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魂谷 · 第一回 柳花娘的空歡喜

朱貞木 《煉魂谷》
上文《飛天神龍》集內,說到崔仁虎、志精一同往柳花娘公館營救崔永福父子時,仁虎誤中飛刀被擒,精一不及援救,匆匆逃出柳花娘公館。一路上別提多麼難受。回到羊樓,因鴨關磯較近,便一口氣跑回崔家。 時,天將黎明,鄉間路上行人甚少,精一放開腳步一陣狂奔,剛進崔家後村,寂靜中忽聽迎面遠遠地傳來一陣馬蹄聲,這當然不是追趕自己的,但心中頗覺奇怪,不由放緩了腳步,想看來者是些什麼人。忖量間,見從一帶樹林旁,如飛跑出七八匹快馬來,越來越近,朦朧曉色中看去,當頭一匹馬上,坐著一個紅巾包頭的長毛,緊跟著的第二匹卻是一頭黑驢兒,驢背上馱了一個紫絹裹頭、肩披黑色斗篷的女子,裡面露出一身大紅緊身襖褲,足蹬一雙綠皮鳳頭小蠻靴,後邊又是一連串五匹大馬。精一一見這位女子,心有所觸,也顧不得再看後面,便在路邊立定。 那女子也早已望見道旁站立一個男子,一身黑色緊身衣褲,倒提一柄寶劍,削肩窄背,一望便曉得是個夜行人。她不由放緩了手中轡頭,一雙俏眼緊盯著精一全身,走到臨近,似有欲語的神氣。精一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仁虎所說的那個李三姑來,但又不敢冒昧相喚,直著眼想招呼,又不敢招呼。 那女子眼珠一轉,向前後的長毛喝了一句「等等」,當即向精一含笑問道:「借問一聲,從此處到崔仁虎家怎麼走?」 要知這女子正是李三姑,前面領路的長毛,便是前天到崔家去打聽崔仁虎的那個人。到崔家路程,他們早已認識,何以此刻李三姑又向精一問起路程來呢?這正是她懷疑精一這身服裝,和在這般時候提劍獨行的情形甚為可疑,因不見仁虎在一起,心中愈發要問,但驟然以此相詢,萬一不是崔家人,豈不冒失?所以以問路為由。 精一聞言,自然猜到她便不是李三姑,也應是李三姑派來的,忙欠身笑答道:「尊駕何人?在下便是崔家的友人。」 李三姑一聽,早已猜著便是仁虎所說的那一個姓志的拳師,忙也笑著答道:「我姓李,聞得崔家出了些事故,放心不下,特地趕來探聽個明白。崔仁虎崔二官人呢?」 精一忽然長嘆一聲說道:「您是李……李頭領嗎?且先請到崔家再細談吧,因為目前又出了別的變故了。」 李三姑一聞此言,既不見仁虎,又看精一神色沮喪,她是何等聰明的人,心中立刻明白了一半,自然急於要知道下文,忙應道:「好,就請您帶路吧。」說著早已躍下驢背。 那六個長毛裡面,卻有兩個武健少女,這批男女一齊都下了馬。李三姑將驢繩扔給了一個少女,自己和精一併肩走了三五步,便低聲問道:「志老師,仁虎究竟現在那裡,又出了什麼變故?」 精一聽她叫自己志老師,心中頗為奇怪。既而一想,定是仁虎替自己先報了名,當即欠身道了句「不敢」,隨又接道:「聽說您先已派人到崔家去過,彼時仁虎與我正避往羊樓。因柳花娘定要仁虎回去,所以將他父兄押在公館,以為交換,這一節大約您已知道。」 李三姑點頭道:「這些都已知道,我就為此事而來。只是您方才所說又生變故,究是什麼變故?仁虎是否還在羊樓?莫非他的老父有什麼兇險?」 精一聞言又說道:「崔老太爺雖尚未救出,倒還沒甚變故。只是昨晚我和仁虎夜入柳花娘公館,竟遇上一個紫臉和尚,動起手來,不料那和尚十分了得,用飛刀將仁虎弟打下房去,竟被他們活捉了去。」 他二人本是邊說邊走,精一講到此處,李三姑倏地立定,瞪著一對晶瑩奪目的眼光,望住精一,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一會兒才問道:「您剛才是不是正從柳花娘那邊出來?」 精一覺得自己逃跑,把朋友丟了,實在愧恨非常,忙又連連嘆息道:「誰說不是呢?