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魂谷 · 第二回 毒弩一點紅

朱貞木 《煉魂谷》
飛天神龍自從那一夜間被崆峒派大力黃能師徒十人圍攻,敗走以後,他打量此輩未能擒獲自己,絕不甘心,定有放火燒房之舉,所以次日並未回家。又知他師徒耳目眾多,胡劍秋手黑心毒,一擊不中,必生二計,並不以為自己當晚脫身,便可無事,所以從此晝行夜伏,從未露面。 飛天神龍為人機智。他早料定此番決敵不過來者,早已備下萬一之計,便是在那晚交手之前,早在身畔放了二三十兩碎銀子,以備萬一之需。果然敗走以後,意欲離鄉遠避,還不至斷絕資斧。他在五天之後,黑夜裡悄悄回到村里,打算看看情形究竟如何。不料房舍已燒為白地,並且在村子口外,設了哨探,隨時探聽飛天神龍是否回村,足見他們一計不成,尚有二計。幸而飛天神龍武功精純,身形飛快,哨探不曾察覺,但如果逗留過久,難免被其發現,寡不敵眾,不如且自退走。 從此,飛天神龍就變成無家可歸。他此刻心上最惦記的就是精一兄妹,苦在無法打聽,繼而一想,好在他二人已是一身武功,雖少些經驗,究竟不至吃甚大虧,事到如今,沒奈何也只得由他,索性離了吉安府,姑往建昌府南豐縣找一客店,暫時住將下來。他要慢慢考慮,自己應當到哪裡去最為妥當。自己雖是武當派的掌門人,但是性喜恬靜,又知收徒不易,所以除去教了精一兄妹一身本領外,其餘只有兩個門人,便是楊晉、楊仁鶴二人,前文亦已表過。這二人本身也還收了不少徒弟,因隔了一代,自己也不甚清楚,但想到自己此次所遭,絕不是召集門徒所能解決,細細考慮一回,覺得要想解決此事,只有去找師弟鬧海神蛟邱乙揆和獨臂金剛勝超二人商量。 邱乙揆是福建建寧府南平縣人,勝超是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邱乙揆原是南平一個富戶,以往飛天神龍也到南平訪過幾次。此次來訪,二人見面之後,未及稍敘闊別之情,先已提到復仇之事。 邱乙揆向志道恆說道:「大力黃能現掌著崆峒本門,門下徒子徒孫何慮百數,我們武當卻遠不如他人眾。雖說你我不至懼他,總以小心為是。小弟之意,我與師兄先訪勝老弟商量以後,還許再去嵩山叩見師叔祖雲溪上人羅老祖師,求他老人家指示此仇是否能報,這樣辦比較妥當,不知師兄以為如何?」 飛天神龍素知這位師弟足智多謀,不但武功獨到,更是長於水底功夫。他能入水數十丈,伏底三晝夜,不言不動,故有鬧海神蛟之譽。更仗著武當內功,三日不食不飲不眠,毫不饑渴疲倦,即此一端,也就無人能比。至於勝超,別號北海,世居義烏山鄉,家本務農,不脫鄉農本色,勇猛豪爽,尤具俠腸。少年時曾在遼東一帶,匹馬單鞭,保過暗鏢,被仇家埋伏,數十名好手圍攻他一人,左臂中了毒弩,經醫療治,毒已太深,竟割去左臂,才保得一命,故有獨臂金剛的雅號,從此不欲再冒大險,只是閉門習武,不問外事,後來又經人引入武當派掌門人萍江一鶴志清照的門下。這志清照就是志道恆的伯父。志清照愛他性直志堅,毫無虛飾,十分器重,因此他得了萍江一鶴許多不傳之秘,便是侄兒志道恆也未得傳授的,就如「一葦渡江」、「單掌攝魂」和「觀音足」等奇特武功。 當時志、邱二人商妥以後,邱乙揆因老弟兄別久重逢,很自不易,堅留飛天神龍在南平盤桓數日。好在這不是忙在一時的事,所以飛天神龍也不便固卻。匆匆十日過去,二人正要一同起身赴浙,偏偏邱乙揆老母患起病來,一時不敢遠離。飛天神龍自也勸他暫留,由自己先訪勝超,在勝家等候。邱乙揆俟母病稍愈,再行隨後趕來,會齊了同赴嵩山。 邱乙揆便道:「既是如此,小弟只好暫時失陪!好在家慈並非重症,不過略欠違和。有十天八天的工夫,准能大愈。那時小弟自當提前去浙,免得兄等久候。」 飛天神龍自是稱謝。 次日一早,飛天神龍別了邱乙揆,獨自上路。離了南平,經由建安,直奔浦城。由浦城出浦峰溪,經浮蓋山,越二十八都,就奔了仙霞嶺。這仙霞嶺是閩浙交界的一個緊要關口,地勢險隘,真有一夫當關,萬軍莫入之勢。飛天神龍自離建安,因貪看山色,所以沿著建安以北的楊梅嶺、翠巒、北巒、青潭、西峰,白雲、北斗岡、雲峰諸山,迤邐慢慢地行去。那地方也是關北峰巒佳處。時正早春,閩中氣候溫和,一眼望去,翠黛橫空,白雲飛絮,風景異常清曠。 有一天,春雨初霽,氣候稍寒,滿山綠茸茸的一片新碧,正是浦城南面的雲峰山麓,峰巒起伏,直伸到浦城地界。飛天神龍就在浦城落了客店,一打聽,從浦城入浙,只需越過浦峰溪,經過二十八都,就是入浙的關隘仙霞嶺。飛天神龍又向店伙問了些路徑風俗,就早早安歇。 次晨,曉色迷濛中,算清店賬,背了行囊和隨身兵刃,步出店門,向北行去。一路上曉風撲面,清氣襲人。出了浦城,村舍漸漸稀少起來。約行十餘里,見前面一帶清溪礙路,遠望去,從上流頭下來,曲曲折折,似乎經過許多峰巒。那一泓清泉,紛紛沸沸,異常清冽,面積最廣的地方,也有二丈余寬,聚著大小成堆的山石,上面還長著許多野樹。泉流至此,由瀦窪里分流出幾脈細泉,白石流沙,都從林石間澌澌向下游流去,曲澗縈迴,自饒雅趣。飛天神龍看著點頭讚賞,心想,怪不得人說閩中山水清奇,便是這小小溪山,已足引人入勝,一望溪南半里以外,橫著一座獨木橋,平疇野渡,真有些個畫意。 飛天神龍貪看風景,不由腳下放慢了,緩緩行去。將要行近小橋,便聞得一陣清香,冷芳撲鼻,令人神志一爽。到了橋頭,向去路上一看,遠遠露出一帶矮樹林子,枝頭上滿堆了紅苞綠萼,晨旭中映成一片耀目的花光,原來是極大一片梅林。飛天神龍真想不到這條路上有如許好景,不由遊興大發,忙走近梅林一看,近觀更比遠望不同,冷森森的一片幽香,順了人的呼吸,一陣陣沁入心脾。那一種恬適美妙的意境,真是耐人尋味,無語形容。走進林子裡面,看這大片梅花正在怒放,彌望清花照眼,足有五七畝方圓,真不愧一個香雪海。 