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晚上 · 一
記紫羅蘭盦石像
義大利夙以石像名,神工鬼斧,雕鏤絕精,以嚴冷無情之石,乃一變而為宛轉有情,誠神技也。
予生平愛美術品甚篤,而尤愛義大利石像,年來購求所得,大小凡九尊,陳之紫羅蘭盦中,晨夕坐對,彌足以怡情而悅性焉。之九像者,皆意國名師所手刻,潔白如玉,生動有致。
一曰:「讀書樂」。一女俯伏,兩手扶頰,目注書,有喜色,似謂讀書樂也。自頂至踵,長尺許。
二曰:「海濱」。一女半披紗,似為海風所襲,紗作飄拂狀,女屈右臂,於首之背,持紗之上端。左手亦半屈,持紗之中幅。左脛後屈,纖足踐石上,首微側,右向,笑容絕美。像高約尺許。
三曰:「嬌情」。一女作橫陳狀,長僅五寸許,雙臂上屈,交握於腦後。右腿微屈,覆左腿,左足外露,與右踵接。面如滿月,雙輔有酒窩,甚媚。
四曰:「羞澀」。長稱是。一女側臥玄絨之上,疊股、兩腿上屈可八十度,以右手持頷際,而呈微笑,狀似羞澀。
五曰:「日下」。高七寸許。一女立短石柱側,身微側,金髮一束,垂於胸次,左手上屈,握髮,右手加額,掌外向,如蔽日然。
六曰:「愛鴿」。一女側立,雙手捧一鴿,與之接吻,高尺有半,下承石座,高三尺許。
七曰:「燈底」。一女旁立,左脛後屈,足踐石,右手搴衣,高舉其左手,持大石燈一,下有矯座,度其高,合三尺許。
八曰:「醉後」。一女斜倚溫榻之上,兩手扶頭,右腿屈置榻沿,左腿加其上,足下垂。榻畔有燈,作紫色光,燈明時,嬌輔微酡,如美人薄醉時也。長尺有半,下承石座,高二尺有半。
九曰:「狄更斯」。為英國名小說家狄更斯造象。和顏美髯,作藹然可親狀。像僅半身,高尺許。
聞吾宗美權先生,亦愛義大利石像,收藏各佳品,他日有緣,當一賞覽之。
(1925年6月6日 第1期)
曼歌綺舞記
一月十日之夕,朋好觴予於大東酒樓。既醉飽,老友雲龕,復尼赴卡爾登舞場,雲能舞,攜一舞伴,蓋識之大東席上者。入場時,已十時半,方有士女五六對,聯翩而舞,彩色琉璃之承塵上,燈影半明,方作疏星微月之狀,七月七日長生殿,不是過也。
士女之對舞方已,台上即有一俄女搴絨幕而出,披玫瑰色羅衣,電彩燭之,姿致益美。女式歌且舞,冉冉來台下,歌曰《世界方待陽光之照臨》(The World is Waiting for Sunshine)。歌聲嚦嚦,如囀春鶯,聽之神往,吾儕丁茲亂世,日在飄搖風雨中,固切盼陽光之照臨也。
繼以溜冰舞、滑稽舞、湯娥舞,士女亦絡繹來。與予鄰座者,為大陸報記者許建屏君,與兒女伴更迭同舞,敏活欲仙。雲龕亦與其舞伴起舞,舞態均婉妙。女明星楊耐梅、宣景琳偕任矜苹、王吉亭同來,同舞者再。外此有聲於交際場者,有王一亭君六公子季眉,與一披淡妃色長半臂之女伴同舞,並有洪君與某女士,其人行六,額際有瘢以此得名,亦舞場中老斲輪手也。
夜半,台上作「印宮秘艷」之舞,布印度王宮室之景,一女白衣珠珞,袒禓裸裎,盤族飄忽,作天魔舞,別四女則絳衣,起而和之,一男子為印王,中坐觀舞。白衣女舞罷,就錦茵坐,與王相偎作親昵狀。已而一扈從以繡毯裹一少女來,蛾眉曼睬,美逾白衣之女。印王見之喜,起而狎抱之,少女低鬟嚲黛,嬌羞不勝。而白衣之女以失歡於王,則斂退室隅,悽然欲涕。已而少女起舞,白衣女亦舞,若爭妍斗媚於君王之前者。此時此景,雖有王建宮詞之筆,不能寫也。
夜過午,予有倦意,遂與雲龕等同出。是夜入睡,猶仿佛有曼歌綺舞,繚繞耳目間焉。
(1926年1月16日 第74期)
夫婦的公約
國際間有公約,因為國際間的事情太複雜,不得不立個公約,以昭信守而利交涉,都不聽得同床合被的夫婦,也有訂立公約的事。吾友楊清磬畫師,有老友任君,寓環龍路,小庭花木,幽靜出塵。他們是個一夫一婦的小家庭,伉儷間甚是相得。據清磬說,任君在幾年以前曾續過弦,有好多人和他做媒,他都拒絕,說:「我是個已婚的人,不願再作踐人家處女,也願意得一個已婚的女子,做我畢生的好伴侶。」好容易給他找到了一位寡婦,恰自願再嫁,於是正式結了婚。可是他們倆都是過來人了,所以有關於夫婦間的事,彼此能體諒、能了解,而最是以動人觀感的,便是他們客堂中高掛著的一張公約,約中其有十二信條,清磬只記得十條,且把大意寫出來。
一、婦須剪髮。二、婦之裝飾服御歸夫支配。三、有客來,夫婦共同出見。四、夫婦不得作頹喪語(吁嘆亦在禁例)。五、夫婦每日各寫大字一百,作文一篇,婦更鼓琴一次。六、夫出面應酬,不得叫局。七、凡有飲宴或娛樂之事,夫婦須同去。八、夫在外有事,須令婦知之。九、每十日須將臥房中一切布置,變易方向,以新耳目。十、每三日夫婦須更換襯衫袴一次。
以上所記,不過是照清磬所說的信筆記下,很希望任君能將公約原文寫示本報,以供一般新家庭的採用與參考。
(1926年1月19日 第75期)
蘭腮女士言行錄
蘭腮女士者,Nancy女士也。其名為西女之芳名,而其人則固大中華民國之女國民也,嘗有人譯其音為蘭腮,故亦蘭腮之。友人天壤王郎與蘭腮稔,日者取其最近之言行相告,用特筆之於書,名之曰「蘭腮女士言行錄」。
蘭腮女士曩以盪佚飛揚著稱海上,披星戴月,抱衾與裯,青年多暱近之。而近則斂才就範,不常見於交際場,惟星期六、星期日之夕,間或挾其女伴,一見於大華卡爾登之樂聲燈影中而已。
蘭腮自言姓金,而人乃稱之曰「龍小姐」、曰「阿龍」、曰「龍官」,實與其姓名無關係,惟彼之生肖屬龍,故人乃龍之乎。蘭腮今年為二十二歲,紅顏未老,已有美人遲暮之感。
蘭腮之故居,在本埠西門內之西倉橋,至今尚有舊屋數椽,為彼家之產。虹橋堍下小龕中所供之蛇王菩薩,亦彼家所有。一般里巷婦嫗,每向之祈福問病、有求必應之匾額,縱橫都是。每屆朔望,香火尤盛雲。
蘭腮於近三年間識一川中某名將子,頗相愛好,遂有白首偕老之約。舉一女,今方兩歲,已扶牆學步矣。今年仲夏,嘗有人見蘭腮與某名將子駢坐於法國公園之荷花池畔,喁喁軟語,如漆如膠,旋攜手帶斜陽而去。旁觀者目逆而送之,私慶此墮溷之花,從此有主矣。今某名將子已返川中,女仍在蘭腮許,聞某按月仍以百餘元寄蘭腮,為生活之資雲。
蘭腮嗜賭,凡麻雀、撲克、挖花、牌九、搖寶無不能,亦無不工,顧逢場輒負,釵珥多付流水,未嘗有吝色。惟某名將子所遺訂婚之鑽指環一,則由家人什襲珍藏,恐其斷送於呼盧喝雉中也。
蘭腮近崇質樸,不復御鮮艷之衣。一舞衣亦以尋常紗制,入冬一玄緞斗篷外,恆御一咖啡色印度綢之旗袍,圍一絲圍巾,如此而已。其峨峨高聳之雲發,今已不高而平,蓋亦付之并州快剪刀矣。顧蘭腮於截髮後,頗悔之,謂如不事梳櫛,則發鬅鬙,如蓬頭鬼。有時偶加膏沐,則腦後宛然如鴨屁股。故女子截髮之風,實不足為訓雲。
蘭腮嘗肄業於滬西之某教會女校,操英語,如瀉瓶水,隔室聆之,似發於蠻女之吻。作書以英文,亦流利可誦,兼能打字。說者謂此豸不能用其所長,而盪佚自放,實足為佳人惋惜雲。
(1926年1月25日 第77期)
禮拜六的晚上
禮拜六的晚上,狼虎會由李長腳(常覺)作東,在消閒別墅聚餐。會員共到十人,牙如剪刀筷如雨,彼此各不相讓。吃到九點半鐘,早見那杯兒碟兒碗兒鍋兒,變做了四大皆空,一塵不染,席間的談話,莊諧雜陳,記不勝記。周劍雲演講王病俠自殺薤露園中(即萬國公墓)的事,最引起同人的注意。此事報紙中還沒有宣布,可算得簇嶄全新的新聞了。(按翌日始見報)瞧他自備字碑,自籌葬費,擘畫甚是周詳。難說自殺是懦夫,但我以為此君在懦夫中,也可算是一位英雄咧。
席散後,驅車回家去,不道剛到西門,卻撞見了王汝嘉夫婦和他的族兄乃壽、同事葉君。汝嘉拉住了我,說同到卡爾登去,我再三推卻,誰知他不由分說,竟逼著我換了車子,用綁票式的手段綁到卡爾登。那時已十點多鐘,座客不像前禮拜六的旺盛,台上表演的舞蹈,以《一個吸鴉片煙者的夢》(Dream of an OPium_Smoke)為最美。我最初的推想,以為這一節定是調侃我們中國人的,少不得要扮出一個拖辮子的中國人來,捧著煙槍亂跳亂舞,當場出醜。誰知絨幕一揭,不禁嘖嘖嘆賞。原來台上布著一間精室,明窗雙掩,窗外有新月如鉤,月光如雪,照見一個美女子,姍姍的走到棐幾之旁,把一盞紅紗的燈旋明了,就著几旁坐下,對小燈抽菸。我們中國人總是躺了抽,這位外國太太卻是坐著抽的。抽了一會,似乎倦極入睡了。當下便有個美少年微步而來,先和伊接了一吻,於是頰與頰相磨、肩與肩相併、臂與臂相聯、手與手相握,舞了一個極曼妙的湯娥舞。那種姱容嬛態,凡是《洛神賦》中的形容詞,都可以搬上去形容的。這時窗外明月如故,燈影微茫,台上的舞者,台下的觀眾,似乎都沉醉了。夜將半,又來了幾位舞客:任矜苹與宣景琳,疤六女士與洪君,葉少英大律師與如夫人,王季眉與一黑衣女士。疤六圍白雀毛圍巾,穿綠地白花長半臂,容光照人。洪、葉、王的舞都妙,對手方也工力悉敵。矜苹學舞未久,進步極快,已不像先前那麼扶新娘子的模樣了,可賀可賀!歸時已一點半,拉雜記之。
