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 七 李白的詩
——和民歌的關係,和魏晉六朝詩的關係,文學史上的地位
李白究竟是詩人,在我們談過他的一切之後,應該談到他的創作。他的創作是已經達到了這樣的水平,中國自來講詩的人就早已把他當作了我們的古典詩人之一,當作了詩人中的模範人物之一,是放在中國第一流詩人像屈原、杜甫的行列里了。
他的詩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自然。我們試讀:
海客乘天風,將船遠行役。
譬如雲中鳥,一去無蹤跡。
——《估客行》
橫江館前津吏迎,向余東指海雲生。
「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
——《橫江詞》六首,其五
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
——《秋浦歌》十六首,其十五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
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雲間沒?
白兔搗藥秋復春,嫦娥孤棲與誰鄰?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常照金樽里。
——《把酒問月》
水入北湖去,舟從南浦回。
遙看鵲山轉,卻似送人來。
——《陪從祖濟南太守泛鵲山湖》三首,其三
玉壺系青絲,沽酒來何遲?
山花向我笑,正好銜杯時。
晚酌東窗下,流鶯復在茲。
春風與醉客,今日乃相宜。
——《待酒不至》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山中與幽人對酌》
對酒不覺暝,落花盈我衣。
醉起步溪月,鳥還人亦稀。
——《自遣》
都到了自然可驚的地步。經驗告訴我們,大凡初讀詩的人,沒有不喜歡李白的,一接觸就喜歡,對杜甫,就必須閱歷深了,讀書多了,年紀大些了,才能愛好。原因就在李白除了那樣磅礴的氣魄,創造的詩境之外,又用了這樣明白如話的句子,讀起來,就像我們自己嘴裡哼出來似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古人就已經用李白自己的詩句來稱道李白了。 (1)
我們試進一步分析,他之所以能達到這樣可驚的自然的地步,大概一由於他那「明月直入,無心可猜」(《獨漉篇》)的坦白直爽的性格,二由於他肯向民歌學習,一如他肯和民眾做朋友(像村人汪倫、善釀紀叟等)。他向民歌學習的證據是:在他現在的全集中,詩文合在一起,一共近一千篇,其中有一百五十篇是樂府,那就是差不多占六分之一,其他近於樂府的歌行還不算。樂府大部分正是民歌。
以李白所寫的樂府論,雖然採取舊題,大都在主題上有了新的創造。例如《行行且遊獵》,古人是講皇帝遊獵的,李白就拿來寫邊城兒的遊獵;《烏夜啼》本只是敘離別的,李白就拿來寫濃厚的反對侵略戰爭思想;《前有樽酒行》本是祝賓主長壽的,李白就拿來寫及時行樂的情感;《獨漉篇》原是為父報仇的,李白卻拿來寫為國雪恥。
李白對於民歌是熟悉、了解,而且能採用得很好的。像:
孔雀東飛何處棲,廬江小吏仲卿妻。
為客裁縫石自見,城烏獨宿夜空啼。
——《廬江主人婦》
這就是把兩首民歌——《孔雀東南飛》和《翩翩堂前燕》的《艷歌行》——合寫而成。像「繰絲憶君頭緒多」(《荊州歌》),就是採取民歌的表現方式——諧音,用「絲」來代「思」的。像「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楊叛兒》),這是了解到《古楊叛曲》中的「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之性愛的隱語——也是民間習慣的表現方式,而更明顯地寫作「雙煙一氣」的。無怪乎明代的批評家楊慎說「樂府之妙思益顯,隱語益彰」了。因此,他自己的一部分創作也就和民歌無別了:
裂素持作書,將寄萬里懷。
眷眷待遠信,竟歲無人來。
征鴻務隨陽,又不為我棲。
委之在深篋,蠹魚壞其題(信封寫名的地方)。
何如投水中,流落他人開?
