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 六 「天寶之亂」和永王璘的一幕

李長之 《李白》
——李白的愛國思想 「天寶之亂」的這一年(公元755年),李白五十五歲了。 「天寶之亂」的起因,無疑是由於唐代的統治者唐明皇以及他的周圍像楊國忠、王 這般橫徵暴斂(他們都掌管過財政)的貪官污吏所招致的。我們知道王 的成績是「務為割剝以求媚,中外嗟怨」 (1) ,楊國忠呢,是因為能「聚斂驟遷」 (2) ,那就是因為長於剝削而很快升官的。從前已經有人論及「天寶之亂」的一大原因是由於階級矛盾的加深,而楊國忠是有責任的了:「刻下民以厚斂,張虛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慎矜、王 繼遵其軌,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云: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誠哉是言!」 (3) 楊貴妃又有三姊妹,嫁給崔家的稱虢國夫人,嫁給裴家的稱歌國夫人,嫁給柳家的稱秦國夫人,唐明皇稱她們為姨。這三位姨,專受賄賂,奢侈無度。她們蓋一所房子,動不動就是幾千萬。看見別人蓋得好的,就把自己蓋的拆了,另蓋。別人有的房子,也常去霸占。 (4) 楊國忠就是給這般人當賬房。 安祿山的勢力是怎樣起來的呢?那是由李林甫故意培植起來,作為自己政治鬥爭的本錢的。他用來和楊國忠作對。這都是統治階級內部鬥爭,結果招來了外禍,人民遭殃。 後來王 死了,李林甫死了,大權歸了楊國忠。楊國忠既然那樣,所以安祿山就以討伐楊國忠為名,乘機蹂躪中原。 在這樣腐敗的政治底下,官吏是很少抵抗的。安祿山在755年十一月在范陽(現在北京一帶)起兵,第二年六月就攻入了長安。到了危急的時候,人民要逃難了,楊國忠卻還想把橋燒毀,他是至死與人民為敵的。士兵因為楊國忠的關係,不但不肯作戰,連保護唐明皇的性命去逃難也不肯。終於壓不過士兵的憤怒,楊國忠是被碎割了,三夫人也被士兵殺了,楊貴妃則由於將士的請求而被絞死。這樣,才多少平了人民的怨恨,唐明皇得以逃到四川。 唐明皇統治集團的罪惡固然大,可是人民更不願意受野蠻的外族的殘害。老百姓都不贊成唐明皇不抵抗。老百姓曾對唐明皇說:「您的宮殿在這裡,您祖宗的墳墓在這裡,您怎麼舍了不管,要到哪裡去呢?」但唐明皇終於不肯,於是叫太子出來應付。老百姓說:「皇帝既不肯留,我們願意帶領子弟跟從殿下,收復長安。如果你們都到四川,中原的百姓怎麼辦?」一會兒的工夫,就有好幾千老百姓聚集起來了。可是太子也還是不肯,說要侍候唐明皇。 (5) 最後折中了,唐明皇還是逃到四川,太子退到靈武(在現在寧夏的南部)。靈武是那時的國境西北邊兒上。這個太子就是即位於靈武的肅宗。這時是「天寶之亂」的第二年。 這時李白的態度怎樣呢?他是完全站在當時一般老百姓的一邊兒,反對唐明皇等的不抵抗主義的。他憤恨地說: 漢甲連胡兵,沙塵暗雲海。 草木搖殺氣,星辰無光彩。 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 函關(潼關)壯帝居,國命懸哥舒(哥舒翰)。 長戟三十萬,開門納凶渠(那個以屠殺起家的哥舒翰也是一個不抵抗主義者,以三十萬大軍不能抵抗,自己投了降)。公卿奴犬羊,忠讜醢與菹(大批官僚投降,愛國主義者的好人被殺)。 二聖出遊豫(兩個天子,一父一子,倒逃掉玩兒去了),兩京遂丘墟(東京洛陽,西京長安,成了一片瓦礫)! ——《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這就是統治者幹的好事!真是「蒼生竟何罪」「白骨成丘山」! 唐明皇逃到四川,李白也是以為非常不妥的。他的有名的《蜀道難》,即是一篇政治性的諷刺詩。 (6) 其中說:「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來幹什麼呢?)「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如果不抵抗,還不是和潼關一樣嗎?)「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不要再在成都享樂了!)