飛天神龍徘徊花下,不忍遠去,便揀了一方青毛石,坐在林下,靜靜地玩賞。此時晨曦初上,照得四面一帶梅林,花光閃閃,發出陣陣暖香。不少的野鳥兒,曳著長尾,不住飛翔於香光日影之間,花香鳥語,啁啾成韻,上下飛鳴,好不自在。飛天神龍瞧著這些鳥兒那等悠閒,心中兀自欽羨,覺得人生碌碌,哪裡及得這些雀兒自由自在! 他正自沉吟觀賞,見林子後面似有一個人影,正在探頭探腦。飛天神龍心中有事,自然格外留心。正想上前看個明白,忽見那人一手提了一個竹籃,一手握著一個竹柄的長鉤,向那邊山腳下緩緩走去。看他穿著一身藍色布棉襖褲,戴了一頂破氈帽,遠遠的雖認不清面貌,看裝束確是一個鄉村間人,也就不曾將他放在心上,在林下兀自坐了一回,終為趕路要緊,就站了起來,慢慢地離了梅林,向著前面山腳下走去。 前面是虎頭山和師山,山勢雖不十分險峻,卻也連綿不斷,一望無際。飛天神龍直走到午後申牌時分,這一帶並無人家,也沒法打尖。他只在路上草草用了些乾糧充飢,待過了師山,經過南灣,將到深坑地方,已將落日銜山,晚風四起,還是找不到村舍。 飛天神龍因早晨貪看梅花,耽誤了行程,所以一時趕不到仙霞鎮,竟無處投宿。他雖一身武藝,不畏風露強暴,但是孤身作客,能找到村舍人家,畢竟總是投宿的好。於是足下一緊,向仙霞關大道奔去。 哪知在仙霞關和二十八都之南,有一個地名叫深坑,是個僻處浙閩交界的山坑,並無人家,前後左右都是一片崇山深谷,雖離官道不遠,因地處兩省交界,常為萑苻出沒之處,他們利用那些深邃的幽谷孤岩,作寄身之所。 飛天神龍走到日落西山,遠望山脊邊一輪紅日,早已暗沉沉地向山後隱將下去,回看東邊林間,卻湧出一輪黃澄澄的月亮來,心中暗忖:轉眼就到黃昏,看去山勢依然綿延不絕,一時還到不了仙霞鎮,說不得今夜只好在山中找一個地方歇足,明日再走。要知此種環境,如令常人遇上,當然覺得害怕。飛天神龍身懷絕技,久闖江湖,什麼驚險場面都見過,僅僅這些山野夜色,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何況閩北一帶,他向未走過,並不知道這一條路上的危險,所以他此時一意想找一個地方安心過宿,並未想到其他意外之事。 他東看看,西望望,好容易在一條嶺脊的陰處,望見有一所破廟。從嶺上翻下去,還有半里來路,就在暮色蒼茫中跑上了嶺脊,依稀辨出一條極窄的樵徑,曲曲折折,走了下去。一到下面,發現原來是一個深壑,只見四面的山嶺,巍巍然都高踞在這壑的上面,因此將壑底像木桶般地圍成一個深坑。本來天色已晚,一到壑底光線越發黑暗,而且壑底深草沒脛,雜樹叢生,似乎久無人跡,細一辨認,雜草間似有許多獸類蹄跡,不用說這竟是一個野獸出沒的所在。在粵閩等地山行,除了遇獸,還須謹防毒蛇。福建山中,幾乎遍地都是蛇蟲,幸而此時未過驚蟄,氣候尚寒,蛇蟲都還蟄伏未出,否則就是毒蛇一項,也就叫人防不勝防。 再說飛天神龍在昏暗間,向那所破廟走去,到了廟前一看,只剩得半壁頹垣,早已沒了廟門,一座破敗的大殿,赤裸裸的,矗立在昏黃夜色之間,殿前殘磚碎石堆了一地,兀自從磚石縫裡長出長長的野草,盡在夜風中搖搖擺擺。驚鼯野兔一見人影,唰唰地向雜草中亂藏亂躲。飛天神龍一概不去理它,又望殿上走去,見殿上正面門窗早已全無,只剩涼亭般一座屋頂,進殿一看,黑影中模模糊糊,也看不清塑的什麼神像,黑黝黝一座神龕已塌了半邊,偏偏還分垂著兩幅又黃又黑的神幔,卻是一長一短,斜拖在龕前,神案雖在,只剩了兩條桌腿,倚在神龕上,四面一望,東牆前面上半截早就塌了,只剩一個斜形的缺口,從牆外透進夜光來。再看屋頂上,也露著一個大窟窿,倒像開了天窗,使得殿內無燈自明。 飛天神龍一看殿上連個拜墊都沒有,只好收拾了一把亂草,在神案前地磚上掃了掃塵土,便一歪身,倚了神案的一條桌腿,坐在地上。正想從懷中取出些乾糧來吃,猛聽殿後似有窸窣之聲,心內狐疑,忙將乾糧藏起,起身提著寶劍,向後殿走去。一看後面果然還有一層院落,荒涼更甚前殿,而且後殿房屋完全倒塌,只剩西配殿一間整房,一門兩窗竟自完好。飛天神龍練就的目光,雖在黑夜,也能一樣辨別五色。他一看西配殿那一間未倒的屋子,似乎比較完整,心想此屋倒能住得,正想走進看看,一眼看到門上扣著一把鎖,立即心內一驚,知道這是一間現有人住的屋子,便悄悄掩到窗外向內探看,見屋內仿佛並無床鋪,只有木榻一具,破桌一張,屋角還有一隻破椅,桌上卻擺了許多書籍和一些筆墨,但無燈火。 飛天神龍心下狐疑,暗忖如此荒山絕徑,除了盜寇匪人而外,誰願在這裡住家呢?且看屋外更無炊廚之具,也不像個住家的,心裡一注意這間屋子,就忘了方才聞聲追視的本意。停了一會,才想起方才前殿所聞窸窣之聲,究自何來?是否此屋主人回來呢?一面想著,一面又在內院查勘了一遍,也不過和前邊一樣荒蕪而已,倒還沒有什麼異樣,就慢慢走回前殿,仍坐原處,正一伸手拿起方才未曾動用的乾糧口袋,只見口袋下多了一張紙條,心裡一怔,立刻取在手內,殿中雖是昏黑,借著屋頂星光,還看得出上面有字。飛天神龍心中大驚,握了紙條,借著月光向紙上一看,影影綽綽認出是「今晚留神」四個字,又一細看,似乎墨汁猶潤,像是剛寫的一般。 這一下,真把個久闖江湖的飛天神龍看得發愣,心說此人暗地送信,自是好意,但是以自己的能耐,卻讓別人將字條送到自己口袋裡來,還不曾知道,此人的能耐,又比自己如何呢?他所囑咐的「今晚留神」,究令我留哪一方面的神呢?莫非荒山多獸,叫我防備獸襲?又一想不對,如為防獸,正好露面直講,何必暗遞消息。又想到,遞消息的人究是何人?是否是後殿所住之人?還是後殿住著匪人,所以才叫我留神?那麼此人又藏身何處,在何時送來消息?又想他囑咐留神,莫非仇家崆峒派已經派下人來跟蹤至此麼? 飛天神龍此時一手捏了紙條,正自默忖前後形跡。忽聽從殿後唰唰飛過一陣鳥聲,直到廟前,接著就聽廟前牆外野樹上噼噼噗噗的,似有宿鳥驚飛覓宿之聲。