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晚上 · 二

富春江上的回憶(上) 「江迴灘繞百千灣,幾日離腸九曲環,一擢畫眉聲里過,客愁多似富春山」。這是清詩人徐阮鄰氏的詩。讀此詩,便略可知道富春之妙了。前幾天,見報紙上載有富陽桐廬水災,士紳電請賑濟的消息,我因不由得回憶起今年春光好時的清游,回憶起那一帶水媚山明的富春江來。 年年游西湖,游得膩了,今年清明,我便發起游富春,先承陳冷血先生指示一切,又承王汝嘉兄、至友汪君函托桐廬友人擔任招待。清明前四日,我們一行人便出發了,除了我和室人鳳君外,有老同學蔣保釐律師、吳雲夢伉儷、王汝嘉伉儷、張珍侯伉儷和張子英超、王女愛愛,共十一人。 我們到了杭州,在城站旅館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趕往南星橋,搭振興公司的恆新輪往桐廬,分坐官艙三間。因為大家都是熟人,鬧盈盈的擠在一起,騰出一間來專放行囊。一路謔浪笑傲,無話不談,就中吳雲夢伉儷還是不滿半年的新夫婦,便做了眾矢之的。 船入富春江後,頓覺得山綠了,水也綠了,我們容與這山水之間,也似乎襯托得衣袂俱綠。珍侯愛攝影,兀自捧了個攝影機,在船頭忙著。將過富陽,天忽下雨了,水面上似乎撒著明珠無數,四山罩在雨氣中,似是美人兒蒙著輕綃霧榖一般。同船有兩個美國人,在船頭和我們攀談,說這一帶風景,絕似日本西京,以女子為比,便可說其秀在骨,與庸脂俗粉不同,我們聽了,嘆賞不置。 午後五時,雨早已止了,卻還沒有放晴。船已到了桐廬,剛泊岸,忽有人走上船來,問哪一位是周瘦鵑先生,我心中詫異著,上前一問,才知是汪君函托招待我們的一位陳先生。陳先生導著我們上岸,岸邊便是一座旅館叫做惠賓旅館,有三層樓,所處地位很好。我們在第三層樓占了三個房間,房金每天每間不過一元,設備雖很粗率,也還勉強可住。這晚在臨近的襟江樓中用了晚餐,菜餚的可口,不亞於上海。飯後在旅館中隨意閒談,憑欄待月,不見月來,只見亂雲如絮,在桐君山頭相推相逐,別饒奇觀。歌女上來賣歌,每元三支,不折不扣,更不肯另賣,滿旅館只聽得吚吚啞啞的弦索聲和歌唱聲,令人起琵琶江上之感。汝嘉慣惡作劇,喚了個杭州小女郎來,年不過十四五,大唱其噯唷噯唷的泗州調,唱得大家都肉麻起來。唱完後定要再唱二支,意在換取一塊大洋,我們卻不敢再行領教。經汝嘉一番交涉,才取了四角錢去,十二點鐘才分頭安睡。 (1926年7月24日 第134期) 富春江上的回憶(中) 我已睡了,難為陳先生和珍侯、汝嘉他們把第二天游七里瀧的船和飯菜等都安排好了。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大家吃了一碗蟮背面,風味之好,非上海諸麵館所可及,據說是旅館中自辦的。吃過了面,陳先生還沒有來,我們便用擺渡船渡到對面的桐君山去。山雖不高,風景卻還不惡。山頂有同君寺,寺內外有小軒,見一聯云:「君系上古神仙,靈兮如在;我愛此間山水,夢也常來。」大家見了下聯,都拍手喊好。寺前石長凳上,坐著一個盲老人,正吸著旱菸。瞧他的模樣,大可入畫。自言來自富陽,年已七十多歲,孤苦無依。我們於是大發慈悲,人人解囊,銅元角子,紛紛放在他的帽子裡,一共有兩塊多錢。老人伸手摸索著,大念阿彌陀佛不止。 陳先生同他的一位表妹來了,我們便一同上船去。船是新船,寬敞可容二十人。船中一家老小,都在船尾,我們一行十五人,占滿了一船。紅日三竿,照著我們興高采烈的出發了。行了不一會。陳先生便喚船家傍一傍岸,登岸去借麻雀牌,汝嘉也去買了兩隻胡琴來,當下船又開了。於是打麻雀的打麻雀,拉胡琴的拉胡琴。我卻和鳳君坐在船頭,飽看山水,越上去越見得山青水綠,如入畫圖。午後,雀局完了,預備吃飯,船家買了一尾桃花鱖,新鮮可喜,由大家公推鳳君執炊。倘在五月初來,還有活鰣魚可吃,可惜來得早了。所有飯菜,也是襟江樓承辦,外加自烹的桃花鱖,吃得人人高興。 (1926年7月27日 第135期) 富春江的回憶(下) 款乃聲聲,船已進了七里瀧口了。船家上岸去背纖,我們全船的人,都聚在船頭,我看著這一片偉大的好景,如展黃子久富春長卷,一時神怡心曠,兀自默默看著,說不出一句話來。見了絕色美人,有心噤麗質的成語,我這時也有心噤麗質之慨了。午後三點半鐘,便到了嚴子陵釣台之下,上山見有大碑,標著「嚴子陵釣魚台」、「謝皋羽慟哭西台」諸字。山頂有東西二台,東山便是嚴先生的釣台,有亭翼然。西台屬謝,也有一亭,亭中有「清風千古」一碑。拜嚴先生祠,見廟貌藹然,滿現著笑容,不由得深深一鞠躬了。祠中有聯云:「磐石釣台高,任長鯨跋浪滄溟,料理絲綸,獨把一竿觀世局;扁舟雲路近,攜孤鶴放懷山水,安排詩酒,好憑七里聽灘聲。」祠旁有客星樓,供有謝皋羽、蘇東坡等位。樓中有一聯云:「大漢千古,先生一人」,分明是指嚴先生而言。我們在祠中小坐了一回,用過了茶,才踱下山去。我們原議是要直到嚴州的,不過同行中有人醉心西子湖上裙屐之盛,不願再伴這清寂的山水,因便賄通了船家,說當日不及到嚴州,又說嚴州有強盜,竟半途回棹了。我和珍侯是主張往嚴州的,竟不能達到目的。我既發見了這回棹的詭計,大為憤懣,以為與當年岳武穆被十二金牌召回,同一恨事。歸途到羅市鎮一游,無甚可觀,不過沿江一帶的石灘,還可動目。而在岸上看那七里瀧一帶的山,罩在薔薇色的夕陽影里,真覺得春山如笑咧。 晚間八點鐘,回到桐廬,仍在惠賓。陳先生請我們在館中晚餐,酒香餚美,竟勝過襟江樓,便是在吃喝著名的上海,也不可多得的。第二天早上六點一刻鐘,我們便和桐君山告別,去和西子湖相見了。 (1926年7月30日 第136期) 兩件意外事 兩件意外事者,愚最近所經驗之事也。其事維何?曰夜間十一半點鐘吃夜飯於萬花宮,日間十二點半鐘看新劇於共舞台也。此等事,在他人或視為故常,而在我實為破題兒第一遭,謂為意外,誰曰不宜? 萬花宮在杜美路五十號,其西名曰Chaleaudes Fleurs,上海諸舞場題名之佳,此為第一。友人徐子恥痕,與宮主善,因招邀朋侶,作宮中之游,得佳座於露天舞場。宮主傅福生君,親為招待。傅君浦左人,樸訥可喜。自言營商俄邊二十餘年,與俄人甚習,茲以受赤化影響,遇事掣肘,因浩然歸故鄉,與友人組斯宮。宮占地三十畝,有精舍、有嘉樹、有廣袤之草場,月租僅五百兩,訂合同三年,故此宮將終年得歌舞之樂,不僅作暑期之夜花園也。舍此舞場外,別闢一隅作劇院,演俄羅斯歌劇。晚風習習中,隱約聞繁弦急管聲,仿佛從天際飄墮焉。是夕,歌舞節目,以《酒神舞》與《時裝舞》為鉅作。男女十餘人,聯翩而舞,綺麗婉妙,不可方物。歌則俄歌,或高抗、或低婉,其音甚特異,非吾所好也。十一時半,傅君遽傳餐。同儕中潘子毅華方枵腹,得食乃大樂。餐頗簡潔,得番茄茹絨湯、牛排、生菜雞丁、番茄燴茄子、生菜魚片數事,殿以冰結冷,風味略似卡爾登。顧予於餐後往,腹已半鼓,特虛與委蛇而已。夜過半,漸有倦意,遂辭主人出。 共舞台為舊劇院,而於七月二十六日之午後,忽演新劇。蓋新劇慈善會鳩合十五班新劇團體,假座會串於此也。所演凡五出,曰《啞鴛鴦》、曰《鄭元和》、曰《文明人》、曰《大盜成佛》、曰《兒女心》。報端揭櫫以十一時半開幕,予以急欲一睹十二教歌之《鄭元和》,因屏當一切,以十二時半偕鳳君往。天雖酷暑,不以為苦,此從來未有之興致也。教歌者雖有十二人之多,自仍以張冶兒、陸嘯梧之蘇州阿大、王無能、秦哈哈之揚州阿二為佳,大笑之餘,汗出如浴,而突梯滑稽之文明人又登場矣。汪優遊之賈人俊,自是老斲輪手,得徐半梅為配,飾其七十二歲之老母,著旗衫,梳辮約綠蝴蝶結,入女學校上體操課,一言一動,在在發噱,觀者為之閧堂。