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情的終結 · 第二部

格雷厄姆 《戀情的終結》
1 不快樂的感覺要比快樂的感覺容易表達得多。在痛苦之中,我們似乎會覺察到自己的存在,雖然這種存在的表現形式是一種畸形的自我中心主義:我的這種痛苦是個人的痛苦,那抽搐的神經是我的神經,而不是別的什麼人的神經。但是快樂卻會將我們消滅,令我們喪失自己。聖徒們曾用表達人類愛情的言辭來描繪他們心中的天主,所以我想,愛慕一個女人的至情也不妨用祈禱和沉思冥想來詮解。在愛情中,我們同樣會放棄記憶、理解力和智慧,同樣會經歷被剝奪的感覺,經歷「漫漫長夜」,而作為回報,有時也會得到一份安寧。愛情的發生有如小小的死亡,戀愛中的人有時也會得享一點小小的安寧。說這樣的話就好像我對自己實際上很憎惡的事情頗為欣賞似的,我對自己寫下這些話來感到有點奇怪。有時候我會辨認不出自己的思想。我對於「漫漫長夜」之類的說法,對於那些只有一個祈願的祈願者,究竟又了解多少?我只不過是從什麼地方接過了自己的那些思想,僅此而已,就好比丈夫從死神手裡接過一個女人的衣物,香水和粉霜一樣……然而這種安寧當時卻真的有過。 對於戰爭開始後的最初幾個月,我的記憶便是如此——那段日子是否是一段虛假的安寧,就像它是一場虛假的戰爭一樣?現在看來,在那充滿疑惑和等待的幾個月里,安寧似乎始終舒展著它那雙給人安慰、使人寬心的臂膀。不過我想,即便是在那個時候,安寧也一定時時被誤解和懷疑打斷。那最初的一個晚上結束後回家的時候,我並未感到心曠神怡,心裡有的只是一種悲哀和無可奈何的感覺。以後的日子也同那天晚上一樣。當我一次又一次回家去的時候,心裡總覺得自己肯定只是許多男人當中的一個——只是一個眼下正在受寵的情人而已。我對這個女人的痴迷已到了如此地步,以至於夜裡只要一醒過來,便會發現自己的頭腦馬上被她所占據,再也不想睡了。這個女人似乎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給了我,但我依然不放心:在愛的行動中,我可以傲慢自大,但一人獨處時,我只要照照鏡子,就會在自己面帶皺紋、一瘸一拐的形象中看到懷疑——為什麼會是我呢?平時總有一些我們不能見面的時候——她要去看牙醫或者做頭髮,亨利請人吃飯,或者他們兩人獨自待著。亨利在忙著給失去丈夫的婦女們發放撫恤金的事兒,或者(因為他很快就被調離了那項工作)在忙著分配防毒面具,設計得到認可的紙板箱。我可以對自己說,薩拉在家裡是沒有機會背叛我的(出於情人們自我中心的心態,我已經在使用「背叛」這個暗示著某種並不存在的義務的字眼了),但這沒什麼用,因為我還不清楚嗎?只要有欲望,即使是在最危險的環境裡也有可能偷情。一個情人越是得手,心裡也就越不放心。結果不就是嗎,就在我們第二次見面時,我本該說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發生了。 醒來以後,我心頭依然縈繞著分開時她所說的那句透著謹慎的話帶給我的悲哀。醒後不到三分鐘,她打來了電話,我的悲哀便被她的聲音趕走了。無論是在那以前,還是以後,我都不知道哪個女人有這種本事:她只要在電話上講講話,就能改變我的整個心境;而當她走進屋子,把手放在我腰上時,就能馬上創造出每次分離後我對她失去絕對信任。 「喂,」她說,「你在睡覺嗎?」 「沒睡。什麼時候能見到你?今天上午?」 「亨利感冒了。他待在家裡。」 「你要是能上這兒來就好了……」 「我得待在家裡接電話。」 「就因為他感冒了嗎?」 前一天晚上,我對亨利的感覺還是友情加同情,可此刻他卻已變成了一個該受嘲弄、該遭怨恨和貶損的敵人。 「他的嗓子全啞了。」 聽到他會得這種荒唐毛病,我感到幸災樂禍:一個失聲的公務員用沙啞的、讓人沒法聽清楚的聲音咕噥咕噥地說著關於失去丈夫的婦女們的撫恤金的事情。我說:「沒有什麼辦法能見到你嗎?」 「辦法當然有。」 電話里有一陣沒有聲響,我以為線路斷了,便連連喚道:「喂,餵。」其實她只是在細心、鎮定、快速地思考,以便馬上能給我一個正確的回答而已。「一點鐘時,我要給亨利往床上送個餐盤。我們自己可以在起居室里吃三明治。我會對他說你想聊聊電影——或者你寫的那個故事。」她的電話一掛上,我的信任感也中斷了。我想:在此之前她曾經這樣謀划過多少回了?走到她家門口按門鈴時,我覺得自己就像個敵人——或者偵探,正在監視她的言語,就像幾年後帕基斯先生和他的兒子要監視她的行蹤一般。隨後,房門打開,我的信任又回來了。 在那些日子裡,從來不存在誰要誰的問題——我們兩人都有欲望。亨利穿著他那件綠色呢子睡衣,靠著床上的兩個枕頭吃餐盤裡的東西,而在樓下,在虛掩著門的房間裡,我們在只鋪著一張墊子的硬木地板上做著愛。在高潮到來的那一刻,我得用手輕輕捂住她的嘴,堵住她口裡發出的那種忘情的、既悲哀又憤怒的奇怪喊聲,以免樓上的亨利聽到。 想想看吧,當初我的打算不過是想掏出她腦子裡可供我利用的素材而已。我蹲在她身邊的地板上,對她看了又看,好像可能再也看不到她了似的——她那一頭偏棕色、說不清楚色澤的頭髮像一壇醇酒般灑在鑲木地板上;她額頭上沁著汗珠,氣喘吁吁,就像一個剛剛跑贏一場比賽,正筋疲力竭地躺在那兒的年輕運動員。 這時候,樓梯吱嘎響了一聲。有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沒動彈。桌上的三明治疊在那兒沒吃,杯子裡面也是空的。她低聲說:「他下樓來了。」她坐進一把椅子,把一張盤子放到膝上,一隻杯子放在身邊。 「他要是從門外經過時聽到了怎麼辦?」我說。 「他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的。」 我臉上看起來一定是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因為她用一種讓人討厭的溫柔口氣說道:「可憐的亨利,他以前可從沒這樣——整整十年都沒有過。」但不管有還是沒有,此刻我們對自己會不會露餡兒這點確實不太有把握:我們坐在那兒一聲不響地聽著,直到樓梯上再次傳來吱吱嘎嘎的響聲為止。我用大得有點過分的嗓門說:「你喜歡洋蔥那場戲我真高興。」我自覺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沙啞而虛假。這時亨利推開了門,向屋裡張望著。他手裡提著一隻熱水瓶,熱水瓶上裹著灰色法蘭絨的套子。「你好,本德里克斯。」他咕噥著打了個招呼。 「你真不該自己去拿。」她說。 「不想打擾你們。」 「我們在聊昨晚的電影。」 「希望你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對我咕噥了一聲。他看了看薩拉為我倒的波爾圖乾紅葡萄酒,含混不清地說了句「該給他二九年的陳釀才對」,然後就提著熱水瓶上的法蘭絨套子,不聲不響地出去了。屋裡又只剩下了我和薩拉兩人。 「你不在意吧?」我問她。她搖了搖頭。我問此話到底何意,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當時自己腦中閃過的念頭是:看到亨利也許會讓她感到自責,但她卻有著消除自責的絕招。同我們大家不一樣的一點是:她絲毫不會受到罪孽感的困擾。在她看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事情做完了,自責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亨利捉住我們的話,她會認為他惱怒一下就該完事;若是惱怒的時間過於長久,那就沒有道理。人們總是說:天主教徒懺悔時,便從過去的陰影里解脫出來了——就這點而言,你確實可以說她是一個天生的天主教徒,儘管她同我一樣不怎麼相信天主,或者說當初我認為,今天也依然懷疑她同我一樣不怎麼相信天主。 如果我的這本書沒有平鋪直敘地往下寫,那是因為我在一個奇怪的區域裡迷失了方向:我沒有地圖。有時候我自忖:自己在這兒寫下的文字里,到底有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那天下午,她突然不問自答地對我說:「我從來沒有像愛你一樣地愛過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當時我感到自己是如此徹徹底底地信任她。她手裡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像五分鐘前躺在硬木地板上時那樣忘情。我們大部分人對於說這麼絕對的話都會感到躊躇——我們記得過去,我們可以預料將來,我們會懷疑,而她不懷疑。對她來說,唯一重要的只是此時此刻。照她的說法,永恆不是時間的延續,而是根本沒有時間。有時候,我覺得她的忘情觸及了數學上所定義的那種沒有邊界、沒有寬度、不占空間的奇異的點。時間算得了什麼呢——所有過去的日子、所有她在一段又一段時間裡結識過的別的男人(這個詞又用上了),或者所有未來的時日(她會在那些時日裡用同樣真誠的口吻說這同一句話),這些都算得了什麼呢?當我回答她,說我也以同樣的方式愛她時,撒謊的人是我,而不是她,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失去對時間的意識:對我來說,現在從來也不在這裡,它總是在去年或者在下一個星期。 