。謂前此與梅畹華合演《霸王別姬》之金少山,豢愛猴六,均有阿芙蓉癖,日必一榻橫陳,吞雲吐霧。諸猴奇慧,能自裝煙炮,不假人手,有饋以阿芙蓉膏者,則磬折以謝。少山賣藝所入,半以供諸猴吸菸。愚笑曰:「人生營營,率為兒孫作牛馬。若少山者,直為猴子作牛馬矣。」大雄、獨鶴諸子,僉謂猴子吸菸,可謂奇觀,較之梯愛姆獸戲,有過之無不及,非一觀不可。步先生曰:「諾,請過吾許當導君等往觀也。」甘露寺,在鎮江北固山之第一峰上,俗傳劉備招親於此,其下有跑馬坡,云為當年趙子龍馳馬之所。前歲訪老友楊清磬畫師於維揚,道出鎮江,曾一游之。寺雄踞山巔,終古看大江東去,誠壯觀也。大中華百合公司攝古裝影片《美人計》,有甘露寺招親一節,愚謂非至北固山實地攝影不可,瘦菊亦深韙吾言。顧昨得菊自吳門來書,謂曾至北固視察,其地殊不合攝影之用,不得已,只得假吳閶之西園,權代甘露寺。其建築與風景,均頗可觀,一上鏡頭,尤覺動目。而該寺老方丈廣慧和尚,亦自願攝入,謂他日得永永留影於銀幕之上,亦屬一重緣法雲。
(1927年1月27日 第197期)
花間瑣記
雲兄來,看花之興甚豪,每有宴集,輒相嬲召花。於是十年來心如古井之我,遂亦不期而捲入漩渦矣。旬日以還,頗多見聞,爰拉雜記之。
富春樓六娘,氏徐,小字鳳珠,婀娜敏活,眸子著人慾靡,雲兄劇賞之,每宴必召六,意興飈舉,飲無算爵。一夕,諸友飲於市樓,既醉飽矣,雲兄忽投箸起曰:「吃花酒去。」遂盡拉席上客,聯翩造六娘妝閣,無一得脫者,厥狀殆無異拉夫也。雲兄有聯貽六,倩林屋先生集句,曰「文章九苞鳳,伶俜十斛珠」,作篆體,最為工致。雲兄又嘗與六及寄春合攝一影,舉以見貽,愚戲題之曰「春色滿園」,蓋富春寄春,並侍左右,而園則袁之諧聲也。雲兄為之粲然,而六則嬌嗔曰:「弗好弗好,難聽煞格。」
寄春,即前之艷秋五娘,曩嘗肄業滬西某教會女校,有知書識字之譽,眉宇間饒有英氣,凜凜可畏。往歲曾得張效坤將軍青眼,蜚聲花國,以其生長滬瀆也,故不能作吳儂軟語,呼子褒為梅花,尤抑揚可聽,諸友每戲效之,指間御一指環,上鐫一猴,雄蹲作勢,蓋代表其生肖雲。
韻籟家小阿媛,活潑潑地,如香扇墜,日本名畫師橋本關雪,嘗為繪像,張之《晶報》,大有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之概。一夕,陶陶唱機公司徐君,張宴消閒別墅,飛箋召之,座客皆與稔識,輪流轉局,至六七人之多,不啻大轉輪迴也。媛嬌憨可喜,取盤盎中梨橘蘋果之屬,紛擲座客,客得之大樂,蓋皆連想及於潘安仁擲果盈車之故事矣。
獨鶴夙與愚同趣,與花絕緣有十年矣。近亦破戒,每宴輒召洪寶寶,寶寶貌昳麗,沉默寡言笑,在今日花國中不可多得。愚嘗謂鶴曰,此空谷幽蘭也,君其善視之。
月緣,吳儂也,娟娟可人意,每言笑,唇際暈為淺渦,益贈其媚。一夕在筵次召之,花符為侍者所抑,久久不至,將行矣,而月忽翩然來。座有光宇、慕琴,爭圖其貌,月取面品評之,孰肖孰不肖,頗中肯棨,而意態婉孌,如依人小鳥焉。
(1927年1月30日 第198期)
雙百回憶記
《上海畫報》發刊以來,已達二百號矣。觀乎今日之發揚踔厲,蒸蒸日上,不能不念及當年之締造艱難,而尤不能不念及當年辛苦經營之畢子倚虹。倚虹之創斯報也,乃如燕子營巢,東負一塊土,西銜一枝柴,經之營之,夙夜匪懈,而巢以告成。今此巢高據棟樑之上,根深蒂固,無虞失墜,而彼營巢燕子,一去不復返矣,悲哉!
倚虹之名、之字、之別署,人多知之矣,而不知其有一別字,曰:「希卓」。當十六七年前,可於《國魂報》中見之。其所為詩,每日署曰「畢希卓」。意者倚虹當年或嗜酒,故有希期畢吏部之意乎?倚虹之著作率為小說,不知其當年嘗編詩話一帙,累數萬言,曰《芳菲菲堂詩話》,曾付某小報刊布,愚珍藏十餘年矣。容搜之篋衍中,以示諸友好也。
倚虹詩才絕清雋,《湖上詞》與《清宮詞》,最為雋上,其他零縑斷素,不勝枚舉。民九一月,嘗有《上海雜事詩》之作,渠頗得意。愚處錄有副稿,至可諷誦,茲轉錄於此:「皓腕搓酥潔似霜,北風一夜玉肌涼。盈盈十五江南女,競作胡姬塞上裝。(海上婦女,冬來喜著旗袍,北里中尤流行。)」「寫出前朝女丈夫,填膺忠憤上氍毹。眼前國破家亡事,攜涙來看《鐵冠圖》。(某日韓世昌演費宮人刺出,座有遺老某巨公,為之感動雪涕,不終劇掩面而去。)」「地球觸目成齏粉,收付滄桑返太荒。贏得青樓諸姊妹,憂天亦解怨斜陽。(日前天文家傳地球與太陽衝突之謠、聞者多悚懼。)」「辜負紅燈大道邊,鈿車一瞥去如煙。伏屍流血尋常事,兒有區區買命錢。(海上摩托車、多違章疾馳、危及途人、宮中鞫治、但令罰鍰數十金、犯者益無忌憚、捕房恆於要道設紅燈、警告緩行、車夫若弗睹也。)」第一首纖麗可愛,末首譏刺坐汽車者,亦藹然仁者之言也。
《人間地獄》為倚虹生平最得意之作,文情並茂,久負盛名,所成凡六十回,逐日刊布《申報自由談》、每夕必經愚手,猶保姆之於嬰兒,平日提攜保抱,故感情上亦益親密也。惜六十回後,久未賡續,愚雖時加督促,而倚虹事繁,卒未著筆,讀者憾之。今天笑先生將秉其生花之筆,為之續成,自丁卯年起,乃遂日刊布《自由談》,度倚虹地下有知,當亦欣慰焉。
(1927年2月3日 第200期)
燕居瑣事
新年之樂,無過於紅裳跳地時。時則天真未漓,人事弗解,亦絕無憤薄不平之念動於中。凡接於耳、接於目者,均覺其稱心而如意。迨年事既長,飽經世變,於是新年之樂,味同嚼蠟矣。雖然,此特吾個人之見地耳。彼以縱博觀劇驅汽車為樂者,固興復不淺也,吾惟不以此為樂,遂益覺新年之無可樂矣。
無錫顧綺棠女士,有《新年雜詠》之作,艷秀有致,新年良夜,令十七八好女兒誦之尊前,殊勝似鉦鼓弦管,匝地作喧響也。詩如下:「歲朝佛地早安耕,五色氍毹映碧階。搶得時新花樣子,連宵繡出鳳頭鞋。微風送暖艷陽辰,繡戶桃符耀眼新。香墨濃磨簾半捲,迎年佩帶隔年裝。里外濃熏豆蔻香,體貼檀奴有深意。梅花縛上紫紗囊,膽瓶清供一枝梅。合席飛花擊鼓催,俏起呼郎停酒令。拭拈紅豆待儂猜,圍爐博雉笑生風。會注全神一擲中,底事同聲爭喝采。玉簪獻出滿堂紅,碧天如水靜無紋,萬樹銀花遏彩雲,要與桓娥斗顏色,大家齊看月華裙。」餘二首不錄。
春節得數日暇,頗以讀書自遣。一昨重讀《亞森羅苹奇案全集》,得箱中女屍一案,曲折可喜。中言亞森羅苹吟詩人摩叟氏詩句云:「我愛那一絲絲的垂柳,請你給我種在墓門,消受那朝晚的雨啊露啊,直好似揮涙安慰我的幽魂。」劇賊風雅乃爾,煞是可愛。
江亢虎博士,為前社會黨首領,手創南方大學,咸續斐然,不知其人亦一文學家也。愚曩於呂碧城女士席次識之,承以《回里雜詩》見示,佳什迭見,記其一云:「鑿井耕田計未乖,農桑餘事問魚柴。夜從牛豕分余屋,曉逐雞鵝亂一街。編鬢田夫宜箬笠,躔趺閨女愛花鞋。此中不識人間世,生固無為死亦佳。」讀此詩,令人油然作歸農之想,真詩人之詩也。
(1927年2月6日 第201期)
銀幕小劫記