「側身西望長咨嗟!」(想到他們,真覺可以憤嘆呵!) 李白寫這次變亂的慘狀,有這樣的話:「逆胡竊號,剝亂中原。雖平嵩丘、填伊洛,不足以掩宮城之骸骨;決洪河、灑秦雍,不足以盪犬羊之膻臊。毒浸區宇,憤盈穹旻。」原因呢,李白也是看得清楚的,他也認為這是上層極度剝削的結果,他的話是:「賊臣楊國忠蔽塞天聰,屠割黎庶;女弟(楊貴妃)席寵,傾國弄權。九土泉貨,盡歸其室(把全國的財富,都剝削到這般大家族手裡)。怨氣上激,水旱荐臻;重罹暴亂,百姓力屈。」他指明唐明皇有抵抗的責任:「去元兇者,非陛下而誰?」(均見《為宋中丞請都金陵表》) 李白這時的心情是異常沉重的,他嚴肅起來了,悲憤起來了,他說: 函谷如玉關,幾時可生還? 洛陽為易水,嵩岳是燕山(這些地方失陷了,原是國內的,現在變為國境了)。 俗變羌胡語,人多沙塞顏。 申包唯慟哭,七日鬢毛斑(像亡國的申包胥一樣,連哭七天,把頭髮愁白了)。 ——《奔亡道中》五首,其四 於是李白熱切地很想收復中原: 匡復屬何人,君為知音者! ——《贈常侍御》 撫劍夜吟嘯,雄心日千里。 誓欲斬鯨鯢(指安祿山),澄清洛陽水! ——《贈張相鎬》二首,其二 爾為我楚舞,吾為爾楚歌。 且探虎穴向沙漠,鳴鞭走馬凌黃河。 恥作易水別,臨歧淚滂沱。 ——《留別於十一兄逖裴十三游塞垣》 過江誓流水,志在清中原。 拔劍擊前柱,悲歌難重論! ——《南奔書懷》 李白的愛國主義的情感是這樣濃烈,以至於使他參加了永王璘的事件。這是李白最後一次的政治活動。但這一次政治活動,和前一次,在動機上有著本質的不同了。上次是為功名富貴,為個人(至少這方面的成分大些),這一次卻是基於愛國思想了。 永王璘是唐明皇的第十六子。這時唐明皇命他為山南東路及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度採訪等使,江陵郡大都督。意思是讓他保衛東南。他於是率師東下。但這是唐明皇的意思。唐肅宗卻另有一個想法,怕永王璘一旦在江南立足,就可能和自己爭天下,所以當肅宗看到他真要東下了,便命他回川,要他伺候唐明皇。他沒有服從。在他率軍到達廬山的時候,由於李白的大名和志願,便把李白請去了。 後人對這事很有不同的議論。 (7) 但我們首先考察當時的情勢,東南一帶是一個三不管的地方: 二帝巡遊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 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 ——《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其五 李白的參加也確乎基於愛國主義的思想: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西晉末年)。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其二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 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 ——《永王東巡歌》十一首,其十一 胡沙驚北海,電掃洛陽川。 …… 英王受廟略,秉鉞清南邊(永王璘)。 …… 寧知草間人(自己),腰下有龍泉(劍名)。 浮雲在一決,誓欲清幽燕。 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兵法)。 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 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和平恢復時,即身退)。 ——《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 至於永王璘的軍隊是不是好呢?從《永王東巡歌》第三首看: 雷鼓嘈嘈喧武昌,雲旗獵獵過尋陽。 秋毫不犯三吳悅,春日遙看五色光。 軍隊也是好的。那麼,李白為愛國,為想收復失地,參加了這麼一支敢於準備抗敵的好軍隊,想在其中出個主意,以便達到報國的目的,又有什麼不好呢?