甚至當她說「沒有別人,再也不會有了」的時候,她也並未撒謊。時間中有矛盾,有並非存在於數學之點上的矛盾,僅此而已。她愛的能力比我要強出如此之多——對於此事,我這會兒無法就此打住,我無法忘卻,我無法不害怕。即便是在愛的時刻,我也像警察似的搜集著還未犯下的罪行的證據。七年多後,當我拆開帕基斯先生的信時,這些證據依舊全都保存在我的記憶里,使我心頭的怨恨有增無減。 2 「親愛的先生,」信上寫道,「我很高興能向您報告我和兒子同17號的保姆進行了友好的接觸,這使得調查能以更快的速度進行,因為有時候我能看上一眼當事人的約見記錄本,從而得知她的行蹤去向,同時還能每天檢查一下當事人所用的字紙簍。我隨信附上一件從字紙簍里搜撿出的有趣物證,看後請寄還並說明意見。當事人還記有日記,其中的一本已記了多年,但到目前為止,保姆(為使事情更加穩妥起見,今後我將稱其為我的朋友)尚未能接觸到此日記,原因為當事人將上述物件上了鎖保存。此情況或屬可疑,或屬不可疑。除隨信附上的重要物證之外,當事人似乎還將大量時間花費在不按約見簿上的安排赴約之上。必須將約見簿視為一種障眼物,儘管在此類調查中,為各當事人方利益計,必須做到事實準確,我個人並無意抱持某種貶損之見或偏見。」 傷害我們的並不僅僅是悲劇:荒唐事也會傷人。它們身上佩著外觀可笑、不登大雅之堂的傷人利器。有時候,我真恨不得把帕基斯先生那些東拉西扯、缺乏效率的報告當著他兒子的面塞進他本人嘴裡。事情看起來似乎成了這樣:我在試圖為薩拉設圈套(但這樣做的目的究竟何在?是為了傷害亨利,還是傷害我自己?)的時候,讓一個小丑翻著筋斗闖到了我倆的親密關係之間。就連「親密關係」這個詞本身都沾著點帕基斯先生報告的味兒。有一回他不是這麼寫過嗎:「雖然我沒有在雪松路16號找到發生過親密關係的直接證據,但當事人確實表現出了欺騙的企圖。」不過那是後話了。從眼前他的這份報告裡,我只是獲悉:有那麼兩次,薩拉在約見記錄本上寫了去看牙醫和找裁縫,但如果說牙醫和裁縫都確有其人的話,她可是並沒在自己寫下的約見時間裡露面;她躲開了追蹤。帕基斯先生那差勁的報告用細細的韋弗利手體字和紫色墨水寫在廉價的便箋紙上。我翻到報告的反面,便看到了薩拉自己那粗大、整潔的字跡。我沒料到過了將近兩年之後,自己還能認出它來。 那只是一張用針別在報告反面的紙片,上面用紅鉛筆標了一個大大的「A」字。在「A」字下面,帕基斯先生寫著:「鑒於可能發生的法律訴訟,所有書面證據均應送還歸檔。」紙片是從字紙簍里搶出來的,又被人像情人那麼小心地用手給撫平了。它一定是寫給哪位情人的:「我不必給你寫信或者對你說話,在我能把話說出以前,你已經無所不知了。不過人在愛的時候,會覺得有必要採用自己一直在用的老辦法。我知道自己是剛剛開始在愛,但我已經想棄絕除你之外的任何東西、任何人了。只是恐懼和習慣在阻礙著我。親愛的……」下面就什麼也沒有了。紙片放肆地瞪著我。我不禁想到:她曾經寫給我的那些短箋上的每一行字怎麼都叫我給忘了?如果那些紙條也是這麼徹底地表白出她的愛情的話,我不是就會把它們都保存下來了嗎?在那些日子裡,為了怕我保存,她不總是——用她自己的話說——「用字裡行間另有意味的方式」給我寫信的嗎?可這場最新的戀愛卻掙破了「字裡行間」的牢籠。它可不肯被關在字裡行間,讓人見不著呢。我確確實實還記得我倆之間用過的一個密語——「洋蔥」。在彼此的往來書信中,我們用這個詞來謹慎地表示自己的熱戀。愛情變成了「洋蔥」,就連愛的行為本身也變成了「洋蔥」。「我已經想棄絕除你之外的任何東西、任何人了。」我氣恨恨地想到了洋蔥——我們好的時候,信里寫的可是洋蔥。 我在紙片下端寫上「沒有意見」,然後把它裝進一個信封,在信封上寫上帕基斯先生的地址。可夜裡醒來時,我還是能在腦海里把整個事件給自己重演一遍。「棄絕」這個字眼以許多具體的形象呈現出來。我躺在那裡無法再入眠,記憶中的一個又一個片斷用嫉恨和欲望刺痛著我:她的頭髮扇子般展開、灑在鑲木地板上,吱吱嘎嘎作響的樓梯,還有在鄉間度過的某一天。那天,我們躺在公路邊上一條看不到路面的明溝里。在堅硬的土地上,她的發縷之間,我可以看到霜粒在閃光。在高潮那一刻到來時,一輛拖拉機「突突」響著從我們身旁駛過,拖拉機上的人頭也沒回就開過去了。為什麼嫉恨消滅不了欲望呢?為了能夠好好睡覺,我什麼都願意放棄。如果那時我相信有可能找到一種東西來替代欲望的話,那我會變得像一個學生那麼乖的。我曾一度試著為欲望尋找一個替代品,可是卻行不通。 我是一個愛嫉妒的人——這部小說是一篇關於嫉妒(對亨利的嫉妒,對薩拉的嫉妒,以及對被帕基斯先生笨拙地追蹤著的那另外一位的嫉妒)的漫長記錄,我想在這樣一部東西里還要寫「我是一個愛嫉妒的人」這樣的字眼,似乎有點愚蠢。既然現在所有這些都已成過往,那麼我也只是在記憶變得特別鮮明生動時才會感到對亨利的嫉妒(因為我發誓,如果我同薩拉結婚的話,以她的忠誠和我的欲望,我們是可以幸福一輩子的),但是我對自己那位對手的嫉妒卻依然存在,「對手」是個誇張的字眼,它並不能恰如其分地表達出(這點令人苦惱)那個人總是享有的那種讓人難以忍受的自得、自信和成功。有時候我想,他甚至都不會承認我是整個事情的一部分,我有一種想讓人注意到我的強烈欲望,我要在那個人耳邊大吼一聲:「你不能無視我,我在這裡。不管後來發生了什麼,當時薩拉是愛我的。」 薩拉和我曾就嫉妒這個問題做過長時間的爭論。我甚至於嫉妒她的過去,那些過去的事是她在談話中提及時坦率告訴我的——都是些風流韻事,完全沒有什麼意義(也許想找到那終極抽搐的無意識欲望除外——令人惋惜的是,亨利始終未能在她身上引發那種抽搐)。她像忠於亨利一樣忠於自己的情人,這點本來應該給我以安慰(因為她無疑也會忠於我),然而它卻讓我感到憤怒。有一段時間裡,她老是嘲笑我的憤怒,就是不肯相信我是當真的,就像她不肯相信自己的美麗一樣。她不肯嫉妒我的過去或者我可能會有的將來,這一點也同樣令我憤怒。我拒絕相信愛情可以用我自己所用方式以外的任何其他方式加以表現:我用自己嫉妒的程度來測量愛情的深淺。用這個標準去看,當然她就根本不可能愛我了。 我們的爭論總是以同樣的方式進行,這裡我只想說說其中特別的一次,因為那次爭論是以行動告終的——那是一個很愚蠢的行動,沒有產生任何結果,只是最終導致了每次我動筆寫作時都會產生的那種疑惑,那就是覺得歸根到底也許還是她對了而我錯了。 我記得自己怒氣沖沖地說:「這只不過是你過去性冷淡的後遺症而已。性冷淡的女人從來也不會嫉妒,你根本就是缺少普通人的感情。七情六慾這一課你還沒補上呢!」 讓我感到惱火的是,她並未作任何聲辯。「也許你說得對。我只是說,我想要你快樂。我不喜歡你不高興。只要你能讓自己快樂,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介意。」 「你只不過想找個藉口罷了。如果我能同別人睡覺的話,你就會覺得自己也可以這樣做——任何時候都可以。」 「這根本不相干。我想要你快樂,僅此而已。」 「如果我同別的女人睡覺的話,你會為我鋪床嗎?」 「也許會的。」 不安全感是情人們會有的最糟糕的感覺:有時候,最為平凡單調、寡情少欲的婚姻似乎都比它好些。不安全感會歪曲事物的意義,毒害彼此間的信任。在一個受到重重包圍的城市裡,每一個哨兵都是一個潛在的背叛者。甚至在有帕基斯先生之前的日子裡,我就已在試圖查驗薩拉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了:我會拆穿她那些小小的謊言,那些除了表明她害怕我以外沒有任何別的意義的逃避手段。我把每個謊言都放大成背叛,就是在最直白不過的話里,我也要讀出些隱含的意思來。因為一想到她哪怕是碰碰另外一個男人這點自己心裡就受不了,我便每時每刻擔心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她最隨意的手勢里,我也能看到同別人親熱的徵象。 「你難道不想讓我快樂,而不是讓我難過嗎?」她以令人難以忍受的邏輯性這樣問我。 「我寧願自己死掉或者看到你死掉,」我說,「也不願看到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並不是怪人,凡人的愛情就是這個樣子,你隨便去問誰好了。他們說的話會全一樣——如果他們真的戀愛過的話。」我用嘲弄的口吻告訴她說,「每一個戀愛的人都是嫉妒的。」 當時我們正待在我的房間裡,我們是在一天之中比較保險的時候,一個暮春的下午來到這裡,以便做愛的。這一次我們破天荒地有好幾個小時時間,所以我就把它們都浪費在爭吵上,而弄得無愛可做了。她在床邊上坐下來,說:「對不起,我沒想惹你生氣。我希望你是對的。」但我依然不肯罷休。我恨她,因為我希望能覺得她不愛我:我想把她從心頭趕出去。現在想起來,我又到底不滿意她什麼呢?她愛不愛我嗎?她忠誠於我將近一年,她給了我許許多多的快樂,她忍受了我的喜怒無常,而我除了片刻的歡娛之外,又給了她什麼回報呢?我是睜著眼睛走進這場戀愛的,我知道它終有一天會結束,然而,當不安全的感覺和相信未來沒有希望這一合乎邏輯的想法宛如憂鬱症一般突然降臨心頭時,我還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她,就好像我要把未來這位提前到來的不受歡迎的客人拉到今天來一樣。我的愛情和恐懼扮演了類似於良心的角色。即便當時我們相信世上有罪孽這回事,我們的行為也幾乎不會有何兩樣。 「你會嫉妒亨利的。」我說。 「不,不會的,這很荒唐。」 「如果你看到自己的婚姻受到威脅的話……」 「永遠不會。」