丙寅年這一年之間,中國銀幕事業,畢竟發達到何種程度,誰也不能下一個精確的斷語;而諸大電影公司一年間共作了多少營業,也因為沒有公開的報告和混合的統計,局外人更無從知道。誰知丙寅歲尾,大中國公司和大中華百合公司卻出了兩件意外的事,大中國因製片房失慎,影片被燒,總理顧無為君頭面受傷,有醫院之行,此事曾見報載,大家都知道了。而大中華百合製片總監陸潔遇盜,卻還沒人知道,待我來記上一記。這兩件事,雖然關係很小,卻也不能不說是銀幕上的小小劫運啊。
陸潔遇盜,是在滬寧車站附近。那天是大除夕的前二天,他和王元龍、王乃東、周師穆、謝雲卯、楊靜我等從鎮江拍了《美人計》外景回來,預備高高興興的過年了。一路上謔浪笑傲,興高采烈,加著有了個女性在內,鶯嗔燕叱的,分外熱鬧。火車既到了上海,一行人魚貫下車,大家提了箱籠包裹,擁上汽車,可是古裝的行頭道具,已帶的太多了,還加上了蘇州的瓜子糖食,鎮江的包子餚肉,而人數又有半打之多,一車子竟裝不下,於是那讓德可風的陸潔,便讓下汽車來,自管叫了一乘黃包車,上公司去。上車的當兒,楊靜我忽從汽車上提過一個黑皮夾來道:「你手中沒東西,太寫意了,帶個皮夾子去。」當下陸潔便捧著那黑皮夾驅車而南。他在車上呆呆的,也不知道在那裡想甚麼心事,冷不防有一輛自由車在他車旁掠過,手中斗的一輕,那黑皮夾早被那自由車上的人順手牽羊的牽過去了,陸潔心中一慌,忙向那自由車上撲去,不道卻撲了一個空,左手的手心擦破,兩個膝蓋也流血了。至於那個皮夾中藏著什麼東西呢?不過是《美人計》劇本一厚冊,專記蘇鎮攝影場經過的日記簿一冊,外加楊靜我黃色熱水袋一隻,此外卻連一個銅角子都沒有。料想那自由車上的漢子歡天喜地的回去,發見了這些寶貝,定要破口大罵道:「天殺的,老子上了當了。」
(1927年2月9日 第202期)
歲首顧影記
每歲歲首,海上商店,必整飭其窗飾,而以照相館為尤注重。率以其新攝之影,或名流,或美人,張之玻窗間,以引途人之目光,為之駐足諦視,苟諦視有頃,而竟排闥以入者,則此照相館之賬簿中,必能添一新戶名,而亦多一新收入矣。愚最喜瀏覽照相館中之照相,日者少暇,因作一度之巡視,舉所憶者記之。
中華照相館之玻窗中,陳一時裝大會諸閨彥之古裝合影,五色紛披,彌復悅目。其鄰窗中,則紛列小相架,凡二十餘事,而其最可注目者,則唐英女士居於中,方盈盈作淺笑也。尤有一影,則為一裘女士之影,作半而妝,亦端麗可喜。裘蓋以時裝大會得名者。
寶記之窗前,聚觀者最多。其右窗中,高張汪精衛與蔣介石二影,厥狀皆翩翩,初不意其竟能一鳴驚人,聲聞世界也。下列無數人頭,均軍政界名流之影,未暇細覽。左窗中之最可注目者,則為電影明星韓雲珍之兩影,其一為三角之框,韓方半坐一沙發之上,帕其首,笑容絕媚,逼肖美國明星史橫生。此像略用彩色演染,益增其美,而藝術叛徒劉海粟君,亦於諸像中分得一席焉。
兢芳之一窗中,幾盡為電影明星所盤據。林楚楚與李旦旦並列,而兩旁則有韓雲珍與李曼麗,如左輔右弼然。聚觀者評頭品足,語多詼諧,未敢記也。
匯芳之兩窗中,有一金框絕巨,被日光,燦然發奇采,影中人皆為愚之稔識,右為袁寒雲兄,左則名花富春樓也。寒兄喜攝影,而愜意者無多,於此影最為激賞,六娘之影,亦栩栩欲活,可作真真畫裡之喚焉。
四川路之中央照相館,為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攝影師田芝青君所創設,故窗中所陳列者,泰半為大中華百合之明星。黎明暉獨攝多幀,嬌憨之態可掬,而以席地一影為尤美。周文珠口噙香帕,媚態畢露,宛然一懷春之女也。中懸者則為大中華百合同人歡迎袁寒雲兄與梅畹華君之攝,梅君之後,有碩人頎頎,如《水滸傳》中之一丈青者,則海上說夢人朱瘦菊君也。其他照相館尚多,因未及遍覽,故不贅。
(1927年2月12日 第203期)
春宴瑣記
獻歲以來,食指大動,彩簡飛來,皆招與春宴也。席次槃談滋樂,雖涉瑣屑,卻多可記,因拉雜記之。
初六晚周子劍雲席上,得晤洪深、石川、正秋、萬蒼諸君。洪子為將導演《王昭君和番》,以丁子明飾昭君,馬徐維邦飾漢元帝。因昭君事為吾國歷史上極可紀念之事,而哀感頑艷,亦復不同凡俗,故對於攝製方面,刻意經營,以期完美。出塞一節,擬實地攝取萬里長城外景,日內即將北上省地雲。他日此片告成,行見王昭君琵琶馬上,掩淚出關,必且令觀眾腸回九轉也。愚因告洪子,曩年美國舞台劇中亦有演昭君和番事者,揭櫫曰《漢朝之花》(Flower of the Han Dynasty),其飾元帝、昭君者,皆御漢衣冠,考據無誤,君等不可不自勉也。洪子唯唯。
初八晚餘子大雄席上,得晤林屋、天笑、半狂、紅蕉諸君。林屋痛飲白蘭地,豪態如昔,自言年來所收寄女,已得百人,伶界占八十,倡門占二十,嬌鶯乳燕,盡羅膝下,至可樂也。天笑先生因出聯云:「一百乾女兒,伶界八十,妓界二十。」顧四座屬對,無有應者。已而富春樓來,逕趨林屋先生側,大呼干爺不止,先富春樓而來者,尚有一乾女兒,則憶情三娘也。座有許君,召藏春閣,林屋、大雄二先生皆識之,蓋為滬南某紳之下堂妾。林屋先生與道舊事,不勝天寶當年之感,雖垂辮敷脂粉,強作妙齡裝束,顧已徐娘半老時矣。噫,可慨也!吉誠、文農、轉陶、賡夔諸君,在鄰桌行新酒令,吉誠自居司令,以手拍案,群皆截然不復動,吸菸者吸菸,引杯者引杯,舉箸者舉箸,有先動或先笑者,則罰以酒。一時轟笑甚烈,初不知隔座有潸然興嘆者。
初十晚張子益君、益甫席上,晤葉慕橘、王汝嘉、王乃壽諸君。所談皆上海諸名公事,旁及於青島風景、北京文物,娓娓動聽。座有曹先生者,為曹潤田氏(汝霖)兄弟行,因縱談潤田軼事。曹先生患不遂之疾,舉箸不能及遠,每一簋至,瞠視而已,愚與接座,因並舉箸匙,一一分與之,迄於席散而後已。汝嘉戲與愚,謂此一夕間,君不啻身入醫院,作一度之看護婦也,為之失笑。
(1927年2月15日 第204期)
返老還童藥
前年德國彼得希米博士來滬、曾以返老還童術轟動一時。老友鄭正秋君和亡友鄭鷓鴣君,都曾前去受術。當時任矜苹君因我身體不很健旺,也勸我去一試。我因聽說二鄭受術時,都須脫得赤條條,受那快刀的一割,很有些害怕,因此回絕了任君,並說我平時原是崇拜死的主義者,和返老還童之說恰恰相反,況且我既非富豪,又不是貴人,在世人無多留戀,又何必返老還童,更多幾十年的麻煩,且待我擁了百萬家財,當一方面之任,再去請教希米博士罷。
任君只得一笑而罷。二鄭受術以後畢竟有何種功效,我也不大聽得,最可惜的,鷓鴣不上一年,竟魂歸天上了。當時希米博士的返老還童術,聽說是割去一截青春腺。在西方的醫家,也往往有利用畜生如猴子之類的腺,移入人體中的。又往往有一班窮苦的少年,自願將他強壯的腺,賣給衰年的老人,以作此用。這是俄羅斯名醫伏洛諾夫氏(Voronolf)的方法,可是有無多大效驗還在疑似之間。據倫敦最近報告、有位大學教授賈佛齊教授(Prof. F. Cavuzzi)卻發明了一種藥,十分靈驗,他不必再施行手術,只將他研究多年而發明的一種藥水,注在皮膚之下,不久就見功效。曾有好多五六十歲至八十歲的男婦,因了身體衰弱,去求博士注射。注射之後,漸漸地便恢復了他們失去的青春,面貌和身體,都有變動,竟好似回到三十歲左右了。曾有一個七十六歲的衰翁,受了博士注射,面容漸見豐澤,親友們都不認識他起來。他自己說仿佛減去了四十歲年紀,體質十分健旺,比了未受注射以前,氣力也增加三倍了。據說博士這種藥,並不很貴,人人都有注射的可能。所以他對人說:「眼見我這返老還童藥,不久就可風行世界,世界上將不再有老人發見,人人都可以年少力強,共享青春的快樂咧。」上海方面,正有不少希望永永不老的男女在著,快來掬著一瓣心香,歡迎賈博士的靈藥東來吧。
