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魂谷 · 第三回 煉魂谷的銀光

朱貞木 《煉魂谷》
當天晚飯後,邱、勝二人各自上床安寢。勝超多喝了幾盅,一倒頭早已呼呼睡去,邱乙揆一則心念飛天神龍,二則惦記著,方才北窗外面那個人影究竟是何人物?究是好意還是惡意?心裡一有事,一時自然睡不著,自己極力鎮定,才漸漸安貼,閉上了眼強自安靜。 過了些時,正有些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當兒,邱乙揆忽覺床前蚊帳微一閃動,立即睜眼看去,恰好床頭地上蹲著一個身形瘦小的人影。邱乙揆的身法何等靈快,早從床上躍起,就在此轉眼之間,那人影並不後縮,卻低低地向自己說了一句:「我師父請您去,快隨我來吧。」話剛說完,早自床前躍向窗口,真像一道煙似的飛出窗去。 邱乙揆聽得清楚,又見來影破窗而出,也立刻跟著飛出,追蹤而去,越過後面空園,一前一後,像流星似的又飛出牆去,到了牆外,前面影子跑得真快,眨眨眼早已越過幾條僻靜街道,向一條沿河的樹林內鑽了進去。邱乙揆也跟著他,跳進林子裡一看,見百餘步外,星光下有一座小廟,那黑影卻已不知去向,心中估量他跳進廟內,也未可知,跑到廟前一看,雙扉緊閉,用手推了推,卻是從內閂著沒法開門,正想越牆而入,忽聽廟後轉角處一聲咳嗽,又轉出一個人影,向著邱乙揆這邊走來。 邱乙揆一看,來者是一位老尼,身臨切近,見老尼白髮童顏,慈眉善目,滿嘴牙齒似已全落,抿著一張口,向自己笑嘻嘻的。邱乙揆乍一見面,還以為廟內老尼不過是適逢其會地在此時走出來,又看她身上穿一件茶青色的海青,外罩一件玄色長坎肩,腰間系一條米黃色絲綢,右手握一柄拂塵,慢吞吞地走到面前,才緩緩說道:「來的敢是邱壯士?」 邱乙揆見她稱呼自己,才知這老尼便是為自己而來,忙站著躬身道:「不敢,請教老師太的法號?」 老尼微微一笑,說道:「貧尼那年曾到南平造府報信,想必壯士總還記得吧?」 邱乙揆一聞此言,才知她就是當年半夜留書,署名「靜」字的那位老前輩,忙不迭連聲應諾道:「原來是老前輩!弟子久仰清輝,無緣拜識,今日真是徼倖。」說完重又見禮。 老尼微笑道:「我與令師叔祖雲溪上人,雖是多年未見,卻因師門的淵源,當時互相關顧,便是前次那事,也是為此。」 邱乙揆聞言,正要申謝,老尼似乎已知道,忙攔住道:「現在不是談閒話的時候,今晚有屈壯士到此,就因為了武當掌門人令師兄志道恆的那一回事。」 邱乙揆聽到老尼姑忽然提到飛天神龍,登時心內大喜,忙問道:「志師兄與弟子約定在浙江義烏勝家塢會面,不料至今二十餘日,志師兄既未到勝家塢去,也不曾與弟子見面。弟子一時竟無處去探問他的下落,萬般無奈,這才約了師弟勝北海,意願同往嵩山叩求師叔祖指示,萬一志師兄遇了意外,也好設法營救。既是老前輩就為此事而來,想必知道志師兄的下落,萬求指示地點。弟子縱拼萬死,也要和他見上一面。」 老尼閉了眼,靜靜地聽邱乙揆說完了一席話,猛一睜眼,兩道精光從她那一對老眼中直射出來,真如兩點春星似的耀人眼目。邱乙揆懂得這是內功深湛到了絕頂地步的人,才能由雙目中透露出如此精力彌滿的神光來,不由肅然起敬。可是只一剎那間,老尼雙目早又半開半閉地睜著,依舊光芒盡斂,向自己說道:「令師兄志道恆因迷道誤入深坑,夜留三官殿,被崆峒派大力黃能踩下眼線,當夜即被敵圍攻,中了『一點紅毒弩』,並劫往煉魂谷底,要報昔日之仇。幸是先已被白衣秀士孔老前輩得知,知是老友雲溪上人的門下,又嫌胡劍秋敢在他的近旁胡作非為,立時伸了手,救出令師兄。如今令師兄雖已脫離敵人之手,不過中毒甚深,正在休養,但可慮者,是大力黃能不但武藝驚人,而且門徒甚眾,到處皆是,只要他號令一經傳出,說不定在什麼地方都會被他們所害,就是二位到此,大力黃能也未見得不有所聞,以後還要格外留意才好。尤其你那同伴姓勝的性情浮躁,出言不慎,武家大忌,要勸他多加小心,免給仇家所乘。」 邱乙揆聞言,知道今晚勝超發牢騷的那些話,已被老尼聽去,心中甚是惶恐,忙替他謝罪,又問志道恆現在何處,以便即往尋找。 誰知老尼聞言,略一沉吟,便正色道:「並非貧尼不肯奉告,因白衣秀士心情乖僻,令師兄在他蔭庇之下,他是否願意生人前去打攪,實不敢說,所以暫時不便奉告。好在如果白衣秀士願意你們前去,前途定會接應你們,不然,你就問明了地點,去了也找不到的。」 邱乙揆還想懇求指示,老尼似乎有嫌煩的樣子,立即答道:「今夕之事,都已奉告,言盡於此,後會有期,請吧。」說罷一伸手,似乎叫邱乙揆乘早轉身回去。邱乙揆無奈,只得拜謝了老尼的指點,轉身向去路上走回,走到轉角上,再回過臉向身後看去,廟門前早已人影都無。 邱乙揆雖然沒問出飛天神龍的所在,卻知他已離危地,這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想那位白衣秀士,不知又是何人?正自邊想邊走,一抬頭看見勝超獨手提鞭,站在當道,東張西望,這才上前喊了他,同回店中,說明了路遇老尼之事。勝超聽了個大概,也將自己在房中被人戲弄之事說了一遍,口裡還是一個勁地罵罵咧咧。 邱乙揆將前後事一想,知道那個戲耍勝超的人定是老尼的徒兒,也就是來領自己去見老尼的那一個人。看他那種身法,自己和勝超都是望塵莫及,不由生了畏心。