(1926年1月28日 第78期)
顱頂飛血記
以世界之大,人事之繁複,千奇百怪之事,無地無之。而以病論,何止數千百種。病之奇者,亦往往而有,顧未聞有鸕頂飛血事也。有之,自海上一淑女始。女為本埠某署科長之女公子,氏吳,年十九,玉貌媞媞然,如天上安琪兒。讀於啟秀女學,亦以勤敏聞,其父母愛之,蓋不啻明珠掌上擎也。一日自校歸,頭頂忽作微癢,旋洞一小孔,微有血,初不為意,以為偶生熱症耳。詰旦方起床,顧頂之孔中,血忽仰飛若噴泉,高四五寸,濺濺不已,羅襪錦被間,頓如桃花朵朵,繽紛而落。家人大駭,亟以手按其顱頂,而血大溢如故。立以急足延醫至,醫初不知其為何病也,問以痛否,女搖手答無痛,亦無他苦,但覺顱頂濺濺有血泉噴薄而已。醫愕然莫知所措,注以止血之針,血少止,而女以出血已多,玫瑰之靨,慘白如梨花,委頓枕席間,作倦極欲眠狀。醫命以理髮師來,盡去其發,鬟去,於顱之側面,又得一孔,血亦沁沁出,醫方躊躇,而女已氣絕矣。父母夙愛女,悲不自勝,痛哭如癇發,且痛其如雲之發,蓋付一剪,脫知其終於不起者,則殊不願此瓊花璧月之愛女,遒以光顱歸重泉也。醫以病症絕奇,頗欲徵集同業,一研究之,以女父母堅持不可而罷。此事予聞之老友清磬,而清磬則聞之於許耿羅交涉使者。
(1926年2月1日 第79期)
嚴獨鶴手上的三個戒指
老友嚴獨鶴,吃了十多年的筆墨飯,凡是《畫報》的讀者,大概都知道他的了。談起獨鶴,可談的事情很多,我卻一切不談,只談他手上的三個戒指。這題目不是太小了麼?然而近來很有人注意他的戒指,所以自有可談的價值。
十年以前,我和他同在中華書局擔任編輯,就瞧見他手上的三個戒指了。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藍寶石戒指,右手的小指和無名指上戴著兩個赤金圖書戒,都是很大的。我們無話不談,當然也提起過這戒指問題。除了藍寶石戒指算一個陪客外,那兩個金的,一個是作圖章用,一個是為紀念他前夫人而設,就是他那獨鶴兩字,也是在悼亡後起的。後來他重續鸞膠,從新市娶了新夫人回來。我在鬧房時,曾提議獨鶴二字應當取消,至少也得改為雙鶴。獨鶴因為牌子已老,不表同意,也只索罷了。他自續娶以後,那紀念戒仍還在手,而把那作圖章用的一隻移去了,換上一隻新夫人給他的結婚戒。戒指雖有變換,前後不過三隻,去年《晶報》所刊張織雲訪問記中,據織雲說,獨鶴戴有五個戒指,實在報了虛賬了。前天我在狼虎會席上,趁他伸筷夾取魚翅的當兒,我又注意他的戒指。見那藍寶石戒指依然無恙,而結婚戒隔壁的圖書戒,又換了一個橢圓形的,上面刻有D. T. Yen五個西字。D. T.是獨鶴子材的縮寫,而Yen便是嚴啊。獨鶴的戒指,有這些變遷,我這一篇可算是獨鶴戒指的變革記了,呵呵。
(1926年2月4日 第80期)
狂歡一夕記
乙丑十二月二十五日之夕,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因所攝《透明的上海》與《同居之愛》二新片告成,同人皆大樂,特舉行一送年聚餐大會,一則為此急景凋年祖餞,而亦所以慶功也。是夕,演職員大集,濟濟一堂,凡百餘人。先演遊藝,繼以飲宴,末復以試映影片與表演遊藝為殿,是夕採取浪漫派的行樂法,謔浪笑傲,歌呼狎昵,均在所不禁。記者參與其盛,仿佛身在《巴黎一婦人》文學家與藝術家狂歡之集會中,有欲仙欲死之概矣。
會場系此次特別布置者,中設一台,張銀幕,蔽以國旗。四壁以縐紙遍綴彩花,厥狀甚怪,史東山指以語予曰:「此未來派之花也」,予笑頷之。承塵上,綴以萬國旗,五彩紙燈,五彩汽球,觸目皆紛華靡麗之致。諸女明星皆戾止,韓雲珍、周文珠、任如珍均作艷妝。黎明暉但御玄色旗袍,絕無華飾,戲以一男子之尖頂緞帽加其首,則王元龍之物也。楊靜我御綠色旗袍,憨態可鞠。外此有一蕭女士與魏佩娟(秀寶)女士,魏以雙靨有酒窩著,而亦工跳舞與京劇者。
遊藝中之滑稽可笑者,有王元龍之印度舞,冠白帆布之冠,以稻草束腰際,四垂作流蘇狀,墨其面,手持巨杖,盤旋跳躍而出,或仰或俛,如癇如醉,狂舞可五分鐘,始入幕而退。趙品章之猴舞,亦殊可噱,趙飾猴,王元龍飾耍猴者,黎明暉鳴鑼為導,猴跳且舞,或跽而崩角,厥狀,乃厥猴肖,惜其身過長,殆猴而猿矣。戲罷,黎以鑼向觀眾索賞,銅元鏗然四起,紛墮於地,猴復扣謝而入。王雪盦、馬瘦紅合唱《武家坡》,因馬羞澀,以幕為障,如聽隔壁戲然。韓雲珍鼓風琴歌泗調,宛轉作媚聲,但聞噯呀噯呀之聲,如微風振簫,聽之神往。周文珠之蘇灘《馬浪蕩》與《盪湖船》,亦有異曲同工之妙。王元龍與黎明暉合唱諧曲,黎聲甚美而王立琴旁作醜態,觀者皆為胡盧。湯傑之戲法,變出一怪人,亦足嗢噱。他如楊靜我歌《無錫景》,任如珍歌《四郎探母》,亦可聽。而最賣力者,則為魏佩娟,初與王雪盦合唱《慶頂珠》,繼以《虹霓關》、《南陽關》,末復與蕭女士合唱《汾河灣》,魏兼工鬚生青衣,歌聲渢渢動聽,聞乃兄為名票友,故應有此能歌之小妹也。遊藝少輟,間以跳舞,顧舞者不多,僅得撲克中之瑟利配亞(三對)而已。
聚餐時,男女雜坐,男明星各與其所昵之女明星,促膝駢坐。於是有人提議,凡合坐逾五分鐘者,須罰以酒。推東山為監督,一時雷厲風行,頗有棒打鴛鴦兩離分之概。顧罰雖嚴,而犯者屢屢,於以知男女雙方吸引之力,有不期然而然者。黎明暉持巨酒壺,逢人必以壺口強納其口,力灌之。王元龍飲最多,殊無醉意。地上濘滑如膏,皆酒也。酒半酣,黎明暉忽以一裹至,出五彩紙屑灑灑四散,紛落食器中及座人頭上,繼有無數彩條,相與拋擲,絆人首面襟袖間,如情絲之相絡也。已而陸潔發起拈鬮,分男女兩起,男中拈得新郎者為新郎,女中拈得新娘者,亦須勉為新娘。女有圖脫者,皆為截獲。已而湯傑拈得新郎,蕭女士拈得新娘,當眾行結婚禮,而推予為證婚人。蕭窘極欲逃,為眾擁以登壇,強之以禮。陸潔司儀,頗似斲輪老手。末復強予演說,予笑呼曰:「新郎既搭漿(俗語為不道地之意),新娘也搭漿,我這證婚人更搭漿,不做了,不做了。」即一躍下台去。而此時之搭漿新郎,則因司儀員之高呼新郎新娘行接吻禮,而強與搭漿新娘接吻矣。
笑謔少已,試映《透明的上海》。予觀其第一本,獲見晨光熹微中,王少珊挾其舞伴自卡爾登舞罷歸家之一幕,傳神阿堵,致復可觀。維時已過夜午,遂匆促引去。聞是夕諸明星將狂歡達旦,想予行後,必有無數韻事也。
(1926年2月26日 第82期)
張徐張張之舞與五分鐘
張徐張張者,說電影明星張慧沖、徐素娥、張美烈、張惜娟也;五分鐘者,聯合影片公司之新影片也。茲先效丁慕琴畫師之口頭語所謂「說個明白」,以免讀者一見懷疑。
張慧沖以其新制《五分鐘》影片出映於卡爾登影院,為廣招徠計,復媵以徐素娥、張美烈、張惜娟三星之舞,而已亦與湯蘭、陶費二舞師與焉。予頗喜觀舞,而亦頗以張徐張張之舞為不惡,用特兩度往觀,試舉所見述之。
第一種為快活舞。張慧沖與湯蘭偕同三星與陶費登場,二男御白紗領之黑衣,四女亦如之。惟各露其雙臂雙腿,益以粉,膚色螢然如玉。三星之腋下,似未經剃度(「剃度」二字,如此用法,不妨自我作古)。初不若西女之濯濯也,爾時二男四女,或分或合,相持踴舞,最後則一男三女,攜手環立,而張慧沖手捧陶女士踴舞於中,舞頃之,始退,厥狀俱極快活,快活哉快活舞也。(方舞時,徐素娥因腰腹間有一帶下垂,先退,此帶不知其為何帶也。)
第二種為陶費獨舞之埃及舞。冠珠冠,竟體皆垂珠珞,珠光寶氣,燁燁逼人,跣足、裸背裸臂且裸腿,一白如雪。鼻以下蒙一白紗,長尺有半,蓋仿埃及女俗也。下體之前,蔽綠紗,珠珞掩映,益增其美。舞態舒緩而柔膩,力能醉人,迴旋往返者數過,末作一鷂子翻身式,幕徐徐下。昔人詞中所謂胸前瑞雪者,此時乃畢見焉。