她令人討厭地說道。我把她的話看作是一種侮辱,所以便頭也不回地走出屋子,下樓來到街上。我心下尋思:我是在自己演戲給自己看——這是不是說明我們的關係已經到頭了?沒有任何必要回去。如果我把她從我的心裡趕出去後,難道就不能在什麼地方找到平靜和好的婚姻,並一直持續下去嗎?那時也許我就不會感到嫉妒了,因為我的愛不會夠分量的:那樣我就會有安全感了。我就像沒人看管的白痴一樣,一邊自哀自憐、一邊怒氣衝天地走過暮色正在降臨的公共草坪。 在本書的開頭,我說過這是一個關於恨的故事,但是現在我卻不相信這一點。或許我的恨同我的愛一樣分量不夠。此刻,我停住筆,抬起頭,在寫字檯近旁的一面鏡子裡看到了自己。我自忖道,難道恨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嗎?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我想起了孩提時代我們大家在商店櫥窗的反照中看到的那張面孔,當我們眼巴巴地望著櫥窗里那些五彩繽紛卻無法得到的東西時,櫥窗映照出的那張面孔上的五官正隨著我們的呼吸變得模糊起來。 這場爭吵爆發的時間一定是在一九四〇年五月里的某一天。戰爭從許多方面幫助了我們,正因為如此,我差不多要把它看作是自己這段風流韻事中一個不太光彩卻非常可靠的同謀了(我會故意把「風流韻事」這個暗示著開端與結束的灼人字眼掛在嘴邊)。我想當時德國已經占領了低地國家——春天像屍體一般散發著死亡那甜得發膩的氣味,但是除了兩件實際的事情以外,並沒有什麼東西對我來說是重要的。這兩件事情,一件是亨利調到了家庭安全保障部,下班很晚;另一件是因為害怕空襲,我的女房東搬進了地下室,而不再老躲在樓上,隔著樓梯扶手監視不受歡迎的客人了。我個人的生活則因為腿瘸(我的一條腿比另外一條腿短,那是兒時的一場事故造成的)的緣故而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只是在空襲開始以後,我才覺得有必要去當一下空襲警報員。事情暫時像是我簽字畫押,選擇了置身戰事以外一樣。 那天晚上走到皮卡迪利廣場時,我心裡仍然充滿了憤恨和不信任。我最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傷害薩拉。我想帶個女人回家,同她一塊兒躺在我同薩拉做愛的那張床上——事情似乎是這樣:我知道要想傷害她,唯一的方式就是傷害我自己。這個時間裡,街道上黑暗而寧靜,沒有月亮的夜空中,一道道探照燈的光柱正在掃來掃去。在有女人站著的門道口以及沒有使用過的防空洞入口處,你看不清那些女人的面孔。她們得用手電筒發信號,就像螢火蟲似的。薩克維爾街上,從這頭到那頭,都是些明明滅滅的小小燈光。我發覺自己在想:薩拉這會兒正在做什麼?她是已經回家了呢,還是依舊在等著,以防我萬一會回去? 一個女人打亮了手電筒問道:「想和我一塊兒回家嗎,親愛的?」我搖搖頭,繼續往前走。街前面有個姑娘正和一個男人說話:她打亮手電筒照著自己的臉蛋讓他看時,我瞥見了一張年輕、黝黑、快樂,還沒有被糟蹋掉的面孔,一頭還未意識到自己已被關進樊籠的野獸。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然後又折回來走向他們。待我走近時,那個男人離開了她。「想喝點什麼嗎?」我說。 「過後同我回家嗎?」 「是的。」 「我會樂意快快地喝上一杯。」 我們走進這條街盡頭的那家酒館。我要了兩杯威士忌。可是她喝酒時,我能看到的卻是薩拉的臉龐,而不是她的臉龐。她比薩拉年輕,不可能超過十九歲,長得比薩拉美,甚至可以說,也不像薩拉被糟蹋得那麼厲害,不過這只是因為她身上能糟蹋的東西比薩拉要少得多的緣故。我發現自己想要她的欲望並不比想要一隻狗或貓作伴的欲望更強烈。她在對我說:她在這條街上有一套頂樓的房間,與這兒只隔幾座房子。她告訴我她每月得付多少房租,她有多大歲數了,她出生在什麼地方,她如何在一家咖啡館裡打過一年工。她告訴我說:不是誰同她搭訕,她都帶他們回家的,不過她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位紳士。她說她有一隻金絲雀,是一位名叫瓊斯的紳士送的,因此她給那隻鳥起名叫「瓊斯」。她開始說到在倫敦很難買到千里光。我思忖:薩拉要是還在屋裡的話,我可以給她打個電話。我聽到那位姑娘在問我,如果我有花園的話,能不能有時候想到一下她的金絲雀。她說:「我這麼問你,你不介意吧?」 我一邊呷著威士忌一邊看著她,心想真是奇怪:我對她一點也感覺不到欲望。在過了亂愛亂交的這麼多年後,我似乎一下子長大了。我對於薩拉的熱戀已經永遠抹去了我單純的肉慾。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可能在沒有愛情的情況下同一個女人做愛了。 然而,把我帶到這家酒館裡來的東西肯定不是愛情。在從公共草坪走到這裡的一路上,我都在對自己說:把我帶到這裡來的是嫉恨,正如眼下我依舊對自己說的那樣,我用筆敘述這個故事,以便把她永遠從自己心裡驅逐出去,因為我一直在對自己說:她要是死了,我就可以忘掉她了。 作為對那位姑娘自尊心的安慰,我給了她一張一英鎊的紙幣。我留下她繼續喝威士忌,自己邁出酒館,沿著新伯林頓街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座公共電話亭邊。我沒有手電筒,不得不擦了一根又一根火柴,才撥完了自己家的電話號碼,這之後便聽到了電話鈴響的聲音。我想像得到我寫字檯上放電話機的位置,我確切地知道薩拉如果正坐在椅子裡或者躺在床上的話,走到電話機前需要幾步,然而我還是讓電話鈴在那空蕩蕩的屋子裡響了半分鐘。隨後我又往她家裡打電話,保姆告訴我說她還沒回來。我想像著她正頂著燈火管制下的黑暗在公共草坪上徘徊的情景——而在那些日子裡,公共草坪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我看了看錶,心想:如果剛才自己沒犯傻的話,我們應該還可以在一起待上三小時呢。我獨自一人回到家裡,試圖讀一本書,耳朵卻一直在聽候著電話鈴聲,但電話鈴一次也沒響過。自尊心阻止我再打電話給她。最後我上床去睡覺,睡前服了雙倍量的安眠藥。早上一覺醒來,首先聽到的便是薩拉在電話里的聲音。她對我說話的口氣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美滿的安寧又回來了。但是待我一放下聽筒,我腦袋裡的魔鬼馬上就慫恿我想到:浪費掉的那三個小時她一點也無所謂。 我始終不明白:那些能相信人格化的神這種非常不可能的東西的人卻對人格化的鬼大驚小怪。我太熟悉魔鬼會怎樣影響著我自己的思維。不管莎拉曾說過什麼,都無法反駁魔鬼那詭詐的猜疑,不過通常都是等到薩拉走後他才展現自己的猜疑。他會在我們發生爭吵很久以前就慫恿我們進行這種爭吵:與其說他是薩拉的敵人,還不如說他是愛情的敵人。其實在人們的概念中,魔鬼不就是這樣的嗎?我能想像到:如果存在著一個主愛的神的話,魔鬼就會被逼得只好去破壞這種愛的哪怕是最蹩腳、最不堪一擊的仿冒品了。所以說,他怎麼會不害怕愛的習慣成長起來呢?他怎麼會不竭力讓我們大家都落入他的圈套,成為愛的背叛者,幫助他消滅愛呢?如果有某個神會利用我們,用像我們人這樣的材料來製造他的聖人的話,那麼魔鬼也會有他的野心的——他會夢寐以求地要把哪怕是像我這樣的人,哪怕是可憐的帕基斯都訓練成他的聖人,讓我們用借來的狂熱去摧毀我們在任何地方發現的愛情。 3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覺得:在帕基斯先生的下一個報告裡,可以看出對於魔鬼把戲的一種真正的熱衷。他終於真的嗅到了愛情的氣味,正躡手躡腳地跟蹤它,而他的兒子則像一隻幫他銜回獵物的狗一樣緊隨其後。他已經發現了薩拉花那麼多時間去造訪的地方;不僅如此,他還確切地知道,那些造訪是可疑的。我得承認:帕基斯先生已經證明自己是個精明的偵探。他在兒子的幫助下作了安排,讓邁爾斯家的保姆趕在「當事人」沿雪松路朝16號走來時待在16號的屋子外面。薩拉停下腳步,同保姆(那天是她的休息日)說話,而保姆便把她介紹給小帕基斯認識。然後薩拉接著往前走,在下一個街角處拐彎,而帕基斯本人正在那裡守著。他看到她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又拐回去了。看到保姆和小帕基斯都已看不見後,她按下了16號的門鈴。帕基斯先生隨後便著手調查住在16號里的人。這事不太容易,因為這座房子裡分成幾個單元,他還沒辦法知道三個門鈴中薩拉按的是哪一個。他答應幾天後給一個最後的報告。他所要做的一切,就是下次薩拉動身往這地方時,他趕到她前面,在三個門鈴按鈕上都抹上一層粉。「當然,除了物證A以外,並沒有當事人行為失檢的證據。如果基於這幾份報告,需要有此類證據用於法律訴訟的話,那麼就有必要在適當的間隔之後,跟隨當事人進入室內。這時需要有第二個能認出當事人的證人在場。不一定需要當場捉住當事人;法庭會認為一定程度的衣服散亂和神情慌張便足以構成證據。」 恨同肉體之愛很相像:它有高潮期,隨後又有平靜期。我讀帕基斯先生報告的時候不禁想到:「可憐的薩拉」,因為這會兒正是我恨的高潮期,此刻我已經得到滿足。她終於被圍住了,但我卻開始為她感到難過。