(1927年2月21日 第206期)
從此以後
前幾天電車少了,只有二路車如魯靈光之巍然獨存,往來於外洋涇浜與卡德路之間。後來又展長到靜安寺路,每輛車中,都擠得滿坑滿谷,磨肩疊背的,簡直動彈不得。二十三號那天,我恰有事往卡德路走遭,事畢之後,便搭了二路電車回南京路來。上車時,車中早擠滿了人,再也找不到一個空座,只索吊在皮帶圈上,做個搖宕鼓兒了。我的立處,恰在一個外國婦人之前,可是因人多之故,我的肘兒不免接近了他的頭部,但並沒有碰著他一根毫毛,他卻斗的把我肘兒推了一下,我不理會他,只讓開了些。車過馬霍路口時,他回過身去,看那些英國兵士們臨時駐紮的屋子(跑馬廳對門),因又把我的肘兒推了一下,這時我再也忍耐不住,不得不操了我不大願意說的英語,厲聲問道:「做什麼?」他也像小兒學舌般說了聲「做什麼」,現出一種很輕鄙的樣子。我便大怒道:「這是電車,要適意何不坐汽車去?」他瞅了我一眼道:「休多說。」我接口道:「客氣些。」這時電車已到派克路口,這可厭的婆子就悻悻的下車去了。旁邊的人,很替我不平,我受了這刺激,不覺深悔平日間坐電車,對於外國婦人總讓座,實在有些傻氣。從此以後,我可要對於外國婦人,不再做這讓座的傻子了。
我在許多愛看影戲的朋友中,要算得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影戲迷了,每天除了規定的辦事時間以外,把餘下來的工夫,差不多都消磨在影戲院中,平均每星期總要看五六種影片。若是逢到好影片太多的時候,那麼星期日這天,往往要連看三次,任是遠迢迢的從夏令配克趕到奧迪安,也不以為苦,真箇是熱心之至了。所有上海各大影戲院映演過的第一流影片,從沒有放過一部,連那些中等影片,名望不很大的,只要有一個好角兒在內,也得去請教一下。然而最可惜的,卻偏偏沒有看那西雪爾氏導演的第一傑作《伏爾珈河舟子》(按即《黨人魂》)。第一次試演時,雖承世勛老友函招,不幸為職務所羈,未曾前去觀光。以後正式開演時,又因種種的岔子,把我岔開去了,心中橫梗著一個思想,以為「愛普廬也要映演的,何必急急」,因此就蹉跎下來,誰知末後不知怎的,此片被租界當局禁止了,我於是再也沒有一看的機會。而每遇到看過此片的朋友,偏又沒一個不是滿口子的讚美,於是更使我心中難受。從此以後,我便得了個教訓,便是西諺所謂:「今天的事,今天去做,不要留在明天。」
(1927年2月27日 第208期)
俏佳人與偉男子
記得前幾年我看楊小樓和梅蘭芳合演《霸王別姬》,楚霸王喑嗚叱吒,虞美人宛轉嬌啼。鄰座便有一位客人和他的朋友在那裡議論道:「我真不明白,像虞美人這樣一個嬌滴滴的俏佳人,為什麼偏去愛上那黑面孔大身材又粗魯又蠻橫的楚霸王,難道那時的男子都是這般模樣,竟沒一個小白臉麼?」他的朋友忙道:「不不不,當時劉邦手下,不是有個張良,貌如婦人女子,生得很漂亮的麼?大概粗漢也有粗漢的好處,所以能得俏佳人垂青了。」我聽了這些話,暗暗點頭,又暗暗失笑。
我國最普通的觀念,本來以為在情場中占便宜的,惟有鼻如懸膽。唇若塗脂的白面書生,如潘安仁式、張君瑞式的,才到處能得俏佳人的歡迎。要是換上了周倉式、張飛式的漢子,那不但說不上一個愛字,連俏佳人的芳心也給嚇碎了。然而到了近幾年來,這普通的觀念漸漸地打破了,在情場中占便宜的,未必是白面書生,往往給粗漢偉男子占得勝利,這種趨勢,以西方為尤甚。在下曾見過一張德國名畫,一個偉男子赤裸裸地坐著,胸臂腳踝等處,都生著蒙茸的黑毛,面龐也醜惡得很,而他的懷中,卻偏偏偎著一個粉妝玉琢似的俏佳人,做出無限的嬌態來。另有一個裸體美人,坐在他的大腿上,正捧著酒樽,在那裡給他斟酒,這就算得俏佳人愛丑漢愛偉男子的一個小小表示了。至於事實方面,那麼美國最著名的大力士拳擊專家席淡西氏(Jack Dempsey)要算是個又高又大又粗魯的漢子了,而向來以美貌著名的女明星愛絲妲·戴綠(Estelle Taylor)卻愛上了他,和他結為夫婦,愛情非常濃厚。最近席淡西受了血毒,臥病醫院中,愛絲妲還衣不解帶的親自看護他咧。還有那主演《羅賓漢》、《俠盜查綠》、《月宮寶匣》諸名片的范朋克氏,看他魁梧奇偉,我總不能不承認他是個偉男子罷,而那嬌小玲瓏向以扮演童男女得名的曼麗畢克馥,竟在好幾年前和伊美貌的丈夫離婚,而終於嫁給范朋克了,幾年來琴瑟和諧,情愛極篤。這兩件事,大可算得俏佳人愛偉男子的明證。至於我們中國,也儘有身材偉大性情粗魯的武人,備受窯子裡紅姑娘的青眼,而委身相事的。我如今便要警告一般潘安仁式、張君瑞式的白面書生,快快起來奮鬥,不然,你們在情場中怕要沒有立足之地了!
(1927年3月3日 第209期)
接吻談
接吻的風氣,在歐美各國,好似家常便飯,不足為奇的,但看我們在影戲院中所見的舶來影片,幾乎沒有一片沒有男女接吻的。銀幕上的檀口櫻唇,緊緊相接,撩撥得銀幕下的心猿意馬,躍躍而動,那些少年情侶,在這個當兒,少不得要把眼睛彼此一看,莫逆於心,至於有沒有依樣畫葫蘆的,那麼大家坐在這黑暗世界中,不容易看見了。西方人對於這種銀幕上舞台上的接吻,以為是業務上的一種機械接吻,與情感無關,任是接千百個吻也不打緊,所以盡有導演者導演他的明星夫人,和別的男明星抱腰接吻的,若是在我們中國,可不要被人家喚做開眼烏龜麼?西方人接吻的方式很多,各有名稱,而最新式最甜蜜的一種,在男的與女的接吻時,女的上半身扭動著,輕輕地仰天倒下去,恰恰倒在那男的臂上,這種接吻,可算是實足騷在骨子裡的接吻,在銀幕上也不多見的。我國人摹仿西方的風氣,膽量很大幾乎樣樣都要摹仿,而也樣樣都有相似之處,惟有接吻這回事,除了偷偷摸摸背人嘗試外,總也不敢像西方人那麼公開而不瞞人的。但看我國的國產影片,說多雖不算多,說少也不算少了,有許多事情,都取法於西方的影片,然而對於接吻一道,卻似乎有些敬謝之敏。除了張慧沖君在《情海風波》與《五分鐘》兩片中和他的夫人徐素娥女士接吻了三次,又《空谷蘭》中朱飛君似曾與楊耐梅女士接吻一次外,竟絕無繼起者,可見接吻的風氣,在我國是終於不公開的了。其實這一回事,本來也沒有摹仿之必要。近來歐洲各國,也正有反接吻的運動,接吻最多的法蘭西,已有了相當的成績,英吉利西班牙義大利等國也早已發動,德意志正在開始,人民還不大注意,而宣傳的工夫,做得很熱鬧。有一種雜誌中說:「據一般從事革除接吻的醫生們說,兩人在接吻的當兒,每一吻中,可傳染細菌三萬八千九百五十七頭,那麼譬如一個男子把四萬頭細菌傳給一個女子,又怎能阻止這女子不把四萬頭細菌立時還傳給那男子呢?」語氣雖帶滑稽,而接吻之足以傳染細菌,那是確定的了。所以我還要警告我國一般偷偷摸摸背人接吻的少年情侶,須知每一吻中,就有細菌三萬八千九百五十七頭,要是接了十個吻那還了得麼!