李白在集中對唐明皇有諷刺,有微詞,可是對永王璘卻沒有一句壞話,大概永王璘的為人也不壞了。據當時的詩人元結在《為董江夏自陳表》中說:「頃者潼關失守,皇輿不安,四方之人,無所系命。及永王承制,出鎮荊南,婦人童子,忻奉王教。」(《元次山集》卷十)也可見永王璘的行動是符合當時人民的要求的。五代時南唐李昪在開國時也以自稱永王璘的後人為號召(見《舊五代史》),更可見永王璘心目中的信仰。 永王璘本來想占有南京,或者成為像東晉一個局面的。 (8) 這原也沒有什麼不好,而且在當時是可能發展成這個樣子的。但是當時對外退讓的統治者,對內卻是不肯讓步的。在永王璘沒有服從唐肅宗的調動回川以後,馬上就宣布了高適為淮南節度使,來瑱為淮南西道節度使,加上原來的江東節度使韋陟,對永王璘採取了三面包圍的形勢。這樣一來,摩擦是不能避免的。一有藉口,就可動手。果然不到兩個月的工夫,永王璘就被消滅了。這時是757年的二月。 大概永王璘的內部也不團結,所謂「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叛」,因而,「賓御如浮雲,從風各消散」(《南奔書懷》),大家便都各自逃散了。永王璘是被追兵殺掉的——於是永王璘被稱為「造反」,而李白也成了政治犯。 李白下在潯陽獄中。當時被捕的一定很多,由李白的詩便可想見: 邯鄲四十萬,同日陷長平(秦將白起曾坑趙降卒四十萬於長平)。 能回造化筆,或冀一人生! ——《系尋陽上崔相渙》三首,其一 他這時非常悲憤,他寫有《萬憤詞投魏郎中》,其中有這樣的話: 兄九江兮弟三峽,悲羽化之難齊。 穆陵關北(山東)愁愛子,豫章天南(江西南昌)隔老妻。 一門骨肉散百草,遇難不復相提攜。 …… 好我者恤我,不好我者何忍臨危而相擠。 他知道他的妻子一定在營救他: 聞難知慟哭,行啼入府中。 多君同蔡琰,流淚請曹公(蔡琰曾向曹操營救她的丈夫董祀)。 知登吳章嶺(和廬山相連的一個山嶺),昔與死無分。 崎嶇行石道,外折入青雲。 相見若悲嘆,哀聲那可聞! ——《在尋陽非所寄內》 由於多方面的幫助,尤其是那時御史中丞宋若思的力量,把他釋放了。宋若思把他邀至幕府,並想把他推薦給朝中,但由於唐肅宗忌恨李白參加永王璘事變,這推薦並沒有任何反響。這時李白五十七歲了。 也就在這一年九月,唐肅宗收復了長安。但這一次的收復是可恥的,因為,藉助的是回紇兵,而且約定:打開城的時候,土地和上等人士歸唐,金銀布帛和壯丁婦女歸回紇。 (9) 這像什麼話?犧牲一切,為換得統治權! 在收復長安的情形下,統治者該對李白好些了吧。並不然,統治者越得勢,對人民卻是越壓迫的。第二年,就仍然為了永王璘的事件,要把李白流放到夜郎(現在貴州遵義一帶)去。 在這幾年中間,和李白同時的詩人王維,是曾一度為安祿山捉了去,當了偽官,幸虧他弟弟王縉是大官,才沒判罪。杜甫呢,則回過陝北的家,也曾陷入賊中,卻又找到唐肅宗,經過顛沛流離,這時又回到長安。這時杜甫十分不放心李白,在聽不到李白的消息中,曾寫《不見》一首: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他總以為李白也許死了,就又有《夢李白》二首: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 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常相憶。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這簡直像輓歌了。杜甫現在對於李白,是了解得更多了些。「若負平生志」,知道李白原也有些抱負,並不只是痛飲狂歌,飛揚跋扈的。這是因為杜甫也年紀大了,閱歷多了。 可是李白並沒有死。他在還沒有到達夜郎,只到了巫山三峽的時候,就被赦了。這也不是由於對李白有什麼新的認識,而是由於立太子要大赦,天旱要大赦,赦是一般的赦,而李白也被赦就是了。這時是759年,李白五十九歲了。 李白死在762年。從五十九歲到死(六十二歲),這三四年期間,是他最後的漫遊。這回漫遊的範圍,是由湖南、湖北到了江蘇、安徽。 他這時已看透一切,卻也憎惡一切。他說:「頭陀雲月多僧氣,山水何曾稱人意。」連平素喜愛的山水也不滿起來了。