勝超追趕的那一點火光,也許就是江湖上使的鬼火,可笑勝超盛怒之下,竟會想不到,此時也不便說破,免他慚愧,便力勸勝超道:「你我闖蕩江湖,雖有幾十年的經驗,但是能人甚多,便是志大師兄那樣有超人本領,尚且兩次被困,如不遇救,正是不堪設想,師弟此後千萬隨處留心,不可大意。」 勝超本也不是庸手,不過生性豪邁粗魯,不大思前想後,昨晚又多喝了酒,才隨口發了幾句牢騷,不想竟吃了些說不出的苦子,心中自也震驚,便點頭稱是。二人本待稍憩,一來離著天亮不遠,二來勝超床上被褥已被水浸濕,沒法再睡,邱乙揆便陪他坐下談心,現在既已知道飛天神龍的下落,是否要前往嵩山,還是回到義烏靜候飛天神龍傷愈自來。 這時,勝超忽然說道:「方才師兄不是說那老尼姑曾有『白衣秀士如願你們前去,前途定會接應』的一句嗎?」 邱乙揆道:「不錯。」 勝超道:「她既有此言,可見我們還是前進的是。」 邱乙揆道:「話是不錯,但志師兄如今究在何處養傷?我們向哪條路去才對呢?」 勝超又道:「老尼不是說『志師兄誤入深坑』,又說『白衣秀士卻嫌大力黃能敢在他的近旁胡作非為』那些話嗎?想必那個白衣秀士一定住在深坑附近,他既將志師兄救出,我們正好先找白衣秀士的住處,自然就能找著志師兄了。」 一句話提醒了邱乙揆,到了次日,二人便改變途程,將從蘭溪向北去杭州府的水程,改了向南去衢州府的水程,穿過龍游、江山一帶,再奔回仙霞嶺。 深坑在仙霞嶺的二十八都之南,木城關與南灣之北,已入閩省境內,緊鄰著浙江處州府的白岩山、泉山、孝義山一帶山脈,重巒疊嶂,氣候陰森,林木蓊翳,泉流湍激,於曠寂之中,還帶些蕭森肅殺之氣。白衣秀士性喜岑寂,越是人跡不到,或是毒蛇猛獸出沒之地,他卻越愛在那些地方結茅寂居。深坑地方本是重山疊水,並非窮山惡水,偏因人跡難到,日久便為大部獸類所據。深坑雖處萬山之中,卻有一股泉水,那是一脈非常難能可貴的名泉。那脈泉源並非來自一處,它是從處州龍泉縣東面的大溪、北面的貴溪和西面的錦川,三路水環繞龍泉以後,西出泉山,才迤邐注入深坑,土名曰獨水。後人因那地方荒僻人稀,又多蛇獸,就讀別了,呼為「毒水」,所以深坑、毒水,正是這一帶的一個險惡所在。 偏偏這位白衣秀士,別具嗜痂之癖,移居在此深坑、毒水之間。他居於此,並非僅僅喜愛山水,卻自有他一種用意,因他近正淬鍊一口寶劍,素知獨水乃匯合金沙、銀沙、鐵沙三種流泉而成,用以鑄劍,實為可遇而不可求之物,所以白衣秀士悄悄地到了深坑內雙木嵐的地方,本想自結茅屋,後因缺乏材料,築成太也費事,而且坑裡古有一座三官廟,近雖殿宇倒塌,後院卻還有一間完整的屋子,尚能居住,他就因陋就簡地在那廟內住了下來。 好在白衣秀士除卻隨身衣服而外,只有禿筆一支、書籍數卷,另外還有五寸來長、二寸來寬的皮盒子一隻,外罩藍布套子,此外更無別物,雖居深山,亦不懼盜竊。他移居深坑雙木嵐以後,每日黎明寅初二刻之時,必到山後獨水泉深處汲取新泉一桶,這桶泉水就是用以淬勵劍鋒之用。他鑄劍之處,又在雙木嵐左方一石洞內,洞口有大石疊砌,除非白衣秀士,別人無法將大石移開,所以洞內無法進入。 白衣秀士在此借山鑄劍,已將數月。有一夜,月色通明,照得滿山雪亮。白衣秀士東向盤膝,靜坐在一座危崖壁間,正自面對月光,雙目微睜,兩唇半啟,自丹田中行使吐納之法。此時萬山寂靜,又兼心中一片空明,自然格外清靜。靜到極處,便有一絲風息,也都能聽得甚真。此時,忽從岩下送上一陣輕微的語聲來。白衣秀士起初並不在意,不過覺得自到深坑數月,連白天都從未見過一人,何況深夜之間,何來語聲?正在心中略一動念,似覺語聲漸近崖下,也是合當有事,白衣秀士素不愛管閒事,偏那天偶然動念,就側耳聽他講些什麼。 只聽一人說道:「我已得到了確信,今晚上在浦城過宿,明天一早就從浦峰溪向這裡來,到時再派人跟著,看他還是奔二十八都那一路,還是奔這條路上來。如能奔這條路來,那是天從人願,我們要省事得多,因為二十八都多少還有些人家。」 接著又聽另一人答道:「既是這樣,我今晚就得給師父送信去,也叫他們好有個準備。因為照你所講,他走哪條道還不一定,必須兩邊守著才好,聽說這個小子還真不好對付呢。」 前一人聞言笑道:「敢情人家是什麼人物,要是好對付,也當不了武當派的掌門人呵。」 白衣秀士聽聞其言,已猜到必是對付人的秘事,及至聽到最後一刻,不由心中一驚,知道近年武當掌門人,乃雲溪的徒孫執掌著,自己雖不曾見過,倒是深知此人是當年萍江一鶴志清照之侄,名字卻已忘了,似乎還記得江湖上都稱他飛天神龍,並且此人武功獨到,人品端正,究與何人結仇?這二人又是奉誰的差遣呢? 想到這裡,倒要看看這兩個鬼祟人物。但二人藏身的岩洞,正在白衣秀士所坐崖壁之下。這兩個地方一上一下,乃是一條直線,又有七八丈高低的距離,在平常人自然沒法去看。白衣秀士卻從身邊摸出一面圓鏡,將此鏡一分,仿佛盒子一樣,一端已開啟,另一端卻有個盒蓋兒相連,頓時就成了一面一來一往的兩照鏡,鏡旁還有一個對尺度的螺絲。白衣秀士一面將鏡子對著前面照去,一面用手指拈動螺絲;然後運用二目神光,向映在自己目前那面鏡里去觀察二人面貌。 要知深夜之間,難有月光,距離在數丈之外,光線焉能清晰?全仗白衣秀士內功精到極點,所以視覺與常人不同。他一經運用目力,不但深夜間能辨別五色,就是在黑暗中尋找針線般的細物,也不是難事。此刻一經從鏡中看見二人的形貌,早就看出是兩個不安分的人。二人各穿一身黑色行衣褲,背後各插一柄單刀,身材高大,面貌兇惡,並坐在一棵大樹之下,聽口音像似陝甘一帶人物。白衣秀士心中又是一動,他們既能與武當掌門人結下深仇,絕不是一般江湖人物。