飛天神龍立刻心裡加了警戒,知道左近必有多人走來,以至驚起宿鳥。紙條所示「今晚留神」,正是這個意思,此時更不待慢,立即走到前院,四面查看,靜悄悄毫無朕兆,重又回到殿內,仍倚坐在神案之前,一面安心吃著乾糧,一面細細地揣測今晚之遇,暗自提防。 寂靜中,時間過去得格外遲緩。看看月到中天,滿屋裡透進月光,照得甚為明亮。飛天神龍飽餐以後,也就不再移動,就在神案前半坐半倚地靠著休息,閉目養神。仿佛剛閉上眼,正有些朦朧之際,忽聞院內似有簌簌草動之聲。飛天神龍因為得了字條的警告,格外留神,一聽得響動,立刻睜眼向殿外望去,似有兩條人影在院中一晃,當即翻身起坐,「唰」的聲抽出秋鐔劍,卻仍蹲伏龕邊暗處,觀察動靜。 就在這時,前院人影竟不再現,正自疑怪,忽覺自己隱身的神龕旁陡然飛過一陣刀風,既勁且疾,直從肩背上下來。飛天神龍一聲斷喝,立憑手中劍向身後掃去,接著一轉身換了方向,臉朝著神龕望去。黑影中,見一人渾身純黑衣褲,手持一對虎頭雙鉤,晶瑩奪目,身法更如猴猿一般,十分矯疾,縱跳時一點聲息都無,果是一個能手。 飛天神龍那一劍掃去時,此人一縱身,早又閃到飛天神龍身後,一起左手鉤,向敵人面門一晃,跟著急遞右手鉤,直向敵人前胸扎去,其勢極快,饒是飛天神龍那等身手,也不敢待慢,忙橫擺手中劍,想去削斷他的右鉤。那人知道這是一柄利劍,不能硬磕,立即撤回右手鉤,使了個「拔草尋蛇」招數,用左手鉤向敵人下三路一捲,只聽「嚓」的一聲,飛天神龍雙足騰起,雖然躲過那一鉤,卻是所垂玄色萬壽花紋絲條,竟被鉤去半尺有餘。飛天神龍驚怒之餘,心想自己半生闖蕩,縱遇強敵,從未傷及毫髮,今天雖不曾被敵砍中,但衣帶竟為所毀,認為一生奇恥,立時動怒,一緊手中寶劍,向著敵人嗖嗖嗖一連三五劍,真如撥風掣電一般,只擊得來人只有招架的份兒。 來人忽然開口喝起彩來道:「名下無虛,果然是武當嫡派乾坤八步劍法,好本領!」他一邊亂喊,一邊還招,雖不致手忙腳亂,但也無暇還擊。 可是因他這一喊,仿佛其餘隱身左右的敵人,也被他招呼了出來,一個個躍身而出。只見從殿外跳進二人,一人持單刀,一人持鉤鐮槍,一長一短,一齊奔飛天神龍而來。飛天神龍一擺手中長劍,撥風也似正敵住三人。忽又從後殿躍出兩個身材短瘦的人來,一聲不響。第一個平遞著一柄短劍,向飛天神龍胸口刺到;第二個跳到飛天神龍身後,一擺手中雙鐧,窺定隙處,向飛天神龍腰腳兩處,一上一下,分左右掃來。此時飛天神龍也真豁出去了,一柄劍敵住五人,長短七件兵器,兀自從容應付,進退閃避,一絲不亂,便是這幾個敵人,也不禁心裡讚嘆。 飛天神龍殺了半日,到底還是不明白,敵人因何在此荒山窮谷間苦苦相逼,又不願向這些人去問,事實上刀槍並舉,真是喘息的工夫都不容得到,哪還有這些工夫去問這些話,也只好瞎打瞎撞罷了。不過自己忖量,平生素無深仇大恨之人,這回多半又是崆峒派的仇人,但細看今晚出現的人物,似乎大力黃能以下諸人,一個未到,真是令人莫測究竟。他一面打著,一面想著,被五個人團團圍住,苦不能脫身,心下暗忖,不打發一兩個上路,絕走不了。主意拿定,抖擻精神,留心機會。 此時,一對虎頭鉤上下翻飛,直奔自己而來。飛天神龍一劍盪開虎頭鉤,正要回手刺去,恰好那柄鉤鐮槍正戳到腿邊,飛天神龍猛一蹲身,並不躲避,卻用左手一撈,立將鉤鐮槍握在手中,向懷裡一帶,右手寶劍順勢向槍桿上斜削上去。那個使槍敵人,見兵器被人捏住,心內正自一驚,劍鋒早已削到手上,「哎呀」一聲,忙不迭縮手,左手五指早已被劍削去,右手自然也握不住了,一個大撒手,槍與人離。 飛天神龍倒捏槍桿,就趁這呼吸之頃,力摔左手,將鉤鐮槍桿向眾敵人使了個「秋風掃落葉」,呼的一下,只聽「啪啪」兩聲,因為這一招實在出其不意,立刻掃中了兩個敵人的腰腿。那兩人雖還不致重傷身死,但是飛天神龍卻是將氣力全運到左手上才摔出去的,其勢極猛,其力自大。一個用雙鐧的和一個使單刀的敵人,各人挨了一下重的,使單刀的被打腰部,受傷雖重,還不致跌倒,只倒退了兩步;那用雙鐧的卻被掃到腳骨,「哎呀」一聲立刻倒下地去。 飛天神龍就趁此時機,一個平地拔蔥,斜著身體,從殿內直飛到院中。正喜脫身而出,打算向方才進壑那條曲徑逃去,還未容他起步,早從他身後打來兩點寒光,直奔飛天神龍兩腿。飛天神龍眼望著前面,做夢也想不到殿外還有埋伏,只聽「噗哧」一聲,左足腿肚上早中了一隻毒弩。立時渾身打了一個冷顫,還想飛身而起,不想就在此時,一陣迷惘,便自栽倒在地上。 再說殿內五人,三人已經受傷,只剩了持短劍與用虎頭鉤的兩個。飛天神龍飛身出殿,他們知道他逃不出去,所以竟不追出,直到飛天神龍受傷倒地,才一齊躍出,來打死老虎。 正想上前一人給他一刀,忽聽屋面上有人止住道:「且慢,這是要活口的。」 眾人聽說,就一齊住手,屋面上人也跳下地來,指揮眾人將飛天神龍上了綁。此時,除了被飛天神龍削去手指和打傷腰部的二人以外,其餘一人腿骨受傷,此刻尚能掙扎,和未受傷的二人一齊動手,將飛天神龍四蹄倒扎,捆了個結實。此時從屋面跳下二人,一人身材短小,和小孩兒一般,也就是暗放毒弩的人;另一個人卻是一個老者,仿佛是一個首領,眾人都聽他指揮。他找了一根木棍,穿在飛天神龍手足之間,命眾人抬豬似的扛了起來,又帶三個受傷的同伴跟在後面,一同向西面谷里走去。 這一所深壑本是入谷口的一座盆地,從外面山路上往下來,只能看見嶺脊後面有一所深壑,壑底還有這所破廟,可看不出裡面更有通谷的道路。所以飛天神龍一到嶺脊上,只看見壑底,卻看不見另有谷口。此刻,一行人抬著飛天神龍從破廟後殿瓦磚堆中翻過後牆,又從一處荊棘林內鑽了進去,轉過叢樹,才看見另有一個小小山坡,向下斜傾,一行人順了這條斜徑,一步步向下走去。他們走出二三百步遠近,仿佛兩邊的岩石擋住去路,實際這一大方岩石當中,卻有一條二尺余寬的石隙,剛能通過一人。