他願意破壞一切,「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亦為我倒卻鸚鵡洲!」(《江夏贈韋南陵冰》) 他平常所羨慕的神仙,到最後也覺得不可靠,「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擬古》十二首,其三) 學道與從政,本是他的兩大起伏矛盾的要求,最後是承認都失敗了,「富貴與神仙,蹉跎成兩失」(《長歌行》)。 他晚年的心情是沉痛的: 門有車馬賓,金鞍耀朱輪。 謂從丹霄落,乃是故鄉親。 呼兒掃中堂,坐客論悲辛。 對酒兩不飲,停觴淚盈巾。 嘆我萬里游,飄颻三十春。 空談帝王略,紫綬不掛身。 雄劍藏玉匣,陰符生素塵。 廓落無所合,流離湘水濱。 借問宗黨間,多為泉下人。 生苦百戰役,死托萬鬼鄰。 北風揚胡沙,埋翳周與秦。 大運且如此,蒼穹寧匪仁? 惻愴竟何道,存亡任大鈞! ——《門有車馬客行》 痛苦到極點,於是一切認命了。 但他對於國家,卻還是關懷的。在他「傳聞赦書至,卻放夜郎回」的時候,個人問題雖然解決,但卻仍然「中夜四五嘆,常為大國憂」(《贈江夏韋太守》)。而且當李白逝世的前一年(六十一歲了),李光弼出鎮臨淮,要和史朝義決戰的時候,他還想請纓,因為病,才半道而還。他作有《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為募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御十九韻》。李白的愛國思想和愛國行動,可說貫徹到最後的呼吸中了。 至於他晚年的漫遊生活,也絲毫沒有改善,依然是在流浪與寄食之中。當他流浪到安徽南部的當塗,住在他的族叔李陽冰那兒的時候,病倒了。他一生的壯志沒得施展,老是漂蕩,漂蕩,漂蕩。他慣好以大鵬自比,於是仍以大鵬自居,寫下了最後的《臨終歌》: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 餘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左袂。 後人得之,傳此。 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李白一生在文學上最佩服謝朓,他也就葬在謝朓所常去的青山之旁。 這就是為中國人民熱愛的詩人李白的一生。他病死了,傳說他是撈月而死,讓他死得更有詩意些。他真死了,卻又傳說他沒有死,隔了幾百年的人還說又曾逢見他。他生前雖不得意,死後卻一直是在中國人民心裡被普遍地敬愛著。 * * * (1)  《資治通鑑》,卷二一五。 (2)  《資治通鑑》,卷二一六。 (3)  《資治通鑑》,引蘇冕的話。 (4)  《資治通鑑》,引蘇冕的話。 (5)  《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6)  關於這首詩的意義,曾有四種看法,有說是為嚴武危害杜甫而作的(范攄《雲溪友議》),有說是為章仇兼瓊而作的(沈括《夢溪筆談》),有說是沒有用意,只是用古樂府的舊題的(胡震亨《李詩通》),有說是為唐明皇逃蜀而作的(蕭士贇《分類補註李太白集》),我們採取最後一種說法。因為,這篇絕對是有政治意義的作品,又和李白主張抵抗的見解相符,不可能是其他動機。至於唯一可疑的是傳說賀知章見過此詩(孟棨《本事詩》),認為創作時代應在前,但這傳說根本不可靠,《蜀道難》也可能寫過兩次,而此篇則為唐明皇逃蜀時作。 (7)  蔡寬夫《漁隱叢話》說:「太白之從永王璘,世頗疑之。……太白豈從人為亂者哉?」這還是把永王璘認為是叛亂的。給《李翰林分體全集》作序的王穉登就更進了一步,說:「指永王璘之事為從逆,嗟乎!……夫璘非逆而從璘者乃為逆乎?」王穉登的見解是更正確的。李白自己的詩固然有「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贈江夏韋太守》)的話,仿佛是被脅迫,但這和李白其他作品所說不符,可能是因為懼禍才這樣掩飾的。 (8)  《資治通鑑》,卷二一九。 (9)  《資治通鑑》,卷二二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