除了愛以外,她並未犯什麼別的過錯,可是帕基斯父子卻在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他們同她的保姆串通一氣,在門鈴按鈕上抹粉,打算強行闖入或許是她現在能夠享有的唯一的安寧。我有點想把報告撕碎,吩咐撤銷對她的盯梢。如果不是在自己加入的那家無聊的俱樂部里翻開一份《閒話者》報,看到上面登出的亨利的照片的話,我也許就這麼做了。亨利現在春風得意:在上一次女王生日頒授榮譽稱號時,他因在部里工作業績突出而得到了「大英帝國司令勳章」的頭銜;他已被任命為王室專門調查委員會的主席。照片上的他出現在一個「歡樂之夜」上,那晚放映了一部名叫《最後的警報》的英國影片。在閃光燈的照耀下,他臉色蒼白,鼓凸著兩隻眼睛,用一隻手臂挽著薩拉。薩拉低下頭,以便躲開閃光燈的閃光,不過即便她的頭沒有低下來,我也認得出她那密實扭結、讓人的手指不容易撫摸或者沒法撫摸的頭髮。突然間,我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她,摸摸她的頭髮和她私處的毛髮;我想要她躺在我身邊;我想能在枕頭上側過腦袋,對她說話;我想要聞到她肌膚上那幾乎聞不出來的氣味,嘗到它那幾乎嘗不出來的味道。而亨利卻在那兒,正帶著部門頭頭的自得和自信面對著記者們的攝影機。 我在沃爾特·貝贊特爵士於一八九八年贈送給俱樂部的一隻牡鹿頭下面坐下,給亨利寫信。我說有要緊事情同他討論,問他願不願意同我一塊兒吃午飯——時間嘛由他定,下周里哪天都行。亨利按自己的慣常做法,很快就打來了電話,同時建議我同他一塊兒吃午飯——在做客方面,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拘謹的人。我記不清他找的理由是什麼了,不過那理由讓我很生氣。我想他說的是:他加入的那個俱樂部里有些上好的波爾圖紅酒,但真正的原因其實是想到了欠人情——哪怕只是白吃一頓飯的小小人情——他會感覺不舒服。他幾乎不會想到自己能欠的人情會是多麼小。他選了一個周六。那天,我加入的俱樂部里幾乎沒什麼人。日報的記者們無報要出,學監們都回自己在布羅姆利和斯特里漢姆的家了。我從來也不知道周六這天教士們都幹些什麼——也許他們都待在房間裡準備自己的布道詞吧。至於作家們(這家俱樂部就是為他們而設的),他們中的大多數現在都掛在牆上——柯南·道爾、查爾斯·加維斯【22】、斯坦利·韋曼【23】、納特·古爾德【24】,偶爾能看到一張比較有名的熟悉面孔;在世的作家們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我在這家俱樂部里總是感到很自在,因為在這裡碰上同行們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我記得亨利要了一份「維也納牛排」——這是他天真無知的標誌。我確實相信:他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還以為會送來「維也納炸牛排【25】」之類的東西呢。由於不在自己熟悉的地盤,他顯得很拘謹,而沒好意思對這道菜發表意見,只是硬著頭皮把那塊半生不熟的粉紅色混合物吞了下去。我想起他在閃光燈面前時那副自命不凡的樣子,所以在他點麵包布丁的時候也沒試圖去告誡他一聲。在這頓慘不忍睹的午餐上(俱樂部這天可真夠意思),我們長篇大論地談著毫無內容的東西。亨利竭力為每天都會見報的王室專門調查委員會公報增加些內閣機密的色彩。飯後我們去休息室喝咖啡,發現壁爐邊一排用馬鬃充填、不怎麼有人坐的沙發上只有我們兩人。我想,沿牆那一溜兒的獸角【26】對於眼下這個場合來說是多麼合適。我在壁爐圍欄上蹺起兩隻腳,把亨利死死地圈在角落裡。我攪了攪咖啡,問道:「薩拉怎麼樣?」 「很好。」亨利支吾道。他帶著懷疑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嘗了嘗自己那份波爾圖紅酒——我想他還沒忘記剛才那塊維也納牛排的味道。 「你還在擔心嗎?」我問他。 他不太開心地移開了目光。「擔心?」 「你告訴過我說你很擔心。」 「我不記得了。她很好。」他嗓音低沉地解釋道,就好像我是在問薩拉的健康狀況似的。 「你去找過那個私人偵探嗎?」 「我一直希望你已把這事忘了。當時我身體不太好——你瞧,有王室專門調查委員會要管的這些釀酒的事。我有點勞累過度。」 「你還記得我主動提出要替你去見他嗎?」 「我們兩人一定都過於緊張了。」他抬起頭來,張望著牆上那些古老的獸角。他費力地眯縫起眼睛,想看清楚上面標出的捐贈人的名字,並且說了句蠢話:「你們好像有不少動物的頭。」我可不打算放過他,便說:「幾天以後我就去找他了。」 他放下酒杯說:「本德里克斯,你絕對沒有權利……」 「所有費用都是我出的。」 「真是豈有此理!」他邊說邊站起身來,但是我已經把他堵在牆角里,他不動粗就沒法過去,而動粗是與他的性格格格不入的。 「你自然希望她能被證明是清白的吧?」 「沒有什麼需要證明的。對不起,我想走了。」 「我想你應該看看報告。」 「我不打算……」 「那麼我想就得由我來把報告裡有關她所做的那些可疑的造訪部分念給你聽了。她的情書我已經還給偵探存檔。我親愛的亨利,你已經完全被騙了。」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他要揍我了。如果他這麼做的話,我會很高興地動手還擊,揍這個薩拉用自己的方式如此愚蠢地忠誠了這麼多年的白痴,可這時候俱樂部的秘書進來了。他是個留著長長的花白鬍須的人,穿著馬甲,馬甲上有喝湯時沾上的湯漬,看上去活像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詩人,但其實呢,他只為自己曾經認識的狗狗們寫些小小的回憶錄,所用的筆調頗為憂傷(《永遠的菲多》曾於一九一二年大獲成功)。「啊,本德里克斯,」他招呼道,「好久沒見你上這兒來了。」我把他介紹給亨利,他以理髮師般敏捷的反應對亨利說:「我每天都看報告。」 「什麼報告?」亨利破天荒地第一次在聽到「報告」這個詞時沒先想到自己的工作。 「王室專門調查委員會的。」 秘書終於走後,亨利說:「那麼請把報告給我,讓我過去。」 我想剛才秘書在場時,他的腦袋裡準是一直都在想這件事情,所以便把報告遞給了他。他接過報告後直接將它扔進壁爐,並且用通條將它一下子捅到了爐膛最裡面。我不禁想到:這個姿態倒是頗有高貴之處。「你要幹什麼?」我問。 「什麼也不干。」 「你並沒有擺脫掉事實。」 「去他媽的事實。」亨利說。以前我還從沒聽到過他罵人。 「我還是可以讓你有一份副本的。」 「你現在能讓我走了嗎?」亨利問道。惡魔已做完自己的活計,我覺得自己的惡毒已經宣洩一空,所以便把腿從圍欄上挪開,讓亨利過去。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俱樂部,忘了拿自己的帽子,那頂我看到他身上滴著雨水從公共草坪那頭走來時頭上戴的上品黑禮帽——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而非僅僅幾周前發生的事了。 4 我以為能追上他,或者至少能在長長的白廳街【27】那頭看到他,所以便拿上了他的帽子。可到處都看不見他的人影。我轉身回頭,不知道該去哪兒。這是這段日子裡最倒霉的時刻——倒霉事太多了。我往查令十字地鐵站附近的小書店裡張望了一下,心想這會兒薩拉的手是不是已經在按雪松路上那個撲了粉的門鈴按鈕,而帕基斯先生正在街角處守著?如果我能讓時間倒流的話,我想自己會這麼做的:那天我會不打招呼,讓兩眼被雨水迷糊住的亨利走過去。但我又開始懷疑無論自己做什麼,事情發展的進程是否就真的會因此而改變。現在亨利和我以我們這種古怪的方式結成了盟友,但我們是不是正聯合對抗一股無邊無際的大潮呢? 我過了馬路,從賣水果的小販們身邊走過,進了維多利亞公園。在灰色的、刮著風的空氣里,沒有多少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我幾乎馬上就看到了亨利,但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他來。在戶外,頭上沒戴帽子的他似乎成了那幾個沒名沒姓、一無所有者中的一員,這些人來自貧困的近郊,沒人認識他們——其中一個是在餵麻雀的老頭兒,另一個是臂下夾著上面有「斯旺和埃德加商店」字樣的棕色紙包的女人。亨利低頭坐在那兒,兩眼盯著自己的鞋子。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如此專心致志地自哀自憐,所以此刻我竟會對自己的敵人生出同情來,這一點令我頗感奇怪。我悄悄把帽子放在他身邊的座位上,準備走開,但他抬起了頭。我看到他一直在哭泣。他一定是走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裡。眼淚是不屬於王室專門調查委員會那樣一個世界的。 「對不起,亨利。」我說。只要做出歉疚的表示,就可以悄悄擺脫掉自己的過錯,我們是多麼容易相信這點啊! 「坐下。」亨利用自己眼淚的權威命令道。我服從了。他說:「我一直在想,你們兩人是情人,對嗎,本德里克斯?」 「你為什麼會想像……?」 「這是唯一的解釋。」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也是你們唯一能為自己辯解的地方,本德里克斯。