(1927年3月12日 第212期)
接吻續談
接吻不但表示愛,也表示極端的崇敬,所以土耳其怪傑甘木兒·柏歇(Kemal Pasha)(按甘木兒系該國國民黨首領,今已任總統)戰勝了巴爾幹諸邦回來,出席民眾的歡迎大會,當時有一個女軍人,在軍中綽號「皇太后」的,立在人叢中,張著兩臂向甘木兒,放聲大呼道:「讓我和你接吻,不然我就自殺了!」甘木兒聽了這熱烈的呼聲,點頭微笑,就召那女軍人前去,給伊在他的兩個面頰上吻了兩下。這女子的要求接吻,當然與愛情無關,而完全事出於崇敬英雄的一念。
有一位老友從歐洲來,他是在歐洲各國實地嘗試過西方美人接吻的風味,而對於接吻學,也曾下過一番研究工夫的。據他說,西方女子接吻的意味,各有不同,而最高潔最名貴的要算是西班牙女子的接吻,你非用真情熱愛做代價,就難以換到伊的一個接吻,但是接過之後,伊也就將心坎中的真情熱愛全都傾注於你了。英國女子的接吻,比較的冷淡一些,然而不接則已,接時卻也出於真心真意,不是和你鬧著頑的。德國女子的接吻,也有這種意味。法國女子的接吻,極甜蜜,能使人發生一種快感,可是法蘭西實是一個盛行接吻之國,通國女子對於此道都很有經驗的。歐洲女子中最容易與人接吻的,要算義大利女子了,伊們的檀口櫻唇,簡直是男子們普通的玩具,但因太容易之故,也就失去了接吻的價值,更沒有真愛情之可言了。老友的話如此說,事實上對與不對,那我們非到歐洲去像考察教育實業般實地考察一下不可。
歐洲大戰中,美國舊金山少年柏德生( G. Pstterson)從軍出發,到法蘭西去參與戰事,他在法國時,便愛上了一個小姑娘露西痕。戰事平定後,柏德生回國了,露西痕很感寂寞,每天總有一張明信片寄來,上面寫著無數的接吻,表示愛意,並且說伊還夢想著柏德生和伊在一起彼此接吻的快樂,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柏德生夫人眼看著這要橫也接吻豎也接吻的明信片,妒燒如火,便向官中要求離婚了。
(1927年3月18日 第214期)
記連環信
往歲,聞一般教會學校中之男女生,有以連環信投寄其戚友者,厥事絕趣,愚聞而惑之,初不知此連環信之為何物也。去夏吾友徐子心芹自綠楊城中來函,媵以蟹行文一通,讀之,則赫然一連環信也。茲譯其文云:「親愛的密司忒周,我的幸運朋友寄與我這封幸運的信,我便轉寄出去,以免截斷了這幸運的鏈條。我就別的人中間寄與你這一封,並將別人所請求我的請求你,不要截斷這鏈條,照著這信鈔錄九封分寄給九個人,都是你所願望他們有幸運的。這鏈條是由一位美國軍官開始,得繞全世界三匝,不要截斷這鏈條,誰照著做,便誰有幸運。寫了九封信在二十四小時內寄出,數過九天,那你就有幸運了。最神奇的,自這鏈條開始以來,這預言曾有好幾次應驗的,願你和你的一家都願遂,讓我們笑著快樂著過這一千九百二十六年。」
此連環信之發起者,為美國軍官霍穆林司令,寄與葛洛夫司令,及第七周,轉入日本一海軍大臣之手,而寄與彼邦某親王。及第二十六周,則由美國笑匠羅克寄與卓別靈。及第四十九周,陡入於上海道生銀行襄理任子翬君之手,而寄與徐子心芹,徐子則轉寄與愚。此皆僅指二人而言,其他尚有受信發信者八人,則不可究詰矣。爾時愚既得此連環信後,頗費躊躇,因受信者既須了解英文,而又須有暇作九函之抄胥者,而後可。卒乃涉想及於一閒房閨闥之女友,而又通曉英文者,因錄以寄之,蓋竊願其百凡如意,永永在幸運中也。乃翌日即得此君復函云:「鵑兄,這樣熱的天,你為什麼偏要給些事情我做做啊?我寧可運氣不好,不情願寫這九封信的。一個月前,我也有個朋友寫來給我,我也是沒有寫,至今必未見得什麼不好。這世上好和不好,我都不在心上,但願你好就是了。」我受此打擊,亦不願更寄其他之八封,於是此幸運之鏈條,遂不幸而中斷矣。
(1927年3月21日 第215期)
三日以來
三日以來,上海陷入了一個恐怖之境,是從來所沒有經歷過的。廿一日那天早上我照常在九點半鐘出門,上大東書局編譯所去,市上一切如常,不見有什麼變動。午後一點鐘到先施公司,大門口有人把守,不許進去,改由東亞旅館入到樂園中,只聽得繁華大劇場中鑼鼓敲得震天價響,卻不見有什麼遊客。我到報社中辦完了事出來,早已充滿了罷工的空氣。我再趕到申報館,由三層樓編輯室玻璃窗中,望見中華書局樓頭,已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臨風展招,似有得意之色。據廣告部長王堯欽君對我說,革命軍的便衣軍已到,閘北正在作戰,城內警察都罷崗了。我發好了稿,便忙著回家去,走到法租界,見幾家洋貨店,已掛出青天白日旗,義勇團全體出防,鐵絲網鐵門全都鎖上,和華界斷絕交通,我雖有法界的三色通行證,卻等於一張廢紙,不生效力。在小北門老北門新北門一帶奔波了一點多鐘,無意中得了一個商店學徒的指示,在民國路慈善會對面的慎興里得了一條出路。轉到老北門,見有一部分商店仍還開著,而警察先生早已鴻飛冥冥了。我叫了一輛黃包車,趕往蓬萊路,一路行人寥寥,荒涼中現著緊張的景象。到了蓬萊路,跳下車來,見有四五個警察和幾個工人模樣的人,都臂圍青天白日的標布,斷絕縣公署的交通。正在這當兒,驀見東面來了一隊短衣而狀如工人的人,擎著兩條白色的旗,由一個穿黑色破棉袍的大漢持槍導領著,雄糾糾氣昂昂的同到縣公署前,放聲高呼,和以拍手,他們喊的什麼,卻聽不出來。我到了家裡,母親他們都非常歡喜,倒像當我是死裡逃生的一般。據他們說,在一點鐘的當兒,到處槍聲大作,密如雨點,原來縣公署警察廳和一切公家機關,就都在這時被便衣軍和工人們接管了。槍聲足足響了兩個鐘頭,警察們聽得便衣軍到,有的忙將槍支寄交附近商店,從懷中掏出小帽長衣,立時改裝而逃,也有來不及逃,而繳械投降的。有幾處警察分署,只須二三人前去,就占領了。這一夜槍聲歷落,鬧得我一夜不能入睡,據說是為示威而發,真使人嚇煞了。第二天我仍在早上出去,在開封路那面,聽了半天閘北方面的槍聲。午後仍從慎興里入城,那時市民大會恰散會,民國路上,全是工人,我好容易從人叢中擠來擠去,才得回家。這夜示威的槍聲,比較的少些了。第三天上我因大東書局休業,而《申報·自由談》的稿件,已在昨天發下,所以躲在家裡沒有出門,因為怕流彈沒有眼睛,著在我身上,那可不是頑的。午後二點鐘左右,附近槍聲忽又連續而起,合家驚惶,出去一問,據說是保衛團追拿強盜,阿彌陀佛,我們的心又放下了。這夜總算沒有槍聲,我才好好的酣睡了一夜。二十四日早上起身,便胡亂的寫了這一篇《三日以來》。
(1927年3月27日 第217期)
如是我聞
老友陳子乃乾言,漢口婦裸體大遊行事,藉藉傳人口,有疑言參半者。渠嘗接得一通告,似將實行其事,發起者打破羞恥與舊禮教字樣,且曾有二女子裸體登台與眾演說者,卒以受寒故,裹呢大衣而去。此等事是否有當,姑不具論,而此輩女英雄一身是膽,實不在常山趙子龍下也。
老友鄭子曼陀言,半月前伴其夫人回杭州珂里,邂逅一舊時同學友某君,相將入酒家樓,握手道故,話及近事,某君喟然嘆曰:「來日大難,不知所屆,吾輩坐冷板凳者,將無以為活矣。予近在某校擔任講席,月俸七十元,蓄一女僕,助內子理家事,頗相安也。比來工潮澎湃,工會之揭櫫,多於恆河沙數。吾家女僕,亦為一識時勢之英雄,投身入工會,即提出要求,工給須加至九元。予以所入微,平日已有捉襟見肘之苦,苦無以應,因謝之去。仆訴之工會,工會即以書來,謂如欲辭歇此女僕者,須按每月九元之數,與以一年之賠償金。求略減,不可。予為節省未來開支計,悉索敝賦,忍痛與之,女僕挾此一百〇八元之巨金,奏凱揚長而去。越數日,工會中忽派人另攜一女僕來,謂先生之家不可無僕役以司灑掃,前仆既去,當苦不便,用特薦一新仆來,請僱傭之,工給仍以按月九元計可也。予大窘,謂吾家因所入微,不堪擔此重負,故謝去前仆,此新仆之來,殊不敢聞命也。工會中人堅持不可,謂如先生之家而不雇女僕,則此輩女僕,將安所得食耶?此事交涉多日,迄未解決,予與內子,苦痛極矣。」陀轉述已,亦為之扼腕太息不置。
(1927年4月21日 第225期)
革命家與詩人