又聽二人的語音,分明是從西北而來,莫非竟是崆峒派的餘孽嗎?自己只知崆峒能手,目前尚有大力黃能胡劍秋,不知二人所說師父,又是何人?不言白衣秀士獨自懸揣,二人早又站起身來,相約由其中一人派人踩跟,隨時通訊,另一人回去報告。言罷,一同出了山口。 次日薄暮,白衣秀士隱身在三岔道口,果見一個單身漢子背了行囊,提了寶劍,緩緩行來。他走到三岔路口,略一觀望,竟向深坑行來。白衣秀士料他必是飛天神龍,正要悄悄隨他進坑,忽見離那漢子百餘步遠的一座淺坡上,鶴行鷺伏地走過一個短衣人來。他並不去盯住飛天神龍,卻遠遠地從另一條山脊上爬過嶺去,白衣秀士知道那條嶺雖無道路,卻與去深坑的那條道是並列著的,此人必是先由小路抄過飛天神龍前面,以便報告同黨。 白衣秀士一心要見識見識飛天神龍的武功,此時先不伸手,準備靜以觀變,直到飛天神龍進了三官廟,已經身入樊籠,白衣秀士也發現,果是崆峒派大力黃能門下諸強所作。這些人紛紛埋伏在三官廟的附近、四周,準備到時圍攻。白衣秀士獨踞在昨夜坐的那所危崖上,那地方太高太險,別人也攀不上去,所以他居高臨下,這些人的動作都被他一覽無遺。 白衣秀士向三官廟左右數了一數,覺得崆峒派來的人竟有十五六名之多,對這種以眾凌寡的作風,心中大是忿怒,立即匆匆寫了一張字條,乘著飛天神龍在後院窺探自己住的那間屋子之時,悄悄飛入前殿,將字條壓在他乾糧口袋之下,然後隱身退去。直到飛天神龍腿中毒弩被擒以後,眾人將他押解入谷。這一座荒禿的谷,就是「煉魂谷」。 在若干年前,煉魂谷原被一夥強盜所踞。因它的地勢如此曲折隱閉,外人不易發現,所以在此很做了些罪惡之事。便這「煉魂谷」三字,也是因盜賊盤踞時,不少行旅受害,就連左近的鳥獸生物,也都受盡這一班惡魔的殘殺,一般人形容那地方兇惡,就如同煉魂的地獄那樣悲慘黑暗,所以叫作「煉魂谷」。如今,崆峒派門徒日廣,因他門下愛好仇殺,行為殘忍,上輩又多護短自私,縱容門下,無惡不作,崆峒派一面雖為各正派所不滿,一面卻門牆愈加混雜,一般江湖巨盜與其他邪僻之徒,也都請列門牆,以求庇護。大力黃能又是一個自私陰險的人物,也知自從悟真老禪師圓寂以後,各方對崆峒派諸多不滿,樹敵漸多,越想廣收門徒,多樹羽翼,以多為勝,來抵抗各派。因此,不用說他自己的徒弟收了不少門徒,就是那些徒子徒孫,也都各自廣招匪類,什麼不良份子,都被包羅萬象,還自詡崆峒派勢力大增呢。 此時,更有幾個以前在煉魂谷的份子,投身崆峒門下,便將這塊秘密的罪惡之地,貢獻給了大力黃能師徒。大力黃能派趙甲叟等人察勘過谷中形勢,認為是個萬全之地,只是太嫌窮僻,平時當然用它不著。大力黃能就派了兩個生長閩浙邊境的門徒,常在谷內往來看守,遇有用著這塊地方時,再來利用。 偏偏這次大力黃能聽說飛天神龍從此經過,立即派了十餘名徒子徒孫,先往谷中布置,一面又由趙甲叟在各人的徒弟中選出幾名能手,埋伏在深坑三官廟內外,到時和飛天神龍動手,大力黃能卻命了趙甲叟等藏在離廟較遠的山口上,四下分散,為的先不跟飛天神龍照面,免得被他看破是哪路仇家。等到一經動手,他便帶了幾名徒子徒孫,先退入煉魂谷中,靜候擒住飛天神龍,送來煉魂谷處死。所以在三官廟和飛天神龍交手的那幾個人,除了使虎頭鉤的賊人乃大力黃能關門徒弟神鉤呂沖霄外,其餘四人都是大力黃能的徒孫,後文自有交待。 飛天神龍一鉤鐮槍打倒三個敵人,飛身出殿之時,卻是紅孩兒馬癸伍事先隱身殿脊上觀戰,他一見飛天神龍擊倒三人,已經突圍而出,立即一抖手,從暗處發出他的乾坤弩,不過這種弩箭分有毒、無毒、最毒三種,有毒的只要不過七天,還能解救;唯有最毒的名為「一點紅」,只要一經見血,毒素立即傳播全身,故曰「一點紅」。這毒除了發毒弩人自配解藥以外,極難醫治,而且行毒極速,中箭一晝夜後即無藥可救。飛天神龍雖是武功絕頂,萬不料在殿外還有暗算,又是從後發來,又在下三路,聽覺上也打了對摺,所以一箭中腿肚子上,雖非要害,卻因太毒,所以一經入內,立刻昏迷倒地,於是,他們就容容易易地將一個武當掌門人擒住。 白衣秀士對於他們這些詭計,本未注意,只覺得多人圍攻一人,有背江湖規律,局外人暗放冷箭,尤為不齒。他頓時心中一怒,就想出手,又一想,現在先要看看他們將飛天神龍如何處置,倒不忙現在教訓他們,一念之下,重又隱身石崖,作壁上觀。 果然,飛天神龍倒地之後,立刻由廟內廟外,山前山後,紛紛跳出十幾名大漢,一個個手執兵刃,一陣嘈雜,便將飛天神龍綑紮停當,由兩個壯漢用一根木棍,將飛天神龍抬在肩上,一行人前呼後擁地直奔後山而去。白衣秀士見此情形,便猜到他們准又是奔煉魂谷的,也就從崖間飄身而下,悄悄地隨在這班人的後面,跟定他們迤邐北行,走入谷底。谷內並無草木,白衣秀士隱身在一堆疊成的石塔後面,目睹這些人將飛天神龍抬到谷的西北面,在一座倚崖的小洞門首放下,這些人只有一人鑽進小洞去,餘人都在洞外守候。一會兒,由洞內先鑽出方才進去的那人,隨後就有一個中等身材、便裝打扮的削麵老人走了出來。此人之後,又一連跟出五名大漢,分兩邊站在此人身後。眾人見了此人,也都吶喊一聲,一齊躬身肅立。白衣秀士心想,此人這等勢派,莫非便是大力黃能胡劍秋嗎? 白衣秀士正在揣測,只見此人走到飛天神龍跟前看了一看,面上立時露出陰險得意的笑容,他回過臉來,似在吩咐左右站著的人,那邊距離白衣秀士藏身處約有數十步遠近,除了大聲講話,便聽不見說些什麼,看意思必是處置俘虜的辦法。白衣秀士別的倒不在心上,只注意飛天神龍腿上的傷痕。