大盜成佛,似即昔之社會鍾。主演者為顧無為,飾大盜金剛,而以其妻林如心飾其妹,其女寶蓮飾其弟,並極賣力。無為平日演劇,或有議其過火者,而在此劇中則恰到好處。張嘯天飾其盲目之老父,亦為神品。是劇劇情甚悲哀,四座有搵淚者,可見其感人之深矣。危坐至六時,《兒女心》將登場,予為《自由談》所絆,因忽忽出,甚以未獲見《兒女心》為憾也。 (1926年8月2日 第137期) 雜碎 前時報主人狄平子先生,人但知其工詩文、耽禪悅而已,不知其能為詞也。近於友人處忽見其舊作《菩薩蠻》一闕,占光片羽,彌復可寶,系以小序云:「寄梁飲冰美洲。九月十五日,午睡初醒,念我故人,遠隔太平洋,此時卻月影正圓矣。洲別東西,時異晝暝,然相隔僅一塊土耳。戲占一闕,以寄遐思。」詞云:「故鄉日影初停午,郵書電話渾無據。兩面才高山,盈盈一水間。頻思穿地脈,一望君顏色。皓月正當天,知君眠未眠。」措詞親摯,乃類采蘭贈芍之辭,嫵媚極矣。梁飲冰,即飲冰室主人梁任公(啟超),時方漫遊新大陸,故云。 日前有吳門王四者,投稿《申報自由談》,謂與友人江仲衡君飲冰於卓別麟飲冰室。江於四十分鐘內獨盡十四客,儕輩遂冊之為冰淇淋大王云云。太平洋影片公司導演陳天君,見之不服,謂飲冰十四客,易事耳,不足以稱王南面。願知江君之住址,俾約以一決雌雄雲。此事如果實現,吾人大可組織觀戰團,作壁上觀,但不知陳天先生果能拔楚幟易漢幟否耳。 (1926年8月8日 第139期) 熱話 日來天氣酷熱,鎮日如處烘爐中,令人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概。寒暑表上,日必超出九十四度以達百度,幾成刻版文章。老友陳乃乾畏熱甚,時輒跳踉罵天,謂將自殺以避此苦,同人皆笑之。予復拈「心定自然涼」五字以相慰藉,顧予雖作是言,而吾心亦卒不能定,涼亦不可得也。 如此炎暑中,要以扇為恩物,日長無事,惟有揮扇。詠扇之作,頗多佳構。予尤喜天笑先生一絕云:「小扇玲瓏玉臂涼、聚頭佳讖畫鴛鴦。檀奴宛轉懷衫袖,刻骨相思透骨香。」蓋詠檀香骨摺扇也。 張珍侯兄避暑廬山,以一郵片見寄,謂其地涼爽宜人,如入清涼世界。片之一面,則為山中勝景攝影。山石嶙峋間,飛瀑下瀉如白練,觀之大有涼意,而耳畔亦仿佛有湯湯飛瀑之聲也。嗟夫,吾安得飛度廬山,逃此海上之酷暑耶。 伉儷情深,並頭夜夜,往往有不肯作一夜之分飛者。老友塗筱巢,即為此中一人,嘗以二十年未嘗與夫人分床傲人。顧當此炎蒸之夜,鴛枕如火,不知又何以處之也?吳棠禎《南歌手》詞云:「山色晴還好,蟬聲夕未涼。蘭閨新浴理殘妝,笑請檀郎今夜暫分床。」敢錄以示塗夫人,一笑。 生平最愛花,尤愛春之紫蘭與夏之茉莉、晚香玉、夜來香諸花,故夏夜之紫羅蘭盫中,香生不斷。恆坐花香中,讀詩自遣,得有清詩人詠及夏花之小詩數絕云:「酒闌嬌惰抱琵琶,茉莉新堆兩鬢鴉。消受香風在涼夜,枕邊俱是助情花。」「珠簾初捲燕歸梁,浴罷華清理晚妝。雙鬢綠雲三百朵,微風吹度夜來香。」「已收衣汗停紈扇,小綰烏雲插素馨。暗坐無燈又無月,越羅裙上一飛螢。」「髮鬢奇香顫晚風,素馨花小玉玲瓏。比肩對嚼檳榔顆,笑共檀郎較唾紅。」「一棱琥珀映香肩,茉莉囊懸翠髻邊。貪看紗櫥涼月影,語郎今夜且分眠。」夏夜無事,頗可用作閨中清課也。 (1926年8月11日 第140期) 殖邊慶功記 我國武人,只知盡力於內戰,久已不問邊事,那裡說得到殖邊?更那裡說得到「殖邊慶功」四個字呢?我之所謂殖邊慶功,卻是說大中華百合公司因新影片《殖邊外史》攝製成功而慶功,並慶王元龍第一次導演之成功。 《殖邊外史》是以提倡殖邊為經,描寫兒女情愛為緯的傑作。所取外景、包括江浙豫鄂四省,以至於北邊的沙地,走了萬里路,經了千百種辛苦,方始有這八本《殖邊外史》,貢獻於銀幕之上,足與美國鼎鼎有名的《邊外英雄》爭一日之短長。王導演與諸演員之功,自不可不慶。 慶功之宴,設在都益處三樓。小閣高寒,風來習習,渾忘日中炎蒸之苦。列席者有大中華百合公司全體職演員,女星有周文珠君、楊靜我君等,黎明暉卻因病缺席,未免美中不足。每一桌上,都坐一女星,仿佛是鎮壓風水一般。文珠穿藍色碎花紗衣裙,寡言寡笑,不減其所謂「溫吞水」之本色。靜我穿白裙白半臂,白花綠地茜紗衫,兩袖極短,不上五寸,赤裸裸的露著一雙藕臂,真是風涼得很。 席間有董事長吳性裁君的演說,王元龍君的答辭,一番莊論,各以詼諧結束,賺得四座不少的拍手聲。演說未完,已有名花應徵而來,有當得上司馬相如賦中所謂「妖冶嫻都」的宓妃,有《三日畫報》上與劉公魯君合拍戲照題為「好一對野鴛鴦」的謝愛卿(即玉琪)。另有一花,在王元龍君身旁坐了好久,即席揮毫,寫「福裕里雅秋」五字,筆致十分遒勁,不像女子手筆。據說曾在虹口某女校讀書,與張織云為同學,怪不得有這一手了。張秋蟲君向不征花,這晚不知被誰「強姦」一下,窘不敢言。身後坐了一花一葉,他照例敬過香菸以後,竟老是正襟危坐,一言不發,真是個二十世紀的柳下惠啊。花去後,他才又活動起來,跳來跳去,換了個座位,冷不防被徐欣夫君身後的謝愛卿將一柄輕羅小扇,像朴流螢般朴了三下,朴得他一跳。事後探問原因,才知是拜「好一對野鴛鴦」之賜。陸潔和此道並不多近,而花名爛熟,替人寫局票,運筆如飛,在製片總監本職外,直可兼一個叫局總監。朱瘦菊、微微先生、史東山、馬瘦紅等都不叫局。 大抵花來時,都向座上客一一端相,憑著他們平日看影戲的經驗,辨認誰是王元龍,誰是王雪廠,誰是周文珠、楊靜我,而都以不能一見黎明暉為憾。徐欣夫君想得周到,每一花都送了一張《殖邊外史》的參觀券,作為紀念。群花去後,繼以拇戰,四座呼聲雷動,各自為戰。我瞧了,不覺感想到我們中國的內戰,東一起西一起的,也正是如此。 十點鐘過了,菜吃飽了,汽水萄萄汁也喝暢了,便盡歡而散。 (1926年8月14日 第141期) 羅斯福之替身 美國前大總統羅斯福氏,為美國近百年來之怪傑,亦為美國人民夙所崇拜之一人。好闌塢之柏拉蒙影片公司,近欲攝製一巨片,曰《粗魯之騎士》,述當年美國與西班牙作戰之一段故實,而以羅斯福為片中之主人翁。他事皆易於措辦,顧欲物色一狀貌逼肖羅氏之人,難如登天。嘗懸賞徵求於全國,應徵者凡四百人,經七度之試驗,皆遭失敗,無一合格者。一日有一婦人自影戲院出,無意中見一人磨肩而過,面目宛然,如羅斯福復生,亟挾以赴公司。公司中人見之大喜,賞婦以美金五百,用酬其功,而敦勸其人獻身銀幕,初猶抗命,強而後可。 其人名法蘭克霍柏,紐傑山州之紐奧克人,年五十五,茲方為綠山磯某書局推銷書籍,生活甚艱苦。當羅斯福氏任紐約警署總監時,霍方居白露零,曾數數見之,初不自知其狀貌之逼肖羅氏也。 霍柏膺此要職,頗以不能勝任為慮。嘗語人曰:「予任此角,殊不以為喜。蓋通國之人,對於羅大總統之印象甚深,今我乃欲作其替身,似頗妄誕,況卑陋如我,又烏足以狀此偉大人物哉。」霍本商人,未嘗知武事,今方苦心孤詣,肄學粗魯之騎馬術,及其他種種武術。每日復以羅氏之照片與新聞片等為參考,仿效其態度動作,務求一一逼肖而後已。於是此默默無聞之書籍推銷員,將一躍而為電影界一時之雄獅,與真羅斯福同受美國人之謳歌崇拜矣。 (1926年8月17日 第142期) 祈雨還願記 一個多月不下雨,大家都在那裡憂旱魃為災,田禾要乾死了,他們縣太爺紳士們一行人連次禁屠,至至誠誠,上龍王廟拈香叩頭,誰知老天爺大會搭架子,還是連一絲雨星兒都不肯賞賜下來。在下也是靠天吃飯的苦百姓之一,眼見得米價日漲,食指眾多,可真急死了。於是也至至誠誠的祈起雨來,對天發了個願,說你老人家要是肯下雨時,我小子願意穿一身新衫袴新長衫淋濕了回去。 有幾位朋友聽得了,都笑著我,說你這種滑稽的祈雨,怎能感動天心呢?