我正慚愧極了。」 李三姑倒也並未去安慰他,只淡淡地說道:「這個賊禿便是柳花娘的……」她說到這裡,便不再往下講,只變了話鋒道,「他叫飛刀僧,共有九柄飛刀,果也有些厲害,但仁虎何至為他所擒呢!」 她說著,仿佛非常惋惜,此後只是一路默然,不做一聲。到了崔家,志精一叫開大門,請眾人入內。李三姑命四名頭目跟著崔家長工到外面歇息,自己帶了兩名女婢走入內堂,便問崔母。精一告訴她,老夫人也避到東村去了。李三姑聽了,搖頭嘆息道:「想不到在我轄境內,竟容賤婢如此張狂,鬧得良民不能安居,我真抱愧!」 精一見李三姑講這兩句話時,柳眉劍立,銀牙暗挫,十分憤恨。 一時傭人送上茶點,李三姑也無心去用,草草盥漱了一回,重又請精一商量搭救崔家父子之策。 李三姑沉吟了一會,才向精一說道:「柳花娘雖然武藝出眾,但在我手裡也討不了便宜去。飛刀僧那幾手我也知道,都不算什麼大事。如今最難的就在我自己不能露面,因為我們總算是一家,各有境地,就是她在我界內胡鬧,理應稟明洪姑姑處置,不能自相攻殺,所以我的意思,必須請我一位姐妹到此,我只能在暗中相助。」 精一此時早是黔驢技窮,自然唯命是從,忙答道:「只要您認為怎麼合適,在下無不遵命。」 李三姑回頭叫過一名女婢道:「命魏頭目飛馬回到公館,請二姑姑帶了隨身的兵器和我的百寶乾坤袋,立刻趕來,今天日落以前務必要趕到。快去!」 那女婢奉命而去。 李三姑又與精一商量了一會入門動手,何人救人,何人對敵的準備,忽又皺眉道:「飛刀僧所用飛刀有有毒、無毒二種,仁虎所受的,不知是哪一種?如是有毒的,還真有些不好辦呢。」既而,她忽自言自語道,「我想這賤婢絕捨不得害了他的命,就是中了毒刀,她也會解救的。」 精一冷眼旁觀,李三姑自聞仁虎被擒,面上顯然十分焦念,這一日間,看她簡直茶飯無心,總是痴痴地坐在那裡,呆望著窗外,時時盼望所請的二姑姑到來;精一也不知道這位二姑姑是哪一個,大概也是個女長毛兒。 天到申酉之間,李三姑不時派人到官道上去探看二姑姑來了沒有,直到落日銜山,才聽到莊門外一陣人馬喧聲,只見一個長毛頭目跑進來報說,二姑姑到了。李三姑聽說,倏地站起,向室外迎去。此時精一本在自己的房內一人悶坐,聽到外面人聲,疑惑是所請的女長毛二姑姑到了,正想自己總算是半個主人,也應出去招待,就走出房來。 這時,一干人等早已進入李三姑住的那間屋內。精一因她們都是女流,自己不便貿然進去,所以只在院子裡站著。李三姑與來的二姑姑尚未說得幾句話,從窗中一眼望見精一站在院裡,當即向旁邊的女婢說道:「快請志老師來,就說二姑姑到了,請來相見。」 這裡精一見女婢來請,便恭恭敬敬走進內屋,正要向李三姑說話,猛一抬頭,只見眼前站定一位少女,頭裹藍色素巾,上身穿一件淡青湖縐小緊身,插著小朵兒紅花,腰系芙蓉色絲絛,下面灑腿淡青羅褲,外披一件大氅,入屋未久,盡顧說話,尚未脫去。精一與她這一對面,不由「呀」的一聲,倒退一步,兩眼直盯在這位二姑姑身上。說也可笑,那位二姑姑乍見走進一個少年,一身便服,容色慘澹。一經細看,二人不約而同地叫出一聲「奇怪」。李三姑正想替二人介紹,忽見二人仿佛對面看傻了似的,心中大為奇詫,正想開口,只聽二姑姑哇的哭出聲來,同時向前一把抱住崔家的志老師,放聲大哭。此刻,志老師也淚流滿面,撫著這位二姑姑的背,悽然無語。 李三姑一問原因,原來真真兄妹,別後半年,杳無音信,此刻無意相逢,不禁悲從中來。精一居長,真真行二,所以李三姑的部下都稱真真為二姑姑。李三姑也稱呼慣了,她此番並未與精一說二姑姑是何等樣人,而且她雖從仁虎口中得知志精一和崔家的關係,卻也不曾記住精一的姓名。李三姑回巴陵後,更不曾對真真提起。上次派人尋找仁虎,因為仁虎上有父母,深怕自己的地位直接找他,易招一般村人猜疑,所以她想了個說辭,只說找姓志的老師,實是想請志老師出來,替自己和仁虎撮合。