據他的眼力看去,就憑飛天神龍的武功,如中了平常的暗器,斷不至如此昏迷,任人擺布,這定是一種餵毒的暗器,可惜自己不曾近身,沒法看出,但既是餵毒暗器,必須趕早救治,否則過了時間,怕要難辦。白衣秀士一面心內暗想營救飛天神龍的方法,一面注意那些人的舉動,見此人用手向身後那五個大漢指指點點,似在吩咐什麼,五個大漢點頭答應,立即向前一揮手,命人將飛天神龍抬進洞內。餘人都漸漸四散,只有此人和那五個大漢,另外有一個老者帶著一個婦人和一個小孩似的男子,一同走進洞內去了。 白衣秀士瞧了個夠,見眾寇已散,自己究應如何下手,略一沉吟,立時有了主意。他一看四面無人,便從藏身處輕身提縱出去,先縱到另一座石墩後面,然後又這樣連縱了兩三次,那地方已離洞口甚遠,這才自身旁取出一個藍布包的皮夾,揭開皮夾,立從裡面射出一道銀光來。白衣秀士將它托在右掌,凝神吐氣,運用玄功,提氣向上一拔,兩足平地一蹬,立時身劍合一。皮夾內四寸來長的一柄小劍,早就騰空而去,同時白衣秀士全身也早隨劍而起,又急又快,但見銀光一閃,人已離谷底,向南面崖上飛去,又是幾度縱身,早已到了三官廟後。 要問白衣秀士變的什麼戲法兒,竟能騰空而飛呢?這卻並非戲法,實是劍客們身劍合一、御氣凌空的功行,再加上一路又遠又快的飛躍,同時並奏,所以能連接不斷,飛行到很遠和很高的地方。此類縱跳的功夫,自與武術家的輕身術又不相同。從來小說家描寫劍仙劍客,不是白光一道,便是青光一閃,其人早已到達千里之外,美其名曰「遁光」。這可真是齊東野語,因為這是一種不可能的事,也就近於神話了。 此時,白衣秀士憑劍御氣,到了三官廟後,悄悄地先集了一束乾柴枯草,然後回到廟內後院,在自己屋內,找出一包硫磺粉子,揣在身上,又取了個火種,到外面提了那束枯柴,重又御劍飛行,回到煉魂谷四周危崖上,一看谷底仍是靜悄悄不見一人。此時天色將近黎明,崖上依稀已露曉色,谷底卻仍黑暗,當人在數十步外,還一些也看不明白。 白衣秀士躡足走到石洞對面的危崖上,揀了一個適當所在,先將身上硫磺粉子取出,灑在那一帶的岩石上,然後將一束枯柴散放在石上,用火種將枯柴點著了,立即飛身躍到谷底洞旁石後,將身隱住。洞門內本有一人守著,此時忽聽對山似有「唿唿」之聲,猛一抬頭,見山崖上正冒火焰,他立即喊了起來,便驚動了洞內之人,眾人一齊跑出洞外觀看。 原來洞內之人,正是大力黃能胡劍秋和他的一群門徒。門徒十人中除了羅丙南與戊空一死一殘外,其餘八人都隨了胡劍秋齊在洞內,想法擺布飛天神龍。本來中了一點紅毒弩之人,自中傷直到咽氣,始終是昏迷不醒的,如一整夜不加解救,便昏迷到十二個時辰上立即死去。但大力黃能等為要使飛天神龍知道自身被擒,而且還想加以羞辱,然後再活祭羅丙南之靈,所以不能讓他昏迷不醒,自將飛天神龍抬進洞內以後,立由紅孩兒馬癸伍身邊取出解藥,使他甦醒。 可是這一點紅的作用非常難受,倒不如任他昏迷,如果一經醒轉,別看那一點傷口,毒入血內,能使你渾身如針扎一般的痛苦,所以飛天神龍一經醒轉,只疼得他冷汗直流,饒你是那樣深的武功,也熬不住藥力的折磨。飛天神龍睜眼一看,果然面前站著的還是大力黃能等一班師徒,心中方才瞭然,仍是中了他們的圈套。他此刻雖已痛苦萬分,究竟是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咬緊牙關,一聲不哼。 大力黃能走到他面前,一聲冷笑說道:「姓志的,今日被擒,還有何說?」 飛天神龍連正眼都不去瞧他,只是閉目而臥,一語不發。 大力黃能見他那種傲然不屑的神情,心中大怒,正暗自打算,想使些讓他活受罪的招兒出來,忽聽洞門口一聲火起,未免一驚,不由得丟了飛天神龍,向洞外走出。這裡眾門徒也自奇怪,當然都跟了出來。大力黃能一看對面崖頂上,火勢熊熊,十分猛烈,附近雖無樹木,但那些岩石都是石灰質地,硫磺在上面著起火來,岩石粉也自燃燒甚烈,在黑夜間望著紅火,自然是滿山一片火光,好不威猛。大力黃能也是忙中有失,當時鬼精靈似的一念想到,此山素無人居,又無樹木,怎會好端端著起火來,分明有人放火。他一來深怕自己一行人深居谷底,上面岩石著火,萬一火勢蔓延,燃燒大發了,向下面崩塌下來,豈不要葬身火山之內?二來算準是放火,倒要看看什麼人有如此大膽。 他念頭起處,立即向旁邊的徒弟們叫了聲:「徒兒,準是有人放火,洞內且留二人看守,餘人隨我到上面拿賊。」 一句話出口,這些門徒,自恃武藝不錯,也想拿住放火敵人,好與飛天神龍一齊結果,何況自己這裡人多勢眾,又有師父在場,就是天塌下來也接得住,還怕什麼?立即異口同聲應了一聲。匆促間,只讓常勝將軍黃壬翁和紅孩兒馬癸伍二人看守飛天神龍,其餘師徒七人均紛紛跑出洞外。 大力黃能立即分派眾人分三面上山,不可一路,自己獨向迎面一路,飛身上崖。要知谷中四面,俱是無藤無木、光滑滑的一片立壁,一時不易爬上,還仗著眾人功夫了得,才紛紛地連躥帶扳,手足並用,只從比較低處上去,竟將七八丈高的危崖爬盡,立登崖頂。師徒幾人四面一看,見火勢並不如方才從下向上看的那麼猛惡,且因崖上林木也不甚密,火勢不但無法蔓延,且已漸漸熄滅。大力黃能和趙甲叟師徒畢竟老奸巨猾,見此情形,立即悟到正是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口說一聲「不好」,接著同趙甲叟對看了一眼。 趙甲叟忙對其餘的師兄弟說道:「眾位師弟,火勢並無大礙,我們還是趕緊回洞,別忘了那個仇人。」 