不惜他人開,但恐生是非。
——《感興》八首,其三
從前人也很知道李白的詩是近於民歌。說他「趨風」 (2) ,說他「與漢魏樂府爭衡」 (3) ,正是指出他和《詩經》中的民謠部分接近,和包含民歌最多的漢魏樂府接近的。李白的絕句最有名,有的批評家並認為在這方面杜甫都要讓步 (4) ,可是絕句的根源還是樂府 (5) ,亦即主要來源還是民歌。李白特別擅長樂府,我們又可以從下列一個事實看出來,就是傳說他在五十九歲的時候,因為看見十一歲的韋渠牟有作詩天才,便特別「授以古樂府之學」 (6) 。
我們可以完全肯定地說,李白在詩的創作上有那樣高的成就,向民間文藝學習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可是我們不能忽略另一方面,這就是李白的學習是不止一方面的,和他從民歌里學習得來的自然的風格相反,他又向魏晉六朝的詩人刻苦學習。這首先表現在運用典故,也運用到純熟可驚的地步。例如他遇見姓什麼的人,就用那姓什麼的古人的事情作詩:
亦聞溫伯雪(用《莊子》溫伯雪子適齊反的故事),獨往今相逢。
——《送溫處士歸黃山白鵝峰舊居》
誰念張仲蔚(一個隱居的高士),還依蒿與蓬。
——《魯城北郭曲腰桑下送張子還嵩陽》
西羌延國討,白起(秦時名將)佐軍威。
——《送白利從金吾董將軍西征》
好鵝尋道士(王羲之的故事),愛竹嘯名園(王子猷的故事)。
——《題金陵王處士水亭》
這是非把典故記熟做不到的。同時,他用典很確切,例如他用馬援六十二歲時據鞍顧盼,表示還可有為,被稱為矍鑠翁的故事,說:「愧無秋毫力,誰念矍鑠翁?」(《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克復之美書懷示息秀才》)那時李白也正是六十歲左右了,也正是壯心仍在的。他很能用典故來表現他濃烈的情感,像「愛子隔東魯,空悲斷腸猿」(《贈武十七諤》),這是用桓溫部下殺了猿猴的兒子,而老猿傷心死去,剖開來看,腸子都斷了的故事,那時正是「天寶之亂」,李白惦記自己的愛子的時候。李白的用典又是有創造性的,像「城崩杞梁妻,誰道土無心」(《白頭吟》二首,其二),本是用王充《論衡》中指責城是土的,沒有心,不會被人哭壞的,但他偏說能哭壞,可見也是有心腸了。
更有趣的,是李白非常愛用古代的神話,可是把它人情化了。「下視瑤池見王母,蛾眉蕭颯如秋霜」(《飛龍引》二首,其二),西王母本是長生不老的神仙,李白卻說見她的眉毛也老得白了。「麻姑垂兩鬢,一半已成霜。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短歌行》),「月兔空搗藥,扶桑已成薪」(《擬古》十二首,其九),這就是,天公也成了一個豪放的詩人,月亮中的兔兒也成了一個徒勞無功的傻子。李白在寫樂府時,有他的創造;在運用典故時,有他的創造;在採用神話時,也有他的創造。
用典之外,就是在句法上,李白的詩里也有很深的魏晉六朝詩的烙印。這是像:
朝弄紫泥海,夕披丹霞裳。
——《古風》五十九首,其四十一
揚帆借天風,水驛苦不緩。
平明及西塞,已先投沙伴(謝靈運詩:投沙理既迫)。
回巒引群峰,橫蹙楚山斷。
沖萬壑會,震沓百川滿。
龍怪潛溟波,候時救炎旱。
我行望雷雨,安得沾枯散?