這是李三姑的一片苦心,卻萬沒料到志老師便是自己好姊妹的哥哥。 此時,李三姑明白了這層關係,心中反倒高興起來。一來是替他們兄妹團聚快活,二來是自己日後有此路可以利用。李三姑當即勸住了真真道:「我真想不到有這巧的事!這可是大喜,可惜今日沒有這個心情,等到崔家老少平安回家以後,我定要替你兩位慶賀一下。」 真真兄妹忙稱謝不迭。二人又各自訴說別後之情。精一知道李三姑看待真真情同姊妹,忙又向她道謝。真真又悄悄問起叔父飛天神龍,精一連連搖頭,低聲答道:「自從那晚飯後一見,直到今天也不知下落。便是那夜和賊人交手時,也始終沒有見著他老人家的面。」 真真不由又傷心起來。她三人談了一會往事,天色已漸漸斷黑。 李三姑等當日商定,由精一去救崔永福父子,李三姑去救仁虎。如有人攔阻,由真真和帶來的魏真本、姜城兩個頭目敵住,免得耽誤了救人。 真真無意中向她笑說道:「您要是救人,不願讓柳花娘知道,不妨改裝一下,您不是常乾的嗎?」 李三姑聞言,低了頭不作聲,真真不知她何意,也就不再往下說。原來,李三姑不願與柳花娘對面,她何嘗不想到改裝?但她的真意還是在火速救出仁虎,免得久留虎口。李三姑想,如果自己一迎敵,勢必將救仁虎這一事留與別人,實在覺得不放心,所以叫真真等應敵。此刻被真真一提改裝,她又恐真真年輕經驗淺,有些怯陣,敵不住柳花娘和飛刀僧,所以默默地盤算了一會,才決定依從真真改裝的話,和真真換了一個職司,就是由真真去救仁虎,自己去應敵。因為她覺得救人容易,應敵較難。 一時大家約定,草草用了些食物,李三姑即從百寶乾坤袋內取出全副改裝之物,躲到內屋,穿著整齊,不但身上改了男裝,就連一張俏臉龐兒,也化妝成了一個三十多歲、豹頭環眼的漢子,只不過個子矮小些而已。 她扮完了,走到外面。精一見了一怔,李三姑不由哈哈大笑起來。精一聽她笑聲,這才想起,他心中暗暗佩服,便是這一手也就不易了。一時又想到仁虎時常稱讚她性情良善,紀律嚴明,所到之處秋毫無犯,不由暗暗心折。精一心說,此女真不愧為巾幗丈夫,可惜走錯了路。 不言精一自忖,再說真真和魏、姜等俱已準備停當,一行共是五人。李三姑一看時光已近酉末戌初,便吩咐其餘人等仍都等候在此,自己同了志精一等四人先後掩出後門。此時,月光皎潔,他們深恐被人撞見生疑,幸而鄉村夜間少人行,五人才得放開腳步,向臨湘縣城跑去。不到一個時辰,已到城下。精一帶了眾人揀個僻靜處,一齊飛身上了城樓,遮遮掩掩地繞到無人之處,才從馬道下城,仍由精一引路,向柳花娘公館而來。 柳花娘自從將仁虎失而復得,自是高興,只可惜不知趣的飛刀僧傷了仁虎的小腿。雖非致命之傷,但刀尖餵毒,柳花娘忙不迭向飛刀僧要了解藥,將仁虎如寶貝似的抬回房去,親手為他上藥包裹去了,把一個飛刀僧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心中憤恨,暗罵聲:「好娼婦,見了小白臉兒就連命都不要了!」他又回想昨夜自己初來時,和柳花娘在密室中卿卿我我,何嘗不恩愛纏綿,鬧得和尚昏頭搭腦,還來不及休息,又被黃鼠狼招呼了去,打了半夜,好容易才將這個小子打倒,誰想竟是替自己找了個對頭來!飛刀僧想到這些,不由站起來一跺腳,自言自語道:「不把這個小子毀了,真不是人揍的!」說罷,恨恨地回桂花廳而去。這一天,他發誓也不上柳花娘那邊去。 柳花娘給仁虎上完了藥,守在旁邊,茶飯無心,一步也不捨得走開他。直到近午,仁虎才慢慢回醒過來,睜眼一看,自己躺在一間花團錦簇的暖室里,旁邊坐著柳花娘,笑迷迷地望著自己。他偶一回憶昨夜之事,立即明白自己被捉住,重又陷入柳花娘的掌握。他想到父兄不曾救出,反又饒上了自己,更不知精一如何,心中岔怒,本想跳將起來,可是飛刀的毒性雖解,體力未復,剛斜坐起半個身體,一陣頭暈,重又倒下。 