誰知我也像縣太爺他們一樣的誠能格天,到了禮拜日那天,果然天降甘霖,可惜下得太小,只能潤潤街路,午後又不雨了。我和風君便約著珍侯和汝嘉伉儷,同往上海大戲院去看那五點半鐘一班的《荒島佳人》,見片中時時下著大雨,羨慕得了不得。到得全片演完,走出大門瞧時,不由得喜出望外,原來也在那裡下大雨了。我們喚了一輛汽車,同到美麗晚餐,晚餐過後,約在九點鐘光景,雨已小了些,汝嘉因為他的明星妹妹王慧仙正在發喉痧,急著要去探望,便一夥兒走了。我把自己的車子讓給鳳君坐,另喚一輛黃包車坐上去,又帶了一頂傘預備擋雨,那知還走不到十家門面,忽然狂風大雨,翻山倒海似的向我們車上撲來,我急了,見那遮蓬布太小,即忙將傘撐起,一路直到家裡。老天爺竟像發了瘋一般,大雨始終未停。 這是我生平從沒有經歷過的。到家裡時,新衣袴新長衫全都濕透,連一雙白帆布駱駝皮底的鞋子也浸濕了,竟像沒有坐車子一樣,鳳君不撐傘,卻只濕了頭面和兩肩,我脫著濕淋淋的長衫,甚是懊恨。鳳君笑著道:「恨甚麼?前幾天你不是發過願麼?天有眼睛,今夜就教你還願了。」我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1926年8月20日 第143期) 哭像記 往歲讀某傳奇,記有《哭像》一折,謂明末崇禎帝殉國後,忠臣某某等張其遺像於堂而哭之也。茲吾所謂「哭像」者,蓋哭紫羅蘭盫中所陳之一義大利石像,而中心之忠耿與悲感,實與明末諸忠臣相仿佛焉。 當本報創辦之初,創辦人畢子倚虹即屬予為文,予不能卻,因草《記紫羅蘭盫石像》一文以歸之,刊之第一期。第一期中,僅有倚虹一記一詩一小說,而拙文竟亦附於驥末,竊以為榮。凡本報之老讀者,或猶憶此文中所記石像凡九:「五日《日下》,高七寸許,一裸女立短石柱側,身微側。金髮一束,垂於胸次。左手上屈,握髮,右手加額,掌外向,如蔽日然。」今吾之所哭者,即此《日下》一像也。奚為而哭之?則此數年來捧持拂拭之一像,竟於前星期日之夜,毀於一女傭之手矣。 前星期日之夜,風鏖雨戰之中,予方與室人等飯於美麗,歸後少息,即就寢。翌晨乍出睡夢,忽聞吾五歲之榕兒,語其母曰:「媽,小奶嬸嬸(稱女傭)昨夜闖禍,打碎好爹爹石像。」予聞而大驚,一躍下床,急趨紫羅蘭盫,摩眼視東窗前之小桌,則《日下》一像,赫然仰臥,其上屈而握髮之左手,連臂俱折,一變而為斷臂將軍。予見狀,悲不自勝,涙下如綆縻。急呼肇禍之女傭至,傭觳觫入,垂涕而道,謂昨夜風雨作時,東窗外竹簾為風所襲,撲窗作巨響,因啟窗捲簾,不意狂風內朴,石像立仆,而一臂折矣。予怒斥之去,憤欲投像於窗外,室人力持之,為調厚麵漿,膠其手臂。顧折裂之痕,卒難彌補,姑以銀紙,約於斲腕,用代手釧,而矯揉造作,終以為恨。數日來風晨月夕,日必摩挲此像,撫其斲臂,吾心猶隱隱作痛焉。 (1926年8月23日 第144期) 卓別靈改業記 讀者諸君不要誤會,我所說的卓別靈,並不是上海的卓別靈飲冰室,卻是十十足足不折不扣的說那位美國電影界滑稽大王嘉利卓別靈。 我們看了《淘金記》和他以前種種滑稽片,沒有不大笑特笑,笑得肚子作痛的。他那特有的司的克、小須子、大皮鞋和矗起在頭上的圓頂帽,深印在全世界觀眾的心中腦中,人人不能忘懷。他既以滑稽而博得最大的成功,所以人家都以為他要以滑稽終了。 前年他導演一出《巴黎一婦人》,享了導演上的盛名以後,對於滑稽片出品只有一部《淘金記》和尚未完畢的《馬戲場》,大家都傳說他從此要不做那種突梯滑稽的角色了。果然最近由好蘭塢傳來消息,他預備改做一個正場角色。更足以驚人的,他破題兒第一遭就想扮做法蘭西怪傑拿破崙,而攝製一部歷史影片《拿破崙傳》。像這樣的大變,差可說得是改業了。 這幾年來,卓別靈早有此意,要扮個拿破崙玩玩。最近恰有西班牙名女優蘭甘·梅鸞氏(Raquel Meller)來美演劇,他一見伊的模樣和表演,就以為大可擔任拿後約瑟芬一角。兩下在攝影場中會面以後,很為投契,可惜言語不通,只得彼此做手勢達意罷了。卓別靈和梅鸞姑娘的經理高志氏一商量,很表同意,約定等到十月中梅彎的演劇合同園滿以後,便雙方訂約攝製《拿破崙傳》,梅姑娘預備明年再來美國,開始做伊的「約瑟芬」。 去今不久,卓別靈曾扮成了拿破崙模樣,在一個喬裝跳舞中出席,一舉一動,十分相像,深得朋友們得讚美。因此之故,他決意要做一下子銀幕上的拿破崙,拋下他的大皮鞋、小須子、司的克、圓頂帽,而換上一身拿破崙的軍服和緊袴了。 他攝成了《拿破崙傳》之後,大約要一試莎士比亞的大悲劇《漢謨來德》(Hamlet),就由他自己扮那悲哀的王子漢謨來德,以一滑稽家而充任這絕對相反的悲劇主角,不得不佩服他的膽量過人,稱之為改業,也未始不可。 (1926年8月26日 第145期) 鐵馬筵次 疇昔之夕,東華大戲院主人丁潤庠君,與電影主任沈誥君,折柬邀宴,並試演美國福克司公司巨片《鐵馬》,列席者均中外新聞界人物,予亦忝與其列,是夕宴觀盡歡,歸而記之。 餐堂作長方形,布置頗精麗,一端有小台,西方樂工數人奏樂其上,渢渢動聽。餐而有樂,為其他餐館中所未逮也。餐具皆以銀制,一香檳酒杯尤美,據丁君言,全部銀器值二萬金,皆來自新大陸雲。 是夕丁君並邀女賓,顧不與男賓同席,別設一席以處之,都十餘人,張竹平夫人與呂碧城女士均在座。呂女士御湖色西服,態度頗閒逸,聞鄭毓秀女博士本亦允來,因前一夕與閨友輩作方城之戲,就寢過遲,故不克列席。予久震其名,甚以不能一見為憾也。 其他餐客亦稱盛,傅道尹、許交涉使同偕其眷屬子女等餐於別桌,凡十餘人。而終席不聞談笑聲,所謂大家風範者非耶。 是夕予嘗鬧一笑話,而為同席所未覺者。當進湯時,覺厥味較淡,因取鹽瓶滲之以鹽。不意瓶蓋過寬,橐然落湯中,而瓶中之鹽亦幾罄其三分之一,其咸殆不可嚮邇。予潛以叉撩瓶蓋起,屏湯不復飲,時眾方忙於飲湯,故皆未見。即予座右之竹平先生,座左之天笑先生,亦不知有此事,然予已窘甚矣。今吾記此,頗希望此鹽瓶之蓋,從此不落,毋令他人進湯時,累彼再作一度之落湯雞也,一笑。 餐畢,同入影戲場參觀《鐵馬》(The Iron Horse),片系根據美總統林肯統一全國時以鐵路橫貫美洲二端之計畫,片中主人翁即為林肯友人測量師白蘭登之子大衛。白氏先赴西部,貧困潦倒,為紅人之魁所殺。大衛既長,即從事於鐵路上之工作,以竟父志。無意中邂逅其幼時情人密麗馬希,而女父則鐵路上之領袖人物也。時密麗已字工程師乾生,乾生見女仍與大衛相愛好,妬之,益以紅人之魁之媒孽,屢欲謀死大衛,於是大衛苦矣。厥後備歷艱辛,與襲車之紅人作戰,卒得殲除紅人之魁,為父復仇,而橫貫美洲二端之鐵路卒告成,密麗固愛大衛,因嫁之。吾人觀此片,可知昔人艱難締造之功,一事一物,成之正復非易,凡吾青年,應知自勉焉。紅人稱火車為鐵馬,與吾國鄉民與黃包車夫稱鐵路為鐵馬路同,可發一噱。 (1926年8月29日 第146期) 雜碎 一日,與朱瘦菊、張秋蟲、陸潔三子,飲冰於沙利文,各盡所謂生台(Sundae)之十景水果冰奶油一器,益以冰橘子露、冰奶油蘇打,雖冰冷徹骨,而各無難色,他日探險南北冰洋,當不致有不勝寒之苦矣。秋蟲冰量尤豪,每日非冰不樂,視福祿壽、卓別靈、北冰洋如傳舍。予嘗戲語之曰:「君幸而為秋蟲耳,脫不幸為夏蟲者,則既不可以語冰,又安得日日大吃冰奶油哉。」秋蟲粲然。 疇昔之夕,高而德、劉豁公二子,招飲於新新酒樓。座有別號鋼絲包車之江秋蓼君,飛箋召花,逸情雲上。花偶遲至,則焦急不可耐,時時出而鵠候於電梯之畔。須臾,必歡呼挾花以俱入,誠趣人也。獨鶴、豁公讀《小日報》所載《奪帶贈帶記》,因以一觀其帶為請。江即欣然揭其短衣,出帶相示。帶作粉霞色,固一望而知為美人之貽也。唐子世昌曰:「他日君將何以處此帶?」