你難道看不出自己做的事情——太不像話了嗎?」他邊說邊把帽子翻轉過來,查看著裡面的廠家標誌。 「我想,本德里克斯,你一定以為我是個大傻瓜,竟然連這都猜不出來,是吧?薩拉為什麼不離開我呢?」 他自己太太的品性難道得由我來教給他知道嗎?我心裡的惡毒又開始活動了。我說:「你的收入不薄,又很穩定。你是她已經形成的一個習慣。你是安全保障。」他專注而認真地聽著,仿佛我是在王室專門調查委員會面前宣誓作證的一個證人。我尖酸刻薄地繼續說道:「你並不妨礙我們,就像你也不妨礙薩拉跟別人一樣。」 「還有別人?」 「有時候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只是不在乎罷了。有時候我很想把心裡的話痛痛快快都告訴你——就像我們現在做的一樣,只是現在這樣做已經為時太晚了。我想告訴你我對你的看法。」 「你是怎麼個看法?」 「你是給她拉皮條的。你為我拉皮條,你為他們拉皮條,現在你正給最新的那位拉皮條。你是個永遠的皮條客。你怎麼不發火呢,亨利?」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用自己的無知來拉皮條。你從來也不學學怎麼跟她做愛,所以她只好到別處去找,你就用這種方式來拉皮條。你用提供機會的方式來拉皮條……你通過愚蠢和讓人厭倦來拉皮條,所以現在就有一個不愚蠢也不讓人厭倦的人正在雪松路上同她廝混呢。」 「她為何要離開你呢?」 「因為我也成了個讓人厭倦的傻瓜。不過我並非天生如此,亨利,是你把我弄成這個樣子的。她不願意離開你,於是我就變成了一個讓人厭倦的傢伙,老是用牢騷和妒嫉來惹她厭倦。」 他說:「大家對你的書評價很高。」 「人家還說你是個呱呱叫的主席呢。我們干哪門子工作到底又有什麼要緊?」 他抬頭望著從河南岸上空飄過的積雲,傷心地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要緊事情。」鷗鳥在駁船上方低低地飛翔。廢圮的貨棧之間,那座制彈塔黑魆魆地聳立在冬天暗淡的天幕下。暮色中的地鐵車站外面,那個餵麻雀的男人已經走了,那個夾著棕色紙袋的女人也走了,賣水果的小販們正像牲口般地叫喚著。這情景就像是百葉窗正對整個世界合上;我們所有的人很快都會被拋在外面,得自己打發自己了。「我還納悶,為什麼你那麼久都沒來看我們。」亨利說。 「我想——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已經走到了愛的盡頭。我們在一起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好做。她可以買東西、做飯,同你一塊兒睡覺,但她只能同我在一起做愛。」 「她很喜歡你。」他說,就好像他有義務安慰我,就好像是我的眼睛,而不是他的眼睛被眼淚弄得發青發腫似的。 「人對於喜歡是不滿足的。」 「我滿足。」 「我想要愛情源源不斷地持續下去,而絕不會變淡……」除了薩拉以外,我從來沒對誰這樣說過話,不過亨利的回答同薩拉的回答可不一樣。他說:「這不符合人性。人得知足……」但薩拉卻不是這樣說的。在維多利亞公園裡,坐在亨利的身邊,望著白晝慢慢地消逝,我記起了整個「戀情」結束的經過。 5 她曾對我說——這差不多是在她約會回來、渾身上下滴著水珠走進門廳的那一天前,我從她嘴裡聽到的最後幾句話——「你不用這麼害怕。愛不會終結。不會只是因為我們彼此不見面……」說這句話時她早已作好了決定,只是我到第二天才知道,第二天的電話就像被人發現的死屍一樣張著嘴,一點聲音也沒有。她說:「親愛的,親愛的,人們看不見天主,但不是一輩子都愛他嗎?」 「那不是我們這種愛。」 「有時候,我不相信還有別的樣子的愛。」我想那會兒我應該能看出她已經處在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的影響之下了——我們剛在一起時,她從沒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我們曾那樣快樂地相約,要把天主從自己的世界裡抹掉。當我小心地打亮電筒,替她照著路,走過被炸毀的門廳時,她再一次說道:「一切都會好的,如果我們的愛夠分量的話。」 「我再也開心不起來了,」我說,「你反正是什麼都有了。」 「你不知道,」她說,「你不知道。」 窗玻璃的碎片在我們腳下咔嚓咔嚓地響,只有門上那扇維多利亞時代留下的有年頭的彩色玻璃還牢牢地豎在那兒。變成粉末狀的玻璃已經發白,就像落了雪的田野里或者馬路邊上被孩子們弄碎的冰塊一樣。她再次對我說:「不要怕。」我知道,她指的並不是那些五小時後還像蜜蜂一樣發著嗡嗡聲、從南面源源不斷飛過來的奇怪的新武器。 那是一九四四年六月里後來被稱為V-1飛彈攻擊的第一夜。當時我們對空襲已經變得不習慣了,自從大空襲在一九四一年隨著一系列最後的大突襲結束以來,除了一九四四年二月里一段短短的時間外,一直沒有發生什麼戰事。所以當空襲警報拉響、第一批飛彈打來時,我們還以為只是幾架敵機突破了我們的夜間防空網。一個小時過去了,空襲警報還未解除,大家不免感到有點不滿。我記得自己當時對薩拉說:「他們一定是沒什麼事好做,弄得連反應都遲鈍了。」就是這會兒,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裡,我們躺在床上看見了打到我們這兒來的第一枚導彈。它從公共草坪上空低低地掠過,我們誤以為它是一架著了火的飛機,並把它發出的那種異樣低沉的嗡嗡聲當作失去控制的飛機發動機的聲音。第二枚飛彈又飛過來了,接著是第三枚。這下子我們改變了先前對我方防空網的看法。「我們打它們就像打鴿子似的,」我說,「可是它們還要飛過來,真是瘋了。」然而,過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它們還在源源不斷地飛過來,天破曉以後也是如此,甚至在我們意識到這回是一種新玩意兒了以後也還是這樣。 空襲開始時,我們剛剛躺上床。我們要做的事情並沒有因為它而改變。那時候,死算不了什麼——起初,我甚至還祈求過它的到來:被炸彈炸成碎片,靈肉俱滅以後,我就再也不用起床穿衣,看著她的手電筒光像一輛緩緩駛離的汽車的尾燈一樣,朝著公共草坪那一頭慢慢遊走了。有時候我想,來世難道就不能是死亡那一瞬間的無限延長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當時應該會選擇——而且現在她若還活著的話,我依然還會選擇——這樣一個時刻去死:它將是一個絕對信任和絕對快樂的時刻,一個因為不可能思考所以也不可能爭吵的時刻。我抱怨過她的謹慎,並且心懷怨恨地拿我們所用的字眼「洋蔥」來同她所寫的那張被帕基斯先生搶出來的紙片作過比較。但是,如果不是因為知道她能夠愛得多麼忘情的話,那麼讀到她寫給那位我素不相識的繼任者的信時,我又怎麼會這麼難過呢?不,在我們愛的行為結束以前,V-1飛彈並沒能影響我們。我耗盡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頭枕著她的腹部,嘴裡含著她的味道——像水一樣清淡飄忽的味道——躺在那兒。這時候一枚導彈落到了公共草坪上,我們能聽到從草坪南端傳來的玻璃震碎的聲音。 「我想我們該到地下室去。」我說。 「你的女房東在那裡,我不能見外人。」 伴隨著肉體占有而來的是一種帶有責任感的溫情,這時候你會忘記自己只是個情人,不用對任何事情負責。我說:「她可能不在。我下去看看。」 「別去,千萬別去。」 「要不了一會兒我就回來。」這句話人們一直在說,儘管他們知道在那些日子裡,一會兒很可能就是永遠。我穿上睡袍,找到了電筒。其實電筒幾乎用不著:天已經蒙蒙亮了,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裡,我能看到她臉上的輪廓。 她說:「快去快回。」 我跑下樓梯時,聽到了下一枚導彈飛來的聲音,隨後便是導彈發動機關掉時那突然降臨的、像在等待著什麼似的寂靜。我連意識到危險已經降臨、趕緊躍過玻璃碎片臥倒的時間都沒有。我完全沒有聽到爆炸的聲響。五秒鐘或者五分鐘之後,我醒了過來,發現周圍的世界變了樣子。我以為自己還雙腳站著,周圍的黑暗令我疑惑不解。有人好像正用一隻冰涼的拳頭頂著我的腮幫,我的嘴裡有一股咸絲絲的血腥味道。有一小會兒,除了一種仿佛剛剛經過長途旅行似的疲倦感以外,我的頭腦里一片空白。我一點也記不起薩拉,而且完全擺脫了焦慮、嫉妒、不安全感、憤恨:我的大腦成了一張白紙,有人正要在上面寫上快樂的消息。我覺得等到自己的記憶恢復以後,那消息肯定還會接著寫下去,那時候我就會快樂了。 然而等到記憶真的恢復以後,情況卻並非如此。我首先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地上,那個懸在我身體上方、擋住光線的東西是前門:它被別的瓦礫絆住,懸在離我身體幾英寸遠的地方。不過奇怪的是,後來我發現自己身上從肩膀到膝蓋都是一片青紫,就好像是被它的影子打了似的。頂到我腮幫上的拳頭是門上的瓷把手,它撞掉了我的兩顆牙齒。當然,在那之後,我記起了薩拉和亨利,還有對愛情即將終結的恐懼。 我從門下面爬出來,拍掉身上的塵土。我向地下室里喊了幾聲,但是裡面沒人。透過被炸壞的門道,我可以看到外面灰色的晨曦,產生了一種從被炸毀的門廳一直向外面延展的空曠感:我意識到,一棵曾經擋住光線的大樹完全不在了——連被炸毀的樹幹的痕跡都沒留下。