第三種為佳士JAZZ舞。張美烈與陶費攜手同出,額左各簪一黑心之火黃色綢花,各衣黑領淺黃之衣,系火黃色短裙,黑履黑襪。張截髮已久,化妝頗肖西女,女舞態均冶盪,宛轉可人意,蓋舞場中新創之舞也。
第四種為雨舞。張慧沖與湯蘭俱冠大禮冠而出,並挾三星與陶費,衣飾與佳士舞同。三星者,素娥以貌勝,美烈以態勝,惜娟少差,而兩靨常作媚笑。此舞較簡單,不五分鐘即入。本當張傘而舞,傘亦未備。
第五種為西班牙大戈舞(Tango)。二男女分為二組交手旋舞而出,男紅衣黑袴,首綠帕,女綠衣綠裙,裙綴火黃色之廣襚三。舞時或進或退,或俛或仰,或作接吻之狀。張慧沖與陶費配,湯蘭與徐素娥配,中西合璧,得其所哉。
每一舞,間以樂師白那氏之手琴。琴為一種複音之八大音琴,以兩短杆扣鍵作聲,頗有大珠小珠落玉盤之妙。一中國調,尤鏗鏘動聽,後晤顧無為夫人林如心,謂為小寡婦上墳之調也。
《五分鐘》影片,視《情海風波》、《劫後緣》為勝。張慧沖之慓悍,黃柏青之浮滑,徐素娥之柔媚,各擅勝場。張與徐又大接吻:第一次,為回想中之接吻;第二次,為夢中之接吻;第三次,為事實的接吻,幾接至五分鐘之久。其兩次點醒「五分鐘」題旨,均可取。其間雖有疵類,尚屬瑕不掩瑜,頗值得一觀也。
(1926年2月28日 第86期)
樽邊偶拾——春宴席上所聞
一客言,大書畫家吳昌碩先生年逾八十,而精神矍鑠,尚有少年氣。喜觀劇,尤賞荀慧生,常賦詩作書以美之。上星期之某夕,扶杖蒞丹桂一台,公子輩與之偕來,坐官廳前排,視聽甚便。會演一武劇,一刀忽自茹富蘭手中不翼而飛,適落昌老頭上,公子輩大駭,亟起審視,則刀系木刀,昌老之頭無恙,而昌老亦夷然不以為忤雲。
一客言,吾人以雙手置於身上無論何部皆可相觸而相接,惟有一處,則雙手如參之與商,決難相遇者,此為何處?請一猜之。於是眾乃大忙,或加膝,或挽頸,或拊肩,或圍腰,或納之胯下,而雙手之相接如故也。客微哂曰,是易易耳,曷以手加肘下,眾試之果然,無不失笑。
一客言,日本名畫家橋本關雪氏,善為雋語,謂天下食物之味美可口者,無過於兩瓣之物,如蛤蜊、花生米、西瓜子、黃豆芽及綠豆、赤豆等一切豆類,率為多數人所愛食,余可類推也。言次微笑,聞者亦會意,相與拊掌。
(1926年3月13日 第90期)
蠻舞西來記
疇昔之夕,靜安寺路浩靈班電影院,新來一法蘭西舞女,曰戴雪霞。先期大張廣告,頗足動目,售座至三元四元之巨。承西友轉貽一券,因往觀之。台上張絳幕,幕啟,內有燈光微茫,投碧紗外射,並挾樂聲而出,蓋有樂人在紗後奏樂也。是夕之樂特美,名樂師賴密氏之四弦琴,如冷泉咽石,幽婉動聽,每奏一曲,鼓掌聲如雷鳴。樂畢,而戴雪霞冉冉出矣。旋舞電彩中,作五種舞,每舞一易衣,或古或今,或制自巴黎紐約。以《垂斃天鵝》之舞與《愛神舞》為最美,而以舞樂之《過激舞》為最乏味。五種舞既畢,即閉幕,小息一刻鐘。四座似有不滿之意,因此五種舞殊平凡無足奇也。第二組表演,則有《老嫗舞》、《日本舞》,皆無足觀,《汽球舞》與《極迫守美人舞》較佳。而予所稱賞者則為《孔雀舞》與《飛蛾撲燈舞》。《孔雀舞》即飾為孔雀,羽衣翩躚,雀屏時開時合,為態絕美。繼以《飛蛾撲燈》之舞,台上置一紅罩巨燈,大可兩抱,戴白衣插翅,作飛蛾狀,繞燈迴翔起舞,卒乃貼伏燈上而死。是夕諸舞,以此為最。最後一節,其廣告與節目中,皆揭櫫為一美女,浴於二千立特之冷水中,觀者以為必有可觀,人人皆抱奢望。不意幕啟,第見戴背立,裸上體,側坐者可見其胸前瑞雪,而下體則蔽以白絨,他無非見。所望二千立特之水者,則但見當頭有水下滴而已。戴不舞亦不動,不二分鐘而幕閉。觀者皆慘然起去,鄰座一西方少年尤悻悻,謂今夕之舞,殊不值三番佛,而乃以三番佛易一座,冤矣!
(1926年3月16日 第91期)
鳳凰緣
鳳凰者,瑞鳥也。雄者曰鳳,雌者曰凰。昔人謂有聖王出,則鳳凰見;今為共和時代,無所謂聖王,而乃有鳳凰結婚於遠東飯店。讀者勿謂此鳳凰結婚者,與俗所謂老鼠結婚者等也。蓋此鳳凰初非羽族,實為人類。鳳為誰?曰鳳昔醉,吾人觀明星影片,見有西文說明,頗簡潔可誦者,即出此君之手。凰則王侃如也,王侃如為電影明星之一,曩嘗主演《別後》,而又在《新人之家庭》中一度漏臉,署名王素筠者是也。
月之三日,此鳳凰舉行結婚大禮於遠東,百鳥皆蒞。(凡男賓似者不妨稱鳥,女則雌鳥耳,一笑。)予,一鳥也,因亦往賀鳳凰之婚。入禮堂,先見施濟群,謂婚禮已成。證婚者為包天笑先生,嘗於演說中引及子與凌憐影,略謂當年子與凌婚時,亦由彼證婚,至今夫婦式好,兒女繞膝,可見凡由彼證婚者,無不吉利云云。予笑曰,包先生可謂一證婚專門家,此廣告式之一席話,大足以廣招徠矣。
引目四顧,得二紅幛,一曰「開張駿發」,予大異之,以為此為婚禮,非商店開幕也,奈何用此四字?及迫視,則赫然寫「張開駿發」,不期失笑。贈者為顧肯夫等,顧夙滑稽好弄,宜其出此。又一幛,則為周劍雲等所贈「重整旗鼓」,蓋鳳此次之婚,實為鸞膠之績,故曰「重整」。吾知此重整之旗鼓必相當,而亦工力悉敵也。丁悚、張光宇所贈聯,但憶其「有鳳來儀」、「如虎出柙」八字,後四字頗可玩味,昔醉者醉,今而後當更醉矣。
予來時潛挾一紅裹,至樓上暫賃之洞房中,以朝凰,顧群鳥包圍,不得入。因以裹授周劍雲曰:「為吾上之凰新娘,謂此為鵑額外之禮物也。」凰是日甚矜持,不肯拆,唐世昌攘其臂而前曰:「吾當為之代拆代行。」予曰:「代拆可,代行則不可。」比拆裹,內為一重紅紙,再拆,仍為紅紙,及三拆,則為一明星公司之特刊「早生貴子」,封面猩紅,粲然照眼。群鳥皆鼓掌,凰新娘鞠躬致謝,殆已默認擔任早生貴子矣。
繼為喜筵,群鳥皆作狼吞,既醉飽,有術人獻藝。其人名錢炳章,能於口鼻上作百戲。最可觀者,以一紙折作漏斗狀,立鼻上,引火焚之,紙不少動,及燼始已,又以四杖支一小方桌,加於口,桌上置留聲機一,燃四小燈,分量殊重。其人略不為意,手弄月琴,作曼歌,與留聲機上西曲之聲相應和,誠絕技也。予謂此君殆深解重心之理者,即尊之為物理學家,亦無不可。
獻藝畢,鳳凰不知所之,群鳥漸散,予亦歸巢。
(1926年3月22日 第93期)
香檳買笑記
吾友龍川、江夏,皆曾游德意志,美丰儀,擅跳舞。狐步、湯娥之舞,無不嫻習。每星期六日輒挾舞伴如大華、卡爾登,樂韻燈影間,常見二君之翩躚舞態也。一日之夕,忽賃室於安樂之宮,先招二交際花小飲,繼乃相將入舞場,更迭起舞。舞少間,則進冰橘露,相偎作軟語。已而二交際花以事興辭去。二君舞興猶未已,斥二十金購舞券四十紙,就與宮中所雇俄舞女舞。江夏先招一姝來,姝名蓓蓓,被湖色之衣,截髮作男子狀。問其年,僅十有九。貌嬌好,類中國美人,能操粵語,繼麗繼麗如貫珠,其血管中殆含有中華大國民之血也。江夏固亦粵產,與語甚款洽。姝坐定,索香檳,以牙籤調之須臾,白沫噴薄如堆雪,始擎盞一飲而盡。姝得酒大樂,嫩靨展笑如玫瑰。凡舞十餘次,江夏似有厭意,因別招一姝,姝曰曼麗,一肥環也,被玄衣,兩輔如頻婆之果。亦能粵語,偎近江夏而坐。據江夏言,前數夕,嘗於此姝之身,傾香檳二十餘樽,擲二百金,故今夕益款款相就也。蓓蓓蘊妒未發,而江夏亦不為意,時與之嬉。蓓崖岸自高,殊無俯就意,則微摑其頰,蓓怒,忽切齒曰:「吾恨子,從此不顧更與子交一語!」江夏亦怒,撲破一香檳之盞,遽斥之曰「呆驢」,逕挾曼麗載笑載舞而去。蓓益鬱憤,淚下如綆縻。龍川性固溫婉,亟趨慰,及江夏舞罷歸座,操德意志語責之,令負荊請罪。江夏見蓓哭,良弗忍,因磬折道歉意,相與握手。蓓蓓破涕而笑,復索香檳,江夏顧而言他,蓋是夕亦已傾香檳五六樽矣。坐未久,江夏即登樓歸其所賃之室,飛箋召曲中人,曰:「香檳之費,每樽八金,今夕耗吾五十金,乃不買笑而買哭。蠻花雖美,固不若國花之可愛也,今而後吾知重國貨矣。」
(1926年3月25日 第94期)
念炸彈下的北京朋友
勇於內戰的大中華民國健兒,彼此倒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廝殺不休。如今狠上加狠,索性把炸彈拋擲北京城了。我得到這駭人的消息時,正在七里瀧山明水媚之間,不由得想起我幾位北京朋友來,因便掬著一瓣心香,默禱上天,保佑他們平安。
我想起袁寒雲盟兄,已好多時沒信來了。他本來住在北京東城遂安伯胡同,詩酒消遣,很覺安閒自在。上月聽說曾到天津,借寓國民飯店,以後不知曾否回去,曾否聽得這可怕的炸彈聲,他的琴書都還無恙麼?