江曰:「傳之子孫,永以為寶。」世昌曰:「此裙帶也,安可以傳子孫?」予急攙言曰:「可可,傳之子孫,五世其昌。」一座鬨堂。 美國電影明星范倫鐵諾(R. Valentino)死矣,小生界人才,從此又弱一個,至可惋惜。範本義大利人,如書其姓名之全部,須字母百餘,可謂世界最長之姓名。其面目頗肖吾東方美男子,善於表情,匪人所及。其生平傑作甚多,以《四騎士》(按即《兒女英雄》)、《茶花女》為最。《風流貴族》、《血與沙》、《黑鷹》次之。喜運動,嘗著一書曰How You Can KeeP Fit備言運動之有益於身體。又能賦詩,刊有一《日夢集》(Day dream)。中多情詩,如《唧唧》、《回憶》、《愛之兒》、《接吻之三時代》等,均為佳什。此次患病去世,年僅三十有四,聞者無不痛悼。據路透電言,當其殯殮時,婦女數百人皆以悲極暈絕雲。 (1926年9月1日 第147期) 呂碧城女士談片(上) 呂碧城女士女中俊傑,掉鞅文壇垂二十年,名滿大江南北,樊樊山先生贈詩,有「十三娘與無雙女,知是詩仙是劍仙」之句,其推重可謂至矣。日者偶遇諸途,謂不日將有歐美之行,用特訪之旅邸,作半小時之談話。 女士謂此次之行,期以兩年,先赴新大陸,然後再作歐遊。新大陸本舊遊地,費城之紅塵紫陌,帽影鞭絲,至今猶堪回憶。此去則將一游前此未游之地,兼作小住焉。愚曰:「前聞女士將逕赴歐洲,今茲胡忽變計也?」女士曰:「然,先是本擬以西比利亞鐵道赴歐,顧聞烏拉山以西,每歌行路難,因變計而繞道新大陸。闊別三載,藉此與彼邦諸故人握手話舊,計亦良得也。」愚曰:「女士足跡半天下,於火車輪舶二者,孰為所喜?」女士曰:「予喜火車而惡輪舶,因輪舶中有一種特殊之氣息,棘鼻欲嘔,暈船尚在其次。顧以出遊時多,今亦稍稍習之矣。」愚又曰:「女士赴歐後,將至何國?」女士曰:「擬遍游西歐各國,謁倫敦奈爾遜像,拜巴黎拿破崙墓,更將打槳瑞士之日內瓦湖,領略世界樂園之勝,而暫息征塵於義大利,一吊羅馬之夕陽。」愚曰:「壯哉此游,可以傲鬚眉矣。」 (1926年9月7日 第149期) 呂碧城女士談片(下) 女士又曰:「顧予此次作壯遊,犧牲亦大。同孚路八號之岑樓一角,為予三年來息息相依之地。明鏡珠簾,曾經吾手所拂拭,似皆生特殊之感情。今以出遊故,乃不得不割愛而付之拍賣人之手,如紅木嵌螺鈿之麻雀桌椅(按即專供打麻雀牌時用者),一老祖父巨鍾,一美人棒球之巨燈,皆為予所心愛,亦一一以廉值斥售。而價值二千兩之摩托車一輛,則為一友人以六百兩易去,殊可惜也。」愚曰:「觀於女士所為,乃大類勇士出戰時之破釜沈舟矣。」女士為之囅然。 繼談時局,及於西北戰事。女士發篋出一居庸關影片見貽,曰:「此為西北戰爭中之要寨,為予曩年此游時所手攝者也。」並示我以當時所作出居庸關登萬里長城一詩,雄放可喜。詩云:「摩天拔地青巉巉,是何年月來人間?渾疑媧後雙蛾黛,染作長空兩壁山。飈車一箭穿岩腹(汽車穿山而過),四大皆黝幽難燭。石破天驚信有之,惟憑爆彈遷陵谷。萬翠朝宗拱一關,山巔雉堞長蜒蜿。苕嶢豈僅人蹤絕,猿鳥欲度仍相還。當時艱苦勞民力,荒陬亘古冤魂集。得失全憑籌措間,有關不守嗟何益。祗今重譯盡交通,抉盡藩籬一紙中(時中日協約告成)。金湯枉說天然險,地下千年哭祖龍。」一收出以感慨,具見憂國之誠。 女士西友絕夥,尤多名流,蓋皆當年留美時所結識者。臨城被擄於孫美瑤之佛禮門氏,即其一也。女士特以手譯佛氏自豹子谷中所寄一函相示,云:「親愛的弟弟:你六月五日給我的信已收到了,我很歡喜能得到你的消息。我們仍有西人八名、華人約三十名,在被擄中,尚不知何日能得釋放。如果和議談判順利,我們希望在一禮拜後恢復自由。我們各人身體全都康健,且勉自保持精神,不使懊喪。但是於我們的諸居停主人,略生睏倦。此等經歷,永遠不能忘卻。現在我們的糧食充足,在此情境之中,算得安適了。請你傳話給我的許多朋友,我並且盼望得早日與你們相見。里昂佛禮們自豹子谷寄,一九二三年六月九日、為我們被擄的第三十五日。」女士其寶此書,什襲珍藏,謂為臨城案中一大好紀念品雲。 最後女士又談及去歲起訴兩小報事。女士曰:「予以獅子搏兔之力,應付此兩案,得占勝利。顧以兩被告在逃,迄未弋獲,至今憾之。予之所以為此者,實欲加以懲創,俾知悔改,毋使君等清名,亦為彼等所累耳。」愚唯唯,旋即興辭而出。 (1926年9月10日 第150期) 滄州讀畫記 程演生先生自巴黎來,挾老友戈子公振書,訪愚於申報館,會以事他出,未獲把晤。越日,復承招飯於滄州飯店,始得識先生。縱橫談東西文化,聽之忘倦。復得觀其所藏圓明園全圖縮影,與義大利畫伯薩龍氏作品,為擊節稱賞者久之。其事去今蓋數閱月矣。此數閱月中,愚以人事卒卒,迄未走訪程先生,而程先生亦以遠行聞。日者得劉子海粟書,始知程先生已返滬,將為薩龍氏開一展覽會於滄州,期以十日,足資觀賞。星六稍暇,因驅車赴會,會設滄州大廳中。都二十四點,而強半為人體畫,中如《出浴》、《撫心》、《孤憤》、《幽思》、《就畫》諸作,其色調之明快,筆觸之流麗,逈非凡手所能及。而速寫諸作,亦能於單純之線條中,曲寫入體之美,大非易易。其寫景諸作,如《綠野》一幅,彌望作柔綠,籠罩於嫩日之下,能令人迴想及於春光好時。《樂園》一作,別有天地非人間,足以撩人心弦,為之顫盪不已。其描寫海之偉大而美麗者,有《激宕》、《洄淄》諸作,怒濤沸喊之聲,隱隱若透紙背出。《落潮》一圖,則又彌滿寧靜之意味,恬海不波,石淨如拭,宛然潮落時情景。《港曉》一作,曲繪天際之曉光,海上之曉色,與海港中船人曉起栗六之狀,真傳神阿堵之作也。海粟稱其畫:「確能以其靈感體會幽秘之宇宙,而一一暗示於畫,故且於光、影、線、色之結合中,含蓄無限之蘊美。」洵非虛語。其附薩氏之畫陳列以供眾覽者,有唐宋佛像十幀,古色古香,弸彪手眼間,與薩氏所作裸美人相輝映,別饒韻味。又圓明園全圖縮影四十幅,原圖系清唐岱、沈源二畫伯所合作,精麗古雅,不可方物。咸豐十年,英法聯軍攻北京,園毀於火,園中珍寶,盡為所掠,斯圖亦隨之俱去,今藏法京國家圖書館中。程先生幾經困阻,卒得攝影以歸,其名貴可知。聞將由中華書局影行世,誠盛事也。參觀既畢,登樓訪程先生於八十三號寓室中,握手道故,歡若平生。並晤海粟、亞塵、梅生諸子,暢談炊許時,始別去。 (1926年9月19日 第153期) 志江畫師(上) 秋風秋雨中,江小鶼繪畫展覽會舉行於安樂宮。而江畫師遂為海上一時代之雄獅,為知識階級所樂道。予識江畫師久,遂亦捉筆而志江畫師。 江畫師名新,曩隸狼虎會時,儕輩戲以「江新輪船」稱之。新劇盛時,亦嘗客串於春柳社,揭其名曰「益兒」,又曰「可珋」,美丰姿,故飾美女子絕肖。字「小鶼」,則以其尊人建霞先生嘗號「靈鶼」故也。先生曾任學政,工詩文,有《靈鶼閣叢書》之作,少年時倜儻風流,頗多佳話,曾有《懷珠閣感事詩》百絕。茲摘錄其數首云: 垂揚初碧芍初紅,一帶疏籬掩映中。吾有護花旛子在,風姨敢逞昨朝雄。 一載光陰一剎那,天孫依舊渡銀河。桂堂東畔風微動,十二珠簾盡起波。 空廊鸚鵡傍儂啼,團扇多情屑麝臍。留得一隻金約指,教人忍想手如荑。 薄薄粧梳小小鬟,素馨一簇自幽閒。水晶簾底分明見,那辨花顏與玉顏。 讀先生詩,即可知其驚才絕艷,而今日小鶼之畫,亦能當此「驚才絕艷」四字者也。 小鶼倜儻風流,綽有父風,除繪事外,凡有關藝術者,殆無不能之。又善京劇,能歌青衫,當其去國之前,狼虎會一度舉行於愚之寓廬,諸會友俱蒞止。小鶼與丁慕琴合唱《武家坡》,楊清磬以弦索和之。小鶼起王寶川,珠喉嚦嚦,作宛轉歌;慕琴起薛平貴,亦蒼老可聽,豪情勝慨,至今憶之。小鶼復善辭令,謔浪笑傲,出以雋永,為儕輩所喜。比聞其去國之訊,則皆失色曰:「江新輪船去,吾曹將少少寂寞矣。」