一句話說完了,師徒們早又匆匆跳下谷來,一齊向石洞奔回。此時,其餘諸人悉聽胡、趙兩人的指示,他們尚未覺得火勢起得蹊蹺,唯有胡劍秋、趙甲叟二人心中十分怙惙,但又仗著曾留紅孩兒和常勝將軍在洞內,飛天神龍又已傷重不能行動,大概不致逃走。大力黃能心中正在一面自己安慰自己,一面急匆匆回洞,朦朦曉色中,猛見洞口外三五步的地上,躺著一個人。胡劍秋一眼望見,不由大吃一驚,也顧不得再看地下躺著何人,立即一個箭步,搶進洞去。他四面一看,哪裡還有飛天神龍的影兒?再一留神,方才飛天神龍躺著的那張榻後地上,還躺了一個人,竟是常勝將軍黃壬翁。大力黃能立命眾人查看他的生死,原來是被人點中啞穴,忙不迭地將他解救過來。他後面跟著的水上飄風章乙山和神拳將王丁木二人,卻將洞外躺著的那個人也抬了進來。大力黃能一看,正是自己最得意的徒兒紅孩兒馬癸伍,見他當胸一道傷痕,雖不甚長大,卻是深入肺腑,早已氣絕身死。諸人都還看不出是被何物所傷,只有大力黃能是識貨的,知是中了飛劍。他心下不由十分驚懼,暗說怎會跑出個劍客來了? 在眾門徒面前,大力黃能還不肯失了自己威風,故作鎮定地嘆道:「想不到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仇人逃走,不在話下,反倒傷了兩個愛徒,真是哪裡說起!」說罷連連頓足,十分頹喪。 他一面命黃壬翁好好休息,一面令眾人將紅孩兒屍身暫停在石榻之上,天明後再設法運出谷,說不得只好在三官廟上給他棺殮了。 眾人見紅孩兒死得太慘,俱都咬牙切齒,痛恨飛天神龍,真是仇上加仇。他們一個個都趕過來探問黃壬翁的經過,黃壬翁喘吁吁地長嘆了一聲,隨即將自己被傷與紅孩兒被殺的事,說了一個大概。 原來,白衣秀士在對山放火以後,立即隱身在石洞旁邊,不多時即見大力黃能和幾個大漢一齊四散,紛紛向崖壁上爬去。白衣秀士真是將時間抓得緊緊的,一刻也不肯放鬆,立即飛躍到洞口,使了個「倦鳥歸巢」的招式,側著身軀躍進洞去,雖不知洞內是否留人看守,可他是何等人物,焉有不加防備之理,所以一面入洞,他就一面施展劍光掩護全身,正如一團銀光,直滾進去。 黃壬翁、馬癸伍二人見了奇異,尚不及還手,黃壬翁站在前面,早被白衣秀士從劍光中探出半身,平伸二指,向他肋下一點,黃壬翁連個「呀」字都未喊出,早就目瞪口呆,栽倒在地。紅孩兒見銀光近處,黃壬翁倒地,他雖不曾看清是怎樣栽倒的,但知道不好。紅孩兒本領原比一班師兄弟高明,藝高膽大,一時竟不管好歹,立刻向著銀光一抖乾坤弩胎,發出一支餵毒藥弩一點紅。他以為這近的射程,還能避得過嗎?萬不料「錚」的一聲,毒弩被銀光彈出老遠,接著那團銀光並不理睬自己,卻直向躺在榻上的仇人飛天神龍身上滾去。紅孩兒只覺眼前一亮,說時遲,那時快,銀光一閃之際,立刻又向洞口滾去。此時,他回望榻上,早已空空如也,那銀光簡直將仇人裹走了。紅孩兒這一急還當了得,立即大喝一聲「哪裡走」,飛身撲去。那團銀光已滾出洞外,紅孩兒哪裡肯舍,右手一緊鬼頭刀,左手一擺拐子,連人帶刀,早撲到銀光上面,哪知刀鋒尚未觸及銀光,早從銀光里閃出一條白影,直飛前胸,要想躲避,哪裡來得及,紅孩兒只覺心窩內一涼,立即翻身倒地,連「哎呀」也來不及喊出口,早已中了白衣秀士的飛劍。黃壬翁那時雖看得清楚,卻說不出話來。 大力黃能師徒聞悉之後,心中未免驚懼。別人不提,單說大力黃能胡劍秋自己本人,雖是武藝精純,卻萬萬不是劍客之敵。這又是哪裡跑出這樣一個人來跟自己搗亂呢?尤其是費盡心力,才好不容易將飛天神龍逮住,如今又給救走,怕的此後即使我不犯人,人將犯我,究應如何對付這個劍客?自己力量不夠,必須要找人幫忙。他想來想去,被他想出兩條路子:第一條路,先找師叔伏虎真人孫堅。不過孫堅性情雖和乃師悟真禪師不同,但也一樣的不肯多管閒事,怕不肯給自己撐腰;第二條路,卻太遠些,乃是南海艷魔島大南洲洲主白了翁。此翁因修煉武功,遁跡海南,擅長劍術,門徒甚多。他平時雖然深居簡出,但過若干年也要到中原走上一遭。大力黃能與他相識,還在十餘年前,由師父悟真禪師帶領著,去赴白了翁所邀集的「南天武會」,見過一面。自己頗蒙白了翁青睞,但此後卻是久未通訊。此番事急而投,白了翁或能慨助一臂之力,也未可知。大力黃能悶悶地忖度事態,心想近親不如遠鄰,如求師叔伏虎真人,十八九要被碰回來,不如親去艷魔島叩求白了翁,倒許能有利於己。 主意既定,大力黃能便吩咐趙甲叟等說道:「煉魂谷既被劍客所悉,此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自到南海訪友,多則月余,少則兼旬必歸。你們趕緊將十徒紅孩兒裝殮好了,速離此地,迴轉陝西府候我。暫時毋庸再找仇人,千萬記住,不可違背我的囑咐!」 眾徒自是謹遵不悖。大力黃能也不願目睹紅孩兒一棺附身,就立即起程向南海艷魔島大南洲而去。 大力黃能走後,趙甲叟和眾師弟裝殮完了紅孩兒的屍身,偏偏大家報仇心切,雖不敢不遵大力黃能的吩咐,但是總想憑了自己師兄弟們的能力,先將飛天神龍的去處找著。如能邀天之倖,在師父尚未回來之時,已將飛天神龍殺了,豈非又報了大仇,又顯得師兄弟們的能耐!他們想得如意,便在中途決定了暫不回陝,且在仙霞鎮上找一客店住了下來,商量打聽飛天神龍的下落。 紅線娘江己蘭心思較細,她開口向眾人說道:「我昨晚在三官廟埋伏之時,見廟內屋宇雖已倒塌,獨有後院一間配殿,孤零零的尚自完整,而且門上有鎖。