柳花娘見了,忙不迭地用手按住道:「你腿上的傷口未收,毒還未盡,千萬動不得。」她說此話時,倒也一臉的懇摯之色,並且當即從爐上端過一盞似茶非茶的東西來,說道,「這是上好的人參湯,你先喝幾口,可望復元得快些。」說罷,端著那盞子等在旁邊。 仁虎本待不理,又一想,不復元焉能逃走?不如先喝下去,也可早些脫離。仁虎便想欠身來飲,柳花娘沒等他動彈,早用一手挽住仁虎脖頸,一手執著盞子,送到他唇邊,讓他淺淺地一口一口呷下去。一盞呷盡,將他輕輕放下,又向他嫣然一笑,低聲說道:「你歇著吧,別胡思亂想的。」仁虎懶得理她,只閉目而睡。柳花娘真有耐性,居然守在旁邊,讓他安息,一句話也不說,一點聲息也沒有。 仁虎本打算想一個脫身之策,不料毒去神安,竟自漸漸地睡著了。一覺醒來,雖然精神大振,暗暗試了試體力,還是坐不起身來。看看窗外,似乎已是夕陽掛樹。屋裡除了柳花娘外,正有幾名侍婢在點燈上燭。不一時,燈燭輝煌,里外通明。柳花娘見仁虎醒了,一屁股坐到榻上來,一扭腰,斜倚在仁虎枕邊,臉對臉地說道:「你放心吧,你的老爺子和你大哥都已請到我公館裡來了。現在頂好的,正用晚飯呢。我已經吩咐縣裡,明天一清早先送他兩位回家去。你就放心住在這兒吧!等養好了刀傷,我也就送你回家。好弟弟,姊姊真疼你,別和你姊姊當冤家啦。」說完,笑眯眯地望著仁虎,真有些愛不忍釋。她又似忍無可忍地低下頭去,在仁虎頰上吻了一下,仁虎恨不得立刻給她來一下重的!柳花娘見他仍是面有不愉之色,也只得一笑走開。 那日飯後更起,眾侍婢伺候盥嗽,預備柳花娘安息。柳花娘一揮手,命他們退去,自己裊裊婷婷將衾枕拾將過來,對著仁虎嫣然一笑,竟將衾枕向仁虎身邊一放,俯下身去笑說道:「好弟弟,你姊姊陪你談談心!」 仁虎看她那種不堪的神情,心中實在有氣,所恨力不從心,沒法推開她,只好閉上眼裝睡。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仁虎迷迷糊糊的,覺得一陣窸窣之聲,身邊躺下一個溫軟的身體,同時,鼻孔中聞到一陣奇烈的香氣,入鼻沁心,立即有些心神蕩漾,把持不住。他正想睜眼看個分明,忽覺唇邊碰上來溫暖芬芳的一塊軟肉,緊緊貼住,猛一睜眼,燈光下,柳花娘含笑覆在自己身上!再往下面一看,幾乎嚇得直跳起來。原來柳花娘外衣早已脫去,上身光著,兩隻藕一般的玉臂,裸著一對圓而且潤的肩頭。當胸掛一隻大紅繡花肚兜,肚兜里隱隱地高聳著一對乳峰,卻隨著柳花娘的轉動而顫顫抖抖,叫人看了已是驚心動魄。再往下面一看,可了不得!只見白馥馥一個圓而且小的肚皮,和下面赤條條兩條大腿,竟一覽無遺,兩腿跨在仁虎腰腹左右,正做了個騎馬勢。仁虎生平何曾見過這等形景?不由嚇得手足冰涼,不知所措。柳花娘覺得有趣,雙手圈住仁虎脖頸,一面咯咯地笑個不住。仁虎沒法,只有給她個不睬不理。柳花娘似乎情急,將柳腰扭了幾扭,一個又肥又軟的大臀在仁虎腿胯間揉擦了幾下,嚶嚀一聲,竟向仁虎身上直壓下去。 二人正在這生死相搏的關頭,只聽窗外一聲嬌叱:「好不知羞恥的娼婦,還不出來受死!」語聲未了,隨著室內燈光微微一閃,早就由窗隙中飛進一件暗器,對準了柳花娘的上身打來。 好一個柳花娘,果然十分了得!她雖在這樣春情蕩漾、欲仙欲死的緊要關頭,一聞有警,依然能一絲不亂。隨著窗外這一聲叱罵,她立即撒手鬆開懷中的崔仁虎,使了個浪里翻身的招數,赤身向床外這一滾,早已避過了暗器,滾落在床前地上。 柳花娘本想躍窗而出,猛覺自己已是一個裸體美人,究不能見人,「噗」的一聲吹滅了室中燈火,一點腳躥到隔室,她草草地套上一條褲子,披上一件緊身,然後從容不迫地再掩到床後,打算去取兵器和鏢囊。不料,昏暗中,她看見外房一個女人的黑影,正到床前,似要打算背出仁虎去,又好像還在遲疑。