革命家中多詩人,當其雌伏時,中懷結郁無可告語,則往往發之於詩。今陝西國民革命軍總司令于右任,亦革命家中之詩人也。往歲以事羈潼關,中夜不眠,徒步月明中,夜靜時,黃河之聲震耳,忽有一雁哀鳴而過,百感交集,因題詩云:「河聲夜諍響猶殘,孤客孤鴻上下看。大野飛鳴何所適,中原睥睨一憑闌。嚴關月落天將曉,故國春歸夢已闌。山似劍芒愁似水,有懷無奈路漫漫。」又某年冬歸里葬親,返時由鄭州乘車乘京漢車至駐馬店。是日適起大風,沙塵蔽天,日色無光,車行不能急。至時已遲二鍾,因戲為詩曰:「大風先生(舊號大風)歌大風,雲揚風起中原中。天逥日馭張新慢,地走雷車誤晚鐘。若伯驕兮終且暴,阿姨雌也忽稱雄。嗟千十載江湖客,身世飄飄類轉蓬。」時有友人見之,稱之為「空中大風歌」,氏因又舉其溜滯日本東京時詩有句云:「客中破寂攤詩卷,夢裡還鄉唱大風。」友人戲曰:「此『夢中大風歌』也」,相與粲然。
數日前登報聲明非跨黨而為三民主義信徒之楊杏佛氏,亦革命家中之能詩者。往歲嘗留學新大陸,攻科學,得其三昧,歸而主持科學社,主纂一雜誌曰《科學》,人以為將以科學家終矣,不知其久已獻身於革命事業也。曩嘗見其手譯英吉利詩人師梨氏情詩四解,其一云:「流泉接長河,長河入東海。浩浩天風吹,中有深情在。」其二云:「天地有至理,萬物自咸雙。如何儂與君,不得同翱翔。」其三云:「高山梯白雲,駭浪互相接。不開姊妹花,辱及弟兄葉。」其四云:「朝日擁地球,滄海恍明月。君不接儂唇,此意總徒說。」持對原詩,真如天衣無縫也。
(1927年4月24日 第226期)
記丈夫防衛會
天下做丈夫的人,不懼內的固然有,而懼內的卻實在不少。懼內二字,在英文中叫做Henpecked,拆開來解說,便是「被母雞琢」的意思。試思公雞被母雞所啄,不是懼內是甚麽呢?「懼內」在丈夫的字典中,大家都當做一個可恥的名詞,所以促有一般懼內的人,最怕人家說他懼內,更決不肯承認自己是懼內的。吾國最著名的懼內家,要算是宋朝的陳季常,蘇東坡有詩調笑他,單看那「忽聞河東獅子吼、柱杖落地心茫然」二句,便將他懼內的情狀描寫得淋漓盡致了。至於歐美名人的懼內者,據我所知,英國有大文學家愛迭生,因怕妻太甚之故、往往深夜在酒家喝酒,不敢回去。更有那發明汽機的瓦德,也是怕妻如虎,總是好幾天躲在他工作的小樓中自己煮東西吃,不敢下去和夫人同桌。美國的大偉人華盛頓和林肯,也都是懼內專家,日常把夫人的一言一語,當做綸音玉詔,奉命維謹的。
好了好了,如今時世變更,凡是平日被壓迫的,都要翻過身來、伸出頭來了。據美國詩家谷城三日十六日的來電說,該城東音谷林地方,近日丈夫防衛會(The Husbands Defense League)的組織,凡是已娶妻的人,都可入會,而以懼內者為為歡迎。不過會中主持人員和會員們的姓名,都嚴守秘密,不肯宣布。他們站在一條戰線上,各自向河東獅子式的夫人宣戰。據內中一位會員說,男子們太受家中管束,不但是馴如綿羊,簡直是變做無用長物了。如今會中提出六項條件,一致實行。(一)不管家庭的工作、妻病或已生子女三人時,不在此例。(二)每星期中得外宿一次,不必有所剖白。(三)每天得享受一金圓的零用,不必說明用途。(四)不受岳父母等的侵犯滋擾。(五)凡事之有關於妻者,本人得取捨權。(六)對於一切事情,俱有最後之權力。
吾看了這六項條件,可見美國的丈夫,確能奮鬥了。吾國的懼內者啊,快快自己組織起來,打倒河東獅子式的夫人。
(1927年4月27日 第227期)
記情愛之巢
英美人稱新夫婦的家庭或非正式結合者的寓所,往往用一個特別的名詞,叫做「The Love Nest」,直譯出來,便是「情愛之巢」。我說我國一般抱著齊人一妻一妾主義,而在大公館外,另闢小公館的,這小公館也可以叫做「情愛之巢」。大抵男子新娶了妾,總是甜蜜蜜的,而妾的客氣稱呼有一個寵字,寵與愛字相連,那麼這小公館自也當得上「情愛之巢」的別號了。我有一個老朋友,他是一向戴著老實人的頭銜的,入春以來,情興大動,忽然納了個寵,捱過了一個多月,我雖時常和他見面,卻被他瞞在鼓裡,一些兒也不知道。一天在無意中探查明白了,便責備他為什麼不請我吃喜酒,並要求他給我參觀他們的「情愛之巢」,這老朋友答應了。前天晚上,便邀我吃夜飯,我遠迢迢的直趕到靜安寺路附近,高興得什麼似的,他們「情愛之巢」,是在一條極幽靜的里內仿佛和十丈軟紅隔絕的一般。廂樓上一個絕大的房間,便是我那老朋友蝕魄銷魂之地,四壁作老紅色,很覺富麗,雕花的窗框子,全髹著白漆,所有木器,如妝檯,衣櫥,盥洗台,五斗櫥等,也一色是白漆的,式樣很玲瓏、很新穎、據說先前本是一位交際之花情巢中的東西,如今情巢中的鴛鴦分飛了,便把這些東西讓渡與人,可巧我那老朋友的情巢告成,一起收買了下來。靠壁放著一隻銅床,粉紅湖色的緞被綢被,鮮艷照眼,而帳頂上的一盞彩燈,和床頭的一對繡枕,更使人連想及於「可憐玉體橫陳夜」的詩句兒咧。盥洗台上,橫七豎八,卻是些脂粉盒香水瓶,濃香四溢。五斗櫥上,放著幾件銀器,兩個銀照相架中,嵌有他們二人的近影,恰恰面對面的相視微笑,真是多麼的甜蜜啊!他那愛寵年才二十左右,截髮長袍,丰姿嫣然。這晚的菜餚,十分可口,全是伊手制的,我飽餐了一頓,興辭而出,那老朋友陪送我一路行去,略述此次納寵的經過。法律人情,雙方兼顧,而一切手續,細密周到,倒像是辦理國際交涉。條件中最有趣的,便是男方不叫堂差,女方不交男友,男方戒吸他向所愛吸的紙菸,女方禁吃伊向所愛吃的諸古律糖,雙方遵守,各無異言。我沒口子稱讚他的條件公平,一面祝頌他們一輩子雙棲情愛之巢,無災無晦,好合百年。
(1927年5月9日 第231期)
香雲新語
女子斷髮之風,創於歐美,而以美為尤盛。紐約方面,已占百分之七十,帽肆中所制舊式之帽,幾皆束之高閣,無人過問,而競制鐘形之帽,以供斷髮者之需求矣。近二年來,吾國女子,作邯鄲之學步,亦疾發如仇,紛紛斷髮。而夙號小紐約小巴黎之上海一埠,斷髮女子,亦幾占全國百分之七十,迨青天白日旗湧現於上海之後,則此百分之七十者,日駸駸乎達百分之八十九十矣。
唐瑛女士,為上海交際社會中之魁首,嘗數數遇之交際場中,其一衣一飾,胥足為上海閨秀之楷模。顧在過去二年中,斷髮之潮流,雖已激盪海上,而女士不為所動,浩靈班之時妝大會中,固猶見女士梳橫愛絲髻,抱琵琶,作曼唱也。微聞此次革命軍來,而女士遂亦革其委地之香雲,付之并州快剪刀矣。其未婚夫為吾同學友李祖法君,嘗遊學新大陸而習見彼邦女子之斷髮者,則對於女士之斷髮,其亦深表同情乎。
奧大利首都維也納城中,有許士德女士者,新得其父遺產四十萬金,而以不斷發為襲產之條件,女士利此多金,決以長發終其身。其朋輩戲語之曰:「更數年者,人見君之長發將相與詫怪矣。」女士微笑曰:「願年得二萬金,亦殊不惡也。」人乃從而和之曰:「長發固絕美,留之何傷。」聞美國之葛蘭絲瑙荷德女士,亦為一不斷發之女子,將得大富豪洛克菲勒氏之巨金雲。
(1927年5月12日 第232期)
夫婦間的信條
夫婦的結合,是有永久性的,一朝結合攏了,憑著那一對結婚戒指,須得一輩子縛住在一起,但是要實行那紅緞紅綢喜幛上「百年好合」、「白頭偕老」那些喜頌善禱的話,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日本東京有一種著名的婦女雜誌,最近曾發表夫婦間的一百信條,說一般夫婦,要是能遵守這些信條終身力行,那麼定可以保持一生幸福,決無勃豀反目等事,更決不會鬧到離婚的法庭上去了。近來我朋友中新結婚的很多,他們毫無經驗的坐著幸福之船,在那婚姻的大海中駛去,隨時有觸礁之虞,在下慈悲為懷,特地摘譯十條,就算送給他們一座光明的燈塔。新夫婦們最好能一條條的寫下來,像那街市中所貼的革命標語一般,貼滿在家庭之中,便是貼幾條在合歡的床上,也未嘗不可啊,呵呵。
(一)買一本照相冊,將結婚小影貼在第一頁,其次再把蜜月中的種種照片貼上去,每年得添上一二幀夫婦的個人小影,彼此略述雙方的感想。
(二)要是必須反目時,那麼立時發作,爽爽快快的來一下,因為懷恨過久,兩下里便容易生出裂痕來。
(三)怕羞的妻子是最好的,而為夫的也不可太率直,同時並不可有什麼秘密,瞞過他們的妻子。
(四)夫婦要設法免除個人的嗜好,譬如為夫的愛著棋打牌,頑到夜半,而為妻的卻不喜歡這個,於是少不得要厭倦了。
(五)丈夫所有入款,不應當不給妻子知道,而妻子也不應當有什麼秘密的費用。
(六)在反目時,彼此不可說足以刺心的話,一個發怒,一個萬勿認真。
(七)妻子的美,應當自守秘密,不可給丈夫常在鏡前瞧著。
(八)丈夫不可當著妻子跟前,讚美旁的婦人的美貌,因為此事易於引起嫌疑。
(九)無論為夫的為妻的寫信給親友們,最好給雙方都知道信中的內容。
(十)結婚生活,好似一隻熟的桃子,削那薄皮的,須得分外的小心。
(1927年5月15日 第233期)