很遠處,警報員還正拉著防空警報哨。我向樓上走去。第一段樓梯被埋在一尺深的灰土裡,扶手也沒有了,不過用當時的標準來衡量,房屋並未真正嚴重受損:被炸彈炸了個正著的是我們鄰居家。我房間的門開著,我沿著過道走過去時能看到薩拉。她下了床,正趴在地板上——我想是因為害怕的緣故。她看上去年齡小得荒謬,活像一個赤身裸體的孩子。我說:「這顆落得可夠近的。」 她很快轉過頭來,驚恐地望著我。我還不知道自己的睡袍已經撕破,上上下下都沾滿了灰土。我的頭髮也因為落滿灰土而變成了白顏色。我的嘴上和兩頰上都是血。「噢,主啊!」她說,「你還活著。」 「你的口氣聽上去很失望。」 她從地板上爬起來,去找衣服。我告訴她:「現在還不能走,過一會兒肯定就會拉空襲警報解除信號了。」 「我得走了。」她說。 「兩顆炸彈不會落在同一個地方。」我說。不過此話是脫口而出,說時不假思索,因為這是一種常識,事實經常證明這種常識是錯誤的。 「你受傷了。」 「不過是掉了兩顆牙齒。」 「到這邊來,我給你洗洗臉。」沒等我再次表示異議,她已經穿好衣服——我沒見過哪個女人穿衣服會這麼快。她慢慢地、十分小心地替我洗臉。 「你在樓上幹什麼?」我問。 「祈禱。」 「向誰呢?」 「向任何可能存在的東西。」 「還是趕快下樓更實際。」她的嚴肅讓我感到害怕。我想逗逗她,讓她別這麼嚴肅。 「我下過樓。」她說。 「我沒聽到你的聲音啊。」 「樓下一個人也沒有。我看不到你,最後只看見門下伸出來你的一隻手臂。我以為你死了。」 「你不妨過來查看一下。」 「我過來過,但是掀不動那扇門。」 「門並沒有把我卡住,有地方能把我挪開。那樣我就會醒過來。」 「我不知道。當時我確信你已經死了。」 「那麼也就沒什麼好祈禱的了,對吧?」我逗弄著她,「除非是祈禱發生奇蹟。」 「你在很絕望的時候,」她說,「就會祈禱發生奇蹟。窮人不是會碰到奇蹟嗎?我就是個窮人。」 「等空襲警報解除以後再走吧。」我說。她搖搖頭,徑直走出了屋子。我跟在她身後走下樓梯,違背自己意願地纏著她。「今天下午能見到你嗎?」 「不,不行。」 「那麼明天的什麼時候……」 「亨利要回來了。」 亨利,亨利,亨利——我們的關係里自始至終都迴響著這個名字,它給每一陣開心、逗樂或者歡快的心情都潑上了涼水,提醒我說:愛情會死亡,而溫情和習慣會取勝。「你不用這麼害怕,」她說,「愛不會終結……」而在亨利家的門廳里再次見到她,聽到她說「是你嗎」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兩年。 6 這以後的好些天裡,我當然抱著希望。我打電話過去沒人接,便想這只是不湊巧罷了。一周後,我碰到邁爾斯家的保姆,便向她打聽他們的情況,結果得知薩拉到鄉下去了。我對自己說:戰爭期間,信件寄丟的事情總是有的。每天一大清早,我就聽見信件丟進郵箱裡時發出的撞擊聲,但故意躲在樓上不下去,讓女房東去替我拿信。拿到信以後,我也不先看每封信的信封——失望必須推遲,希望則必須儘可能保留得長久一點。我依次讀每一封信,一直讀到一疊信的最後,才確信沒有薩拉的信。隨後生命便開始枯槁凋萎,直到下午四點鐘的郵件送到為止。而在那之後,就得再熬過整個夜晚。 我差不多有一星期沒給她寫信:自尊心阻止我這麼做。後來的一天早上,我把自尊心徹底拋開,焦急地、氣狠狠地寫了一封信,在信封上寫上北面的地址,標上了「急」和「請轉投」的字樣。我沒收到回信,於是便放棄了希望,同時一字不漏地記起了她說過的話:「人們看不見天主,但不是一輩子都愛他嗎?」我恨恨地想,她總得讓自己在鏡子裡照出個好模樣來嗎:她把宗教和拋棄攪和在一塊,好使拋棄在自己的耳朵里聽上去很高尚。她不會承認自己現在更願意同X上床了。 那是所有日子裡最糟糕的一段日子。我的職業就是想像,用形象想像。像下面這樣的場景每個白天都會出現五十次,而夜裡只要我一醒來就會自動開始:大幕升起,開始演戲。演的總是同一齣戲:薩拉在做愛;薩拉同X在一起,做著與我們過去在一起時做過的同樣的事;薩拉以她特有的方式接吻,在性愛中弓起身子,發出疼痛似的叫喊;薩拉忘情的樣子。為了快點入睡,每晚我都服安眠藥,但我發現服什麼安眠藥也沒法讓自己一覺睡到天亮。白天裡只有導彈能讓我的注意力稍作轉移:在導彈發動機關閉後出現的靜寂與導彈墜地爆炸之間的幾秒鐘里,我的大腦會不去想薩拉。三個星期過去了,上述那些景象依然像開始時一樣清晰,也出現得一樣頻繁,而且它們似乎也沒什麼理由會就此收場。我開始頗為認真地想到自殺。我甚至還選定了日子,並且帶著一種差不多是希望的感覺開始積攢安眠藥片。我對自己說:總之,我不能這麼沒完沒了地熬下去。後來自殺的日子到了,自殺的戲演了又演,但我還是沒有自殺。這倒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記憶中的一幕阻止了我——這就是V-1飛彈落下以後,我走進房間時在薩拉臉上看到的那種失望神情。她心裡不正是盼著我死嗎?我死了,她和X的新戀情就不會讓她的良心那麼不好受了。(我這麼說是因為覺得起碼的良心她總還是有的吧?)如果我現在自殺,那麼她就完全不用為我擔心了。我們在一起相處了四年,有過這麼四年之後,現在即便是同X在一起,她也肯定會有擔心我的時候的。我不想給她這種滿足。如果有辦法的話,我要讓她的擔心增加到不堪忍受的程度。我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氣惱。我真是恨她。 當然,就像愛有盡頭一樣,恨也有盡頭。六個月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整天都想著薩拉了,自己變得快樂起來。這不可能當真就是恨的盡頭,因為我馬上就到一家文具店裡買了張美術明信片,在上面寫上了一段喜氣洋洋的話,這段話——誰知道呢?——夠讓讀它的人難受一陣子的。不過待寫上她的地址之後,我又失去了傷人的欲望,於是便把明信片扔到了馬路上。奇怪的是,恨竟是因為那次見到亨利之後才被重新喚起的。我記得在打開帕基斯先生的下一份報告時,自己曾經想到:要是愛也能夠像那樣被喚起就好了。 帕基斯先生的工作幹得不錯:撲在門鈴按鈕上的粉起了作用,薩拉去的那家人家已經搞清楚了——是雪松路16號頂樓的那個單元,裡面住的是一個名叫斯邁思的小姐和她的哥哥理察。我不知道斯邁思小姐做妹妹,是不是就像亨利做丈夫一樣,只是出於一種方便。這個名字(Smythe)本身——以及它中間的字母y和末尾的字母e——喚起了我潛意識裡的勢利觀念【28】。我想:難道她已經墮落到同雪松路上的什麼斯邁思為伍的地步了嗎?他是她過去兩年里一長串情人當中的最後一個嗎?還有,在見到一九四四年六月里她為之而拋棄我的這個男人(我決心用不像帕基斯先生報告裡所寫的那種遮遮掩掩的方式去見他)時,我會死死盯著他看嗎? 「我是不是就按一下門鈴,徑直走進去,像一個受到傷害的丈夫那樣去面對他?」我問帕基斯先生。(他按約定同我在一家A.B.C.【29】咖啡館裡見面——這是他自己的建議,因為他帶著兒子,不能去酒館。) 「我反對這樣做,先生。」帕基斯先生邊說邊往自己那杯茶里加了第三勺糖。他的兒子面前放著一杯橙汁汽水和一塊小圓麵包,坐在一張聽不到我們談話聲音的桌子邊上。他留神觀察著每一個走進店堂、把帽子和外套上濕乎乎的雪花抖掉的人。他用一對亮晶晶的棕色小眼睛留神地看著,就好像過後得做報告似的——也許他做過,這是帕基斯對他訓練的一部分。「您瞧,先生,除非您願意出庭作證,否則這只會使法庭上的事情複雜化。」 「這事絕不會弄到法庭上去的。」 「通過友好協商來解決嗎?」 「因為那樣做沒太大意思,不可能有誰當真會去為一個名叫什麼斯邁思的人費事的。我只想見見他——僅此而已。」 「最保險的辦法,先生,就是裝扮成抄表員。」 「我可不習慣一本正經地戴上頂鴨舌帽。」 「我與您有同感,先生。這是我力圖避免的事情。我也希望到時候自己的兒子能夠避免這種事情。」他用悲戚的目光追隨著自己兒子的一舉一動,「他想要一份冰激凌,先生,但我說了不行,這種天氣里不行。」說話時他有點哆嗦,像是因為想到了冰激凌而感到身上發冷似的。他說:「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職業自尊,先生。」我一時沒弄明白他的意思。 我問:「你能把兒子借給我嗎?」 「如果您能向我保證不會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的話,先生。」他有點懷疑地答道。 「我不想在邁爾斯太太在場的時候登門。這種場面到處都一樣。」 「可為什麼要孩子呢,先生?」 「我會說他病了。我們找人找錯了地址。他們不會不讓他坐一會兒的。」 「這一點孩子做得到,」帕基斯先生自豪地說,「沒人會不喜歡蘭斯。」 「他是叫蘭斯,對嗎?」 「根據蘭斯洛爵士【30】的名字起的名,先生。就是圓桌騎士里的蘭斯洛爵士。」 「這我倒沒想到,那肯定是亞瑟王傳說中讓人不太愉快的一段。」 「他找到了聖杯。」帕基斯先生說。 「找到聖杯的是加勒哈德【31】。蘭斯洛被人家發現同格溫娜維爾一起躺在床上。」我們為什麼會有這種作弄天真的人的欲望呢?是出於嫉妒嗎?帕基斯望著坐在那邊桌上的兒子,眼神看上去就像是被兒子出賣了似的。他難過地說:「這我沒聽說過。」 7 第二天我們一起去雪松路之前,我在高街【32】給孩子買了份冰激凌——為的是氣氣他爸爸。亨利·邁爾斯正舉行一個雞尾酒會(帕基斯先生是這麼報告的),所以採取行動正當其時。