這條石隙竟有數十步深淺,倒像一條窄胡同似的,因此站在岩石外面,上有榛莽掩護,真看不出這裡還能入谷,夜間更不必說,便找也找不著。通過石隙,才見一個石洞似的缺口,高三尺,寬僅尺余。爬進缺口,才是谷口,再向前進,儘是整塊的岩石,大小重疊,倒像八陣圖似的,堆成許多左右逢迎的大石堆,高約丈余。這一帶曲曲折折的,更不易進入,要轉過十餘處石堆,才有一方寬長相等,約有三十餘畝的平地,這就是谷底,四面圍著七八丈、十餘丈不等的岩石,將谷底圍成一個大坑。最奇的是,岩石上和地面上都是一棵樹都不長,成了一方禿地。據說「深坑」的地名,便是指的這方谷底。若干年前,乃是一個盜藪,一路進來,那些重疊的石堆,也就是當初的堡壘。 這一干人迤邐行來,將飛天神龍抬入谷底,當然是預有布置的。此時飛天神龍因中了毒弩,早就昏昏沉沉,任人播弄,枉自一身絕技,竟至毫無抵抗能力。 鬧海神蛟邱乙揆於母病癒後,心中惦記著飛天神龍浙行之約,就在十天之後收拾了簡便行裝,攜帶了隨身武器,匆匆上道。他和勝超因鄰省相距不遠,平時常相往來,每到年終,還有禮尚往來,所以這條路上,邱乙揆卻是走過幾次,不像飛天神龍會錯過宿頭。 幾天的行程,也就到了浙東義烏境內。勝超住的地方名叫勝家塢,全塢百餘戶都姓勝。邱乙揆到了勝家門上,投進名帖,不一會勝超出迎。二人見面,握手道故,勝超就將他請到客廳內。邱乙揆滿以為飛天神龍必然在坐,四面一看,並無志道恆的影子,勝超也竟不提到他隻字。 邱乙揆坐了下來,忍不住開口便問飛天神龍。誰知勝超聞言,十分驚異,瞪著一雙虎眼嚷道:「志大師哥嗎?他沒有來呀,倒有好幾年沒見面了。」 這一句不打緊,直把鬧海神蛟愣在椅上,口中連稱怪事。勝超是性急的人,不由追問原由,才知道志道恆近遭崆峒派仇人暗算,鬧得家破人亡,原與邱乙揆約定,先到義烏來訪自己,專等邱乙揆母病痊癒再來此間,三人會齊了商量辦法,還須上嵩山拜求師叔祖雲溪上人做主呢。約定至今,已有十餘日,飛天神龍竟未來此,不但邱乙揆覺得出乎意外,勝超也連稱奇怪。二人瞎猜一陣,究竟猜不出是何緣故,更不知飛天神龍現在何處,是因另有別事逗留呢,還是又入了仇人的掌握呢? 勝超對邱乙揆說道:「志大師哥身懷絕技,人又精細,不比我這個老粗。我想不致為敵所算,也許另被別事纏住了,一時走不脫身,也未可知。二師哥既到寒舍,不妨在此多住幾天,索性靜候大師哥到來再說。」 邱乙揆口中唯唯答應,心中卻認為定有別情,因他與飛天神龍已經計較再三,知道飛天神龍意在速行,更無他事足以使其中途留戀,但事已如此,更無別法,也只有耐著性在勝家等幾天再看吧。 一眨眼,老弟兄二人已等過了十天,連飛天神龍的影兒也不曾看見。此時,邱乙揆已十九料定,這位師兄准在半道上出了岔兒,忙和勝超商議尋找的方法。但是,想他從自己家鄉南平縣到浙省義烏縣,這一條道也有幾百里路程,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出的岔,又是被什麼人截住,真連一點影兒也不知道,又上哪裡去尋訪呢?而且以飛天神龍的本領而論,差不多的人哪能壞了他的事兒,即使路上遇到什麼兇險,他也足能防禦,何至於十餘日來,仍是音信杳然?莫非半路上又遇到崆峒派仇人嗎? 二人又商量了幾天,仍商量不出一個眉目來,最後還是邱乙揆想到,從南平入浙,必須經過仙霞嶺。他知道在閩北邊境,離仙霞嶺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二十八都,是一個險隘山徑,雖說不上裡面的詳細地形,可也有些知道那裡有好幾處深山窮谷,向來不大好走,莫非飛天神龍在那一帶失了風? 他想起了這個可疑的地方,便對勝超一說。 勝超道:「既是這樣,我們也只好瞎碰瞎撞,姑且到那裡查訪一下再說。」 邱乙揆聞言,正自心中怙量,如此荒谷窮山,到哪裡去察訪,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一件事來,忙對勝超說道:「勝老弟,你可還記得在兩年前我路過仙霞嶺,夜宿木城關的那回事嗎?」 勝超仿佛想不起來,便搖頭道:「我已不甚記得,二師哥提那事作什?」 邱乙揆嘆道:「老弟,你忘了,那一年我經過二十八都時,被一夥仇家騙入木城關的一回事,你……」 勝超忽地將手一拍,高聲道:「想起來了!但那是後來聽一班徒兒們傳給我聽的,以後咱們哥兒見面,也沒曾細談這件事,我還真不知道內容如何?」 邱乙揆意在和勝超商量搭救飛天神龍,找出一條適當的路子來,便不得不將幾年前那檔子事情重敘一回。 邱乙揆不但武功得有真傳,而且更長於水性。他家家道殷富,原是經營藥材的一個巨商,自己備有大船數隻,專一往來川廣,收買藥材。長江一帶,更是他們必由之路。那時兩湖兩廣,早有長毛軍的蹤跡,當地的土匪和江湖豪客,也就趁此機會,渾水摸魚,常常在長江流域偏僻碼頭,或是半路上趁火打劫。邱乙揆為保護自己的船隻貨物起見,每年就帶了幾名壯健的夥計,或來或去,隨船護航,習以為常。 偏偏有一年冬季,將近年底,邱家船隻正從川里載了滿船藥材,又在宜昌、荊門、武漢一帶順便收賬,以備回家過年。他一行水程是到九江為止。從九江起岸,便奔都昌,經鄱陽,再由興安,奔上饒、廣豐等地,斜經閩浙邊界的仙霞嶺,南下直達浦城,然後才到南平家鄉。這原是他們歷來的行程,都是如此。這次因年關在即,太平軍在湘贛邊界頗為伸展,同時又是遍地萑苻,邱乙揆為求安全計,從九江起岸後,多雇了十餘輛大車,一路緊趕緊走,想在十二月二十三送灶前趕到家裡。邱乙揆在這條道上走了多次,從未出什麼事故,因而膽也大了,況且自恃武藝,也真不把那些毛賊放在心上。 那一天,大眾離了上饒,到達廣豐,那地方倒也是一個往來要隘。大家宿了一夜。次晨,離了廣豐,由水路奔了二渡關。那正是二十八都與浮蓋山之間,是閩浙贛三省交界之處,所有匪人往往都在這一帶下手。