櫻島歸雁
凡熟知上海美專之歷史者,當無不知教授王濟遠氏,居恆蓄長發,御領結絕巨,藝術家之色彩頗富。嘗與諸畫友組織天馬會,亦會中健將之一也。與江小鶼氏相友善,同居林蔭路十九號,榜其門曰「藝苑」,入其門,畫幅畫具,縱橫皆是,如秋林落葉然。去歲其尊人逝世,所發訃告絕美,聞訃告中未有之創格,可知其愛好藝術者深矣。
美專風潮起,身為目標,頗邑邑不自得。今春櫻花好時,遂浩然作東瀛三島之游。昨承損書,謂以四月二十六日抵京都,謁彼邦明畫家橋本關雪氏,與諸名士詩酒往還,無間晨夕,並游嵐山奈良諸名勝,萬花如海,亂綠成圍,置身其間,渾忘故國之尚在兵戈擾攘中也。一日,與京都府知事松治時和氏名畫家野原櫻州氏游銀閣寺,寺中多藤花,垂垂如瓔珞,賞覽久之,戀戀不忍去。住持洗月上人,善烹豆腐,因留飯,縱談禪理甚樂。又一日,橋本關雪夫人邀與野宴,共坐萬綠中,逸興遄飛。飲半酣,口占一絕云:「新綠農中開野宴,三島風物似神仙。功名富貴皆拋棄,杯酒琴詩樂大年。」詩固未妥,聊以寫心而已。
王子近居京都吉田山東洋花壇,以五月十六日至十九日,開洋畫展覽會於高倉大丸美術部。出品計六十點,中如「燈下」、「倚柳」、「春之霞」、「綠楊村」、「早春」、「垂楊弄影」、「帆影」、「餐霞」、「新綠野宴」、「朝陽」,尤為得意之作。日皇久邇宮殿下,特贈銀杯一事,以襄盛舉雲。王子來示中,媵以寫真片二。一為京都名妓竹香,去歲來華愚嘗見之韻籟家,蓋即醉後與楊清磬婆娑起舞者。一為太教寺牡丹,亦猶吾圖之洛陽牡丹,夙負盛名暑也。
(1927年5月21日 第235期)
記吝人
儉,原是人生一種美德,很可取的,然而儉得太過分,那就變做吝了。老友劉子豁公,曾給我談起一個吝人的軼事,十分可笑,簡直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吝人咧。
某富翁,以鹺業起家,積資千萬,住在這繁華奢靡的上海,卻仍是一錢如命,牢守著荷包死不放。平日間布衣一領,淡泊自甘,出外總是坐一輛破包車,馬車汽車一輩子都沒坐過。而他的幾位公子,卻都是汽車出入,在外面花天酒地,及時行樂,不過全瞞著老子一人罷了。
他老人家在故鄉時,有一晚收了帳回來,天色很黑,由一個書僮,提著燈籠照路。可是這孩子走得太急,那燈籠兀自左右晃動著。他老人家心想照這樣子,那一枝蠟燭一定完得很快,那未免太浪費了。一抬頭恰見前面有一頂四人轎在那裡趕路,轎後掛著兩盞燈籠,燈燭熒煌,恰好照著前路。他計上心來,忙喚書僮吹熄了燭火,緊跟著那轎子前去。趕了一程,已到家裡,誰知那轎子恰也在他家大門前停住了,他以為定是什麼慈善機關募捐來的,於是忙不迭的溜進後門,喚家人出去回說不在家。家人出去一看,便暗暗失笑,回說並沒有募捐的人。他老人家大為詫異,追問來的是誰,家人瞞不過,才說是公子回來了。他老人家氣憤萬分,心想我愛惜一枝蠟燭,捨不得點完,不肖子倒坐著四人大轎,不知道做老子的在轎後氣急敗壞的跟隨著。一時氣極了,便掏個銅子,喚家人去買了些花生和豆乾來,喚過他的老妻來道:「算了,我們也不用省錢了,大家索性多吃些罷。」
他老人家有一個媳婦,很能迎合他的意思。平日間穿著破衣服,分外的省吃儉用。有一天他老人家回來得遲了,還沒有吃飯,喚廚子做菜上來。一會兒便來了一個青菜、一個豆腐,外加一個炒雞子。那媳婦見了,大不以為然,立時傳那廚子上來,打他一個耳括子,說:「已經有了青菜豆腐,還用甚麼炒雞子?像這樣的濫用錢,可不要破產麼!」他老人家見了,暗暗歡喜,以為這媳婦賢極了,卻不知伊背了他,也正和公子們一樣的闊綽。
天一公司邵醉翁君在坐,聽了這軼事,說大可拍做影戲,使人看了,怕要不信世上有這樣的吝人,然而卻是事實。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啊。
(1927年5月24日 第236期)
黃玫瑰
眾香國中,其色香味俱勝者,允推玫瑰,玫瑰有白色紅色,初未聞有黃玫瑰也,有之,自吾友王元龍君新發見之黃玫瑰始,特人而非花耳。黃玫瑰者,粵中大家女,生於美國之詩家谷,三歲始歸國,今年十六矣。畢業於羊城之真光中學,中西文皆有根底,其父母於六七年前相繼去世,有二姊已嫁,二兄,一讀於嶺南大學,一在美國好蘭塢為攝影師,而美土轟傳之中國明星黃柳霜女士,則其表嫂也。今春買棹來海上,訪其摯友李旦旦女士於民新影片公司,相將游西子湖,會王元龍君在杭攝影,聞其才藝,大為激賞,因偕以俱歸。愚昨見之於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玲瓏嬌小,爛漫天真,對人作憨笑,手一淺黃色之薔薇,而別系一花於小蠻靴上,恆翹其足以示人,憨態可鞠也。吳君邦藩為吾介見,因作長談。女士操強上海白,語頗可辨,凡銀幕上所需要之技能,渠皆能之,能騎馬,能游泳,能跳舞,能駕駛汽車,並能駕駛飛機,因在粵時,嘗習之六月,今日國民政府之航空處長,即其師也。女士因嫻習武事故,頗喜寶蓮女士之武俠影片,嘗自編一劇本,曰《黑衣女盜》,欲試為之。而於曼麗畢克馥之藝事,亦頗服膺,倩其兄為介,與之交換小影,曼麗已允其他日赴美時,收之為徒雲。女士又言,民新公司之侯曜先生,名導演也,一日,欲試其技,命跨馬疾馳,過一大樹之下,至樹下時,須引手攀枝柯,騰身而上,而馬則疾馳如故,女士自諗其能,欣然一試,當騰身登樹時,兩足疾去其蹬,脫少遲者,此身必為馬牽曳以去,生命亦且不保矣。女士又言,前上海之花國大總統肖紅,今亦在粵,仍操故業,易其名為白金龍,一日遇之交際場中,靚妝盛服,顧盼自得,女士以是日在場者皆名門閨秀及學界中人,雅不欲見一妓流廁身其間,因面斥之,肖紅慚而遁,後遂不復至雲。聞女士將為大中華百合公司主演一大影片,前途之成功,可操左券也。
(1927年5月27日 第237期)
嚇殺夜行客
近來的上海,雖是軍警滿地,似乎防範得很嚴密,而一方面群盜如毛,殺人越貨,簡直變做了一片強盜世界。他們除了打家劫舍之外,有一般初出道的,還得做做零碎生意,撈摸些兒油水回去,於是冬間殺豬玀之風行,而春來攔路逼錢的事,也層見疊出了。
有一位隋君,是我親戚家的鄰居。一天在南京路一家茶館裡搖會,搖得了五百塊錢的會洋。那時已是黃昏時候了,有幾個朋友見他得了彩,便敲他一下,說請我們吃大菜去。隋君在興頭上,慨然答應。一窩蜂的同到四馬路某西餐館中,到得吃罷,已九點多鐘了,便和朋友們分了手,懷著那五百塊錢的鈔票,沿西藏路往南陽橋去。
剛走了不多路,驀覺得背後跑上一個人來,在他肘子上一碰,隋君回頭看時,見是個黑衣人。頭上戴一頂鴨舌帽,戴得低低的,幾乎連眼睛也掩住了。隋君心知此人不懷好意,大吃一驚,急著要喚黃包車,誰知那人卻開口說道:「朋友,不要忙,借幾個錢來用用。」隋君想身邊共有五百塊錢,要是被他勒索了去,損失未免太大,當下便故作鎮定,悄悄朝那人說道:「對不起,今天身邊恰恰沒有帶錢。」那人摸索著身上,似乎要掏出手槍來的樣子,低聲道:「朋友識相些。」隋君在這萬分緊急之中,斗的想起夾襖的錶袋中,放著一張不通用的中央銀行鈔票,是一個漢口朋友寄給他玩的。他於是取了出來,做張做致的向那人手中一塞,可是這所在恰沒有電燈,而行人也多了,那人似乎很信任隋君似的,接了鈔票在手,一看都不看,匆匆跑開去了。隋君捏了一把冷汗,即忙跳上黃包車趕回家去。第二天說與朋友們聽,人人都替他額手稱慶,少不得又要敲他吃一頓咧。
(1927年5月30日 第238期)
壯遊歸來之張織雲
為大中華百合公司主演《美人計》中孫夫人之張織雲女士,去歲隨其藁砧唐君,壯遊海外,為時可半載,行程達數萬里。當此鶯老春歸之際,而張亦翩然歸矣。疇昔之夕,大中華百合同人設宴於大加利,為之洗塵,而邀愚為伴。八時,女士偕唐君俱戾。御荷綠色紗衫,綠地白條半臂,姿貌略清癯,亦可知此游之辛勞矣。
美國之好蘭塢,為彼邦電影事業之中心點。遊覽數日,頗廣見聞。覺其布景之偉大、攝影之新奇,在在出人意表。前滬上所映范朋克之《黑海盜》,明明在大海汪洋之中,不知其實在攝影場中攝成。凡此類偉大之布景,所耗雖巨,而全片一經攝成,即盡付一炬,絕不用於第二片中,所以免雷同也。寰球公司之攝影場,占地千餘畝,有數山皆為該公司私產,故攝影極便利。聞好蘭塢最優良之攝影師,實為一中國人,楚材晉用,可慨也。所晤見之美國電影明星,有《黒海盜》之女主角、《萬王之王》之女主角,與琵琶但鈕兒、蓓麗特芙、綠拉勒拍蘭等攝合影多幀。並得一見名導演劉別謙氏,其狀貌頗粗魯,初不意其所導演之《三婦人》《循環婚姻》等,乃細膩風光若是也。愚叩以在美時,亦曾一嘗流行美土之中國雜碎否?女士謂曾嘗試之,其實與滬上之十景飯十景拌麵等大致相類,而代價絕昂。美國士女多嘗之,蓋彼等平日慣啖簡單之牛排羊排,今得此五花八門之食品,自能一快朵頤也。聞中國食品,在美之消費,每年達一萬萬金,超過其他一切出口品,是亦差強人意之事耳。