帕基斯先生把兒子的衣服扯扯平,然後把他交給了我。為了紀念平生頭一回與一位委託人同台亮相,孩子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而我穿的是自己最糟的衣服。一些草莓冰激凌從他的匙子上滴下,濺到了他的套裝上。我一言不發地坐著,直等到孩子把最後一小團冰激凌吃完。然後我問他:「再來一份?」他點點頭。「還要草莓的嗎?」 他說:「要香草的。」過了一會兒才又加上一句,「謝謝。」 他不慌不忙地吃起第二份冰激凌,仔細地舔著匙子,好像在抹掉指紋似的。隨後我們兩人便像父子一般牽著手穿過公共草坪,往雪松路走去。我想:薩拉和我都沒孩子;結婚、生孩子,過甜美平淡的安生日子,難道就不比這種貪慾嫉妒、偷雞摸狗的勾當和帕基斯的報告更有道理嗎? 我按響了雪松路頂樓的門鈴,並對孩子說:「記住,你覺得自己病了。」 「要是他們給我一份冰激凌的話……」他開口說道。帕基斯已經訓練他作好了準備。 「他們不會的。」 我揣測,來開門的是斯邁思小姐——一個頭戴從義賣場上買來的那種灰不溜秋的頭飾的中年婦女。我問道:「威爾遜先生住在這兒嗎?」 「不住這兒,恐怕……」 「你不知道他是不是住在二樓嗎?」 「這棟樓里沒有叫威爾遜的人。」 「哦,親愛的,」我說,「我大老遠地帶著這孩子過來,這會兒他覺得自己不舒服……」 我不敢看孩子,但從斯邁思小姐看他的樣子來判斷,我斷定他正在默默地、十分能幹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薩維奇先生該會自豪地承認他是自己隊伍中的一員了。 「讓他進來坐下吧。」斯邁思小姐說。 「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心想:不知道薩拉隔多久就會從這個門口走進這間狹小凌亂的門廳一次?現在我算是到了X的家裡了。帽鉤上那頂棕色的軟帽應該就是他的。我的繼任者的手指——那些觸摸薩拉的手指——每天都會轉動這扇門的門把。現在門打開了,裡面是煤氣取暖爐的黃色火苗,粉紅色燈罩里透出的光線穿過午後灰白色的天光,照到沙發上那面寬鬆的印花布套上。「我可以給你的小男孩端杯水來嗎?」 「真是太謝謝你了。」我記得自己剛才已經說過這句話。 「或是來點橙汁?」 「別麻煩了。」 「橙汁。」男孩堅決地說,而且又是隔了好一會兒,待她走到門口時才說了聲「謝謝」。現在既然只剩我們倆了,我便朝他望了望:他正趴在沙發套上,一副病得不輕的樣子。要不是他對我擠擠眼睛的話,我會以為他是不是可能真的……這時候斯邁思小姐端著橙汁回來了,我說:「快道聲謝謝,阿瑟。」 「他名字叫阿瑟?」 「阿瑟·詹姆斯,」我說。 「是個挺老派的名字。」 「我們是老派人家。從前他媽喜歡丁尼生【33】。」 「他媽已經……?」 「是的。」我說。她用憐憫的眼光看了看孩子。 「他對你一定是個安慰。」 「也是個麻煩。」我說。我開始感到羞愧:她是這麼相信我的話,而我都在這兒幹些什麼好事呢?我並沒有離會見X的目的更近一點,再說,與床上的那個傢伙打上照面是否就真的能讓我開心一點呢?我改變了策略,說:「我該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布里奇斯。」 「我叫斯邁思。」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好像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我想沒有。我對人的面孔記得很清楚。」 「或許我在公共草坪上見過你。」 「我和我哥哥有時候會上那兒去。」 「他該不會是叫約翰·斯邁思吧?」 「不,」她說,「叫理察·斯邁思。小男孩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更不好了。」帕基斯的兒子說。 「你看我們該給他量量體溫嗎?」 「能讓我再喝點橙汁嗎?」 「這不會有什麼不好吧?」斯邁思小姐不太有把握地問,「可憐的孩子,也許他在發燒。」 「我們叨擾你夠久了。」 「如果不把你們留住的話,我哥哥是不會原諒我的。他很喜歡孩子。」 「你哥哥在嗎?」 「他隨時都會回來。」 「下班回家來嗎?」 「這個——他的工作日其實是星期天。」 「是教士嗎?」我暗含惡意地問道,但得到的卻是一個讓人不解的回答:「並不是。」她臉上露出一絲憂慮的神情,那神情像幕布似的懸墜在我們兩人中間,而她便帶著自己的苦惱躲到了幕布後面。她站起身子,這時候前廳的門打開,X來了。在昏暗的門廳里,我依稀辨認出一個有著一張演員般英俊面孔的男人——這張面孔照鏡子照得太多,沾著一股俗氣。我悲哀而不滿地想道:我希望她的品味更好一點才是。隨後,那個男人走到了燈光下。他左邊的臉頰上有幾塊厚厚的青黑斑,看上去差不多像是他血統不純的標記——剛才我是冤枉他了,他無論照哪面鏡子都不可能有滿足感。 斯邁思小姐說:「我哥哥理察。布里奇斯先生。布里奇斯先生的小男孩不舒服。我要他們進來的。」 他一邊眼睛看著孩子,一邊同我握手。我注意到他的手又干又熱。他說:「我曾經見過你孩子。」 「在公共草坪上嗎?」 「有可能。」 對於這間屋子來說,他顯得過於強勢:他同印花布不協調。她妹妹坐在這裡時,他們是不是在另外一間屋子裡……或者他們打發她到外面辦事,而自己在這裡做愛? 好了,我已經見到這個人,沒有什麼理由需要再待在這兒了——除了所有那些因為見到他才生出的新問題以外:他們是在哪兒認識的?是她主動的嗎?她看上了他的哪一點?他們成為情人有多久了?多長時間約會一次?她寫過的那些話我都能背下來,「我不必給你寫信或者對你說話,在我能把話說出來以前,你已經無所不知了。不過人在愛的時候,會覺得有必要採用自己一直在用的老辦法。我知道自己是剛剛開始在愛,但我已經想棄絕除你之外的任何東西、任何人了。只是恐懼和習慣在阻礙著我。親愛的……」我瞪著他臉頰上那些粗糙的青黑斑,心想:沒有什麼地方是保險的,駝背、瘸子——他們都有激發愛情的絕招。 「你上這兒來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他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告訴過斯邁思小姐——有個叫威爾遜的人……」 「我記不得你的面孔,不過我記得你兒子的面孔。」他失望地做了個簡短的手勢,仿佛像是要摸摸孩子的手似的——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高深莫測的溫情。他說:「你不必害怕我。我習慣了人們上這兒來。你儘管放心,我只想能為你效勞。」 斯邁思小姐解釋道:「人們常常臉皮太薄。」我怎麼也弄不明白他們都在說些什麼。 「我只是在找一個叫作威爾遜的人。」 「你很清楚:我知道沒這麼個人。」 「如果你能借我一本電話號碼簿的話,我可以核實一下他的地址……」 「還是再坐坐吧。」他邊說邊愁容滿面地來回打量著孩子。 「我得走了。阿瑟已經感覺好了點,威爾遜……」他的含糊其詞讓我感到不太自在。 「你想走的話當然可以走,但你把孩子留在這裡不行嗎——哪怕只留半小時?我想同他談談。」我想他已經認出了帕基斯的助手,正打算要盤問他,所以便說,「你要問他的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每次他把沒有青黑斑的那半邊臉對著我時,我的怒火都會增加,因為只要我一看到他那鬆弛醜陋的另一側臉頰,它就會慢慢轉開。我實在無法相信:斯邁思小姐去沏茶時,這兒的印花布沙發套上會橫流著淫慾。不過絕望總會給人一個回答,此刻絕望正在問我:你難道願意那是愛情,而不是淫慾嗎? 「你和我年紀都太大了,」他說,「可是牧師和學校的老師們——他們用自己的謊言來腐蝕他的過程才剛剛開始。」 「見鬼!我不懂你什麼意思。」說完這話後我趕緊對斯邁思小姐補充了一句,「對不起。」 「瞧,我算說對了吧!」他說,「『見鬼』,我要是惹惱了你,你很可能還會說『我的上帝』呢。」 我覺得自己惹他不高興了。他可能是個不信奉英國國教【34】的新教牧師,因為斯邁思小姐說過他星期天工作。可是這樣一個人竟會成為薩拉的情人,真是荒誕極了。它一下子降低了她的重要性:她的情事成了個笑柄;她本人也可能會在我將出席的下一個宴會上成為有趣的談資。有一會兒我不再去想她了。男孩說:「我覺得難受,我能再喝點橙汁嗎?」 斯邁思小姐說:「親愛的,我想你最好還是別再喝了。」 「我真的得帶他走了。太謝謝你們了。」我儘量盯著斯邁思先生臉上的青黑斑對他說,「如有得罪之處,十分抱歉。那純屬偶然,我只是碰巧接受不了你的宗教信仰。」 他詫異地望著我。「可我並無任何宗教信仰。我什麼也不信。」 「我以為你反對……」 「我痛恨前人留下的花哨玩意兒。請原諒,我知道自己扯得太遠了,布里奇斯先生,但有時候我怕平常用的詞兒——比如說『再見』——也會讓人們想起那些花哨的玩意兒。【35】要是我能相信自己的孫子連「上帝」這樣的詞兒對我們來說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斯瓦希里語【36】某個詞的意思一樣,那就好了。」 「你有孫子嗎?」 他愁容滿面地說:「我沒孩子。我羨慕你有兒子。這是偉大的義務和偉大的責任。」 「你剛才想問他些什麼?」 「我想要他在這裡的感覺就像在家裡一樣,因為那樣的話他以後就可能還會再來。人有這麼多的東西想告訴一個孩子,比如世界是怎麼來的。