柳花娘一見,真箇心頭火起,心想,這準是李三姑這娼婦來搶奪情人,心中恨極,在黑暗中抄起一柄單刀,一個箭步躥到外房,冷不防向那黑影就是一刀。那黑影本不至於挨這一下,只因她對於怎樣救出仁虎,還在猶移,便分了神。直等刀風臨近,她才覺得,要躲已是萬來不及。黑影中,只見她和蝴蝶兒似的一個跟斗向地上摔去,跟著這一摔,右手舉寶劍,就地向上一撩,劍光起處,正砸在柳花娘的刀上,只聽嗆啷啷一聲響亮,單刀早被削成兩片。柳花娘這一驚,立即一隱身,又躲入秘室後面,另找兵刃去了。 再說進來的人正是真真,雖負了救出仁虎的使命,但方才伏窗而窺,早見到柳花娘那種形狀,不堪入目。真真雖然怒不可遏,及到房內,對了仁虎畢竟有些尷尬,況且看仁虎重傷尚難行動,勢非背負不可。她與仁虎尚未見過一面,陌陌生生,如何肯去背他?深悔當時沒讓李三姑來救。如再去喊李三姑來背吧,時機瞬息即逝,勢不可能。因此進退為難,她竟猶移起來。 柳花娘利用她的分神,黑暗中想找便宜,誰想單刀被古冶劍撩去半截,不得不躲到後房另找兵器,偏偏一時再也找不到,又來不及點燈,心中又怕仁虎被人搶走,越著急越摸不到兵刃。柳花娘還算機靈,她想:「我應當把公館裡上下人等都招呼起來,給她個團團圍困,還怕她飛上天嗎?」因此,她便先開了後窗,放開嗓子大喊:「快來擒賊!」 柳花娘這一喊,果然外面驚起了公館內上下人等,屋裡卻驚醒了真真,一想再顧嫌疑,今晚就要白費氣力了。她一咬牙,便湊到床前低問道:「崔二官人可能行動?」 一句話嚇了仁虎一跳,因為他覺得是一個陌生女子,是誰叫她來救自己的呢?但是聞言之下,仍想起身逃走。哪知剛一坐起,哼了一聲,重又躺下。真真一見,知道非背不可,也不敢再耽擱,一手將仁虎扶起,自己背向了床,兩腿微彎,端了個坐馬勢,低聲道:「請你用手摟住我的肩膀。」 仁虎此時逃命要緊,咬著牙,掙扎著爬到真真背上,沒法子,兩手只一合,抱住了來人肩頭,便已無力再動。真真早就備好一幅白布,反手抖開,將它兜住仁虎的腰臀,白布圍到胸前,牢牢打上一個結兒,然後立直身軀,試了試步,不但並不竭蹶,而且行動自如。真幸虧柳花娘始終不曾找到兵器,所以這大半晌竟無一個人來打擾,這才由得她二人從從容容地逃了出去。 在柳花娘找到兵刃以後,真真早已背負仁虎,破窗騰身而出。窗外不遠本有魏頭目接應,原意準備替真真換下仁虎,由魏頭目背了先走。崔永福那邊由精一和姜頭目背走,剩下真真和李三姑二人斷後。誰知千算萬算,不如老天一算!真真躍出窗外,早見黑影中,魏頭目已和一個和尚對上了手。真真背著人,萬難再去加入,只得偷偷地避著人聲與燈光,逃出公館。還虧她輕功到家,縱跳快疾,不易被人看破,居然得脫虎口。 試想—個未滿二十歲的少女,背著個壯碩的男子躥牆越屋,奔走數里之遙,已是萬分不易,到了城下,早已嬌喘吁吁,汗流不止。真真自覺萬難再走,為圖省力,悄悄地由馬道上繞出城去,揀了個僻靜的樹林,暫時休息。不料剛從背上放下仁虎,只聽來路上一聲吆喝,飛也似的追下一人。還不容真真看清面貌,手中一對鐵鐧早像雨點似的向真真頭上打下。真真心裡一急,也就拚命迎了上去。 柳花娘開窗高喊「拿賊」之後,一定神,果然找到一對雙刀,立即飛身出房。黑影中向床上一望,早已鳳去台空。柳花娘連連蹬足,痛恨萬分,一看窗戶洞開,想必尚未走遠,只有追趕。於是柳花娘一咬牙,縱身出屋。向前一望,只見自己部下三五成群,舉著火把,在那裡瞎嚷,敵人卻一個不見,心中火起,立即命眾人四下分頭抄拿。 說話間,似聞遠遠有呼喝之聲。柳花娘尋聲趕去,才知聲在牆外,忙又越過花牆。這是公館內一座花園,夜晚無人入內。柳花娘從牆上向下一看,只見東邊草坪上有兩個人正在廝殺。一個正是飛刀僧,那一人瘦小身材,穿著夜行衣褲,手舞一根軟兵器,行動如飛,異常矯健。