鳥去天路長,人愁春光短。
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謝朓詩:要取洛陽人,共命江南管)。
——《流夜郎至西塞驛寄裴隱》
君還石門日,朱火始改木。
……
緣溪見綠筱,隔岫窺紅蕖。
……
——《金門答蘇秀才》
這就是所謂「選體詩」——像《文選》里的詩那樣的體裁的。朱熹甚而說:「李太白始終學選詩,所以好。」 (7) 我們雖然不贊成像這樣片面誇張的說法,但李白曾「學選詩」,卻是沒有問題的。
在魏晉六朝的詩人中,李白最佩服的詩人是大小二謝(謝靈運,謝朓),尤其是小謝。《夢遊天姥吟留別》一詩中說:「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這就是寫對於大謝的懷想的。對於小謝的懷想那就更多,什麼「我家敬亭下,輒繼謝公作。相去數百年,風期宛如昨」(《游敬亭寄崔侍御》),什麼「三山懷謝朓,水澹望長安」(《三山望金陵寄殷淑》),什麼「諾謂楚人重,詩傳謝朓清」(《送儲邕之武昌》),「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秋登宣城謝朓北樓》),「謝亭離別處,風景每生愁。……今古一相接,長歌懷舊遊」(《謝公亭》),「玄暉(謝朓的字)難再得,灑酒氣填膺」(《秋夜板橋浦泛月獨酌懷謝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真可以說是傾倒備至了。 (8)
李白對於魏晉六朝的關係之密切,又可以從幾件事上看出來。一是李白所用的典故之中,以魏晉六朝的事為最多。二是李白常稱風雅,而風雅多半是指謝安那樣的氣度:
安石在東山,無心濟天下。
一起振橫流,功成復瀟灑。
大賢有卷舒,季葉輕風雅。
匡復屬何人,君為知音者!
——《贈常侍御》
所以,李白所羨慕的是魏晉人的風流,李白所要達到的是六朝期間大小二謝的詩歌水平。無怪李白常往來於金陵,也無怪李白最後是留戀小謝所住的宣城,終於葬在謝家山水之旁了。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這句話了。從一方面看,未嘗不可以作為他的詩的自然的傾向的證據,這自然也是對的;但從另一方面看,這兩句詩是出自《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的,上邊的兩句是:「覽君荊山作,江鮑堪動色。」可知恰是以六朝詩人的成就讚美別人。再說「清水出芙蓉」的出處,是見於鍾嶸《詩品》中所引湯惠休批評謝靈運的詩的。從此,就可知李白詩的風格,一方面是來自民歌,一方面是來自六朝,它的會合處就是「清水出芙蓉」的「清」,「詩傳謝朓清」的「清」,「中間小謝又清發」的「清」。真的,李白的詩正是那樣澄澈,那樣朗朗然,那樣明淨,那樣一塵不染的!——這也正像他的人格,坦率瀟灑,亮晶晶的!
但是,這樣是不是就可以概括李白的整個詩了呢?還不夠。李白的詩又有一種「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氣魄,有一種天上地下的豪氣,有一種給人極大的解放之感的愉快。他高興了時,就唱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將進酒》)不得意時,卻又唱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宣州謝朓餞別校書叔雲》)我們在他的詩里,是像聽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聽蜀僧濬彈琴》)那樣的琴聲;是像見到「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殺盡中山兔」(《草書歌行》)那樣的書法。他仿佛很超然,像帶我們遠離人世,但又馬上讓我們接觸現實,悲憤地關切到人民的災難:
西上蓮花峰,迢迢見明星。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
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
激我登雲台,高揖衛叔卿(古時的仙人)。
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
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古風》五十九首,其十九
當我們讀到「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將進酒》),或者「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 花下迷。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傍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公醉似泥。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襄陽歌》),就讓人有一種精神上的解放的痛快。