今江新輪船已歸,日前復出席狼虎會,唇際已綴小髭,宛然一法蘭西之「敬德門」(Gentleman)也。 (1926年9月19日 第153期) 志江畫師(下) 小鶼居巴黎久,觀察其民情風俗,頗有所得。謂巴黎女子,幾不知有所謂貞操(大家婦女當作別論),浪蕊浮花,隨時隨地而可遇之。若輩類皆無家,飄泊市上,專以獵取男子為事。入夜後,見男子之踽踽獨行者,往往就面扣之曰:「君今夜可供吾一宿否?」脫應之曰可,立可挾以歸寓,同過此一度銷魂之夜,詰旦即起去,往往有並姓氏而未之知者。昔者大小說家毛柏桑氏,草一短篇小說,曰《隱士》,略謂有一男子,獵艷於市,得一粲者,遂攜歸同宿,備極繾綣。翌晨女於爐檐見一小影,赫然為其生身之母,因大駭遁去。此男子見狎及己女,亦大悔艾,遂入山為隱士,真實錄也。此類巴黎女子,見黃色人種最歡迎,因知其遠來斯土,必無女友也。而客寓主人,如見寓客室中,一星期未有女子者,亦必咄咄稱怪,以乖僻不近人情目之矣。愚因問小鶼,在巴黎亦有所眷否,小鶼笑而不答。 安樂宮之展覽會,本定三日,旋以陰雨故,展限二日。愚以俗冗,第五日始克往觀。小鶼導觀諸作,自道優劣,倍增興趣。其最巨之作品,為在維也納時所作之《遼西春夢》,一蠻女玉體橫陳,方蘧蘧作春夢,標價五百元。聞有人愛其嬌柔,將輦金來易雲。其他裸體之作有《故宮幽思》一幀,為半身像,作低鬟凝思狀,已由一書畫家張君者,以百金易去。習作二幀,作於巴黎,亦為模特兒寫生,畫裡真真,呼之欲出,因其為非賣品,愛之者,不能作藏嬌之想也。《黃金時代》一作,為其三十歲自畫像,描寫之工,雕鏤之精,為愚前此所未見。而像中之翩翩丰姿,真有張緒當年之概。他如歸國後所作風景畫,最賞其揚州諸作。去歲愚嘗一游其地,今讀「浮萍無主,空舟自橫」、「柳塘話雨」、「疏鍾催晚課,嫩綠殢歸舟」等,仿佛以輕紅一舸,容與於瘦西湖中五亭橋畔也。展覽既已,心為之豁,因索其作品之縮影,備刊本報。(作品共五十點,已售去者凡十三點。) (1926年9月21日 第154期) 記中秋日之狼虎會 近來不知怎的,常覺得鬱鬱不樂,而中秋節忽又來了,我為了圖片晌的快樂起見,便將輪值到我的狼虎會,移在中秋日午間在我的寓廬中舉行。狼虎會是我們幾個老朋友所合組的聚餐會,已有了好幾年的歷史。這一回所到會的會員,有天虛我生父子、江小鶼、周劍雲、李常覺、塗筱巢、丁慕琴、任矜苹八人,嚴獨鶴、王純根、樊兢美缺席。 菜由中南大禮堂承辦,是在兩天以前預定的。誰知等到了十二點鐘,還不見來。我有些著急,即忙派下人前去一問,據說是忘懷了,且耐心等一會,等他們預備起來。這時狼虎已到了幾頭,我只索裝做好整以暇的態度,學著諸葛武侯老先生設起空城計來。先將廣東月餅和蘇州月餅供他們大嚼。捱到了一點鐘,狼虎會差不多已到齊了,而菜仍不來,我正好似那武昌城裡的劉玉春,死守待援,心中焦急得不得了。多謝李常覺給我想了個緩兵之計,說慕琴害心跳病,我們倒要聽聽他的心,畢竟跳得怎樣,於是他先自去聽琴心,把個頭湊了上去,眾狼虎也一一去聽,只聽得琴心跳得很響,直好像小鹿兒在內亂撞一般。我為了捱延時間之故,又將眾狼虎的心逐一聽去,有的勻淨,有的沈著,有的比較的急一些,敝心經多數人評判,歸入勻淨一類,我真不愧為城頭上彈琴的諸葛武侯了。然而小蝶吃了月餅不算,還是發極,大有嗷嗷待哺之勢,我即忙再派下人去催,一面又回來搭訕著開談話會,討論劉玉春守城問題。有的讚美他,有的反對他,天虛我生他老人家卻主張兩軍交戰,隨時隨地要備著白旗,見自己有些吃不了,便早早豎起白旗來,知難而退。那麼他們儘管打來打去,百姓不致吃大苦。語氣雖然滑稽,卻也是藹然仁者之言。 好了好了,菜來了。看著時鐘,早已過了二點,一群餓虎餓狼,險些兒要吃人了,亂鬨鬨的坐下來,隨意大嚼。吃完了四個冷碟子,忽報又有客到,卻見是任矜苹,還加上一位臨時嚮導許窺豹。矜苹只是搖頭,說他在蓬萊路兜了四個圈子,總也找不到後來遇見了老許,幫同他找,又兜了一個圈子,仍是沒有找到。虧得老許有計較,想起了王汝嘉,即忙趕到王家去,方始由他們派一個女下人陪同前來。吃一頓飯而費這許多周折,也足見天下吃飯之難了。我道:「你曾經來過,怎麼又找不到,難道我的府上竟好似陶淵明所記的桃花源,所以再來時就認不得路徑麼?」大家謔浪笑傲,直到三點半鐘,方始散席。 (1926年9月25日 第155期) 星光閃閃 女明星中之脾氣最好而不搭架子者,當數中華百合公司之周文珠,溫文靜默,故有「溫吞水」之號。人有以言撓之者,亦夷然無怍色。一日陸潔破其汗衫,頗窘,文珠立為縫紉,宛然一承水之儲也。近於化妝術頗知研究,在《兒孫福》影片中飾一六十餘歲之老太太,目眊齒豁,居然絕肖。 上海大戲院映演美國名片《古國奇緣》,觀者甚盛,明星亦多有往觀者。疇昔之夕,韓雲珍慷慨作東道主,請任矜苹等四人同觀。初擬買座樓下,而座無隙地,不得已,更上一層樓。每券二羊,計犧牲十羊之巨。雲珍通英文,聞曾執教鞭於南市某女學。矜苹前在《紫羅蘭·電影號》中草《十二女明星》一文,語其卒業蘇州景海女學。茲據景海女學來函,則謂該校歷屆畢業生中,未嘗有韓雲珍其人,殊不知其母校果為何校也,容一問之。 最近曾三見宣景琳。第一次在卡爾登跳舞廳。第二次在靜安寺路跑馬廳畔,見其以鈿車飈馳而過。第三次則在奧迪安大戲院觀名片《假偵探》。宣作艷妝,貌亦較腴,與之偕者,為一王公子。 黎明暉近制新衣多襲,式樣頗新奇,多用之於方在攝製之《探親家》影片中。他日出映時,必可一擴吾人眼界也。明暉於西方女明星中頗服膺柯玲馬霞與波蘭南谷麗,多所取資。前日予繩奧迪安《胭脂井》一片之美,復告以劇情,元龍、明暉、傾聽忘倦。蓋此片主演者,即波蘭南谷麗也。是夕,二星遂並現於奧迪安座中。 中秋後一日晨九時四十五分許,予道出西倉橋街,將赴西門。方躕躅間,忽一人力車迎面來,車中一玄衣女子,一笑嫣然,嚶嚀問:「何之?」諦視之,則赫然魏秀寶也。因亦還叩其所往,秀寶回首答曰:「白相去。」而車遠矣。明星而現於城內,且在午前,可謂異數,顧不知其究往何處白相去也。 (1926年9月28日 第156期) 為上海女子進一言 女子身材,當然以苗條為貴。趙飛燕身輕如燕,能作掌上舞,就好在苗條;楊太真雖有肥環之稱,可是還肥得不討厭,才能保持伊美人的頭銜。所以女子第一要件,就是痴肥不得,要是腰大十圍,肥得像美國銀幕上的「肥的」亞白谷一樣,那麼任是貌如西子,也戴不上「美人」兩字的頭銜了。 女子倘要保持身材之美,須記得三大要件:第一多運動;第二多吸新鮮空氣;第三飲食須得當。而以第三項為最關重要,每天只須好好的用兩餐,午後略用茶點,卻不可吃過多的甜食。早上起身,最好喝一些橘汁和檸檬汁,和入開水半杯,不必加糖。每餐絕對不可飲酒,餐後半小時緩緩地喝下熱開水一杯,每餐都可如此,於身體上很有利益。 上海的女子,大半愛睡,往往日高三丈,還是高臥在鈿床之上,做伊們的香夢,不知道這多睡的習慣,也足以損伊們的美的。每天二十四小時中,睡七小時,已很夠很夠。便是飯後的午睡,也不足為訓。每天最好能騰出一部分工夫來,從事運動。拍網球是女子最適宜的運動,大可練習。倘辦不到,那麼出外購物或探望親友時,多多步行,少坐車子,最好每天能作一小時的步行,或跳躍十分鐘,跳繩雖是小孩子的遊戲,女子們不妨常跳跳,有益於身體。 女子們倘能照以上的種種方法做去,那麼身材的美可以長保,連帶也可以保容貌之美。上海的女子最愛美,而也最容易犯嗜甜貪睡和不運動的毛病,因此作芻蕘之獻,請上海的女子注意。 (1926年10月1日 第157期) 小糊塗客談片 小糊塗以測字名,蜚聲海上,垂數稔矣。人有疑難之事而躊躇不能自決者,輒曰問小糊塗去。故小糊塗之名,雖婦孺亦多知之。