邱乙揆在船中,遠遠望見前面山影橫空,寂無村舍,又值冬令,木葉盡脫,北風撼樹,呼呼作響,氣象越發蕭索。 不多時,二渡關的水路已經行盡,眾人紛紛又將車輛、行李運到岸上,打發船資,向二渡關岸道進發。其時已在下午申、酉之間,在這條路上並無人家,沒法打尖,過了二渡關,才有人家可以借宿。邱乙揆已走過多次,素常倒還平安,不過如今是殘年將盡,未免擔了一份心,忙吩咐眾人加緊趕路,至少要在日落趕到關上。 哪知冬日苦短,走了不大一會兒,天色漸漸晚將下來。雖然人多膽壯,畢竟山行不比平地,人人都有些顫兢兢的。這時偏偏有一個雇來的伕子,向邱乙揆建議說道:「這條路的不安靖,只在二十八都一帶,別處都很太平。我們最好是不奔二渡關,卻從山道小路中翻過嶺去,夠奔封禁山東南上的銅塘,便可直奔木城關,不必再繞過浙江的仙霞嶺了。」 邱乙揆一聽,此言甚是有理,卻不知從二渡關山後小道翻到封禁山那邊去,連一條羊腸曲徑都找不出來,而且那種僻徑是否安全,也正是一個疑問。二十八都和木城關都是一般成問題的區域,木城關不見得比二十八都治安要好些。但是,邱乙揆當時只求平安回家,也不暇仔細考慮,便容納了此人的建議,命大家從亂山中折向南行,去尋找小路,以便翻到隔嶺的封禁山去。 其時,已是日影銜山,一望四山雜遝,竟找不出一些路徑。好不容易才發現,從一座高嶺翻過去,那裡有條樵徑,但是路雖覓得,那些車輛卻成了問題,不得已,由幾個人共挽一輛,幫著牲口從山道中慢慢拉出去,那就要費大了事了,自然足下也更慢將下來。 邱乙揆到此時,才知道上了那一個人的當!可是如果再翻回二渡關去,豈不更費周折嗎?沒得說,只好咬著牙向前趕去。只趕到戌末亥初,時當冬月下弦,一路漆黑,別提多麼難走。時時怪石迎人,朔風刺面,益發令人毛髮悚然。幸而人多膽壯,大眾提起精神來向前跑去,只望一步就到了木城關。 要說這木城關,原只是一座木柵,高高地聳立在山腰上。早年間原設有卡子,也有守護的官兵,後來閩浙交通大道改在了仙霞嶺,這地方無形中便已廢棄,也就不再派兵把守,年深月久,此地益發荒僻。今天,邱乙揆帶了如許人車經過此地,還真是近來少見之事。 他們這一行人到了亥子之交,昏暗中望見山脊上有一團黑影。有人說是到了木城關了。大家緊行幾步,又走了半里多山道,果然爬到了關上。邱乙揆一看,是一座高約二丈五六尺,闊有一丈三四尺的木柵子。正中大柵門,左右各有小柵門一扇。中間大柵門早已不見,兩邊小柵門卻七零八落地掩在山牆上,一望而知,是多年沒人過問的了。過了木柵,已算過了關界。走進柵門約有十餘步的路旁,卻有一排將倒塌的房屋,這便是當初卡子上官兵駐紮之處。離屋不遠,還有個頹敗涼亭,亭內壁上嵌一神龕,龕內塑著一尊金甲赤面之神,早已塵網密布,彩色剝落。邱乙揆一見此屋,不由大喜,忙招呼大眾不必前行。 時候已到半夜,大家早走得筋疲力盡,好容易在這荒山中發現這樣一所房屋,不管它如何頹敗,總可以暫息勞倦,無不歡天喜地。大家匆匆忙忙將車輛停在屋外,牲口卸下轡頭,拴在樹上,人都進入屋內,只派兩名趕車的守夜,看著車輛和牲口。邱乙揆等進屋一看,本是三間房,早成了一大間敞庭,真所謂家徒四壁。因為除去牆壁,連一扇門窗也看不見。屋內的頹敗,更是難以形容。邱乙揆和幾名管事人卻搬了幾方磚石進來,權當椅子,坐在屋角上休息。別看屋子那麼破爛,究竟又有牆壁,又有房頂,比較屋外大道上要暖和得多。 邱乙揆走了一個整天,也覺得非常疲倦。眾人還都在打開乾糧口袋,預備吃飽了睡覺,他卻早已倚在壁間,倦眼朦朧,即將入夢。大家吃飽了肚子,也感到格外疲乏,便在屋內橫七豎八地就地躺下,不到一刻時,一天的勞倦,全從這片時中得到了舒適的報酬,一個個呼嚕呼嚕地放膽大睡,霎時從岑寂的荒山中,立刻起了一陣鼾呼酣睡之聲。 邱乙揆疲乏了一整天,好容易得到如此飽暖境遇之後,倚在牆角上,閉目靜坐,也不禁精神模糊起來。邱乙揆雖然是在迷盹中,究竟一顆心還是惦記在那些車輛、貨物上,剛閉上眼,似夢非夢的仿佛看見方才涼亭上塑的那尊金甲神,手裡握了一柄鋼鞭,僅僅向自己這群人馬車輛上拂了一拂,自己一大群人早已跌跌撞撞,紛紛倒下地去。金甲神哈哈大笑,又將鋼鞭一指,只聽轟轟之聲,連響不絕,自己的車輛貨物,仿佛一閃眼的工夫,早被金甲神攝走。 邱乙揆夢中一驚,忙要上前攔阻,卻就在這一驚的當兒,立刻醒來,睜眼一看,一屋子的人依然睡在地上,呼吸間忽然聞到一陣濃烈的氣味。忙道一聲不好,立即閉上呼吸,從身上取出兩粒藥來,向鼻孔一塞。原來,邱乙揆一睜眼,就聞到一股「五鼓雞鳴返魂香」的氣息,知道中了江湖上的道兒。他用上解藥,正要起身,忽然聽到遠遠有一陣牲口的嘶聲和隱隱有許多人蹄的喧聲,忙不迭回手取過身畔的長劍,只喊了一句「外面有警,你們大家快起來」!早已縱身而起,從地上睡著的人們身上躍出屋去。不言邱乙揆催促大眾起身,大眾竟如充耳未聞一般,連一個動的都沒有,真令邱乙揆又是奇怪,又是忿怒。 再說邱乙揆到了屋外一看,原停在屋外的那些車輛牲口,竟連個影兒都沒有了,這一來真驚得他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偶一回頭,星光下見那個涼亭之下,似有一堆黑影,蠕蠕而動。邱乙揆一個箭步,縱到跟前一看,原來正是先前看守車輛的那兩個伕子,早被捆作一團。邱乙揆忙將塞在他倆口內的棉花取出,然後用劍割斷繩索,那兩個伕子才慢慢地舒了舒手腳,站將起來。 經邱乙揆盤問,原來這兩個伕子也略懂些拳腳,邱乙揆派他們看守前半夜,二人就守在屋外,專待後半夜人來接替。沒想到天到四更,後半夜替人未至,忽從身後躍過四個黑色短裝之人。他們還不及叫喊,早是兩個人伺候一個,將二人口內塞了物件,然後四馬倒扎蹄,捆好了向道邊一丟。此時,就看見還有十多個人一齊從山後繞將出來,紛紛將車馬貨物,悄悄地全數由屋後小路上拉走,離著邱乙揆出屋時,也只有一會工夫。 