我想起老友何一麐將軍,是住在北京東單牌樓祥溢胡同的。他很給本報幫忙,又常有極好的短篇小說,替我《紫羅蘭》撐場面。不知道這回可也受驚沒有。好在他曾死守過南京城一個多月,上馬殺賊,下馬草露布,聽了這種炸彈聲大約也稀鬆平常,不算一回事,況且他那「求幸福齋」的命名很吉祥,定是有幸福而沒有禍患的。
我想起老友黃秀琴伉儷。他也住在東城,去寒雲寓所不遠。他們倆婚後還不到一年,每逢春光明媚時,又往往到北京諸名勝區去踏青攝影。如今滿城都是炸彈聲,不知道還有這閒情逸緻麼?在那北海瓊島一帶花明柳暗之地,還富有他們倆的並頭雙影麼?
我又想起梅畹華、程玉霜二名伶。他們幾次來上海,曾和我有幾面之緣。他們是專在紅氍毹上扮女妝的,膽力也比較差一些。如今在這可怕的炸彈聲中,可還能粉墨登場、做《長生殿》中的楊太真、《紅拂傳》中的紅拂女麼?他們的舞衫歌扇,仍一一無恙麼?
唉,我的朋友豈止這幾位,凡是北京城中的人,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我的骨肉,我都希望他們無恙,祝禱他們平安。
(1926年4月10日 第99期)
西方情書中的稱呼
現代的一般青年男女,寫情書要算是拿手戲了。每天上正不知有多少甜甜蜜蜜的玉璫椷札,在郵筒中經過,而由那救苦救難的綠衣使者,遞到雙方有情人的手中,作精神上的慰安品。然而這些情書中的稱呼,大都稀鬆平常,無非是吾愛、愛人、親愛者或哥哥、妹妹罷了,那裡及得來西方情書中那麼推陳出新,別開生面。最近我在一本倫敦文藝周刊中,見了俄國大小說家柴霍甫氏( A. P. Chekhov),寄與他愛妻的幾封情書。那周刊記者也慣使狡獪,故意在他情書中對於愛妻的種種稱呼立了一張表,引起讀者的注意。其表如下:
我的蛇,我靈魂上的鱷魚、我甜蜜的小狗、我神奇的狗、我親愛的蟲、我甜蜜的鵝、我的鸚鵡、我的鴿子、我的鳥、我的白鷺、我的小鳩、我親愛的小馬、我的雜種動物、我的小甲蟲、我的鱸魚、我的金魚、我的小蚋、我親愛的小紅雀、我親愛的金魚、我的小蛙、我的小火雞、我的齦鼠、我親愛的小鯨魚。
讀了這表,幾乎當作是動物院中的一張清單,誰也料不到卻是俄國大小說家對於他愛妻的稱呼啊。柴霍夫氏的短篇小說很著名,在我國不少譯作。他的夫人名鄔爾珈(olga),是莫斯科的名女伶,藝和貌都很不凡。如今柴氏早已去世,夫人卻還健在。
(1926年4月16日 第101期)
山陰道上之明星點點
大中華百合公司攝製新片《殖邊外史》,一去奢華紛靡之習,表揚中華大國民之真精神,蓋與美利堅《邊外英雄》一片,具同等之價值者也。取景多在紹興,雄奇可觀。耶穌復活節之前一日,導演陸潔率同男女明星二十餘赴紹,下榻於州山善慶學校中,黎明暉王元龍皆與焉。昨有人自紹來,語予以趣事數則,頗有可噱者,記之如下。
州山之飯,糙黑如砂粒,豬肉須購自十里餘外,村中亦有廚子,而所制之菜,不能下咽。諸星中有每餐非四五甌不飽者,至是亦一甌而飽。竊謂長此以往,必將菜色而歸,乃推周文珠、楊靜我二女星為臨時大司務,輪流入廚制菜。楊於制菜時,輒倩陸潔嘗菜味之鹹淡,於是陸遂被推為制菜總監。以製片總監,兼制菜總監,可謂雙料總監。
村中所多者為雞蛋,小洋一角,可買四五枚。於是炒蛋、水鋪蛋、滾蛋、王八蛋,同是一蛋,而製成十數種之蛋,終日所過者為蛋生活。黎明暉等諸女星好啖連殼白熟蛋,此蛋不易消化,多食必傷胃,陸潔數誡之,始各屏而不食。村中除雞蛋外偶可購得幾塊豆腐乾,一個銅板買一塊。細嚼之,其味似勝於沙利文之巧格律糖。諸星如長住其間,人人可以成富翁,蓋有錢實無處可花也。
片中黎明暉之家,乃將山中一龍王廟改造。廟雖名龍王,而所供者則為關老夫子。由木匠、漆匠、泥水匠數十工改成之。門前有廣場,乃毀去麥田二畝而成,場上圍以矮籬,綴鮮花萬朵。籬中白鵝數十,往來自得,屋旁有牛棚羊棚豬棚,牛羊豬鳴聲相聞,乃如詩人之賦詩相唱和者。屋前一古樹,高可十丈,已為百年前物。特在樹旁建一古井,悉用碎石造成,此碎石乃由二十村童從山中搬運而來。陸潔特使楊靜我坐井上,為攝一影。井前一羊方食草,井後有鵝數頭,方昂首長鳴,因題其影曰:「羊井鵝。」音與楊靜我諧,聰明極矣。
諸女星輒至廟內求籤。黎明暉先以小拳向關老夫子作欲擊狀,然後抽一簽,得下下,再抽又下下,乃恐,虔誠跪而求,仍下下。明日再求下下,又求,又下下,二日中五求而五下下,黎怒,聲言非拆毀廟宇不可。周文珠燃燭熱香,叩首而求,亦下下。有句云:「……拾得黃金要化銅,反來覆去一場空。」惹得周文珠幾天不快活。楊靜我求二簽,句亦不佳,而楊則稱:「菩薩真靈。」王元龍兄弟均相繼求,所得簽佳否互見。眾要陸潔求,陸不肯。楊靜我乃搶簽筒而代求曰:「今年如能吃陸先生之喜酒,賜上上,明年,中中,後年……」語未竟,而一簽出,為上上。句曰:「玉兔團圓出海邊,清光皎潔瑞雲端。時人要見嫦娥面,捲起珠簾仔細看。」解曰:「月靜生海,倍見光明。要覓其好,必須誠心。」王雪廠曾求得上上,簽句大佳,惜已忘之雲。
(1926年4月19日 第102期)
柔與毅
吾友潘子毅華,名文柔,十七日與顧柔娟女士結褵。柔柔相匹,可知以後閨房之內,柔情如水,有足令人慾羨者。或謂女子可柔,男子當剛,庶幾剛柔相濟,有如魚得水之樂。予曰:「毅華之毅,即當得一剛字」,因為之大書特書曰:柔與毅。
予因毅華之書法而識毅華。蓋毅華曩嘗佐老友鈍根理《新申報》輯務,作書乃絕肖鈍根,予因是識之。識之未久,即知其愛有所屬。已而此所愛之女子,因醉心虛榮,別嫁一富豪之義子而去。毅華悒悒甚,欲抱獨身主義終其身。予聞而勸之,謂「彼既負心,君正宜別覓佳耦以自慰,君為一負心之女子而犧牲畢生幸福,似太不值得也」。毅華聞言心動,閱數年而佳耦得矣。
去秋毅華手創《中國畫報》,設館於望平街某印刷所樓上,與《申報》編輯室望衡對宇,相去僅丈許,予因得窺見毅華之編輯室中,有女郎臨窗而坐,晨鈔瞑寫,栗六萬狀者。或指以告予曰:「此即毅華之未婚夫人顧女士也。」予短於視,初不能辨其面目,但心志之曰:毅華得賢內助矣。
毅華為基督徒,故十七日之婚,乃在四川路懷恩堂舉行,禮節極莊嚴,不同凡俗。學友顧肯夫夙滑稽好弄,是日乃有髀里肉生之嘆,惟有於鬧新房時一顯其身手而已。
是夕予又病胃,未與喜宴,僅一品香與毅華握手道賀而出,並新夫人亦未參見,將以期之異日。是夕也,老友張光宇、許窺豹、顧肯夫、姚家驥諸子皆登台串劇,為新夫婦賀。紅氍毹上,因以生色不少。聞是夕觀者串者皆大樂,果餌紛飛,爭集台上。吾知張許顧姚輩,必能一快朵頤矣,一笑。
(1926年4月22日 第103期)
登仙一夕記
海上之有神仙世界,兩月半於茲矣。自問凡胎俗骨,未嘗作登仙想,故不知神仙之境,果作何狀也。疇昔之夕,應大中華百合公司之召,飲於美麗,既醉飽,與雲龕偕出,雲龕興至,忽欲登仙,欣然從之。拾級登樓,至四樓而盡。每過一樓,小事盤桓。見有數女子,皆長半臂,或綠或粉紅,不一其色,云為女侍者,殆用以代仙女歟?予患短視,殊不知此仙女之仙貌,美至何度也。