她再一看,旁邊地上還躺著一個人,月光下一時看不清是敵是我。 柳花娘一聲嬌叱道:「飛刀大師不必著忙,我來幫你擒賊!」一語未畢,柳花娘早已飛身到了兩人之間,斜刺里擺雙刀,向那瘦小的敵人下三路直卷進去,其勢既猛且疾。 誰知敵人毫不在意,縱跳飛躍之間,應付自如。 這裡,飛刀僧本覺得自己戰不下敵人,柳花娘一到,心中一喜,氣力大增,立即一緊手中朴刀,向敵人迎面砍去。敵人側身避過一刀,未及回手,柳花娘的雙刀早又一上一下,分兩路橫掃到了腰腿間。敵人陡使了個平地拔蔥,一躍七八尺高,越過了二人背後,說時遲,那時快,大撒手掄起手中軟鞭,「呼」的一聲,向飛刀僧後背砸去。 飛刀僧不及回頭,聞聲就知這一下力逾千斤,忙不迭一伏身,那一鞭便如飛龍般,「唰」的聲從和尚脊樑上飛了過去,只差著兩寸就砸上了。柳花娘一見,也吃了一驚。乘她這一分神,敵人的軟鞭又從上而下,快要掃到了她的腳踝上。柳花娘忙不迭縱身一跳,讓過這一鞭。不料她雙足剛剛落地,軟鞭倏地又盪了回來。這一來一往,快而且勁,兩膀膂力如沒有數百斤勁頭兒,真休想舞得那麼自如! 柳花娘一見,可真急了,這一急,竟把她幼年跑馬解的玩意兒抖了出來。她一個雲里翻的筋斗,從鞭光里翻了出去。那敵人以為這一鞭一定打個正著,及見柳花娘竟糊裡糊塗翻了開去——雖然躲過一鞭,畢竟不值內家一笑,這算是偶然僥倖——不由忘了形,哈哈一笑說道:「好個賣解的招數!」一句話出口,柳花娘竟覺得耳音甚熟,分明是李三姑的語聲,不過眼前明明是個男子,不免有些狐疑。 這敵人呢,一時大意,吐出口音,悔之不及,從此悶頭毒打,再不開口了。這敵人是誰?正是改裝的李三姑。此時,飛刀僧、柳花娘雙戰李三姑不下。李三姑本早想脫身,只因方才魏頭目和飛刀僧交手,魏頭目自然抵敵不過,慢慢退到花園裡面,飛刀僧就用刀將他打倒。此時魏頭目已受傷倒地,自己恰好趕到,和飛刀僧打上。她明知仁虎等已離虎口,自己也以走為上策,無奈魏頭目躺在地下,自己勻不出時間去救走他,不得不戰敗飛刀僧,再救走魏頭目。偏偏又來了個柳花娘,兩打一,李三姑雖不懼怯,但是要想救回魏頭目,卻更覺為難。 她正一面交手,一面計劃。只見飛刀僧忽將朴刀交入左手,李三姑立即知道他要放飛刀,卻故作不知,等他發來。飛刀僧左手一遞手中刀,李三姑縱身避過。就在這個空間,只見飛刀僧右手一揚,三點寒光,分上中下三路飛來。李三姑見他第一手便是三刀,知他自知已臨大敵,否則尚不肯輕易出手。表面上滿不在意,實際上愈加小心,望著飛刀,身臨切近,陡地一挫身,整個身軀幾乎貼到地面,於是上中兩路飛刀都已落空,只有下路飛刀,正好要中在身上。可是李三姑挫身之勢,原系向右偏出,跟著這一偏,左手持鞭把,右手握鞭腰,和摔流星似的摔出去,那鞭頭上的鋼尖兒正好橫砸在從對面下路飛來的那柄刀上,只聽「鐺」的一聲,接著又是叮啷啷刀落石上,算是讓過了第一手。 飛刀僧果然厲害,絕不讓李三姑站起身來。他右手一揚,第二次三柄飛刀早又脫手而出。飛刀僧這一次卻是兩刀在前,一刀在後。前兩刀平砍敵人前胸,後一刀卻是由斜刺里飛來,它是準備敵人躲閃前兩刀而閃避時,第三刀正好碰上。偏偏李三姑卻識得他的伎倆,陡地一個平地拔蔥,身體向上躍去一丈余高,先避過了前二刀,然後在空中一蜷雙腿,斜揮手中鞭,「鐺」的一聲,又將第三刀從斜刺里擊落在地。 李三姑剛剛從上面落下地面來,飛刀僧的第三手卻又飛到。他是練就的專門手法,絕不容敵人有喘息的時間。偏遇李三姑滿不在乎,一見他第三次發刀,知道這是他最厲害的一手,雙足尚未落地,早有準備。當李三姑一鞭將後一刀掃去時,早已望見對面飛刀僧又一撒手,立刻三點寒光分左中右三路直奔自己,比先前兩手又快又急。左路的刀先到,如果你向右閃,雖躲過第一刀,卻正好碰上由右路飛來的第二刀。