那時正在黑夜,不知眾位師兄弟也看到否?」 眾人聞言,有幾人說不曾留神,有幾人說似乎看見,只當時匆忙中顧不得細看便了。江己蘭便接連說道:「既是看見便好。我想門上加鎖,定是有人住著。那樣荒山野廟,竟敢住在裡面,絕非等閒之輩。我看要找仇人,這倒是一條線索。」 趙甲叟聞言,首先贊成道:「畢竟江師妹心細,好在此間離三官廟不遠,我們今晚就再回深坑,到三官廟去探看一番。萬一飛天神龍就在那裡,豈不是唾手而得嗎?」 大家本無高明見解,其中即以趙甲叟的老奸巨猾、江己蘭的詭譎精明為這些人之冠,此時見二人所言甚為近理,自然隨聲附和。除了黃壬翁精力尚未復元,仍留在店中外,其餘六人,便在當天日哺就奔回深坑三官廟。 趙甲叟等一行人在黃昏時候到達目的地,覺得六人齊入廟內,怕被對方覺察,只由趙甲叟、江己蘭二人前往偵探,餘人都四散在廟外山野間,以為應援。趙甲叟在前,江己蘭在後,一齊進了三官廟前院內。二人側耳細聽,覺得後院寂靜無聲,就悄悄地掩入前殿,轉過神龕,向後院張望,果見西配殿那一間屋內,露出一點燈光。趙甲叟向後面的江己蘭一比手式,二人立即躍入後院,在草叢中蛇行而進,到了配殿窗下,趙甲叟在前,矮著半截身體,見紙窗破碎,儘是窟窿,心想這倒方便,不用捅破窗戶紙就能望到屋裡,他卻忘了,留著這許多大小紙窟窿,你能向里偷瞧人家,人家也能向外瞧見你呀。 趙甲叟用單眼湊到窟窿上,見屋裡背窗坐著一人,卻看不見面貌。那人手內似正拿著一件東西觀看,同時卻聽他自言自語道:「好毒的一點紅。」趙甲叟心內立刻一驚,接著又聽那人說道,「這樣偷偷摸摸,好不難受!既來了,也不好意思不招待一下,叫他們留個紀念吧。」 趙甲叟正聽得毛骨悚然,打算後退。哪知一語甫畢,見那人轉過臉來,左手略舉,「哧」的一聲,立從窗戶破紙窟窿內射出一道亮光,向自己頭上直照過來,猛覺噗的一下,仿佛頭巾上吃了一下重的,立刻頭皮一涼,暗叫不好,一面拉了江己蘭就向前殿逃來,一面伸手去摸頭巾。雖然頭巾依然戴著,卻已削去半截,再一摸,頭頂上毛剌剌的,似已削去了一片頭髮,心內懷疑方才那道光或許就是飛劍,幸而自己命大,略高了些兒,居然保住了頭顱。 此時二人早已逃出廟外,回看身後毫無動靜,似乎並未追來。江己蘭便悄悄向趙甲叟說道:「師兄看見屋裡的情形沒有?」 趙甲叟答道:「只看見坐著一個人,一會兒他就舉手放光了,別的什麼也不曾看清。」 江己蘭道:「我倒約略看了看屋內情形,似乎除了那人之外,並無別人,我看仇人並不在此。」 趙甲叟聞言,想了一想,便悄悄對江己蘭道:「我們先找到幾位師弟們再商量吧。」 二人又向坑外走了一段,打量離三官廟已經遠了,然後向四面遞了一個呼哨,才見章乙山等四人慢慢地走攏過來。六人聚到一處,趙、江二人就將方才所見所遇說了一遍。眾人月光下見趙甲叟頭巾已碎,頂上辮髮正中削去一塊,只剩了腦後一根灰白色的小辮子。他頭頂上光溜溜的,仿佛成了個禿頭,可是四圈余發猶在。最奇是雖被削去頂發,和剃的那麼乾淨,卻一些也不曾傷了頭皮,真和劍上長著眼睛似的。 眾人中以神拳將王丁木性情較為和善,心思也較為縝密。他細細一看,便對大家說道:「報仇大事,我們當然不容置諸腦後,但是我看敵人這種劍客,絕非你我武術家所能抵抗。他今晚雖發了一劍,但僅僅削去趙師兄的頭髮,絲毫不曾傷及頭皮,一來足見此人的功力,已到了要如何便如何的境界,你我絕非其敵;二來他尚無殺害之意,不過是給你一個警告,我們還應該量力而行,適可而止。何況師父本不讓我們自動尋仇,原命我們回陝,靜候他老人家回來,那時自有辦法,不知眾位以為如何?」 眾人中多半是隨聲附和的,只有趙甲叟自恃武藝比眾人高明,又生性險惡,素來睚眥必報。此番夜探三官廟,也是他的主張,偏偏一劍被人削去了頭髮,他也自知不是人家敵手,心中也自發怯,聽了王丁木之言,正好收篷,便答道:「誰說不是呢!師父本也叫我們先回西邊,等他老人家回來再說,既是王師弟如此說法,我們弟兄不如暫且先回老家,眾位意下如何?」 眾人見了劍客,本都有些害怕,趙甲叟如此主張,自然無不同意,於是大家又連夜走回仙霞嶺,正所謂有興而來,無光而歸哩。 再說邱乙揆、勝超自從聽了那位署名「靜」字的老尼囑咐之後,便將自南往北的行程,改作了自北到南的行程,由蘭溪經龍游轉到江山,向仙霞嶺那條道上走來。要問那位行蹤詭秘的老尼究系何人,本書雖已將她的事跡,用暗寫、明寫兩種筆法寫過一番,但是尚未說出她的姓名來歷,看下去未免眉目不清,所以乘此約略來補敘一筆。 這老尼的年齡,人家已經不甚能記得清楚。她原是安徽省城一位大家穆姓之女,生有異稟,夙具慧根,幼名青芷。少年時父母鍾愛,當男兒一樣的教育,不但文學優長,且喜習經典,深通禪理,果然在十七歲上,就被一位峨嵋山老尼引去峨嵋山學佛。父母自然捨不得,但這是前身緣法,豈是兒女之愛所能阻止得住? 不過穆青芷十分孝順,在此情況下,雖不得不遠離父母,但恐重傷親心,所以力求峨嵋老尼,准其帶髮修行,年時歸省一次,必待父母百年以後,才能完全剃髮為尼。峨嵋老尼念其一片孝心,允了她的請求,穆青芷才拜別父母,隨師而去。 青芷剃度以後,法名靜修。這峨嵋老尼不但道業高深,而且精於劍術。靜修隨師四十年,早已身劍合一,來去無蹤,專一奉了師命,出山積修外功,也不知做了多少鋤強扶弱,劫富濟貧的事情。這位靜修伺候師父峨嵋老尼圓寂以後,一意繼承師業,立志行俠,春來秋去,正不知經過了多少年。