邱乙揆聞言,又想立即追賊,又想回屋去招呼眾人,又因眾人內也有三四個壯年夥計,懂得武藝,平時並由自己傳授過一點,就想進屋喊他們出來,一同追賊。但最奇怪的,方才自己驚醒出屋之時,即已高呼眾人起來抓賊,何以這長時間,屋裡竟還聲息俱無,難道還是一個人不曾醒嗎? 邱乙揆想到此處,陡一顫抖,連叫不好。他已想起,方才初醒之時,仿佛聞到屋內有一種悶香氣息,莫非這一大堆人竟都中了賊人的五鼓雞鳴返魂香了嗎?他忙不迭三腳兩步回到屋裡,命兩個守夜掌起亮來,向屋內眾人一看,立時將他臉都氣黃了。原來這一干人果然中了悶香,一個個昏昏沉沉,兀自睡著不醒。這一下,任你鬧海神蛟有通天的本領,也斷難丟下這許多同伴不救,先去追趕賊人。可是這一來,邱乙揆的貨物車馬,總算是閃失了個十成十了。 此時,邱乙揆立命守夜從行裝中拿些水壺來,挨個兒用涼水慢慢地潑醒。這一耽誤,時間可就大了。一會兒天也亮了,人也醒了,可是受毒新甦,大都軟弱無力,一時還不能起身。邱乙揆忽然想到昨日建議翻山走木城關的那個伕子,一經查點,偏偏少了此人。此人正是在廣豐起岸時在當地新雇的一名腳伕,誰料他竟是盜黨的眼線,後悔卻已無及。 邱乙揆吃了這次大虧,回到南平,悶悶地過了個年,正想四下訪尋這路賊人的蹤跡,忽然有一天半夜睡醒,他在帳內偶一抬頭,仿佛窗前有一團光亮一閃。近日心中因有了警戒,所以立即翻身自帳中躍出一看,窗前並無絲毫痕跡,僅僅在窗銷子上插了半幅花箋,心下大疑,立刻點上燈火,一看箋上寫著兩行小字,是:「木城之役,出於誤會。經愚疏解,彼方願意如數退還。倘能推愛勿究,可於三日後三更時移玉浦峰溪北。俾還璧歸來,前愆可解。愚為顧全雙方,免啟嫌釁,廁身調停,非好事也。巒峪想安,晤希致侯。」一筆行楷,娟秀剛勁。他一望便知出自婦女之手,下面卻署著一個「靜」字。 邱乙揆看了這一張箋子,當然想的這是一位善意的高明人,為兩家解怨,但不知這個「靜」是個何等人,何以要為自己和賊人來化解此事。看上面有「巒峪想安,晤希致候」八個字,知與自己師門有關,因巒峪乃嵩岳雲溪上人師叔祖羅老禪師修行之地,來人特意表明與師門相識,這正是疏解的一番本意。最奇怪的,以自己的武功,此人夜入臥房,自己絲毫不能覺察,細察窗口,又無絲毫痕跡,而字條卻端端正正放在銷子上,憑這一手能耐,自己就應折服。 邱乙揆望了花箋,細細揣摹,見她自稱一個「愚」字,對於巒峪的雲溪上人,但稱致候,這都顯出她的輩分高出自己,足見是一位前輩女英雄。要知此人來歷,非到嵩山叩詢師叔祖雲溪上人不可。莫說師叔祖時常雲遊在外,便是她約我三日後即往浮蓋山下取貨,也萬來不及先到嵩山去叩詢。沒奈何只得抱了個悶葫蘆,等到次日便帶了十名夥友,先期去往浦城守候。 邱乙揆知道此番前往赴約,絕不致雙方動武,索性不帶兵器,表示大方,所帶的十人,雖是他平日訓練最優的幾個好手,也吩咐不許攜帶兵刃。他們一行十一個人,匆匆吃了午飯,在日晡後從浦城向北出發,行至日落西山,已將到浦峰溪。時值新正上元節後,月光未上,星輝初明,稀微的月光中望見溪流曲折,界破在一片暗沉沉的綠綺青黛之間。少時月光東吐,銀虹似的一條溪水,亮晶晶橫出眾人面前。邱乙揆叫眾人向溪南小橋行去,渡過浦峰溪,見有一片十畝來寬廣的梅林(按:即上文飛天神龍獨坐賞梅之處),此時尚都含萼未放,雖未吐出芬芳,但靜夜之間,一片清氣,也足令人神往。 大家越過梅林,林隙中漏下一縷縷的月光,照得疏影橫斜,甚是清晰。邱乙揆見溪北似將行盡,舉目望去,前面卻是靜蕩蕩的一座山脊,什麼也不曾見到。他又一想:「花箋上叫我三更到此,想必時候還早。」就叫眾人不必向前,大家就在梅林之北一片山坳內坐等。 等來等去,等到月上中天,依然絕無朕兆,心裡不由焦急起來,依著留字人的說法,絕不致言而無信。素知這一流高手人物,也從來不肯失信,不妨再耐著性子等她。誰知等來等去,直等到殘月橫斜,曉風四起,還是不見一個人影,更不用提到什麼原物歸來。邱乙揆心頭怒火,不由燃到了眉頭,看看一會兒便要天亮,分明沒了指望,只得吩咐眾人暫時迴轉浦城再說。 邱乙揆強捺住一腔怒火,領著眾人仍由那帶梅林中,向南走了回來,不料剛剛轉到梅林南面,眾人忽然發出一陣驚奇的呼聲。邱乙揆忙望前一看,只見梅林外面,一排列著十餘輛大車,車前套著牲口,車上載著貨物,端端正正,停在那裡,再一看,誰說不是自己那晚木城關丟了的東西呢? 此時邱乙揆心中,正是說不出是喜是怒,是驚是奇,站在車前呆立了一會子,想到自己一身武藝,曾受武當真傳,竟不知道敵人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手段將這些笨重之物送回來的?自己這些人雖說候在梅林之北,但是林隙中不能一點兒都看不見,即使看不見吧,敵人拉著這麼多笨重車輛和牲口,彼此相隔也不過半里之遙,靜夜中還有個聽不出一些聲息的嗎?邱乙揆想著想著,覺得敵人能耐實在太高,這一位做調人的老前輩,看來還真是愛護自己,不但不讓自己栽跟頭,還給自己這麼大面子,正是她一片苦心孤詣哩。 邱乙揆一時明白過來,正要指揮眾人拉了車輛,向來路浦城回去,忽聽從空中「呼」的一聲勁響,接著又是「啪」的一聲,一輛車靶上卻已中了一支短箭。邱乙揆立即先向短箭的來路望去,只見三百步外那一片梅林,靜蕩蕩的,毫無些動靜,便連樹枝兒也不曾見有一些搖擺,這條路原是自己方才的來路,敵人送還車輛卻在前面,怎的此時又從後面發來此箭?心中越發不解,隨即搶到車前,將那支短箭從靶上拔了下來,見箭尾穿著一張字條兒,也來不及取下來,忙就著手中一看,上面寫道:「完璧歸趙,敬希驗收。」下面並沒有署名,也不知就是前晚送信的那一位,還是另有一人?還是就是木城關盜物的敵人?細看筆跡,卻與前晚的花箋不同,看來另是一人,隨手連箭帶字條向身傍掖起,仍指揮眾人拉了原車,一同回到浦城。 