我想告訴他有關死亡的事情,我想從他腦子裡清除掉他們在學校里灌輸給他的所有謊言。」 「半小時裡做這一堆事可是夠多的。」 「人可以播下種子。」 我語帶惡意地說:「那可是福音書里的話。」 「噢,這個你不說我也知道,我自己也已被腐蝕了。」 「人們真的來找你嗎——悄悄地?」 「你會感到出乎意料的,」斯邁思小姐說,「人們都渴望得到有關希望的訊息。」 「希望?」 「是的,希望。」斯邁思說,「你難道看不出,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知道我們除了此世今生擁有的東西外別無所有的話,那麼會出現什麼樣的希望?沒有什麼未來的補償、回報、懲罰。」當半邊臉頰隱藏起來的時候,他的面部有一種古怪的高貴味道。「那麼我們就會著手把這個世界變成天堂了。」 「會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需要先解釋明白。」我說。 「我帶你看看我的圖書館好嗎?」 「這是倫敦城南部理性至上派最好的圖書館。」斯邁思小姐解釋說。 「我不需要被人家說服改變信仰,斯邁思先生。我什麼也不信,除了一些偶然的時候。」 「我們與之打交道的就是偶然的時候。」 「不過奇怪的是,這些時候正是希望的時刻。」 「自負可以假扮成希望。自私也會。」 「我不覺得它們同希望有什麼關係。希望會突然間無緣無故地產生,它是一種氣味……」 「啊,」斯邁思說,「花的結構、設計的主題、鐘錶需要有製造它們的鐘表匠之類的道理,所有這些都是老掉牙的玩意兒了。施韋尼根二十五年前就對所有這些問題作了解答。我來解釋給你聽……」 「今天不啦。我真的得帶孩子回家了。」 他像一個遭到拒絕的情人一樣,又做了一下那個表示愛意受挫的手勢。我突然間想道:不知在多少臨終病人的床前他被拒絕過。我覺得自己也想給他一點有關希望的訊息,可就在此時,他的另一側臉頰轉向了我,於是我便只能看到那張傲慢的演員般的臉了。我更喜歡他可憐、信心不足、落後於時代的時候。艾耶爾【37】、羅素【38】——他們是今日的時尚,不過我懷疑他的圖書館裡是否會有許多邏輯實證主義者【39】的著作。他那裡只會有變革世界的鬥士,而不會有超然物外的哲人。 在門口——我注意到他沒有用那個危險的術語「再見」來同我道別——我衝著他那半邊漂亮的臉頰開了一炮:「你應該見見我的一個朋友,邁爾斯太太。她會感興趣的……」說到此處我便一下打住話頭。炮彈擊中了目標。那側臉頰的青黑斑上似乎泛起了些許絳紫色,他猛地掉開了臉。這時我聽到斯邁思小姐說:「哦,我親愛的。」無疑我弄得他難受了,不過感到難受的並不僅僅是他,還有我。我真希望自己剛才的炮彈偏離了目標。 在外面馬路的陰溝邊上,帕基斯的兒子感到噁心。我讓他吐出來,自己則站在那兒納悶:難道他也失去她了嗎?這一切難道就沒個完嗎?我現在是不是該去找Y了? 8 帕基斯說:「這事做起來其實挺容易,先生。人多極了,所以邁爾斯太太以為我是她丈夫部里的一個朋友,而邁爾斯先生又以為我是她太太的一個朋友。」 「雞尾酒會開得好嗎?」我問,心裡再次記起第一次見到薩拉以及看見她同那個陌生人在一起時的情景。 「應該說非常成功,先生,只是邁爾斯太太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她咳嗽得很厲害。」我很愉快地聽著他敘述:這次的聚會上大概沒有什麼角落裡的接吻和撫摸了。他把一個棕色紙包放在我的寫字檯上,帶著自豪的口氣說:「我從保姆那裡打聽到了去她的房間該怎麼走。如果有人注意我的話,我就說在找廁所,但是沒人注意我。這東西就在那兒,在她的書桌上——那天她一定在上面記東西來著。當然啦,她可能很小心,不過根據我對日記的經驗,它們總是會泄露信息的。人們會自己發明一些小小的代號,但是你很快就會識破它們,先生。他們也可能會省略掉一些東西,但你很快就會知道他們省略掉的都是些什麼。」他說話的時候,我打開了日記本。「你之所以記日記,就是因為想記住事情,這是人之常情,先生。不然的話記它幹嗎?」 「你看過嗎?」我問。 「我確定了一下它的性質,先生,並根據其中的一則記錄判斷:她不屬於那種小心謹慎的人。」 「這不是今年的日記,」我說,「是兩年前的。」 一時間他感到很窘。 「它對我有用。」我說。 「這日記能幫著把問題搞清楚,先生——即便她沒犯過什麼過錯。」 日記寫在一本大賬簿上,那熟悉的粗大筆跡被賬簿上的紅線和藍線划過。日記並未每天都記,我可以寬寬帕基斯的心了——「上面的時間跨度有好幾年。」 「我估計一定有某種原因促使她取出了日記重讀。」我心裡納悶,是不是對我、對我們戀情的某項記憶可能不遲不早,就在今天掠過了她的腦際?是不是可能有某種東西攪亂了她內心的安寧?我對帕基斯說:「我很高興能夠得到這個,很高興。你瞧,我真的覺得現在我們可以結賬了。」 「希望您能感到滿意,先生。」 「相當滿意。」 「希望您能給薩維奇先生寫封信,告訴他這一點,先生。他老是從委託人那裡聽到壞報告,而好報告卻從來沒人寫。委託人越是感到滿意,就越想忘記,越想從自己的腦中把我們趕出去。這你幾乎不能怪他們。」 「我會寫的。」 「謝謝您待孩子好,先生。他有點消化不良,不過我知道是怎麼搞的——對蘭斯這樣的孩子,要限制他們吃冰激凌很難。他差不多一句話也沒說就從您那裡弄到了冰激凌。」我很想看日記,但是帕基斯卻待著不走。也許他並不真的相信我會記住他,所以想用自己那對可憐巴巴的眼睛和那撇透著窮氣的小鬍子給我的記憶增加點印象。「我很欣賞我們的合作,先生——如果在糟糕的情況下人們也能說到欣賞的話。我們的主顧並不總是真正的紳士,即使他們有著這樣或那樣的頭銜。我的主顧裡面就曾經有過那麼一個世襲貴族,先生。我把報告交給他後,他大發雷霆,就好像我是犯錯的當事人似的。那事讓人感到很泄氣,先生。你幹得越是成功,他們就越是樂意以後不再見到你。」 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以後就不再想見到帕基斯,所以他的話引起了我的負疚感。我沒法把這位仁兄趕走。他說:「我一直想著,先生,要送您一件小小的紀念品——可是回頭一想,它又正好是您不想收到的東西。」人能得到別人的喜歡——這是件多麼令人奇怪的事情啊。它會自動喚起某種忠誠的感情。所以我對帕基斯撒謊說:「我始終很享受我們的談話。」 「開始的時候真是不順利,先生,犯了那個愚蠢的錯誤。」 「你對孩子說了嗎?」 「是的,先生,不過過了些天,在字紙簍的事情上取得成功之後才說的,這樣可以讓我不那麼痛苦。」 我低頭看了一眼日記本,讀到上面有這麼一句:「真快樂,莫明天回來。」我想了一會兒「莫」是誰。想到自己曾經被人愛過,自己的存在曾經有力量在另外一個人的生活中造成快樂與無聊的差別,這也是一件多麼令人奇怪、多麼讓人感到陌生的事情啊。 「不過如果您真的不反對紀念品的話,先生……」 「當然不反對,帕基斯。」 「先生,我這裡有件東西,可能有點意思和用處。」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用紙巾裹著的物件兒,怯生生地隔著寫字檯把它推給我。我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是個不值錢的菸灰缸,上面有「布賴特林希大都會飯店」的字樣。「這玩意兒可有點歷史呢,先生。您還記得波爾頓案吧?」 「不能說還記得了。」 「當時它引起過很大轟動,先生。波爾頓夫人、她的保姆,還有那個男人,先生,三個人一塊兒被發現的。這個菸灰缸當時就放在他們床邊,靠著波爾頓夫人那側。」 「你的收藏一定夠裝備一個小博物館的了。」 「我本想把它送給薩維奇先生——他特別感興趣——不過現在我很高興沒送給他,先生。我想您會發現,您的朋友在菸灰缸上掐滅菸頭時,上面刻的字會引起他們的議論,而您正好可以回答他們——說起波爾頓案子。他們都會想聽下去的。」 「這聽上去很讓人激動。」 「人性就是這樣,不是嗎,先生?凡人的愛情也是這樣。不過我真的很驚訝,因為沒想到會有第三個人。房間也不大,不時髦。我太太當時還在世,但我不想告訴她這些細節。她聽到點事兒心裡就會不踏實。」 「我肯定會珍視這件紀念品的。」我說。 「菸灰缸如果能說話就好了,先生。」 「的確如此。」 不過,帕基斯儘管有那麼深刻的思想,他的話終於還是講完了。最後握了握手(手有點發黏,也許它碰過蘭斯的手)後,他便走了。他不屬於那種你想再見到的人。隨後我打開了薩拉的日記。開始時,我想該看看一九四四年六月里一切結束時那天的日記,但在醒悟到自己想看那天日記後面的原因以後,我又覺得有很多其他日子的日記可以看。把這些日記同我本人的日記放在一起比對,我便會確切地知道她的愛情究竟是如何逐漸消失的。我想以對待案子——帕基斯的一個案子——中某個卷宗的方式來對待這本日記,但我沒有那份定力,因為打開日記後我所發現的並非是我自以為會發現的東西。怨恨、猜疑和嫉妒已驅使我走得如此之遠,以至於我讀她寫下的文字時就像是在讀一個陌生人的愛情自白。我以為會讀到許多說明她不是的證據——我不是曾經那樣頻繁地拆穿過她的謊言嗎?——然而此時此刻,全部的答案都白紙黑字地寫在這兒,我可以相信它們,就像我不能相信她說的話一樣,因為先讀的是日記的最後兩頁,所以為了確認沒錯,最後我又把這兩頁重讀了一遍。你知道自己身上沒有任何除了父母親或者天主以外的人會愛的東西,然而此刻你卻發現並且相信有人愛自己,這真是件令人奇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