女士在巴黎勾留只二日夜。繁華之風味,不及細加領略,惟曾一觀舞台舞。舞女多被瓔珞,而不衣不袴,僅略掩其下體。燈光掩映中,恍見玉雪之飄舞也。女士又謂巴黎商人最欺詐,中國人之市物者,多受其欺,迥不若美國商人之公平。顧有一事頗覺快意者,則以七百餘法郎購得一小時計,精緻可喜。言次,即以其胸際所垂者相示。時計大如一栗,系象牙質,四周嵌小鑽,的爍有光,海上殊未之見。唐君初欲多購數事,以貽戚友,而女士尼之,謂吾欲以此矜示於人,脫他人亦御之者,則不為貴矣。聞七百餘法郎僅合墨銀六十餘元,故彌覺其價廉物美耳。
去巴黎後,即赴義大利,夜過羅馬,苦無所見。抵南伯爾斯時,始得賞覽古蹟。意國以石刻著稱於世,故白石雲母石之建築特多。知愚喜義大利石像,初擬購以相貽,以攜帶不便而罷。小留一日,即附舶歸國。途中頗苦熱,如在炎暑。過新加坡,備受電影界人物之歡迎,飲宴無虛日。會王漢倫女士方賣歌南洋,因得班荊道故云。十時宴罷,女士興辭去。翌日以在法時所市彩色絲帕二方見贈,明麗奪目,歸貽細君,色然以喜也。
女士主演之《美人計》,已定六月六日起在夏令配克大戲院公映。女士欲快先睹,因先為試映。觀賞之餘,頗表滿意,而於洞房畫眉一幕,尤忍俊不禁焉。
(1927年6月6日 第240期)
鶼鶼鰈鰈的月圓會
生活太枯燥了,仿佛烈日下的一枝花,奄奄欲死,必須得些澤潤,才能活潑潑地有精神起來。我們一行朋友,都是勞心過度的人,一天天的忙著,總感覺得生活枯燥,於是每逢休假之日,便聚在一起,及時行樂,也就是得些潤澤的意思。端午後一日,吳雲夢君和他的夫人姮影女士,在寓廬中設宴招飲,列席的除愚夫婦外,有蔣保釐、姚家璜、王汝嘉、張雲龕四對夫婦,加上了吳家伉儷,恰好湊成一打人數,坐滿一個圓檯面。這天午後三時,就陸續到來。雲夢藏有十年前天笑先生主編的《小說畫報》全份,匯訂極精。汝嘉翻到了我新婚時的紀念作品《九華帳里》,大讀特讀,直使人肉也麻了。五點鐘時已到齊了四對夫婦,只家璜、慧仙還沒有來。我們的賭興發了,雲夢便拉著我和保釐、汝嘉夫人湊成了一局挖花,七星啊,天地啊,四六么三啊,挖得興高采烈。六圈挖罷,沒甚輸贏,而家璜、慧仙他們倆也報到了。雲夢很頑皮,給性學大家王汝嘉做了一篇《性的宣言》,交給蔣律師入席時宣讀,汝嘉著急得了不得,卻又無可奈何。七點半入席,每一座上都放著一張卡片,並不寫各人姓名,卻全是雲夢給我們新題的綽號,愚夫婦的是「老鼓手」、「大銅鼓」,說我們善於生育,大銅鼓是大腹便便的象形。保釐夫婦的是「當事人」、「最高峰」,當事人一望而知,最高峰是為了蔣夫人生產期近,腹部最高之故。家璜夫婦的是「弄得寬」、「開密拉」,弄得寬是雜劇《盪湖船》中名詞,不知何所取義,開密拉自然指慧仙的銀幕生活了。汝嘉夫婦的是「一腳全會」、「頸底紅痕館主」,因汝嘉執業萬國儲蓄會,口頭常有一腳全會四字,頸底紅痕,與性學頗有關係,因為我們常在汝嘉頸底發見紅痕,據說是拜他夫人之賜,所以稱王夫人為「頸底紅痕館主」了。雲龕夫婦的是「拍一張試試看」、「靜勿爭」,因雲龕喜拍照,而夫人小字中有一青字,「靜」字勿要「爭」傍,即「青」了。大家看了一遍,都笑起來,惟有汝嘉夫人大發嬌瞋,忙將那「頸底紅痕館主」的卡片藏過了。當下我也給雲夢夫婦上了「小鼓手」和「小銅鼓」的尊號,因雲夢結婚兩年,打鼓的工夫也不弱,而他夫人的腹部,也已與小銅鼓相似咧。
坐定後,保釐預備宣讀那汝嘉的《性的宣言》,不道忽告失竊,忙著找尋,才在汝嘉鞋底中找了出來,讀過之後,合眾笑得打跌。酒半酣,家璜提議我們六對兒組一聚餐會,以便常敘,一致贊成。議決每月十五夜舉行一次,定名月圓會,地點須在各會員家中,無特別事故不得缺席。菜以每席十二元為度,逐次變換,特備精緻的月下雙影圖案畫請柬,供會員之用。此次作為成立大會,本月十五夜由保釐夫婦值會,全體通過。餐罷,公請雲夢夫人操琴歌西曲It’s along way,盡歡而散。
(1927年6月9日 第241期)
法公園瑣記
海上塵囂,絕少游散之地,雖私家多名園,而門禁森嚴,外人不能涉足其間,所謂熱心公益之士紳,徒知逐逐於聲色貨利之場,未見有起而提倡組織公園者,於是吾國士女,群趨於環龍路法蘭西人之公園。入春以來,遊人麕集,頗有三月三日長安水邊之概,愚亦群麕中之一也。
法公園四時之景,自以春秋為佳,而吾尤愛初夏,萬花爛開,簇簇如堆錦,秋花雖亦可愛,顧無此穠艷也,若至冬季,則花謝葉落,蕭瑟可憐矣。初夏之花,以白玫瑰與十姊妹為最,木橋兩闌之次,花怒發如小邱阜,小立其間,穠芬沁心脾,真不啻身在仙界也。池上紫燕雙掠,金魚唼喋,白蓮亭亭出水,均足令人神往焉。愚嘗於星期日凌晨六時許偕王子汝嘉戾園,時遊人尚少,晨曦乍露,空氣之清新,得未曾有,綠蔭中空翠爽肌,致足樂也。愚挾有英詩人拜輪、彭斯袖珍本情詩集二帙,讀於池畔綠蔭之次,忽蔣保釐律師來,笑曰:「君非基督徒,胡亦挾《聖經》來耶?」愚為粲然。
園中情侶頗多,連襼往來,喁喁作軟語,綠蔭花徑間,雙影翩躚,其樂無極,頗令人回想少年時也。一日,見西方少年攜二膩友,並伏草地上,笑語蟬嫣,似涉狎昵,一女遽投少年懷中,如小鳥之依人,俄又枕少年胸,作嫣惰欲眠狀,吾因知西方士女一涉情場,每縱恣無度,殊不若吾國人之矜持而守禮也。
園中多吾國美女郎,截髮長袍者,在在皆是,而狂且者流,遂以獵艷為事。吾友TH生與SC生,皆憨而有俠氣,一日見一西服少年尾一女子,踽踽出園去,SC生曾與女有一面緣,稔其貞淑,見狀殊不平,因與TH生遙躡其後,已而至一僻靜之街中,少年遽引近與之語,女不知所措,皇急欲啼,SC生大憤,因揚聲呼女名,女返顧,少年懼,鼠竄而去,二子亟為喚車,送之出險,愚聞而笑曰:「此亦新式俠客也。」
(1927年6月12日 第242期)
拿破崙與瓶
紐約最近消息,美國拍賣場中,對於歷史上之遺物最為重視,索值之昂,得未曾有。而好古之士,亦往往爭出重金,購取以去。近有一絕巨之磁花瓶,本為俄羅斯女帝大嘉瑟玲賜與奧大利一廷臣者,當法蘭西與奧大利斷絕邦交時,此瓶為法將拿破崙所擲碎,後由拿弟膠合碎片,攜來美國,今遂成為拍賣場中之瑰寶矣。三十餘年來,此瓶在一女醫士瑪瑟胡遜氏之手,二年前因向看護婦康惠女士告貸三千金圓,即以此為抵押品。茲據公正人估價,謂可值三千二百金圓,胡遜氏不服,聲稱此瓶實值十五萬金圓。先是嘗有人願出二萬金圓向購者,曾拒絕之,不肯脫手,故決不願以三千二百金付之拍賣。磋商結果,則拍賣所得,如能超過此數,悉歸胡遜氏所有雲。
此瓶高二十英寸,周一英尺,其主要之裝飾,似即為俄女帝嘉瑟玲之畫像,被深紅色寶石之袍,富麗無匹。其他部分,則為極精細之金色花紋,據云系由義大利南伯爾斯王家造磁廠製造,而經當時南伯爾斯王斐迭南四世親自監製者。瓶底有N一字母,綴以五星,據法蘭西記載中言,此瓶旋為俄女帝所有,而賜與奧大利著名外交家高本石伯爵。厥後高在其甘卜福馬之寓所中,與法將拿破崙談判法奧和平條件。高本石不稍退讓,隱隱以求助於俄羅斯為言,拿破崙勃然大怒,立曰:「今茲談判決裂,即行宣戰。一過秋季,吾必寸裂爾邦,如碎此瓶。」言次,擲瓶於火爐之上,瓶乃立碎。時拿弟約瑟亦在座,即拾此碎片以去,歸而膠合之。迨拿破崙覆敗,約瑟偕其家人逃亡美國,挾此碎瓶與拿皇之紀念品多種與俱,在紐傑西州之包屯鎮僑居數載。一八三七年,約瑟返歐,舉所有家具雜物,悉付拍賣,獨以此瓶貽其友安丹羅根。羅根戀一紐約交際社會之花曼麗愛白蝶女士,贈之以瓶,將締婚矣。羅病歿,愛白蝶遂寶藏此瓶,以為紀念。距今可三十年前,愛白蝶亦死,窮無所有,因以此瓶付之治疾之女醫士胡遜氏。今此瓶保存於林肯信託公司之保管庫中,因債務關係,應屬於康惠女士名下雲。
(1927年6月18日 第244期)
慶祝北伐勝利日日記
生平未嘗為日記,茲之所作,創例也。北伐勝利日者,大中華民國十六年六月十七日,蓋海上舉行大慶祝者三日,而此為第一日也。
晨七時…起,觀西窗外東路前敵司令部政治部中,角聲嗚嗚,悲壯而和悅,似亦有慶祝勝利意者,聽之色舞。