日者設宴於其南京路大慶里新寓,折柬招飲,而瘦菊、心渭二老友亦在被邀之列,因欣然偕往。 小糊塗之真名曰吳伯芬,因昔者呂端有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之說,故自號曰「小糊塗客」。今其揭櫫於市者,則為簡易計,但小糊塗而不客矣。當前清時,固亦戴有茂才頭銜,讀書甚多,故今日操此測字生涯,獨能隨機應變,對答如流也。 小糊塗所居為一二樓二底之屋,美輪美奐,陳飾頗精雅。扣其賃值,則曰:「九十兩。予此次賃此新寓,所耗達三千金。遷入後,頗聞有屋將易主另行拆造之說。因大起恐慌,亟調之人,則謂有人新組一百貨大公司,謀之屋主,收買其西至西藏路,東至雲南路,後至九江路之屋產,俾得盡行拆毀,改建大廈,願出巨金三百六十萬為代價。屋主固鉅富,不欲輕意斥售其祖業,以不售而賃,月索二萬,訂期三十年難之。因迄未成議,否則予之三千金亦且岌岌欲危矣。」予曰:「予前此每過湖北路,見君之門如市,今此屋如何?已退租未?」小糊塗曰:「否。今吾之助手設硯其間,而仍用吾名義,惟生涯稍遜,約差半數矣。」 小糊塗又曰:「今日之社會中,隨處有才難之嘆,即如吾業,雖曰江湖小技,而足以繼吾而起者,殆未易得。非謂吾之本領超群而絕倫也,蓋測字者亦須有三大條件:多讀書一也;洞察世情二也;能言善辯三也。試問人而多讀書而洞察世情而能言善辯者,又何事不可為,奚必為測字?故曰繼起者之難得也。」言次,又力繩大報廣告之富有效力,廣告之所費,收入恆能兩倍之,並及於廣告之學,語多中肯。 小糊塗有女,名偉,迭入海上諸名女校讀,談吐頗雅馴,又嘗一度為電影明星,現身於百合公司之《孝女復仇》片中,表演絕活潑。而小糊塗不謂然,遂不許其更為銀幕上人。是夕,女招待賓客,備極周至。初御杏黃衫玄裙,繼易繡花羅衣,加半臂,並曳繡花長裙,新妝燦爛,顧盼如孔雀也。 (1926年10月4日 第158期) 樽邊記趣 先施公司為提倡藝術、發抒美感起見,將於九月一日起在樂園中舉行音樂大會七天。行見繁弦急管,豪竹哀絲,將響徹摩星之塔,而上薄霄漢矣。休沐日之晚,遂由繆君侶君設宴東亞酒樓,報告此事於新聞界。 是夕與宴者皆老友,謔浪笑傲,漫無拘束。《時事新報》之蔣介民尤頑皮,手召花之符,跳躍往來,遍為同人召花,有不願者,強而後可。其夾袋中,藏有一小冊子,羅列北里芳名在千數之外,舉香巢所在與電話號碼,無不備。聞系得之鋼絲包車江秋蓼君,居恆什襲珍藏,目之為枕中秘也。蔣潛出此冊,按圖索驥,凡有藉藉名者,無不在被召之列。與宴之客,有未蒞者,蔣則於知單中錄其名,預為召一花。愚向不近花,深恐被窘,因哀求豁免,此蔣介石之介弟,遂亦大發慈悲,網開一面焉。 嚴獨鶴之不局,(不叫局也)與愚同,蓋吾輩皆狼虎會中人,但知據案大嚼,初不知秀色之可餐也。鶴正狂啖間,忽有二粲者姍姍來其後,其一年事較長,殆為個中前輩。鶴出不意,大窘,團白之面,頓成赤化。而介民則拊掌大笑,以鳴得意。時開心公司之老闆徐卓呆方在鄰座,忽動其尋開心之興,就菜單之背,書「恭賀嚴獨鶴先生金婚紀念」十一字,鞠躬置諸鶴前,同人見之,無不絕倒,而鶴亦笑不可仰矣。唐世昌似與彼年事較長之粲者為素識,移座與之絮語,語細不可聞,鶴獲此援軍,得免於難。已而鶴先行,愚問之世昌,此粲者為誰,則前花國大總統小林黛玉也。 世昌除與前總統秘議軍國大事外,又別征一花,亦為徐娘半老而風韻猶存者,促坐膩談,達一時許,在是夕諸花中,侍坐最久。予戲語世昌,可以「老成持重」四字贈之,即為之上匾,亦不為過也。富春樓亦一度應徵而至,坐三分鐘即去,一若座之有芒刺者。富已截髮,御玄羅旗衫,衣香甚冽,披拂四座久之,其亦如《板橋雜記》中所謂「媚人之妖草」歟。 張秋蟲大進步矣,前此被人強姦叫局,窘不可言,今乃自動的飛箋召花。花為誰?則即兩閱月前殖邊慶功時曾以輕羅小扇加以撲擊之前外交總長玉琪而易名為謝愛卿者是也。是夕御一粉霞色碎花長半臂,甚美。侍坐之久,殊不亞於阿唐之半老徐娘,蟲真多福哉!是夕包天笑先生未至,而蔣介民已代召一花。已而花來,覓包公不得,蔣遽強顏自座中起曰:「我包公也」。因納之座後,卓呆持杯而起,大呼包公包公不置,蔣窘,不知所對。愚曰:「今夕召諸花,率為蔣介石介弟一手包辦,則稱之為包公也亦宜。」 (1926年10月7日 第159期) 觀《第二夢》後 國且不國,國慶又何可慶,所可慶者,則今年之國慶日,得一觀戲劇協社愛美的名劇《第二夢》而已。《第一夢》者,吾友洪深先生根據英國名戲劇家裴黎爵士(Sir J. Barrie)之名作Dear Brutus改譯而成。一年以前,洪先生曾以其劇旨見告,愚亟稱之,慫以排演。今乃得親睹之於紅氍毹上,而復得絕好之成績,誠可欣慰也。 全劇共分三幕,陳義甚高,茲摘錄其說明書,以示未見斯劇者。第一幕云:一個人凡是上了幾歲年紀,或是經過一番事變,往往會悔恨前非,不是說當初某事某事我不該去做,就是說當初有某種機會我不該昧然錯過。如果我當初做了這樣,或是不做了那樣,我之為我,比較今日之我,當然好得多了。所以那做賊的悔當初未曾學得正當的職業;那自由戀愛的悔當初錯訂了婚姻;那一事無成的悔當初生在膏粱之家,因生活的容易而懶惰;那潦倒終身的悔當初不能善處家庭,以致痛苦而灰心。他們都希望得一重新做人的機會,如果人生是一夢,他們都想做第二夢。 第二幕云:到了如意林子裡,他們都如願以償了,然而結果如何呢?那作賊的學得正當職業,已做了銀行經理了。但他的賊性未改,捲逃了人家的存款。那自由戀愛的已同他意中人結婚了,但他又同另一女子發生了戀愛,這女子便是他素日厭棄的夫人。那一事無成的,現在並非富有了,但他仍是隨緣尋樂,得過且過。更有那生性驕傲自信過深自謂無可懊悔的許二小姐,因一念虛榮,竟嫁了伊所最鄙惡的僕人。只有那潦倒終身的瞿知白,在夢裡見了他夫人,尚有戀愛之情,因他生性忠厚,所以結果還算比較好。 第三幕云:游林子的人,一個個都回來了,有的先醒,有的未醒,有的剛醒,有的半醒。那先醒半醒的人,還要笑那剛醒未醒的人。他們思量起往事,要抱頭痛哭,卻是哭不得,要放聲大笑,卻是笑不出。此幕戲最難演也最悽慘。 歐洲近三十年文學,大半主張人生為環境之犧牲,種種罪惡,胥由環境所造。此劇獨謂人格可戰勝環境,自求多福,在我而已,機會氣運,到底不相干的。人為不知足之動物,故無論窮通貴賤,對於其現在所處之地位,往往不自滿足,而有種種悔不當初之想,於是痴心忘想,皆欲重新做人,以為今之所不能如意者,必能一一如意矣。迨一旦處身其境,則亦依然如故,而顛倒迷離,且又過之,轉不如守其本來為善矣。 觀《第二夢》可以憬悟不少,是故《第二夢》者,實吾人之暮鼓晨鐘也。劇中演員,以洪深、陳憲謨、錢劍秋、王毓清為尤。洪深飾潦倒之畫師瞿知白,見輕於妻,出以淒清之一笑,直將心坎中無窮酸淚,悉自一笑中傾瀉而出,神妙極矣。說白沈著而清晰,至為動聽,表情亦深刻入微。陳憲謨飾董國材,可以代表今日戀愛不專之少年,故《第二夢》中,乃至愛及其向所厭棄之妻,調侃播弄,編劇者之狡獪極矣。錢劍秋飾瞿夫人,為愛虛榮之婦人寫照。王毓清之董夫人,為善嫉妒之婦人寫照,均為雋品。其他諸演員亦珠聯璧合,各有所長。谷劍塵飾袁真人,自頗稱職,惟袁真人既為一怪道士,化裝方面似宜出以古怪,而目上之金鏡,亦以去之為得。 斯劇開幕時,觀者未悉劇情,稍覺晦澀。而未及半幕,即醰醳有味,冷雋深刻之語,絡繹而來,至耐咀嚼。劇罷歸去,尚如諫果之回甘也。 (1926年10月16日 第163期) 總統府拍賣記 題解:總統府者,非北京虛懸無主之總統府,而上海花國大總統肖紅之故居也。拍賣者,因負賃值五百四十元,由官家發封,拍賣抵償也。 曩讀琴南翁所譯《巴黎茶花女遺事》,至茶花女宛轉鈿床,香桃骨損,拍賣人洶洶登門,檢點家具時,未嘗不致慨於盛會之不常,芳華之易歇也。