予等盤旋四樓中,見華盛頓牌、紅獅牌紙菸之廣告,觸目皆是,知今日之神仙,亦復食人間煙火矣。雲龕不嗜其他遊藝,略喜聽書,因相將趨書場。時葉聲揚方說《英列傳》「朱良佐大擺老虎陣」一節,頗虎虎有生氣。繼以吳小松、吳小石之《白蛇傳》,正「白娘娘移家鎮江、陳伯仁忘恩染指」時也,一琵琶,一銅琴,其熟如流,而插科打諢,妙緒環生,至足令人解頤,歷一小時始已。夜午,倦而欲還,過二樓,見有多人鳵集,彩聲雜起,就入隙窺之。則有羅剎女子袒禓舞台上,如狂如醉,玄幕啟閉數四,而所謂模特兒者登場矣。一俄婦蒙紗立台上,肌膚可辨,似一為年高德劭之太太。凡喬作石像者數次,乃別易一女,梳橫愛髻,赫然國貨也。蒙紗如前婦,惟加白色眼罩著白絲襪,體態尚不惡。觀眾中有揚聲而呼,謂中國女子不應如此出醜者,熱心哉!此愛國家也。末復與俄婦並立,相向作態,胸前瑞雪,被五色電彩而益顯。乃覺國貨之美,似勝於舶來品者倍蓰。觀眾歡呼聲中,而予與雲龕,乃去仙界而返人境矣。
(1926年4月25日 第104期)
一盒雪茄菸
以導演《人心》而成名之陳壽蔭君,近將繼《人面桃花》之後,導演新片《金縷恨》。片中有車站一幕,昨擬往晤北站之主事。進站時,手中所持未開盒之雪茄菸,為路警所見。趨前檢查,煙上無印花,指為偷稅。乃請君至煙稅檢查處,既入室,見御長袍者二人,方解衣受檢查,所貯紙幣,盡為取去。其一向索收據,則曰:「汝之煙價值十二元,照章須罰一百二十元。欲得收據,應另補七十元。」其人畏懼而退。
既而詢及陳君,曰:「君之雪茄菸極佳,論價當不下十元,應受百元之罰。」言時,指壁上兩點告示以證之。陳君曰:「余久居於租界,遽聞華界有煙捐事,初不知自吸之煙,今須受查處罰也。余之煙為友人所贈,未知實價,以意度之,多不過三四元。苟欲罰餘一百元者,寧往警廳受拘爾。」言時,警廳又挾一人至。忽另一人拽陳君至他室,告陳君曰:「汝煙既價三四元,則罰三四十元可矣。」陳君曰:「余身畔現金祗一十元紙幣,欲罰三四十元者,惟有簽支票耳。」乃出美豐銀行支票簿,其人誤為滙豐,曰:「滙豐支票不能收。」既又改言曰:「君如果祗有十元者,則請貼印花八角,提取罰金八元。如此辦法,當可向處長說項了事也。」陳君無奈,即出十元紙幣一,收回找洋一元二,嘆息而出,未敢向索收據也。夫雪茄菸之菸絲,色黃如金縷,則此一幕短劇,其亦稱之為「金縷恨」可乎?一笑。
(1926年5月1日 第106期)
吾念飄萍
十稔以還,予與「萍」絕有緣法,得一密友曰萍,得一知友曰任矜苹(按「苹」即「萍」),得一畏友曰邵飄萍,之三萍者,皆吾平昔所思慕而不能忘者也。春來薄游法蘭西公園,見一水淪漣,小萍葉葉飄水面,即連帶而念及三萍。吾見夫萍之飄也,尤不能不念及萍飄京華之飄萍。
距今約八年至九年間,予方傭於新申報,佐老友王子鈍根纂《自由新語》,時予已心識京中有名記者邵飄萍矣。已而飄萍先生自京來,行裝甫卸,遽折柬招飲於陳小鳳妝閣。陳小鳳玲瓏嬌小,為當時雛妓翹楚,而喧傳為某大銀樓主人之女公子者是也。予即於小鳳之妝閣中,第一次見飄萍先生。華燈影里,握手相爾汝,頗有相見恨晚意。時君年事尚少,朗朗如玉山上人,而談吐俊爽,態度瀟灑,尤足令人心傾,俗所謂漂亮人物者,君殊當之無愧也。
是夕飄萍先生興甚豪,自與博局,獲大勝。瓊筵既敞,飛箋召花,兩行粉黛,環列如肉屏風。君周旋其間,措之裕如,而群花之於君,亦無不以笑靨媚眼相承迎也。歡敘過夜午,予始握手別去,如是數載,間或一通音問,顧未嘗有第二次之謀面也。
憶當時在陳小鳳妝閣中,同座者有天笑、芥塵、東吳、倚虹、能毅諸君,謔浪笑傲,回首如昨。今者諸君皆安處滬瀆,時得聚首,而飄萍先生以觸怒當局,忽飲彈死,罪證如何,初未之見,入之罪者,指為宣傳赤化。嗚呼!赤化赤化,乃使萇弘之血,三年化碧矣,冤哉!
(1926年5月4日 第107期)
狗賽會中
五月一日上午一時至下午六時,海上西人所組豢狗之俱樂部,舉行狗賽會於黃浦灘。予不喜狗,而頗欲一觀一狗吠影百狗吠聲以為樂,因於飯後偷暇往觀焉。
狗賽會之會場,設於黃浦公園之旁,周以竹籬,樹英吉利國旗二,獵獵翻風中,傲態可掬。未入會場,而群狗爭吠,厥聲如豹,已迎客於百碼之外。場以內,一面設茅亭七八,一般狗主人,多牽狗集其內,以待評判員之評判。一面則為一絕大之蘆席棚,闢作小廂二三百間,各以蘆席為界,藉以稻草,蓋即群狗之臨時公館也。場之東端設評判員之寫字間,西端設臨時餐館,間有一二商品之攤,則為出售狗練狗嘴套與狗之沐浴用藥等等者,他無有也。
參與斯會者,西方士女居十之七八,中國士女居十之一二。群狗之主人,均於臂間標號碼,其一百五十六號為一中國少婦,御紅珠邊之玄緞旗袍,牽一白色獅子狗,與西婦多人雜立於評判之茅亭內,屢目二評判員,狀至懇懇不知其愛狗果能獲獎否也。
蘆席棚之內小廂中,每廂一狗,有狗主人親伴愛狗同坐,亦有以僕歐留守其間者。其半數皆為警狗、獵狗,獰悍可畏,吠聲亦最厲。另一半則為家常愛玩之北京狗,有中國粲者二三,同據一廂,攜一筠籃,以籃錦為裹,一白毛小狗臥其中,婉孌可愛。此數小狗,多跳躍主人襟袖間,故修飾甚美,頸項間均緞結,五采紛披,仿佛蝴蝶之翻飛也,其所處之小廂中,亦往往鋪錦毯,加繡墊,中有一廂,則置一小沙發,令狗坐臥其上,觀於狗主人愛狗之狀,雖父母子女,蔑以加焉。
聞與賽之狗,凡分三十餘類,分類給獎,每類設甲乙丙三獎。報載顧維鈞夫人之愛狗得首獎,顧予是日僅在場中逗留一小時,殊憾未見顧夫人,亦未見顧夫人榮膺首獎之愛狗也。
(1926年5月7日 第108期)
娶寡婦為妻的大人物
娶寡婦為妻,在我們中國是一件忌諱的事,而在歐美各國,卻稀鬆平常,不足為奇。不要說是普通的人,便是他們歷史上的大人物,也不少娶寡婦為妻的。如美國的國父華盛頓,他在當大佐的時候,一天偶然瞧上了一位青年寡婦葛士蝶夫人( Mrs. D. P. Custis),說了一夜的情話,幾個月後,兩下便結婚了。又如法國怪傑拿破崙,他的愛妻約瑟芬(Josephine)也是一位寡婦,並且還帶了個兒子來,這就合著我們中國所謂拖油瓶咧。又如那位英國海軍中第一偉人奈爾遜,他也娶一個寡婦為妻,是一個醫生的寡婦,喚做聶士培夫人(Mrs. Nisbet),結婚後愛情極篤,並且也像約瑟芬一樣,拖了個油瓶過來,這油瓶兒子名喚喬西亞( Josian),曾跟著奈爾遜一同出征,十分勇敢,後來奈爾遜私戀上了一位大使的夫人,才和自己夫人疏遠了。又如英國大儒約翰遜博士,他在二十六歲時,娶了個寡婦包德夫人(Mrs. Porter)為妻,這位太太年紀比他長二十歲,又很有脾氣。結婚的那天,兩下里騎著馬上禮拜堂去,一會兒嫌新郎跑得太快了,一會兒又嫌新郎故意落後,不願和伊並轡,到得新郎加快了一鞭,伊卻又哭了。然而他們倆結婚以後,相親相愛,肉麻得不得了。最近如美國前總統威爾遜氏,也娶一位醫生的寡婦,有極深切的愛情,威總統去世後,夫人十分傷悼,才是新近除服的。只須看了這幾位大人物,便可知道娶寡婦為妻,既無損於本人的名譽,也無礙於本人的事業。我國只為人人腦筋中有了不可娶寡婦的成見,而寡婦也抱了不可再醮的宗旨,才使許多「可以再嫁」的寡婦都成了廢物。有終於不能守的,便暗地做出那種偷雞摸狗的行為來,反弄得不名譽,與其如此,那何妨正大光明的再醮呢?然而要寡婦再醮,那麼非提倡男子娶寡婦為妻不可。
(1926年5月10日 第109期)