因她來去無蹤,江湖上都不甚知她的姓名,但是一輩清修的高士和劍客們,卻多半與靜修有個交往,飛天神龍等的師叔祖雲溪上人,便是一個志同道合的老友,同道中都稱她峨嵋幼師。靜修在六十歲後曾先後收了兩個門徒,長者也是一位妙齡少女,名鮑珠英,業已出山行道;次者年紀十二,是一幼童,乳名阿巧。因她是本書中一個重要人物,所以作者不惜費詞,將她的出身多講幾句。 邱、勝二人依著靜修的話,重又趕回仙霞嶺,希望在中途探出飛天神龍的消息。又因靜修說過飛天神龍誤入深坑,在三官廟遇伏,又說被敵人困住在煉魂谷,所以二人一心要想上深坑去訪查一下,然後再探煉魂谷。但是深坑地名,人人皆知,自易尋訪,煉魂谷卻不是一般人所知的地名,而且邱、勝二人到達深坑之時,已在飛天神龍被困三官廟的二十餘日以後,因此二人到了深坑,但見一片荒山,朔風凜冽,衰草迷離,什麼影蹤也見不到。二人好容易找到了三官廟,但見一帶頹敗的牆垣,東缺一個大口子,西倒塌了一大片,大殿敞露在路旁,既無廟門,又沒有窗戶。二人進去一看,神龕裡面漆黑,也看不出是塑的什麼神像,更斷不定這所破房,是否就是三官廟。二人見頭層院裡一目了然,便越過大殿,想看看後院如何。 這時天色還在申酉之間,冬日苦短,那一天氣候又甚陰寒,殿內暗沉沉的,便看不甚清。等到了後院,殿宇已傾,沒了遮蔽,光線較強,不覺眼前一亮。二人一同走入後院,在荒敗的垣壁中,也發見了白衣秀士所住的那間配殿,覺得此屋甚整,莫非有人居住?他們意在探詢,就走到那屋窗下,一看門雖關著,卻是虛掩。邱乙揆較勝超謹慎,尚在猶移,勝超卻早已推開殿門,跨進殿去。邱乙揆想攔也已不及,既而一想,荒屋無人,便進去看看無妨,也許能看出些有關志師兄的痕跡來,他一邊想,一邊也就跟著勝超走入配殿。 進屋一看,原來是三間殿屋,塌了兩間,只剩此一椽敞屋,也不過聊避風雨。屋內一榻而外,更是什麼也沒有,滿地上還有好些碎字紙和掃集的塵土,倒像是原有人家住過,剛剛搬走似的。二人察看了一周,覺得毫無所得,仍是勝超在前,邱乙揆在後,剛剛跨出屋門,只聽一聲斷喝,突從殿前、殿後一面各來了一人。前殿的人紫面長身,濃眉暴眼,頦下無須,卻是煞青的一部鬍鬚樁子,年紀約在三四十歲,藍布包頭,上身穿一件紫花布棉襖,腰纏青布汗巾,正中打了個又長又大的蝴蝶扣兒,下配一條毛藍布綁腿叉褲,足登百層的布鞋,著一雙白布襪子,褲腳外露出一截襪筒。像是個外路來的鄉間人,那雄赳赳的態度,又有些像跑草台班唱戲的戲子氣派;後殿山坡上下來的那人,雖然矯健,卻一望可知是六七十歲的老翁,中等身材,一張淡黃的削骨臉,骨多肉少,有著一副奕奕有神的眼珠,雖然鼻挺口方,卻是塌肩縮背,穿一身土黃色綢子衣褲,外罩一件舊藍綢皮袍,腰擷一根玄色絲帶,皮袍敞著胸口,斜搭著半幅大襟,戴著一頂鼻煙色毛帽,穿著一雙黑布快靴。 邱、勝二人聞聲尚未答話之間,後殿那個老者,早已一步上前,向二人細一端詳,含笑問道:「請問二位到此是訪友,還是投宿?」 邱勝揆正在斟酌著如何應付之時,不料勝超冒冒失失地早就發話道:「我們是來找朋友的,要你來查問什麼?」 老者聞言,略一考慮,仍是笑答道:「找朋友?不知令友叫何名字?」 邱乙揆見二人來的奇巧,本不願對他們說實話,偏偏勝超搶在前頭,尚未容邱乙揆開口,他又立刻答道:「你管得著嗎?告訴你也算不得什麼,我的朋友便是飛天……」 邱乙揆聽他竟要直說出來,不由得急了,立刻用臂肘在勝超腰上使勁碰了一下,然後搶上一步笑答道:「我們有一個姓黃的朋友,外號人稱沖天鴿子。三個人一齊入山打獵,因路徑不熟,遂致走散,所以在這一路找一找,想也不至走遠,天色晚了,我們還得過嶺找去,怕耽誤了更不好辦。」說罷,連連向那二人點頭,道聲少陪,立即拉了勝超就走,走出數十步遠近,假作東張西望,斜著目光,回過去偷看二人,見他們兀自站在遠處,望定了自己二人,一語不發,忙又假作找路,這邊瞧瞧,那邊看看,就向谷口來路上走了出來。 直待轉過兩個山坡,回望離後面已遠,邱乙揆才埋怨勝超道:「老弟怎麼還是這樣實心眼?這樣荒山野地,你我人地兩生,敵人四面設下埋伏,志大哥那等武功,尚且被算計。二人說不定就是敵人派在這裡臥底的,怎可對他實說出來?幸而我改口得快,要不然真有些麻煩呢。」 勝超此時也覺自己太也實心眼兒,剛才一見面,簡直毫未想到說不得實話。不過話又說回來,究竟是否真如邱乙揆所料,究無佐證,說了實話,也不見得定會鬧出什麼事來,勝超心裡暗想,口裡卻不願說出,只默默不語。邱乙揆見他不語,怕他臉上下不來,心裡不痛快,便想拿話和他解釋,豈知話未出口,就聽半空中「嗖」的一聲,從身左山坡上面發出一宗暗器來。 天色雖則已漸昏暗,究竟還有日光,二人又都是一等功夫,如何能讓它打中?當時二人同時一縱身,一個偏左,一個偏右,兩下一分,那件暗器早已「唰」的聲越過二人身旁,墜落在前面二三十步的山道上。邱乙揆向暗器來處一望,只見草叢中有一個穿草綠色褲、外罩玄色大襖的少婦,昂然立在岩石上,目視二人不瞬。 邱乙揆此時心中,已多半明白這些人定與崆峒派有關,自己二人所處境地十分危險,正在思忖脫身之策,偏偏勝超又忍耐不住,立刻罵了起來,用手指著少婦喝道:「好個混賬婦道,天下人走天下路,你怎的在太爺跟前撒起野來?還當你太爺沒見過這般玩意兒嗎?」邱乙揆一聽,正自著急,想勸他不要睬她,趕快出山要緊。 誰知那婦人雖未還口,卻從道左又飛跑出一個大漢來,口內喝道:「何處狂徒,敢到此地來窺探!快說實話,要不就休想出這深坑。」說罷一擺手中長刀,向邱、勝二人奔來。 