從此邱乙揆不但不願再去探聽那些人的來路,就連這件事都不願向人再提,每年雖也仍往川廣黔滇等地採辦藥品,但只派幾個年老懂事的夥計悄悄地採辦了些兒,便附在航船上載回家來,絕不肯再去大張旗鼓,自己也絕不再去押送。 過了一年,他因別事去到嵩山拜謁雲溪上人,順便問起這位署名「靜」字的異人來。雲溪上人聞言甚為注意,立刻追問起根緣來,邱乙揆便將前事詳述了一遍,上人才點頭說道:「這是她念在武當派與她們的交誼,出面疏解,其意甚好,於你們大為有益。此後如再遇到這位異人,就替我寄聲致意便了。」 邱乙揆仍想探一探此人的來歷,哪知上人早又將雙目閉上,默不作答,知是不願說明,也就不敢再問。 這件事在邱乙揆心中始終是個疑問,不過知道連上人都不願多講,自己益發不敢大意,所以兩年來,對於任何人也不曾提起這檔事和這個人,但是曾經共事的夥計人數甚多,哪有不向外稱奇道怪的?所以漸漸也就傳入勝超耳內。此番因飛天神龍自閩入浙,必經仙霞嶺一帶,至今失約不至,想到這條道上的人物厲害,才對勝超又將舊事重提。 飛天神龍至今音信杳然,在邱、勝二人看來,不外兩種原因,第一是在仙霞嶺木城關和二十八都那一帶出了岔兒;第二是遇到了崆峒派仇人,寡不敵眾,為人所算。他們商量了一天,也商量不出一個好方法來。最困難的就是,飛天神龍雖說是在自南平到義烏這條道上失蹤,但是這樣漫漫長路,跨著兩省,究竟他在哪一個地方出的毛病,絲毫沒法查考,致使邱、勝二人一時無從著手訪查。他二人愁眉相對,一無辦法。後來邱乙揆認為實在想不出辦法來,只好和勝超同往嵩山巒峪,叩求雲溪上人指示。 邱、勝二人決定自浙經蘇,過皖入豫,到嵩山拜求雲溪上人,這條路程,卻有水旱兩路走法。水路是由義烏先到金華府,再到蘭溪縣,然後由富春江乘船向錢塘江進發,再由杭州內河通到蘇州;旱路是由義烏經諸暨到蕭山縣,渡錢塘江入杭城。邱、勝二人為專程晉謁,沒打算在路上察訪,又貪圖水路舒適快速,所以打算走富春江這條道。 那日他們過了金華府城,進入蘭溪縣境。蘭溪為金華府城第一大縣,倒也富賈輻輳,熱鬧非常。二人到了蘭溪,落店後當即招呼櫃房,明日要一隻中號篷船,自備伙食,去往杭州省城。柜上答應,自去備辦不提。 這裡邱、勝二人共住一間客房,要了些酒菜,又買了一斤煮熟的金華火腿,這是蘭溪著名土產。二人便對飲起來,一時又談到飛天神龍失蹤一事。勝超是一個豪邁不拘的人物,三杯酒入了肚,不由勾起一腔牢騷,一舉起他那隻僅存的右臂,在桌面上「轟」的一聲拍了一下,口內嚷道:「你我弟兄闖蕩江湖幾十年,從來不曾做過鬼鬼祟祟的事兒。大丈夫既有一身本領,什麼事都應光明正大,千萬不可效法鼠竊狗盜之行,枉負了一副好身手。便如師兄對我說前二年在木城關被盜之事,當時分明使的是江湖上最要不得的五鼓雞鳴返魂香,才將師兄的貨物盜走。試想,如果來人是一個人物,何至於使這種人所不屑的東西來取勝呢?」 邱乙揆是當初身臨其境的人,又十分佩服那一位留字送信、署名「靜」字的老前輩,而且性情也比勝超沉靜多智,所以當時聽勝超一嚷,雖說是在自己屋裡,究竟客店中魚龍混雜,焉見得不是隔垣有耳,庶幾有人?因此默然不答,端起一杯酒來,一仰脖子,喝了個乾杯,正想將杯兒向勝超面前一照,偶一抬頭,見自己房內北窗外,似有一個人影兒一晃。邱乙揆心中雖知道旅店中客人甚多,不甚介意,但似乎又想到屋子是坐北朝南的,南窗外正是院落,往來的客人夥計正多,並不足奇,這北窗外是在屋子後面,莫非屋後面還有後院和客房嗎? 邱乙揆為人精細,想到立即站起,假作觀看景物,向北窗外面望去,才知這是一所最後的屋子,屋後雖還有餘地,卻是一座空院,連一間房屋也沒有,空蕩蕩的長了滿院亂草,後面一帶七八尺高的土牆,已是十分剝落。邱乙揆向空院中留神細看,竟連一個人影兒也不見,心下便有幾分嘀咕,一眼見勝超面上紅紅的,大約酒已飲到了六七分醉,還是肆無忌憚,發揮他的宏論。 邱乙揆正想打斷他的話頭,他的話鋒忽又轉到了那位好意調停、署名「靜」字的老前輩身上,接著唉了聲道:「師兄,我雖不曾見過那位老前輩,但是我對她的舉動,也有個批評。她替你們在中間調停,果是番好意,畢竟應該露出本來面目,不應該這樣藏頭露尾,終究算不得光明磊落。她還說和師叔祖有交情,我看未必。不是你問過師叔祖,師叔祖不願意提起她嗎?我想此人大概也不是一個端人哩。」 邱乙揆自從方才發現北窗人影以後,心裡早就懷疑,此刻聽勝超的酒話越來越多,心裡越發不安,忙打岔道:「勝老弟不必發牢騷了,我們明天還要趕路,今天少飲一盞吧。」說完,連連向他使了幾個眼色。 偏偏勝超多喝了兩盅,越發意興勃勃,聽邱乙揆攔住他的話頭,竟把醉眼一瞪,說道:「怎麼樣?你嫌我說得不對嗎?」 邱乙揆瞧了好笑,忙敷衍他道:「哪裡的話,實情既要趕路,還是少喝一杯,我們用飯吧。」說完了,也不再等勝超答話,便一迭連聲催著店伙裝飯來。 勝超覺得話不投機,也就低頭吃飯,悶悶的不再開口,邱乙揆看了好笑。 二人飯罷,夥計沏上茶來,又喝了一壺清茶。勝超酒足飯飽,倚在床上,不一時竟已呼呼睡去。 縣衙前送來譙樓二鼓,小城中市面收得比較早,這般時候,早已全院都黑,偶然有幾個遲睡的客房內,還有些燈光。邱乙揆見勝超兀自鼾呼未醒,也不去喚他,自己向周圍的門窗板壁上查看了一回,又借著小便,溜到後院,黑暗中看了看,覺得全店靜悄悄的,一無異狀,也就放了膽子,回房睡覺。 再說勝超酒足飯飽,自然格外睡得好覺。睡到半夜,正在香夢沉酣之際,忽覺自己仿佛坐著搖籃一般,整個身軀直在空中晃蕩。起先倒晃得很有味兒,時候一久,覺得晃得頭暈眼花,有些不大得勁,嘴裡直喊著別搖啦,別搖啦,可是身不由己的,越搖越凶起來,恍惚中一睜眼,才知道正在做夢,不由得好笑。 誰知道夢是醒了,自己睡的那張床,竟還在搖搖晃晃,這一下真將個獨臂金剛詫異得什麼似的。