天平俊遊記
生平未嘗隻身乘火車,亦未嘗隻身遠遊至百里以外,有之,自此次游天平始。雖無紅葉可看,而有好花為伴,且同游諸子,盡屬俊人,此游誠俊游也,是不可以不記。
國恥紀念前三日,晨起天陰,愔愔有雨意,予以遊興勃發,毅然啟程。先是紅蕉、恨我,本約同行,乃徧覓車站中,杳不可得。初欲折回,繼念吾非童稚,獨行踽踽,當不虞拐匪之來,因毅然購票,登車,得一座坐。對座有佳人,似曾相識,時送微波,亟斂目避之。屬車役以可可茶、火腿土司來,恣飲恣嚼以自遣。既抵蘇,巡以車赴南新橋,蓋即畫舫停泊處也。方旁皇間,適值瞻廬、逸梅二子於水次,寒溫已,遂赴同樂里鏡花閣許,以俟眠雲之來。
此次之游,乃應吳中星社之招,以畫舫游天平也。舫屬名倡富春樓家,閎麗為諸畫舫冠。星社同人,出席者僅半數,為瞻廬、煙橋、冷月、眠雲、聞天、半狂、逸梅、轉陶八子,自滬來會者,僅予及天笑先生。予等登舫時,天忽放晴,陽光晶晶射水面,頗自詡洪福齊天也。
舫中諸聯皆俗,惟「花為四壁」一額尚佳,船菜本有聲吳中,是日所制尤可口。侑觴者有富春樓、白梅花、鏡花閣及二冶葉,伺應甚周至,而吳儂軟語,尤嚦嚦如啼鶯也。醉飽已,眠雲別約諸友作竹林游,而予與天笑先生及七星則往游天平,別以汽油船往,白梅花、富春樓與鏡花閣家四娘皆侍行,小舸載艷,一水皆香已。
舍舟而陸,即以山輿登山,舁予者為二村婦與一童子,腰腳絕健,不在諸壯夫下。至范墳前,而萬笏朝天已刺刺在望,仿佛有古衣冠人千百輩,執笏來朝者,而吾儕則宛然南面王也。眾既下輿,遂雁行立,攝一影以志盛會。入高義園,過鸚鵡石鐘石而達缽盂泉。就小閣中小息,四壁塗鴉幾滿,中壁有「張織雲、楊耐梅來游」字樣,不知此二星宿曾否來游,抑系好事之所為也。進茗已,群議上山,而天笑、煙橋二公則以苦熱辭。予儕男女共十人,魚貫登一線天。白梅花齒最稚,如依人小鳥,時要予及逸梅扶將而上。迤邐達上白雲,隱隱見太湖,狀如白練,白梅借地眠,尼冷月攝影。予曰,此影可名之曰「眠雲」。冷月問故,曰眠於上白雲也,群為粲然。維時日已將下,回顧極峰,高不可攀。峰巔隱約有三人踞坐,飄飄如神仙中人,予心竊羨之,苦不能登也。
是夕,眠雲復設宴於鏡花閣家,期為長夜之歡,諸子堅欲留予,以詰旦行,拳拳之意,義不可負。顧予以海上諸務蝟集,歸心如箭,遂入閣小坐,興辭而出。以九時十分之快車反滬。歸後倦甚,著枕便夢,夢中栩栩然,似猶在畫舫花陣間也。
(1926年5月16日 第111期)
哭倚虹老友
嗚呼!吾今執筆時,距倚虹老友之死已十小時矣。倚虹之死,雖死於病,而實則社會殺之、家庭殺之、不良之環境殺之,殺之者眾,而倚虹之身則一,於是乎倚虹死矣。
予之識倚虹,已十有二年。十二年前,予方僦居西門外大吉路。一日,忽有冠玉少年來訪,出刺見示,則赫然倚虹也。各道傾慕訖,即以所纂《銷魂詞》兩帙相貺,談炊許頃始去,此為予與倚虹締交之始。厥後時相過從,交乃益密。已而予入新申報館,君入時報館,兩館望衡對宇,得暇必相訪,間亦經過趙李,開筵坐花以為樂。閱年余君服官蕭紹,予亦入申報館。君於公餘之暇,遂以著述自遣。著手草社會小說《人間地獄》,每成一回,則飛函寄予,排日刊之《自由談》,讀者見之狂喜,交相稱譽,君之文名乃日噪。是書之妙,妙在寫實,每寫一人,尤能曲寫其口吻行動,至於一一逼肖,掩卷以思,即覺其人躍然紙上,蓋已極文章之能事矣。及六十回,君以事冘暫輟,讀者紛請賡續,予亦屢促之,而君迄未著筆,今而後遂成絕響矣,嗚呼!
君生小穎慧,文思敏捷,下筆千言立就。近年主《小時報》筆政,以名雋負時譽,兼業律師,亦有聲。而君乃大忙,偶得餘暇,則復抽暇為短篇小說。予之《半月》中時有君之新著也。去歲創辦本報,風行一時,編輯營業等事,以一身兼之,每出版之前一夕,恆親赴印刷所,俟閱大樣,往往通宵不寐,況瘁可知。予聞而規之,而君不能聽也。去冬積勞成疾,群為抱慮,旋得名西醫臧伯庸先生治療,日有起色。朋好宴集,君亦欣然蒞止,蒼白之顏,漸見血澤,予儕咸以為從此可以康復矣。顧君以家累繁重,生活維艱,不得不繼續視事,辛勞仍如平日,於是乎君乃復病矣。臧伯庸先生夙重風義,力為診治,顧病入膏肓,終於無效。予日趨臧先生許探問消息,良用焦慮。前三日,遽以絕望聞,君夫人繆女士痛不欲生,潛吞煙泡八枚,意圖先死,幸為家人所覺,亟送之愛多醫院,得臧先生急救得免。君昏惘中,絕不之知。今君死,而夫人亦尚臥病醫院,未之知也,可雲慘矣。
予生而多感,常抱悲觀,前三日聞君病篤之耗,鬱伊累日,至不敢一過君寓,恐睹其慘狀,愈難為懷也。予嘗推溯君之死因,病固居其半,而其半實為環境之不良,有以致之。數稔以還,家庭多故,生離死別,百苦倍嘗,賴其筆墨以存活者二十餘口,日常之苦痛可知。而病榻委頓之中,仍不能擺脫一切困惱,於是乎君乃死矣。予年來擔負日重,環境日非,與君頗相仿佛,而被困於戚,則視君之所遇,尤為難堪。今聞君死,頗有兔死狐悲之感,吾哀倚虹,轉以自哀矣。
(1926年5月18日 第112期)
倚虹憶語
倚虹之死,予既為文哭之矣。追憶舊遊,頗有零星瑣事,足資記述者,因筆而出之。
倚虹美於目,殊不在美人媚眼下,世所謂鳳目者,倚虹之目,足以當之。
倚虹嗜紙菸,而於茄立克有特嗜。如參與宴會,而主人不備茄立克者,即出其自備者吸之,兼以饗他客。或以其他價值相等之上品紙菸進,倚虹必屏而弗吸。
倚虹下筆絕速,所作小說,無一非急就章,曩為《申報自由談》草《人間地獄》時,往往日已下舂,而君未成一字。予每以電話促之,不半小時,即得六七百字,惟字跡奇草,屈曲如蚯蚓,予輒擇其不可辨者,代為描寫清晰,然後付之鉛槧也。
倚虹善作回目,雋妙可喜。如人間地獄中,「紅樓一角,軟語話杭州;銀燭三更,柔情迷弱水。」「舞罷弓鞋,未醒妾夢;拋殘電涙,莫挽郎心。」「孤燕飄零,夕陽尋故壘;伊人憔悴,遙夜聽疏鍾。」「珠燈千障,熱境訴幽情;涼月一丸,輕車飛短夢。」「碧月下桃林,飆輪碾夢;斜橋咽風露,錦瑟悲年。」「雪夜度淒清,量珠換夢;銀燈照憔悴,射藥回春。」「憔悴花枝,哀鵑啼野冢;飄零書劍,古驛吊斜陽。」「撩亂青絲,錦衾憐月瘦;燒殘紅燭,杯酒替花愁。」好語如珠,至今猶膾炙人口也。
倚虹二字,與海上名西餐館「倚紅樓」不謀而合。朋友每與之謔,謂為君所設也。偶與君數日不晤,一日見之,因戲問曰:「日來貴樓生涯如何?座上客常滿否?」而君亦故作撝謙曰:「托福托福,尚過得去。」因相與嗢噱。平昔君每進西餐,輒在斯樓,即予亦老主顧之一。今而後每過斯樓,觸景生情,當追念倚虹不置矣。
倚虹去冬病中,狀至委頓,兩靨蒼白無血澤。予往省其疾,勸以赴杭養疴,謂西子湖為君舊遊地,湖光山色,日相接觸,似亦抵得半個達克透也。倚虹唯唯,顧面有難色。會予有環龍路法公園長券一張,因出而予之,勸以日往一游,少吸清氣。君色然喜,握手稱謝。今春病漸瘥,謂每晨必往法公園一行,彌覺爽適。病革前之三星期,忽以券檢還。嗚呼,法公園之一花一木,從此不能更得倚虹欣賞矣。
倚虹亦為狼虎會會員之一,列席垂四年,同座中如天虛我生、鈍根、獨鶴、常覺諸子,皆善為雅謔,君跌宕其間,尤多妙趣。今春嘗兩度與會,興采彌烈。今而後再遇斯集,座中遂少一人。月七在眼,餚核紛陳,不知倚虹魂兮有靈,其亦來饗否耶?