邱乙揆知道自己勢孤,好在尚未十分露出馬腳,敵人雖有些猜疑,卻還拿不準是飛天神龍一路,知道敵人有備,只希望混出深坑再作道理。偏是勝超大吼一聲,從肋下抽出單鞭,「唰」的聲向來人頭頂砸下。來人一縱身避開單鞭,使了個「乳燕還巢」的招式,一個箭步,人又回到勝超左邊,平送長刀,直向他肋下刺來。邱乙揆還想化解的當兒,那個少婦抽出雙股雌雄劍,也從雜草中飛身直向邱乙揆而來,到得他臨近,雙劍陡地一落,分左右歸到前胸,合了個雙抱月的招式,腳下一個箭步,雙臂平分,劍鋒直刺邱乙揆乳肋之間,此名「雙出水」,十分迅速。 邱乙揆見來勢甚疾,知是勁敵,沒法子躲避,忙一個倒縱身,向後退出七八步,少婦雙劍立即刺空。就在此剎那間,邱乙揆不慌不忙,只一抖,便從長袍下抽出一柄八寶倭銅劍來,正好少婦二次躥到眼前,邱乙揆早已懷中抱月,抱定劍身,看敵人已到臨近,夠上了尺寸,閃電般將倭銅劍展開,從左到右,先使了個大圈轉,一收劍勢,「唰」的聲平著劍身向少婦分心就刺。 一個來勢既疾,一個去勢又准,兩下碰個正著,眼看敵人就要挨著劍端,少婦卻也不弱,一見劍鋒已到胸前,忙將左足立定,右足向後一轉,同時一扭柳腰,整個身軀真比蝴蝶兒還要輕快,倏地一閃,早向劍的右方旋了開去,順著旋轉之勢,並不停步,滴溜溜轉到邱乙揆右邊,雙股劍早已橫掃到他腰間。 邱乙揆喝聲「來得好」,跨右足,退左足,微仰半身,讓過來劍,一擰身改了方向,手中劍從下起上,劍端直立,再起右足,左足獨立金雞,將功力運到右臂,一個泰山壓頂的招式,直立了劍,順了右臂,向少婦肩背直劈下去。 這一邊,勝超和那大漢斗在一起。別看大漢身材魁梧,卻是身體靈活,行動如飛。勝超暗暗稱奇,手底下越發一下也不肯放鬆。大漢一柄長刀,直如風卷一般地殺過來。勝超性情雖暴躁,武功卻是爐火純青,一見大漢長刀向自己下三路掃來,忙穩住身形,展開了那支豹尾鞭,格架遮攔,只聽得叮鐺磕碰,一片聲響過處,刀鞭相觸,火星亂迸。等到來勢稍竭,勝超立緊手中鞭,使了個「拔草尋蛇」的招數,向大漢襠里挑去。大漢方欲騰身躲避,勝超早收了手勢,單鞭自下而起,「呼」的一聲,一條銀蛇似的,自空中直壓下來,正要碰到大漢頭頂。大漢見來勢猛,忙向左一縱身,雖是躲過一鞭,勝超用力太大,一鞭砸空,收煞不住,鞭頭直落地上,「轟」的一聲,塵土飛起多高。大漢乘他一鞭砸空,人向前撲之時,右臂大長刀一揮,正好向勝超背上砍個正著。勝超一見刀光從旁影里直落肩背,時機太促,也不再躲閃,只順了前撲之勢,平拖右足,半跪左足,向後一擰身,右臂運用功力,那鞭從地面向上斜甩起來,一鞭盪去,正磕在刀上,「鐺」的一聲,火星直迸。 兩人各自一個縱步跳出開去,各查看了一下,鞭、刀尚未磕傷,正要再交第二手,只聽從三官廟那方面跑來二人,高喊道:「徒兒們不要放走這兩個崽仔,這正是仇人飛天神龍一路的羽黨。」 一句話不打緊,邱、勝二人立時心內一驚,果然是對頭到了,再一看說話的人,正是方才在後殿向自己盤問形藏的那一個老者,立刻懷疑此人就是大力黃能胡劍秋,但到此刻已不得不拼,立時互相招呼一聲,向敵人悉力攻去,能逃出谷口再說。 哪知老者重又喝道:「徒兒們暫且下來,看我與柳師叔擒此二賊。」話說出口,早已和方才後殿所見的紫臉漢子一同飛身到了邱、勝二人之前。 要知此二人究竟是誰?老者正是大力黃能,紫臉漢子卻是南海艷魔島大南洲白了翁門人紫煞神柳桑。他乃是大力黃能親自向大南洲白了翁處求救借來。白了翁兩個徒弟,一個精於拳技,名叫紫煞神柳桑;另一個長於劍術,名叫飛燕胡曾,詳情後文再表。 單說大力黃能引了柳桑、胡曾一同回到中原,本想先回陝西,只因急於報仇,就一面用本門「神驛傳聲」的方法,每到一處即命當地本派門下之人,輾轉傳遞消息到陝西延安府甘泉縣石門山,立命趙甲叟、章乙山、賈庚、江己蘭四人連夜趕來仙霞嶺煉魂谷,一面卻陪了胡、柳二人,不分晝夜奔回浙邊仙霞嶺,專為在仙霞嶺四周訪查飛天神龍和那不知姓名的劍客。到此三日,趙甲叟等四人也從西北趕到。大力黃能令徒兒們拜見柳、胡之後,他師徒七人立即分頭在仙霞嶺四周深山中尋找仇人隱身之處,找了兩天還不曾找出眉目來。大力黃能因聽趙甲叟提起上次夜探三官廟後殿,被人削去頂發頭巾之事,認為這個劍客一定還在三官廟一帶,所以每日帶了這六個人和走馬燈似的,只在山的前後左右打轉,冀有所遇。 這天巧與邱、勝二人相遇,本不知道是什麼來頭。偏偏勝超魯莽,開口說出飛天兩字,雖被邱乙揆飾詞改為沖天鴿子,大力黃能就犯上猜疑了,故意命江己蘭、章乙山二人尋事,好和來人交手,以便看出是哪一派的人物。及至一交上手,大力黃能躲在暗處,早就看出正是武當嫡派,而且二人身手不凡,竟與飛天神龍伯仲之間,立即斷定必是飛天神龍一黨,一聲斷喝,便和紫煞神柳桑二人各找一個交手。 若論到邱、勝二人武功,雖不能勝過胡劍秋和柳桑,但也不致必敗,不過此刻彼眾我寡,顯然已被困重圍,心裡未免有此驚慌。紫煞神一伸手解下一條百節軟鋼鞭,「嘣」的聲向勝超面前飛到。大力黃能卻是赤手向邱乙揆一抱拳,倏地展開他那本門中九九八十一下蝴蝶手,看去翩翩飛舞,似乎和擺空架式的花拳繡腿一樣,實際正是本門第一種難練的功夫,非得內功到了登峰造極之境,才能運用自如。 邱乙揆雖不會這一手,卻認識此拳,別看他是赤手空拳,也不敢待慢,當即也施展出本門劍術,才敵住了大力黃能。這一場惡鬥,四人各顯身手,畢竟大力黃能等棋高一著,邱、勝二人不幸又落在崆峒派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