忽然,他心中起了一個警覺,立即將身從床上躍起,要想下床看個究竟,哪知一經躍起,方才搖搖晃晃的那張床,立刻穩如泰山,因在臨睡前早已熄燈滅火,乍一醒轉,只覺滿屋漆黑。他滿想看一看到底怎會如此搖動,卻是一點也看不出。 他正自焦怒,打算從床頭打亮火石,先看個明白,還未及動手,忽覺窗前有一陣涼風直透進來,心想,方才臨睡時明明見邱師兄關窗的,怎的此刻會有涼風吹入?一念未已,又聞窗下似乎「哧」的一聲冷笑。勝超畢竟是一個好武藝的人,當此疑神疑鬼的當兒,既聽到這一笑聲,便猜到屋裡已有人進來,更不待慢,立刻一回手,從枕下抽出他縱橫半世的那根鹿角銀棱豹尾鞭,直向冷風來處撲了過去,哪知撲到窗前,用手一探,雖然窗戶半開,卻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 勝超早又縱身跳出窗外。這扇窗也就是方才邱乙揆見到人影一晃的那扇北窗。勝超剛剛跳出了窗外,一抬頭便見一顆似燈非燈、似星非星的火光正在前面二丈多距離的地上滾來滾去。勝超心中納悶,也不管這是什麼東西,一緊步下,就追了下去。那裡本是一座空園,前文已經表過,勝超直著眼追去,偏偏那一點火光,非常靈快,勝超老趕它不上,一晃眼已到牆邊,只見火光向牆頭上騰起,立即飛出了牆去。 勝超大為奇怪,一跺腳追到牆下,正也要向牆上縱去,不知怎的,兩腳剛剛離地,仿佛被人在腳踝上用力蹬了一下,出其不意,腳上一不帶勁,差點沒有摔倒,幸是自己功夫深湛,足下有根,立即穩住身軀,兩足一摔,重又縱落在地上。他心中大為奇怪,向四面望了望,除去空園中一片荒草以外,更無他物,益發覺得今晚上的事兒有些奇異,本待追出牆去,這一耽擱,火光早就不見。自己想了想,沒有辦法,又想到方才匆忙離房,還沒知會邱乙揆,不如先回去和他討論一下再說,想著仍又走回北窗下,跳入房內,放下單鞭,摸出火石,打著了火,將燈點上,然後擎著燈想對邱乙揆去訴說方才的奇異,不料走到床邊一看,邱乙揆床上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堆衾枕,並無人影,又看衾枕凌亂,似乎是睡下後又起來似的。 勝超一手持燈,立在床前,不由看得發獃。心想自己出窗之時,不知邱師兄是否已經離室他去,還是自己出房之後,為追蹤自己才又出去的呢?他料想是自己出窗之時,有了聲息,將他驚醒,才又跟了出去,但自己並未離去這座空園,且已走回房來,師兄也該回房才對;怎的我已回房老半天了,他還不曾回來呢?勝超越想越怪,呆頭呆腦地對著那張床傻看,不知怎樣才好。 忽聽見身後又是「哧」的笑了一聲,勝超大驚,立即一個大翻身,轉過臉來。他原想看看誰躲著發笑,不想轉得太快,用力太猛,迎著風,一下就將手中燈火弄熄,要看也看不清了。當時就急得他大聲咆哮起來,哪知在他咆哮聲中,那笑聲越發清晰,聽去就在窗前左右,但勝超一點也看不出是誰在作弄自己,越發火上加油,登時開口大罵道:「什麼活鬼,見不了人面,偏來尋你勝爺爺的開心!是好的,趕緊滾出來比畫幾手,才算有種!這樣躲躲藏藏算什麼東西,再不滾出來,我就不客氣了,連你們的祖宗八代也要罵上了!」 一句話不曾說完,忽見眼前一亮,接著「噗」的一聲,自己臉上就中了一下,覺得又涼又濕,打在臉上,冷冰冰地順著下巴殼兒直往脖梗子上流下去,忙不迭向後一退步,用手去擦摸,又是「吧唧」一聲響,早已掉在地上,原來是一大塊冰雪,還帶些兒爛泥。這一下,氣得勝超暴跳如雷,立刻開口大罵。誰知罵了半天,一些反響也沒有,自己心裡也著實嘀咕,知道今晚上必有能人前來與自己作對,只是想不出是怎麼一個來由,又不見邱乙揆的蹤影,心裡越發懷疑。他也是一個久經大敵的能手,今晚這一個遭遇,雖不至於害怕,卻也覺得十分奇怪,一面心裡捉摸,一面慢慢地回到床邊,嘴裡還是罵罵咧咧地咕噥個不住,人卻往床邊上坐將下去。 不料剛剛坐下,只覺屁股底下一晃動,因是出其不意,屁股早就坐下,立覺從短襠里冒進一陣涼氣,屁股上早已濕透,真將個殺人不眨眼的勝超嚇得跳了起來,這一起身,便聽呼嚕一聲響,隨即聽到流水之聲,原來,不知何人竟在床沿上擺了滿滿的一盆水,勝超一屁股正坐在水盆里,腿底下一軟,心裡一唬,站了起來,水盆也早已側翻在床上,立刻從床沿上順了床腳滴滴溚溚的正流水呢。 勝超恨極,正要祖宗三代地痛罵,立見一人影兒向窗口跳出去,望去身形矮小,活像是個孩子,哪裡還容他逃走,立即一聲斷喝,提著單鞭也向窗外追了出去。偏偏那人影身法飛快,勝超才跳出窗外,那個影子早已跑到後院,似乎向牆角邊一隱,立時不見。勝超追到牆下,四面一看,不見人影,盛怒之下,立即飛身過牆,才一過牆,似乎見那人影就在前面胡同口,口裡一聲吆喝,向胡同口趕去。 正舉步間,忽聽邱乙揆正叫喚自己,回頭一看,原來邱乙揆在四五十步以外的地方,正向自己這邊走來。勝超這一喜,也顧不得再追人影兒,忙迎著邱乙揆問道:「師兄半夜三更,你上哪裡去了?」 邱乙揆伸手拉住勝超那隻臂膀,低聲答道:「咱們回屋裡說去。」邊說邊拉著他走到牆下,二人一同跳進牆內。 邱乙揆忍不住問道:「師弟,你手持兵刃,在追趕誰呢?莫非有人找到門上來嗎?」 勝超聞言,唉了一聲,直搖頭不說話。邱乙揆見他神色十分忿怒,卻又帶著些頹喪,正測不透何意,二人已到北窗外面,悄悄地一齊跳進房內。邱乙揆打明火石,點上油燈,還不及講話,一眼就看見勝超床上的被褥,汪起了一泓濁水,地上也濕了一大灘,忙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勝超又唉了一聲,鎖著眉頭說道:「別提了,先聽聽您的,您好端端的在屋裡睡覺,怎麼會從外面望回里跑呢?」 邱乙揆向勝超一擺手,悄悄地說出下面一番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