最難躲的是第三刀,因為它雖向中路而來,並非走的直線,發出時看去像是必向旁飛,到了切近,卻會陡地轉了方向,這因刀尾上配有一個小輪子,發刀時便用指法,使那輪子吃著風力,竟能左右上下,隨心所欲。李三姑當第一刀自左來時,並不閃避,只一揮手中鞭將刀撥落,身體端立未動,所以第二刀便毫無目標地從她右邊過去,落在地上,李三姑連正眼也不曾去看它。這第三刀滴溜溜從正中飛來,李三姑仍是端立不動,看它有什麼變動。哪知這柄刀離敵人五六尺的地方,忽然向上直立起來。李三姑正自奇怪,不料刀頭向前一指,斜飛起來,從直徑三四尺、高度七八尺距離的上空,「呼」的一聲直臨李三姑頭頂砍下。因它是個落勢,所以比前進更速。李三姑嚇了一跳,也來不及閃避,只有一跺腳斜飛出去三五尺,雖然也躲過這刀,可是她的紫色頭巾後面飄下來那一幅綢子,早被飛刀削去了一片。 李三姑一見飛刀並未能傷自己,膽子一壯,立刻又舞開了軟鞭,直向他二人掃去。本來柳花娘早想得機會下李三姑的手。因飛刀厲害,連自己也不敢上前,怕的是誤碰誤撞撞上了。飛刀僧和柳花娘見飛刀不能傷她,都有些急了,自然一齊圍攻起來。此時,早已驚動了全公館的人們,大家明火執仗,都來湊熱鬧。李三姑雖然不把這些人放在心上,但是敵眾我寡,究不是事。只為不願將魏頭目一人丟下,所以戀戰,此刻一看實在沒法救回魏頭目,精一、真真又皆不見蹤影兒,大概都已得手而走,自己也只好連連向柳花娘緊揮幾鞭,以圖脫身。 柳花娘見鞭勢太猛,縱身躲過。就乘這一點空隙,李三姑畢竟是一等能手,立即虛撤招,一個「飛燕穿雲」,並不借著任何力量,平空向二丈來高的牆上躍了上去。她回頭見飛刀僧追到牆下,正要望上躥,李三姑哪容得他上來?喝聲「著」,一摔軟鞭,照著下面砸了下去。這一手打人是假,脫身是真,乘著飛刀僧側身躲避之時,早已翻出牆外,足下一使勁,嗖嗖嗖,真如弩箭離弦般,早向黑暗街市中跑去,不到幾句話的工夫,早就去得無影無蹤。 飛刀僧和柳花娘二人追了一陣,連敵人影兒也瞧不見,也知道敵人身法太快,憑自己也難趕,只好回到公館,派人到縣裡報警,請縣裡在城門口加緊防範,但是等到這樣耽擱下來,真真和精一等早就各人帶了崔家父子三人逃出城去了。 原來精一和李三姑等一行人入了公館,自己帶了姜頭目去救永福父子。可是崔永福父子究在何處寄押,一時不易得知。精一等好容易在僻靜所在逮住一個更夫。二人問明之後,將更夫綁了,丟在亂柴堆里,然後找到他父子囚身的屋外,一看只是兩間平房,門外立著一個小長毛,挎著腰刀,捧著矛子,正在打盹,算是在那裡守衛,門卻反鎖著。 精一一見這種局面,心中大喜,悄悄掩到那個小長毛身後,駢二指在他肋間點了一下活啞穴,那人撲地便倒。原來人的啞穴有死活之分,死啞穴不經解救,到了相當時候便自身死;活啞穴雖不經解救,到了一定時辰,也會自己醒轉,不過周身疲軟,一時不能行動而已。精一點倒守衛以後,擰去門鎖,命姜頭目在屋外巡風,自己縱身入屋,屋內父子二人一見精一進來,黑影中互一招呼,聽了聽,外面寂靜無聲,當即帶了他父子,悄悄走出房門,和姜頭目一齊偷偷掩掩地繞到後門牆邊。精一插上寶劍,一手提著崔永福,飛身上牆,又叫姜頭目提了仁龍,也翻到牆外,一看仍是靜悄悄,並無一人,心想今天倒也順利,只是崔永福年邁,又受了些驚恐,未免打熬不住,哪裡還能急走?仁龍雖還是個少年,但走得太慢,精一怕誤了事,便將永福背在背上,索性又命姜頭目背了仁龍,四人向城門跑去。到了城邊,眾人四面一看,並不見真真和李三姑等在此接應。他四人也不敢再等,趕緊地從僻靜處翻出城去,躲在一個官道旁的矮樹林子裡,靜靜地等著真真等回來。 約莫過了小半時辰,精一猛聽東面樹林後似有吆喝聲和兵器擊碰聲,心中懷疑,忙叫姜頭目護著永福父子,自己悄悄趕到東面樹林邊。精一一看,果見真真和一個長毛正在動手。