倚虹年僅三十有五,而悲歡離合之事,經歷已多,人非鐵石,安能無動於中。人謂倚虹甚曠達,不知倚虹之心,已寸寸碎矣。小蝶即就倚虹生平之所歷言,一世可抵人二世三世,信然。
倚虹收局之慘,出人意表,寡婦孤兒,無以為活,慰死者而安生者,端賴朋好而已。嗚呼,君作《人間地獄》時,孰知自身乃亦躬嘗人間地獄之苦。脫舉其所歷一一寫之,即足以結束一部人間地獄矣,傷哉!
(1926年5月21日 第113期)
明星燒香記
龍華的香汎早已過去了,龍華的桃樹,也早已開花結實,快要請我們吃水蜜桃了。有一天我因事上龍華去,一路冷清清地,已沒有三月間紅男綠女車水馬龍之盛。抬頭望望龍華塔,也滿現著寂寞無聊之色,不像三月間那麼春風滿面,掬著笑容迎客了。走過龍華寺時,停下車來,順便進去瞧瞧。剛到大殿前面的院子裡,卻見有一群電影明星聚在那裡。大半是我所認識的,一個是善做苦戲一把眼涙一把鼻涕的周文珠,一個是善扮憨女兒俊丫頭的楊靜我,一個是怕老婆拏手的微微先生,一個是白鬚鬚老伯伯張慶升翁,還有一位是能跳能打的王乃東。幾個月不見他,頷下於思于思,已長了一抹黑鬚子,是真的還是假的,卻不得而知。最可笑的,微微先生提一隻香籃,模樣兒十分虔誠。那兩位女寶貝,似乎並沒有燒香的經驗,帶著朝山進香黃布袋,卻不知如何掛法。好容易請教了一位燒香的老婆婆,老太太叫得怪響,才算學會了乖,各把黃布袋套到身上去了。然而瞧他們左不是右不是的,弄得很窘,走過了那隻化錠的大鐵鼎,入到大殿中,倒瞧見還有好幾個燒香女賓,正滿口子唸著阿彌陀佛,很誠心的在那裡叩頭,內中有二三個女客,都打扮得濃裝艷裹的,也滿口子的阿彌陀佛,同時拜倒佛前。這邊幾位星宿,便也擁上去,在蒲團上紛紛亂拜。那幾位女客回頭一望,疾忙避將開去。我也回頭望時,見攝影師周詩穆正在大搖甘密拉,原來他們是為了拍戲來的。我詫異著說道:「我道你們是燒香,不道卻在拍戲,但你們拍的是甚麼把戲啊?」微微先生答道:「這是新影片《馬介甫》中的一幕,根據於《聊齋》而做的。」我道:「上當上當,你們原來是假燒香。」
(1926年5月27日 第115期)
去年今日
去年今日為《上海畫報》出版之日,當呱呱墜地時,啼聲初試,即知其為英物。創辦人畢子倚虹,亦以六月六日生,所差別者,惟陰陽曆之間。考宋時以天書降於六月六日,故名天貽節,倚虹以生於六月六日也,故自號天貽生。今倚虹死矣,天貽之耶?抑靳之耶?貽以才而靳其壽,天亦狡獪矣哉。
去年今日,承五卅慘案初發之後,老閘捕房門前槍聲血影,似猶縈繞吾人耳目間,租界中商店罷市,情勢極緊張,不意白幟招展、揭貼紛飛中,而《上海畫報》奮然崛起,如春雷之乍發,如奇葩之初胎,吾人驚魂稍定,耳目為之一新,倚虹之毅力,有足多者。
去年今日,南京路大戒嚴,西藏路與石路之間,斷絕交通,海上唯一之熱鬧市區,乃闃寂如墟墓。予自申報館繞道至天津路,步步似生荊棘,蓋行路之難,不啻蜀道也。既至,得一兩楹之屋,榜曰晨社,曰《上海畫報》。入門,問畢先生,曰請登樓,因拾級而登,入一室,見室中陳案三四,倚虹與丁慕琴憑窗對案而坐,各治所事。倚虹方振筆疾書,以是日見聞所得,一一記之,謂將供第二期之用。嗚呼,為時僅一年,而倚虹遽怛化以去,徒有此一紙《上海畫報》,供人作紀念。今日為吾報周晬之辰,吾不能不憶及倚虹當日振筆疾書之狀,而愴懷不置焉。
(1926年6月6日 第118期)
端午節之應時佳作
端午日,家人以雄黃酒進,意正無聊,遂陶然謀一醉。盡玫瑰釀一盞,殊無醉意。飯後欲出遊,顧憶及是日百工皆輟業,凡嬉遊之地,闐咽都滿,非吾人所能蝨身其間者。躊躇久之,苦無可往,因杜門不出,以讀書自遣。案頭多舊書報,信手翻閱,得亡友朱鴛雛所著《眾醉記》一篇,赫然一端午節之應時佳作也。朗誦一過,歡喜讚嘆,著作時日已不可考,而其刊報之日,似為七八年前之一端午日。最奇者,則「今日武禍未除,如湖南數郡,非戰潮沸時耶」諸語,與今日情景適相吻合,則即謂為鴛雛復活,特草此應時之佳作,以貺吾《上海畫報》者,亦未嘗不可也,亟錄其文如下。
端午日,日光朗照大地,地受溫燠,則蒸蒸出氣,雨跡滯檐,若小兒之泣罷即笑,涙輟於睫毛者。天際陣雲尚迅走,下盼人間之令日。吾前於清明之節,記張君一家事,今乃更敘張君矣。
張君本擬出遊,其妹以為雨或更下,且汗不適體,遂已。乃備羹以為家宴。未午,室中已熏艾虎諸香,氤氳四繚,張君厭之。此等舉動,為其老母輩所欲,以家家如是,而我家獨否,似將不齒於人家。此種太太在社會中,自有金科玉律之經訓,雖萬鈞力,不可搖動,遂隱然具一種專制力,垂至於今。張君夫人雅達,尤不欲阻撓老人之意興,故亦欣欣然。張君本不拂母,窺夫人喜,更不加以批評。厭煙,步出後院,此時眾綠經沐,若新設色者。牆角百朵之榴花,紅艷欲燃。游蜂結隊,方布陣於垂藤纓絡之中。黃熟之梅子,微一搖曳,即陸續墜枝。返視閨闥,則簾衣悄然,念暑假期近,我得長日息影此中矣。
已而筵備,張君之兒呼父,遂共入膳。飲雄黃酒至歡洽,不期人人皆醉。老母本不能酒,然欲辟毒而延年,故不畏醺。夫人小妹及兒,焉勝酒者,此酒乃為樂而飲。張君量豪,以此同醉之人,非真實之酒侶,故不為酒動。兒醉後,作獰面向人,額端固有雄黃書王字,遂自居為虎,掣菖蒲劍,搖臂四舞,謂將盡誅異已。張君喟然曰:「兒前,汝在校讀何書?先生不嘗以解除武力語汝耶?汝年少,乃有黷武之心。」老母醉中聞之,「吾孫,爾父言然。今日武禍未除,如湖南數郡,非戰潮沸時耶?噫!吾思之,彼處人民苦極矣。彼中若有屈平其人,必投湘水無疑。不審禍欲至吳中耶?果至,我視蘇州河為汩羅矣。」言時,汪然垂老淚,更曰:「五月誠不祥之月。我尚憶少時髪軍之至,亦以今日。時我尚未與爾祖成婚,遘亂,吾父乃趨我至聘夫家,一處避難。難中爾祖百般見衛,今苟垂老遭災,焉有爾祖之衛我哉?」言下慘然,張君以不及禍勸之,然老年人愛惜其生命,十倍於少壯,乃不能即已其悲。
張君釋而至房,其夫人與妹並枕而睡,玉山雙鬢頹矣。張君調之曰:「吾寶,汝殆媚蛇當午,顯其原形矣。即令悅飲,乃溷醺若此,慎之,小蛇將墮爾腹矣。」夫人橫波粲然,既瞋其戲,復曰:「我腹間固,殊願出月出斯兒,果五月生兒者,老人以為毒,真以小蛇目之矣。」妹昏昏欲睡,聞聲而瞥其星眸,笑曰:「有鍾進士乎?其為我驅睡鬼,我懶極也。」張君曰:「妹殆以鍾進士視我,然我必不同鍾進士之嫁妹,使有一毫近於賣買式之婚姻者。妹其安睡,勿懸懸也。」此閨中笑語時,龍船簫鼓聲,已沸於門外矣。樂哉中國之令節也。
(1926年6月15日 第121期)
鳳巢歸客談
釋題:鳳、麼鳳,猶言麼二也。鳳巢,謂麼二妓院也。
友人青青與紅紅,久客海上,見聞絕廣,凡飲食男女之好,無不親歷,而獨以未嘗一入麼鳳巢為憾。疇昔之夕,被酒自酒家出,決欲一覩麼鳳狀況,因毅然赴愛多之路。及門,足軟膽怯,次且不敢入,亟引身他去。繞大世界一匝,青宛轉乞免,而紅不屈,因復趨原路,鼓勇入鳳巢。歸以語予,予嘉二子之神勇有膽略,頗似哥倫布之探險也,因樂得而為之記。
青、紅既鼓勇而入鳳巢之門矣,見客堂中龜奴闐咽,群呼移茶,且曰:「樓上去,樓上去。」遂相將登梯,入於一亭子樓中,前後簇擁者,皆鳳也。不轉瞬間,群鳳畢集,可二十餘羽。或修或短,或燕瘦,或環肥,無不悉備。青、紅流目四顧,不知所措。鳳中且有敦促速選者,青固短於視,而一入粉黛叢中,則目力特銳,遽指一雛鳳曰:「此雛此雛。」他鳳似失望,漸漸散去。而中選之鳳,則立引青紅下樓,入一室,探懷出一粉霞之刺,曰「花彩」雲。立傍青坐,繼有傭婦上兩小碟,一瓜子,一枇杷。雛持碟相敬,婉言卻之。視雛,御白地花紗之衣,白綢之袴,襪履亦雪色,頗雅澹可人意。問其年,曰十八矣。作吳儂軟語,語殊簡少而無多,又問其鄉里,則曰生長棋盤街中,蓋小本家也。紅好奇,謂「跌倒之例今如何,仍為駢指之數乎?」曰「七矣。」青戲問曰:「君亦許人跌倒乎?」雛以小扇障面,作嬌羞態曰:「儂少先生,不留客也。」其言信否,不可知,而覘其羞澀嬌憨之狀,似不能指為妄也。謔笑移時,客堂中又有呼移茶者,雛告罪起去。紅曰:「以吾測之,中選者必此雛也。」已而果然,旋見傭婦以屏風進,隔室為二。青、紅知不能留,遂擲二羊欲行,雛許青以一吻,送至門次,猶殷道再見焉。