只有把這三點統統把握到:接近民歌,學習六朝,自具像「萬馬奔騰」「黃河一泄千里」的詩境,才能見出他的詩的特色。
通常有一個誤會,以為杜甫的詩靠學力,李白的詩靠才氣。其實不然。杜甫的才氣也並不小,而李白的學力也是很深的。我們敢確切地說,李白在詩上是經過一個刻苦的學習階段,而且時時繼續地刻苦學習著的。現在的集子中,有很多作品,是屬於習作的性質,如《白紵詞》學鮑照,《邯鄲才人嫁為廝養卒婦》學謝朓,《陌上桑》學古樂府,《古意》也是學古樂府,而《學古思邊》,更明明標出是一種習作了。我們還看到他先有小篇的練習,又逐漸組織成大篇的痕跡,如《襄陽曲》原是四首短歌,而《襄陽歌》就是大篇了;如《送友人入蜀》,原是簡單地形容蜀道之難的,但到了《蜀道難》,就儘量發揮了。再像崔顥寫的《黃鶴樓》詩,李白曾一度模仿了作《題鸚鵡洲》,再度模仿了作《登金陵鳳凰台》,他是不惜學習、學習,再學習的。
李白非常喜歡讀書。他在宮廷里,不忘讀書,所謂「片言苟會心,掩卷忽而笑」(《翰林讀書言懷呈集賢諸學士》),簡直讀傻了。他在監獄裡不忘讀書,《送張秀才謁高中丞》一詩的序上就說:「余時系尋陽獄中,正讀《留侯傳》。」
他常常背誦古人的詩句,背誦時並加讚揚。像「我乘素舸同康樂(謝靈運),朗吟清川飛夜霜。昔聞牛渚吟五章,今來何謝袁家郎(袁宏)」(《勞勞亭歌》),「解道澄江淨如練(謝朓的詩句),令人長憶謝玄暉」(《金陵城西樓月下吟》),「我吟謝朓詩上語,朔風颯颯吹飛雨(謝朓詩:『朔風吹飛雨』)。……頓驚謝康樂,詩興生我衣。襟前林壑斂暝色,袖上雲霞收夕霏」(《酬殷佐明見贈五雲裘歌》,「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都是謝靈運詩句),「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謝尚)。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夜泊牛渚懷古》),「北堂見明月,更憶陸平原」(《題金陵王處士水亭》,陸機詩:「安寢北堂上,明月入我牖。」)。可知他記得很熟,並常常念道。
這都證明他的詩曾經過一段苦功夫。不用說,如果他單憑才氣,詩中的典故是不會那樣純熟而恰當的。傳說他「三擬《文選》,不如意,輒焚之,唯留《恨賦》」,這個傳說相當有真實性,不但見他有刻苦的學習過程,而且見他學習的重要內容之一曾經是《文選》——這又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和六朝的關係了。
就文學史的見地說,李白在詩上是繼續著他的前輩陳子昂(656—698)的復古運動的。陳子昂瞧不起齊梁所傳下來卑弱的詩,他想恢復到三國時建安的風格上去。他作有《感遇詩》三十八首,就是實現他的主張的。李白也有同樣主張,尤其到了晚年,他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古風》五十九首,其一),而他的《古風》五十九首,也就是實踐。唐代詩的復古運動,可說由陳子昂開了端,到李白就聲勢浩大了。在這種意義上,李白在詩里的地位,是相當於散文方面的韓愈的。所以韓愈也就在這種基於同情的估價上,讚揚李白,並說「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薦士》),那也是認明李白的事業,是基於陳子昂而做了進一步的發展。
不過詩的主張是一回事,而詩的實際成就又是一回事。李白在詩的實際成就上是吸取了民歌的長處,吸取了六朝詩人的成績(卻揚棄了六朝人卑弱的風格),以「黃河之水天上來」的獨自的氣魄,而與我們相見的。所謂恢復建安,也只是一個口號而已。所以,我們與其認為李白是復古,不如說是創新——在民歌和六朝的基礎上創新。
就李白的前後看,他的先驅是陳子昂,如我們上面所說。再往前,應該追溯到西晉的左思,和西晉東晉之交的郭璞。在事業心上,尤其追慕像魯仲連那樣的事業上,李白像左思;在熱心求仙學道而又濃摯地關切人世上,李白像郭璞。更往前,像李白這樣的情感與理智的交織,入世出世的苦悶矛盾,執著而又超脫,那就像屈原。往以後看,能學李白的詩的並不多,歐陽修雖崇拜李白,但究竟和李白相同處少。反之,杜甫卻在更廣闊的面上,使許多人追蹤著了!
* * *
(1) 《漁隱叢話》引王安石語。
(2) 明劉世教《合刻李杜分體全集序》。
(3) 黃庭堅《山谷文集》。
(4) 王世貞《藝苑卮言》。
(5) 明李維楨說。
(6) 《唐詩紀事》。
(7) 《朱子語類》。
(8) 清代詩人王士禎已看出這點,說他「一生低首謝宣城」(《論詩絕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