九時…徒步過南京路,夾道商店,均高張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獵獵翻風中,似鳴得意。先施、永安、新新三大公司與廣生行、三星廠發行所等,皆綴以燈彩,備極瑰麗。沿途見報販手中,累累皆紅報,幾疑為陽曆元旦也。
午後三時…晤老友朱瘦菊、陸潔,謂大中華百合諸攝影師,今日分頭赴潮惠公學、公共體育場、新舞台、小世界攝取慶祝盛況,將以是晚公映於諸大遊戲場。凡未克參與慶祝式者,皆得於銀幕上一睹如火如荼之巨觀焉。
五時…東路前敵司令部政治部中之勤務兵二十餘人,集廣場之上,大敲鑼鼓,雜以笙簧簫笛之屬,鏗鏘可聽。門外圍觀者如堵,僉謂有勝於鰲山會中之年鑼鼓也。
六時…赴大東旅館訪友,偶值張振宇、劉恨我諸子,方癖室於二樓,為參加是晚新舞台海軍慶祝遊藝大會之籌備。振宇謂將與乃兄光宇、電影明星楊耐梅等合串京劇《紅霓關》。其他老友如史東山、王次龍、許窺豹、馬瘦紅諸子,亦均分任梵啞鈴及京劇《南天門》、《投軍別窯》諸節目。黎明暉、王漢倫、毛劍佩諸女士,皆任歌唱,誠盛事也。振宇、恨我堅約往觀,握手別去。繼在一二七號室中得晤汕頭電影界人物石瑛、鄭桂青諸君。石君主演新片《呆運》,突梯滑稽,一中國之卓別靈也。因不解滬語而復不能揉國語故,互以英語相傾談,談汕事甚悉,繼殷勤留餐,堅不聽行。同坐有張寄涯、金華亭、周世勛諸子,皆老友也。明星吳素馨、素素姊妹亦庚止,丰姿嫣然,少坐即去。
七時…赴功德林曹子夢魚之宴,晤逸梅、醉萸二子,兼得識楊了公先生,聊慰十餘年之渴慕,至以為快。楊先生年已六十有三,而玄發玄鬚,猶五十許人,可謂得天獨厚矣。未入座,而周子世勛以車來接,同赴華劇公司,晤張惠民、陳天二君,並得見女明星梁賽珍女士,新片《情奴》之主角也。旋試映《白芙蓉》最精彩之數本,惠民武術,有獨到處,素馨亦娟媚可人意,結尾相擁作甜吻,如聞其聲。而月中外景,均攝於汕頭,偉麗極矣。繼映《呆運》之末本,亦詼諧可觀,石瑛君跳踉往來,宛然一卓別靈也。
十時半…歸寓,遂草斯篇。而新舞台之盛會,則竟辜負之矣,擲筆荷荷,廢然就寢。
(1927年6月21日 第245期)
送上門來的掉龍燈
上海民眾聽說北伐勝利的第三天,要算得最熱鬧的一天了,連那鐵面無情的老天爺爺也特別幫忙,當著這黃梅天氣,特地放晴一天。白天裡已舉城若狂,大家歡天喜地的準備著燈會咧。我家與江蘇第一師範為鄰,西窗和曬台恰恰下臨運動場,因此兩年以來,一家大小,詫庇常得參觀他們的運動會逰藝會,以及日常的籃球、足球、槍操、柔軟操。他們雖並沒發請貼,我們在窗上曬台上,卻往往是闔第光臨的。自從東路前敵總司令部政治部遷入之後,發揚蹈厲,分外可觀了。這回慶祝北伐勝利,內內外外,都掛燈結彩,氣象一新。
十九日這天午後一點半鐘,在下正坐在西窗下吃枇杷,猛聽得一陣子鑼鼓聲,自遠而近。場中的兵士們都興高采烈,砰砰拍拍的大放起鞭炮來。不一會,便見許多短衣人紛紛從尚文路大門中進來,手中擎著小白旗,全寫著「慶祝北伐勝利」字樣。接著鑼鼓聲聲,聒耳欲聾,眼前霍地一亮,早見一條黃色背滿嵌著小鏡片的長龍,蜿蜒而進,下面由幾十個健兒高高擎著,身上都穿著黃色制服,短衣窄袖,矯健可喜。龍尾跟著一人,卻喬裝了婦人,身穿花花綠綠的女衫,面塗脂粉,手執蒲扇。那一張嬌臉,怕給無鹽嫫母見了,也要一嚇下一個迴旋咧。
他們剛到場中,便在鞭炮聲鑼鼓聲歡呼聲中,掉起龍來。前面一人擎著一顆珠,活潑地跳來跳去,那睜眼張口的大龍頭,就跟著珠兒上下盤旋,以下一節節的掉動著,真好似變做一尾牛龍了。一龍沒有掉完,卻又來了一龍,是火黃色鱗甲的背,比前一條略短,也跟著一個喬裝的婦人,扭扭捏捏地在那裡走。當下那龍也掉了起來,這時場中有了兩條龍,越掉越是有勁。不道第三條龍又掉著進來了,背上是藍白相間的鱗甲,比前兩條短得多,因此也掉得分外的活潑。
這時政治部樓上下站著觀看的男女革命同志,都拍手歡呼,而樓頭也掛出一塊紅布,大書「歡迎」二字,便是表示主人對客的誠意。我看那龍燈隊中的旗子,才知是碼頭工會的工友。而跟著第三條龍進來的,還有一個漁翁和蚌殼精。漁翁的白鬚、蚌殼精的紅肚兜,甚是動目,可惜蚌殼精的面目不大漂亮罷了。末後政治部中有一位灰色軍服,黃皮綁腿,白手套的同志立在桌子上,當眾演說,但是湖南口音,我因為相去太遠,不過「各位工友」和「革命成功」等句兒,還歷歷可辨。每說幾句,便是緊接上一陣子拍手歡呼,到得演說完畢,那三條龍也就蜿蜒而去,鞭炮聲又砰砰拍拍的大放特放了。在下看了這送上門來的掉龍燈,十分高興,是不可以不記。
(1927年6月24日 第246期)
勿輕視有色人種
有色人種,向為西方所謂文明人種之白種人所輕視,自日本以蕞爾三島,一舉戰敗強大之俄羅斯,於是知黃種人之不可侮,競唱「黃禍」之說,顧對於吾不自振拔之中國人,仍不少減其輕視,斥之為「睡獅」,為「東亞病夫」。今吾國國民革命之勢力,日益伸張,已遍及於三大流域,睡獅醒而病夫起矣。其目前之工作,雖僅在解放國內被壓迫之民眾,而充其力之所至,則將完成世界革命,而使世界民族一律平等。他日世界一切有色人種或將賴吾國國民革命之力,得大解放,未可知也。
白種人之心目中,其無有色人種也久矣,僉以為有色人種者,直天僇之民,不足齒於人類也。顧棕色人種中,有一太谷兒,有一甘地,已足以駭汗僵走一世。太古兒之赴英也,群尊之也為詩聖,白色人種,且有匍匐其前,而吻其足,吻其衣襟者。故吾人見夫十里洋場中黃帕峨峨、虬髯茸茸之「印度阿三」,正未可輕視之也。他如膚黑若漆之尼格羅人,夙以為蠢如鹿豕者,亦不乏奇才異能之士,挺生其間,以文學藝術,蜚聲海外。即如白種人所崇拜謳歌之法蘭西大小說家大仲馬氏,其血管中實亦有黑種人之血,蓋其祖母為非洲之海蒂族女子也,大仲馬生平所著說部,如《三劍客》、《水晶島伯爵》等,皆為不朽之作,世界文壇,已公認之矣。又俄羅斯大文家蒲軒根氏,以詩文小說,馳譽歐土,傑作如《軍佐之女》、《杜白奴夫斯基》皆為彼邦小說界有數之作,其祖父為一俄羅斯貴族,而娶一黑女為婦,故蒲軒根氏,亦一有色人種之後也。
吾人今日既倡言世界革命,其第一步,即曰「勿輕視有色人種」。他日一切有色人種之大解放告厥成功,則世界大同之夢想,亦鹿可實現矣。
(1927年6月27日 第247期)
黎宴小記
中華歌舞專門學校以七月一日舉行歌舞大會於百星大戲院,先數日,校長黎錦暉先生設宴大西洋,折柬招飲。天笑、寒雲、獨鶴、光宇、雲衛諸子俱庚,並電影界王漢倫、王元龍、王次龍、馬瘦紅、陳一棠諸君,外此又有女優綠牡丹姊妹,嬌小如香扇墜,隨其師戚君同來。小女郎數人,天真爛漫,宛然如黎明暉女士之縮影者,則中華歌舞學校之學生也。中二姝,年可十五六,御雪色輕綃之衫,加淺黃條子之長半臂,尤清麗如畫中人。黎先生語愚:「此為徐氏姊妹,江西世家女也。父擁鉅資,不幸為共黨所困,現款十三萬,悉為共去,痛心疾首之餘,遂挈二女來海上。二女端居無俚,因入歌舞學校習歌舞,用以自慰。」二女在贛時,雇維揚女媼之善歌者,授以小曲,故能宛轉歌八十餘曲,厥音靡靡,聞者罔不為之逥腸而蕩氣也。
黎先生又言:中國民間小曲,不乏音調婉妙寓意深摯之作。即如十送郎打牙牌跳槽諸曲,俱情文雙至,如能加以整理,去其猥褻之語,則皆絕妙之情曲也。打牙牌音調甚佳,擬取以譜一國歌,殊覺別開生面。年來搜集此類小曲甚夥,為數可六七百種,將以一年之光陰,逐一整理,俾刊為專集,貢之同好雲。
黎先生又言:中華歌舞學校現有學生五十餘人,不取學費,而更供給膳宿。所授歌舞,一以美為依歸,並仿美國但妮向及歐瑪鄧鏗舞團例,編演舞劇,日令肄習。他日擇其成績優美者,組織一歌舞班,遍游中國各大埠。而最大之目的,則在海外,俾令碧眼兒觀聽吾中華之妙舞清歌,勿更蔑視吾人為不知美感之蠻族也。此次舉行歌舞大會,旨在以目前所得歌舞之成績,貢獻於社會。中如棲鳳舞孔雀舞散花舞愛神之箭等,均為新式之舞蹈,凡十餘種。其歌舞兼演者,則有《落花流水》、《人面桃花》、《因為你》等十餘種,自問尚有可取處。明暉演《葡萄仙子》最早,以年事漸長,不復出演。茲乃約其年齡相若之閨友,合演一《大葡萄仙子》,頗足動人觀聽。袁寒雲先生與王漢倫女士之崑曲,聞名已久,茲請其合演《琴挑》、《驚夢》諸折,璧合珠聯,不同凡俗,更佐以楊耐梅、張光宇、王元龍、王次龍諸君之京劇,尤覺美具難並矣。
是夕明暉女士未與宴,座客多念之,及十時許,盡歡而散。
(1927年7月3日 第24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