青、紅述其事,盛稱此雛不去口,謂「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信哉信哉。」紅復低吟「小於麼鳳輕於燕,紅是相思綠是愁」句,似戀戀不能自己者。予笑曰:「君等殆將如劉阮之重入天台乎?吾當秉筆以俟再記也。」
(1926年6月24日 第124期)
闢謠
在下本來是個無用人,一向抱著寧人罵我我不罵人的宗旨,所以無論是誰用筆墨來罵我、挖苦我,我從不答辯。說也可笑,近來有好幾個朋友告訴我,外邊起了一種謠言,說我和包天笑先生鬧意見,彼此大相罵,倒像實有其事似的。試想我向不罵人,那有和人相罵之理?更那有和包天笑先生大相罵之理?這種謠言,不可以不辟。
此事的起因,是由於本報登了一篇董慕范君的《女尼身殉畢倚虹》的文章,說得鑿鑿有據。我這簡單的腦筋中,將信將疑,以為這倒是倚虹身後的一段珍聞,不妨登出來,以待證實。發稿之際,又想倚虹生前文採風流,名聞天下,也許紅粉憐才,對於他有願為夫子妾之意。文中也不過說彼此文讌頻晤,過從更密,並不說倚虹有誘惑陳女士的事。最後殉情一節,更使我很為艷羨,以為我們文人死後,而有好女子以身相殉,這是很足矜貴的。因了這兩種意念,就把這篇文章發表了出來,但一壁仍在文後加上按語,表示我的將信將疑,而也絕對沒有誣衊死友之意。
端午前一日,新人影片公司在卡爾登舉行開幕典禮,恰遇見了包天笑先生。包先生說:「女尼身殉畢倚虹的事,全屬子虛,我已做了一篇辯正的文字,將在《晶報》發表,對於你可是沒有關係的。」我連說:「再好沒有。我本來有些懷疑,盡請辯正。」過了一天,《晶報》上果然刊出包先生的文章來,內中口氣,雖覺激烈一些,但我以為前輩訓斥後生,也是理所當然。我除了敬謹受教以外,無話可說。好在我存心並不誣衊倚虹,而對於倚虹身後,也曾略效綿薄,捫心自問,毫無愧怍。不過人家說我和包先生大相罵,卻不得不辯。因為包先生向來是我所尊敬的,沒的被他老人家聽得了,錯疑我有所介介,以致有這種謠言發生,那可不是頑的啊。
(1926年6月27日 第125期)
美國之模特兒案
紐約一歌劇院中,演一新編之歌劇,有名女伶蓓兒·海蘭(Beryl Halley)者,扮劇中之夏娃一角,赤裸裸一絲不掛,但以一珍珠鑲成之無花果葉,掩其下體。凝脂之膚,顯豁呈露於紅氍毹上,乃皚皚如堆玉雪焉。警曹喬士·史密斯(George Smith)見之,以為蔑棄道德,有傷風化,控之於官中。而海蘭侃侃自辨,謂此乃藝術的表演,美至無度,初無傷於風化,亦無背於道德。並自白其平日未嘗吸菸,未嘗飲酒,為有道德之證。又以警曹之控訴為誣衊也,將反訴警部,要求二十萬金,以賠償其名譽上之損失焉。
法官不能決,謂欲親睹其狀,然後判曲直。於是歌劇院中,重演斯劇,法官據坐第三排之中座,整頓全神以觀之,目擊海蘭之玉體畢呈,坦然不以為意,謂此乃新派的藝術,未可加罪也。當此案復訊時,法官即以此為言,宣告海蘭無罪。海蘭大悅曰:「長官大有造於藝術,吾乃樂極矣。脫令長官設身為吾,而登場作此人類始祖之夏娃者,亦必不衣如吾狀,其美感動人為何如乎?且吾亦嘗自試之矣。初登舞台時,為千百人目光所注,而略無刺促不寧之狀,即四座女賓,亦無一離席起去者,則吾之無傷風化可知也。」法官唯唯,海蘭遂粲然退。
(1926年6月30日 第126期)
舞場一夕記
張子景秋自德京柏林來,吾友李中庸醫博士,宴之於倚虹樓。屬雲龕轉邀予,謂張子初返國,頗欲結識海上電影界中之一二明星與名導演家,將以子為介也。予報可,即偕雲龕赴宴。途次摘得一星,明星也,挾以俱去,止於倚虹樓之十二號室。中庸與其密友江夏已先在,見有星偕來,則大驚喜,以為異數。予戲曰:「張君自德意志來,欲識海上明星,故吾先示以樣子貨耳。」星與眾皆大噱。
已而張君至,握手寒暄訖,始知其為君勱、公權二先生介弟,留德五年,鑽研電影,嘗隸柏林之烏髮影片公司,任導演兼演員之職,而親見巨片《斬龍遇仙記》之攝製者。自雲此次返國,劈頭第一事,即欲一覘海上電影界之盛況。予頷之,略舉所知以告。飲啖達十時,餘興未闌,中庸以車迎王子汝嘉於城南,即相偕作舞場游,兩車銜接並發。初至新涇別墅,電炬燦爛,而闃無一人。別墅之西名為「Dreamland」,譯言夢鄉,予戲語云龕:「此西名大佳,脫能名副其實,專供痴男怨女作同夢之所,則賓至如歸,必不致寂寂如入無人之境也。」雲龕韙之,予儕不願久留,因迴車赴台爾蒙。
既入場,環顧四座,亦復人煙寥落,惟羅剎舞女十數人,嘯聚一隅而已。承塵之下,遍懸中國彩紙之燈,可百餘盞,中一盞最巨,繪花鳥,似頗工致。燈光微茫中,益以冶樂,似能催人入夢者。江夏擅舞,斥五金購舞券十,趨就羅剎女子,聯臂同舞。一姝以白羅帶約發,身頎而長,貌亦楚楚,與江夏合舞,工力悉敵。已而中庸、景秋、雲龕亦各挾一羅剎女子,相繼起舞。予與汝嘉不能舞,則惟有隅坐,作壁上觀,如當年黃克強將軍之留守南京而已。星固苗條,亦能舞事,而撝謙特甚,中庸、江夏、景秋均請一舞,勉許之,而獨卻雲龕,謂為不御西裝之故。雲龕因有羅剎女子同舞,亦漠然不為意也。舞少間繼以謔浪,以座中有星在,頗不寂寞,檸檬之露、威士忌之酒,縱飲甚烈。是夕之台爾蒙,蓋以予儕為上客矣。
夜過半,始驅車返,江夏親送星去,頰輔酡然,似已有醉意焉。
(1926年7月18日 第132期)
法公園看燈記
七月十四日,為法蘭西民主紀念日,年年是夕,顧家宅之法蘭西公園中,必張燈以誌慶祝,中西士女,趨之若鶩。愚生長海上,忝為老上海,而年年是夕,必為事阻,未嘗躬與其盛。始知小小娛樂事,亦要有緣法有福分以消受之也。
今年之七月十四日又屆矣,先數日,老友鬍子慕俠以券來,室人欣然欲往,因與珍侯伉儷偕。既至,見入園者如潮湧,藍灰色之殘券滿地,檢券並不甚嚴,其衣冠楚楚者,雖無券亦得入園。
斯園為欲平日常游之地,而是夕在繁燈掩映之下,乃至不辨途徑。入門之蔭路中,綠蔭如蓋,遍綴以紅色與黃色之燈,不下數千盞。路左一小池中,則懸有淺藍色之燈,燈影映水,受風作波動,別饒意趣。
環龍路之大門,悉以五彩點燈裝成,作凱旋門狀,壯麗可觀,懸知是夕巴黎之凱旋門,當更有可觀者在焉。法蘭西總會亦綴燈無數,因裝點得當,厥狀至奇麗,為全園冠。昔人有不夜城之說,此則赫然一不夜城之宮也。
大花壇之四周,遍綴紅燈,為狀如一無頂之王冠。樂隊居其中,奏法蘭西國樂馬賽曲,抑揚亢墜,令人神往。而吾於此又不能不推想及於法蘭西大革命時,男女群眾,往破巴士的爾大獄,荷鐮伐鼓,高唱馬賽之曲,其激昂慷慨為何如也。
假山之上,張藍色燈,山亭中聚人已滿,不可復登。亭下小瀑,仍琤琮作響,似與樂隊中之《馬賽曲》遙相應和。荷池中散放白荷花燈無數,浮水上,彌復可愛。池心則有大龍燈二,作搶珠狀,亦頗美觀。予戲語珍侯,此龍殆即所謂困水龍歟?相與囅然。
園中之所以娛人者有焰火、有影戲、有音樂,外此則不過人看人而已。電影明星之蒞止者,以愚所見,有黎明暉、王元龍、毛劍佩、傅綠痕、魏佩娟等,胥為一般遊人所注目。至於閨閣名媛,花間姊妹,亦復不少,衣香鬢影,盛極一時。王疑雨詩所謂「說與檀郎應一笑,看儂人比看燈多」之句,似可為看燈諸閨彥說法也。
是夕園中遊人,西方士女,不過十之一二,其十之八九,皆為吾國人。友邦之國慶,吾人固當同申慶祝,顧狂熱如此,殊出吾人意想之外。十月十日,非亦吾國之國慶日耶?吾奈何未見有此盛大之慶祝也?
(1926年7月18日 第13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