花國大總統肖紅者,其風誼雖未必如茶花女,而當其盛時,豪華赫奕,不可一世,固亦不在茶花女下。乃曾幾何時,竟致一蹶不振,聞其負債,達四萬金,則又為豪華赫奕所累耳。重陽前一日午後二時半,其愛多亞路六百七十三號故居舉行拍賣,愚欲為本報覓材料,因挈室人往觀焉。屋之式,中西參合,上下各三間,皆相併。樓下一為起坐室,地藉紅氍毹,列淺藍花緞大椅二,沙發一。一為客室,陳紅木几椅,中懸肖紅鍍銀小像,周以五彩電炬,右壁為花國閣員全體之影,人人嫣然有笑容,初不知今日乃入於拍賣之人手也。又一室則為會客室,中有白地絳花緞書樓椅一組,並悲婀娜一具,紅木琴桌兩事,位置楚楚。此二室中,各陳骨董多事,聞系他人加入拍賣者,非肖紅物。樓上有餐室一,寢室二,其一即肖紅寢處,陳淺綠色西式家具,頗美觀,顧是時則凌亂萬狀,觀之興嘆。一方梗銅床之上,褻衣與繡枕錦被紛陳,皆捆縛標以號碼。其舞衣旗袍,與夏秋所御羅衣錦裙一一高懸於壁間與窗欞之上,每五襲或十襲為一束,卒為荒傖以銀三兩五兩易去。其舞衣一襲,而為粉霞之緞,里為黃羅,珠珞為緣,舞帶亦以珠串為之,度其新制時,至少百金,而拍賣之值,則僅二兩有半,人且有嗤之為廢物者。其所著中西繡履凡十四雙,附以零物,亦二兩餘。嗟夫!美人遺澤,其代價乃如是如是,可嘆也。是日參觀者拍賣者凡數百人,而花叢姐妹,亦鶯瞋燕叱,錯雜於其間,殆未嘗念他日之下場,能愈於肖紅否也。愚於諸物中,頗賞其寢室中之華燈一事,紫羅蘭色之輕紗為面,黃色之素羅為里,流蘇四垂,厥狀絕美,想見其明光燦發時,曾為照無數銷魂之夜者,愚以銀二兩五錢得之。會客室中有一燈,銅箍玻罩,垂以珠珞,值五兩有半,亦為愚得。又圓…檯面一對,有人與愚爭購,為值乃超過五兩,卒歸之愚,他日飛觴醉月時,念及此肖紅家物,當亦有盛筵易散之感矣。臨行,愚於妝檯之屜中,得蕭紅所造名片數紙,曰蔡文姬,下署西名Miss Pency Choy,上有綠色凸版花紋,並綴金花十二朵,精麗可愛,特製版付刊,以為紀念。又是日拍賣諸物,愚曾志其拍價者,臚舉如下: 肖紅鍍銀小影(四周有五色電燈):銀三兩二錢半 又花國全體閣員合影:銀四兩五錢 悲婀娜一具:銀六十四兩 紅木花架一對:銀十七兩 麻雀牌一副:銀五兩 挖花牌二副:銀六兩 羅裙五條:銀三兩 又四條:銀六兩二錢半 灰色大絲肩巾一條:銀九兩 日本女衣三件:銀二兩五錢 長半臂三件:銀四兩 外褲十條(拍價甚高不知何故):銀十三兩五錢 襯衫二十件:銀四兩五錢 中西緞革履十四雙並零物:銀二兩七錢半 國貨方梗銅床一座並紗帳一頂:銀三十七兩 按拍賣單上號碼共一百九十一點,此其一斑而已。 (1926年10月18日 第164期) 廣州之紫羅蘭 十多年來,在下愛著紫羅蘭,東塗西抹,已有不少關於紫羅蘭的文字,因此故徐又錚將軍贈聯,有「多少文章供涕淚,一齊吹上紫羅蘭」之句。所謂紫羅蘭者是什麼?卻不過是小小的一種花罷了。紫羅蘭英名Vioet,作紫色,歐西種,三四月間盛開,代價極廉,冬間也可在上海四川路一帶的花店中購得,那是用火烘開的,而花價也比春間貴上三四倍了。在下本來愛花如命,無論什麼花都愛,但是對於紫羅蘭,更愛之成癖。所以我的雜誌就叫做《紫羅蘭》,我的小說集子也叫做《紫羅蘭集》,我的書齋便叫做「紫羅蘭盦」,我個人的小雜誌,又叫做《紫蘭花片》,真的是無往而非紫羅蘭了。詩人秦伯未先生預備給在下刻一個印,叫做「一生低首紫羅蘭」者。啊,我真願為紫羅蘭低首一生呢! 前天在下上良友公司去訪伍聯德先生,伍先生忽把一張女郎的照片給我瞧,面如滿月,眼如點漆,年約十五六歲左右,真當得上「十五女兒清且揚」的好評。我問:「這位是誰啊?」伍先生說:「這是廣州的紫羅蘭,你不可不認識認識。」我吃了一驚道:「怎麼說?難道這紫羅蘭竟實有其人麼?」伍先生道:「是的,伊是廣州人,姓馬,卻不知伊的名字喚做什麼。伊自稱為紫羅蘭,所以人家也只知道伊是紫羅蘭。紫羅蘭能歌,無論南歌北曲,都能琅琅上口。又精跳舞,有身輕如燕之概。就仗著伊這一身歌舞的本領,名滿羊城,差不多沒有人不知道紫羅蘭。凡是什麼有關慈善事業的遊藝大會中,都要請伊擔任歌舞,伊也樂於為善,沒有不答應的。據說伊家中很有幾個錢,伊母親也是個女中丈夫,在國民政府中辦事。紫羅蘭很有母風,將來正大有作為咧。」在下是愛紫羅蘭的人,對於這位廣州的紫羅蘭姑娘,可要說一聲失敬得很。 (1926年10月27日 第167期) 參觀黎明暉女士婚禮記 疇昔之夕,予方閒坐留聲機畔,傾聽黎明暉女士《葡萄仙子》唱片,鶯聲嚦嚦,出以天真,想見當日被淺紫羅蘭衣,依依葡萄架畔,式歌且舞之狀,不禁致慨於年華之易逝,盡人不能長保其兒時之樂趣也。今女士漸漸長矣,不復以葡萄仙子之舞,表演於紅氍之上,惟此清歌一曲,差足慰人想望耳。 方致慨間,而老友陸潔,忽排闥入,歡然而呼曰:「黎明暉結婚矣,子欲往觀婚禮否?」予頗以未得婚柬為訝,方欲有所致詰,而陸遽挾予登車,疾驅車於麥根路一巨廈中。甫下車,鼓樂聲洋洋盈耳,方奏新婚之曲。堂中遍綴燈彩,富麗如王宮,男女賀客,濟濟一堂,殆百餘人。已而聲樂復大震,司儀者高呼新郎入席,則有二儐相挾一美少年至,三人俱大禮服,襟綴鮮花,笑容可掬。予微窺新郎,不期大愕,蓋赫然王君乃東也。未幾,香風微拂,六女儐相,擁新娘珊珊來,茜紗如雪,貼地有聲,御粉霞衣裙,與粉靨共其嬌艷,而儀態萬方,幾不類平日活潑潑地依人如小鳥之小妹妹矣。俄司儀人又大呼,則一方面漆髯,貌如黎元洪者,于于登檀,蓋證婚人也。此半小時中,易指環也,簽婚書也,證婚人致頌詞也,來賓致詞也,新郎新娘答謝也,一一如儀。禮畢,歡呼聲四起,彩紙紛飛,罥新郎新娘之身者數匝,如情絲之纏縛也。予延佇禮堂中,以待新婚之宴。顧日薄崦嵫,華燈四張,而婚宴杳然。賀客亦星散,不知所之。予以詢陸潔,陸笑曰,此吾大中華百合公司「探親家」之一幕耳,初非真結婚也。予大呼負負,廢然而返。私念他日黎明暉女士果真結婚者,則吾必大鬧新房,以報今日上當之仇矣。 (1926年11月3日 第169期) 影戲院中(上) 紐約以繁華著,入夜則百老匯路與第五蔭路等,銀花火樹,宛然不夜之城。傾城士女,聯袂出遊,歌台舞榭與夫餐館俱樂部中,無不履舄為滿,故紐約之夜生活,尤奢華靡麗,不可方物。日者奧迪安影戲院開映一影片,揭櫫曰《紐約夜生活》。於是篤愛奢華靡麗之上海士女,亦趨之若鶩焉。予固癖於影戲,因亦往觀。入院晤盧夢殊君,促坐閒談。已而盧去,偶反顧,則一姝點首微笑,諦視之,韓雲珍也,因移座與語。韓貌似較前此為豐腴,右頰忽多二痣,蓋有意點綴以益美觀者,即西方人所謂Beauty Spot(美點)也。御紅綠玄緞之衣,加紅圍巾,與血牙色鴕毛領,富麗極矣。耳際垂二圓環絕巨,綴以小鑽石,的皪如星,言笑之間,眉目俱流動,人或比之美國明星史璜生,誠可謂「探得驪龍頷下珠」者。予叩以近何所事,則曰:「方攝《風流少奶奶》,任矜苹所導演者也。」予曰:「『新人』僻處曹家渡,得毋有行不得哥哥之嘆。」韓曰:「每攝片時,新人必以車來接,尚無所苦。」與韓偕者,為一女伴,截髮,似為楊耐梅昔日之侍兒。 (1926年11月9日 第171期) 影戲院中(下) 今亦顧盼自如,非復當年矣。方槃談間,忽見名導演陸潔與名畫師張光宇,在后座相顧而笑,予因復移座就之。已而五時半屆,弦樂徐奏,予以短於視,復移至前座。忽又值明星王慧仙,與之偕者老友姚家璜也。慧仙近隸大中國影片公司,端穆無明星之習,其近作有《逃婚》與《半夜情人》,皆可觀,將從事於第三片,前後未及四閱月,可謂勞矣。予方與家璜談,雲珍忽在五六座外駢三指遙呼曰:「孟母三遷。」予笑應之,蓋諷予三易其座也。是時銀幕張,明燈滅,樂聲大作,予遂安坐而觀紐約之夜生活。 (1926年11月12日 第172期) 劇場隕淚記(上) 近二月來,不知怎的,常覺得鬱鬱不樂,於是將肝胃病引了起來。一般朋友都勸我及時行樂,休得自苦,然而我生平行樂的範圍極少,除了看影戲以外,簡直是無樂可行。這一回辛酉學社在中央大會堂試演獨幕劇四出,我就欣然的去看了。誰知道在那裡,劈頭看一出《獲虎之夜》,偏偏是賺人眼淚的悲劇。我看到受傷的黃大傻,輾轉榻上,訴說一片痴情時,我不由得鼻子裡酸了。我聽了多情的蓮姑,在隔室受老父毒打,一聲慘呼黃大哥時,我的淚潮中不由得起了波動,竟掉下淚了。唉,我近來練心成鐵,雖曾在影戲院中看過很多哀情的影片,不大容易落淚,這回卻被一出《獲虎之夜》輕輕地賺了我兩行眼淚去了。 要知道我流淚的經過,先看他們所發表的劇情:「這幕悲劇發生於湖南長沙東鄉仙姑嶺旁。獵戶魏福生,家道很好,有一個獨養女兒蓮姑。他不管女兒的意志,已經替伊選了一家門當戶對的人家,沒有幾天就要過門了。近來他的運氣很好,連打了兩隻虎,都抬到城裡去請了賞。這一晚他在後山上裝了銃(又稱抬槍)打算再打一隻虎,不抬去請賞,要把皮剝去來,替他的女兒做一床虎皮褥子,添作嫁裝,也顯得他獵戶人家的本色。他的岳家黃氏,不幸家道中落,接連又是天災人禍,如今只剩了一個內侄,有些傻氣,人家叫他黃大傻,卻是他女兒蓮姑小時候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伴侶。他們過去的光陰中間,當然有一段很好的羅曼史呢。黃大傻流為乞丐,只是舊情難忘,死也不肯離開仙姑嶺。蓮姑哭哭啼啼,不肯出嫁,但是父命如山,怎有挽回的餘地呢?好了,抬槍響了,又打了一隻虎來了。 (1926年11月12日 第172期) 劇場隕淚記(下) 我真佩服羅鳴鳳的黃大傻,向蓮姑訴說的一番話,真的是情深刻骨,全是心弦上撥弄出來的悲調:「我望見了蓮姑窗上的燈光,便好似小時節偎在慈母的懷中。」「我不能離開蓮姑,死也不能離開蓮姑。」說來何等動人啊!王韞之女士的蓮姑,表演一個不自由而又情深一往的苦女子,十分有力。愛美的劇團中,能演悲劇的女角,要讓伊占一前席了(按女士前演《虎去狼來》也很出色)。黃培生君的魏福生,確是活活描寫出一個頑固不堪的老子來。古往今來,在這種頑固不堪的老東西手掌之中,正不知陷死了多少可憐的好女子咧。我看了這《獲虎之夜》,便道辛酉已達到了成功之境。老友朱穰丞君,是他們劇團的團長,大約也費了不少心力罷。我如今胡亂寫了這篇,便算慶賀他的成功。 (1926年11月15日 第173期) 花間雅宴記(上) 月之十日,老友楊清磬畫師見過,歡然語予曰:「今夕天馬會同人設嵩山路韻籟家,歡迎日本大畫家橋本關雪先生,業專柬奉邀矣。此盛會也,君不可不至。」予曰:「諾。」是夕,既與北京大戲院何挺然先生與本報炯炯先生大加利之宴,即飛車赴韻籟家。至則華堂中張三宴,裙屐盈座,甫就坐,忽鶯聲嚦嚦起於門次,語誰為姓周者,群以指指予,予大窘且愕,顧又不能拒,詢之鄰座藤子石渠,始知江小鶼惡作劇,一紙花符,遂破我十年之戒矣。來著一雛,御水紅色之衣,自稱小花園寄春,秋深矣,春乃寄於斯耶?已而石渠為予介紹諸上客,首席和服者,橋本關雪先生也,年四十餘,有微髯,對坐則為橋本夫人,意態頗靜穆。中座一美少年,與一麗人並坐,似夫也婦者,則新詩人徐志摩先生與其新夫人陸小曼女士也。其他座客,有前朝鮮領事張小樓先生,法學博士吳德生先生,均為初覿。他如余大雄、劉海粟、俞寄凡、王濟遠諸君,則皆素識也。步林屋先生與瘦鐵、小鶼、吉生、慕琴、清磬諸子方聚飲樓頭,初未之見,繼乃續續來,步先生善飲,飲酣,則詩思噴涌,灑灑而來。座有東瀛老妓竹香,系橋本先生偕來者,亦豪於飲,與步先生對酌,盡十餘盞,乞詩四首,已而有醉意,婆娑起舞,嬲清磬同舞,繼復引吭作歌,啁哳如鳥鳴,蓋東瀛之漫舞與小曲也。時老友江子紅蕉、名畫師汪亞塵先生與吾師潘天授先生同在鄰室座上,均起視莞爾。橋本先生視予刺,即以鉛筆作書相示曰:「弟前日讀新聞紙,知先生之名,瘦鵑二字甚奇,貴國人用字至妙。」先生又堅約作東瀛之游,謂明春櫻花開時,好把晤也。 (1926年11月15日 第173期) 花間雅宴記(下) 橋本先生雖日人,而與吾國人士至為浹洽,絕無虛偽之氣。席間走筆書示吾輩云:「前身為中國人,自稱東海謫仙,恨今生不生貴國。」時徐志摩先生與先生接席,先生因相徐先生面,謂與彼邦名伶守田勘彌氏絕肖,徐先生則自謂肖馬面,聞者皆笑。先生因又書曰:「山人饒舌。」有進先生以酒者,先生一飲而盡,拈筆書紙上云:「酒觴馳驅已久。」其吐屬雅雋如此。前數日,嘗游虞山,謂虞山之美,令人消化不了,又言虞山趙氏家,有紅豆樹,絕美,雲系由錢牧齋拂水山莊舊址分栽者。先生賦詩云:「風流換世癖為因,千里尋花亦比鄰。無恙一株紅豆樹,於今幽賞屬詞人。」宴罷,合攝一影,即魚貫登樓,樓心已陳素紙與畫具以待,韻籟詞史丐先生畫,先生時已半醉,戴中國瓜皮之帽,潑墨畫一馬,駿骨開張,有行空之致,題字作狂草,自署「關雪酒徒」。繼又為陸小曼女士繪一漁翁,亦蒼老可喜,而彼式歌且舞之老妓竹香,此時已臥於壁座間矣。已而先生倦,遂醒竹香,偕夫人興辭去。徐志摩先生為印度詩聖太谷兒氏詩弟子,有才名,此次攜其新夫人南來度蜜月,暫寓靜安寺路吳博士家,夫人御繡花之襖與粉霞堆絨半臂,以銀鼠為緣,美乃無藝。夫人語予:「聞君亦能畫,有諸?」予遜榭,謂嘗從潘天授先生游者一月,塗鴉而已。徐先生時與夫人喁喁作軟語,情意如蜜,予問:「徐先生,將以何日北上?」徐先生曰:「尚擬小作勾留,先返硤石故里一行,仍當來滬,顧海上塵囂,君蝨處其間,何能為文?」予笑曰:「惟其如此,故吾文卒亦不能工也。」 韻籟詞史,年逾三十,而風致娟好,仍如二十許人,性喜風雅,特備一精裱手冊,請在座諸子題字題書,以為紀念。海粟首題四字,曰:「神韻天籟」,並畫一蘭,並皆佳妙。予不能書,而為小鶼所嬲,漫塗「雅韻欲流」四字,擲筆而遁。夜將午,群謂南市戎嚴,不能歸,予不信,亟驅車行,抵家走筆記之。 (1926年11月18日 第174期) 梅華消息 梅畹華款段南下,轟動一時,「梅蘭芳」三字,幾成為人人之口頭禪,戚友相見,輒歡然相問曰:「已看過梅蘭芳未?」一若看梅蘭芳為當務之急者。於是此門前冷下車馬稀之大新舞台,一變而為從來未有之熱鬧場。華燈初上,四座已滿,每晚賣座所入,平均為五千元,只須十日,便足抵此次四十日之包銀。觀眾歡迎之熱烈,於此可知,梅真天之驕子哉! 美國人頗迷梅,前此嘗屢有延梅出演彼邦之訊,徒以海天迢遞,卒卒未果。近有紐約某報主筆史蒂伯氏者來函,謂梅如有意游美,彼當設法請之柯立芝總統,在白宮設宴歡迎,遇以上賓之禮。據吾友珍重閣主言,梅赴美時,擬不受任何劇場之聘,自備資斧,在彼邦諸名城中輪流演劇,每座售五金元二十金元,亦不為貴。預料此行所獲,必有可觀,是亦挽回利權之一道也。 《申報》總主筆陳冷血先生向與劇場無緣,而此次梅來,亦擬撥冗往觀,特點《黛玉葬花》、《天女散花》二折,可謂異數。愚生平不知劇,足跡鮮履劇場,而每值梅來,則必一娛視聽。猶憶前此觀其與楊小樓合演《霸王別姬》一折,英雄兒女,活躍於紅氍毹上,為之拍案叫絕。今梅來而楊不來,益令吾想望不置。 大東書局擬出新箋一種,曰「大東箋」,由愚與駱子無涯函梅題端。時梅初抵滬瀆,行裝甫卸,即伸紙染翰,為書橫直二種,厥書如美女簪花,嫵媚絕倫,一鈐綴玉軒章,一鈐梅蘭芳章。又為拙編之《紫羅蘭》雜誌題「紫羅蘭」三字,將供第二卷封面之用,殊足為吾志生色也。 (1926年11月27日 第17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