看長毛身手步法,雖甚矯健,真真似還不致敵他不住,但此刻覺得真真劍法有些散亂,仿佛將已力竭,立時明白真真必因背著仁虎奔跑乏力所致。 精一忙低叱一聲,提劍飛身撲去,叫聲:「真妹不必害怕,我來了。」精一立時運用開了武當本門乾坤八步劍法,嗖嗖嗖一連六七劍,向那長毛砍刺劈剁,直殺得長毛手忙腳亂。他倒也見機,狂吼一聲,用力一揮那對鐵鐧,將精一劍身擋開,回身就跑。真真正在氣力不足之時,見精一趕到,立時增了勇氣。長毛回頭一跑,她也沒顧得考慮,嬌叱一聲「哪裡走」,立刻飛步追了下去。精一要止住她,都來不及出口,她二人一前一後,早就跑出老遠。 那長毛卻沿著城牆馬道跑了上去,真真追得起勁,也一緊步下,立即趕去。精一不放心,正在放開步追上之時,猛見二人都已上了馬道,那長毛在一個轉彎地方,向真真來處只一揚手,就知他已發出暗器,忙高叫「當心暗器」。他一個「器」字還未出口,早見真真一個倒栽筋斗,直從馬道上翻下城去,再看長毛早已不顧命地逃向城門內而去。精一也不顧追賊,忙趕到馬道下一看,見真真正坐在地上,握著一隻腿直哼,一口古冶劍早已扔出老遠。 精一叫聲「好險」,過去拾起古冶劍,忙走到真真跟前,問道:「怎麼樣?還不礙事吧?」再一看她傷在小腿,並不甚重。原來急忙中,中了長毛一鐵鏢。這個長毛名叫混江龍呂傑,也是柳花娘手下一名頭目。他那晚聞聲驚起,遠見真真背了一人急走,他就跟了下來。可是他腿底下慢些,直到真真出城後才趕上來。混江龍這鐵鏢非常笨重,不易打中人,一打中了倒是真不輕。因真真力疲之後,又經一場急斗,本已心浮氣粗,又見哥哥一到,心裡一陣高興,直追下去,竟不曾防他發暗器,要在平時,真也打她不著。 幸而真真兩腿上裹了一雙李三姑送的牛皮軟包腿。那物用藥制過,看去又薄又輕,卻是又滑又韌,所以暗器不易扎入,原是專防暗器襲擊下身的東西。不過,此番敵我距離太近,那鏢又長又大,力量太足,居然一下貫穿皮包腿,鏢尖傷及皮肉。真真正跑得起勁,猛聽哥哥喊一聲當心,又見那賊一揚左手,心內先自吃驚。飛鏢一下打中,腿上一疼,又跑在馬道上,所以立身不住,直翻了下來。真真這一翻,一半被鏢打下來,也有一半是自己存心借勢翻下來的。 真真見哥哥此刻站在身旁,賊人已然逃走,膽也大了,索性坐在地上,慢慢地拔下鐵鏢。她打開包腿一看,小腿迎面骨旁,中了一個錢眼大的傷口。精一早從錢袋內取出刀傷藥,給她敷上,包紮好了。 正在起立,精一猛見從那邊城垛子上翻落一條黑影,閃眼即逝,異常迅速,喊聲「不好」,忙拉起真真,說了聲:「你回去守著仁虎,我去瞧瞧就來。」說罷迎著黑影落處,急奔而去。 真真起立以後,覺得尚能行走,就匆匆跛著足,回到樹林邊一看——記得方才明明將仁虎放在一棵大樹下邊坐著的,此刻樹下竟自空空如也—一仁虎早就不知去向!真真這一急,把腿上的創痛都給忘了,但這大一片城郊,又往哪裡去找?她正自站在林邊出神,猛聽林子後面「噗嗤」的一下,似有笑聲,不由立刻回向笑聲來處凝神細察,但見正是一片密密的樹林,也望不出聲從何來。自己腿上帶傷,林子又太也猛惡,真不敢再冒第二次險了。 真真正在心神不定的當兒,遠遠聽到精一叫著自己名兒,忙應聲迎去。才一舉步,只見從林子裡發出一件黃澄澄的暗器,直射自己,但是飛得極慢,仿佛小孩子拋皮球似的,向自己面門悠悠蕩蕩而來。因它來得極慢,當然不用躲避,一伸手就將那東西接住,一看,不由略一驚奇,立即大悟,隨向林中喊道:「我當是誰呢!得啦,別開玩笑了,出來吧。」 一言未了,早從林內閃出一條人影,正是喬裝的李三姑。原來真真手裡接過的暗器,正是李三姑特有的五行神槊。前文早已表過,它是依照五行生剋,專一分打人身三十六個穴道的一件神怪暗器。真真知道只有她一人能用,到了別人手內,縱能發出那神槊,也並不銳利,竟不能傷人的。如今一見此物,知道她有心開玩笑,所以喊了起來。 當李三姑出了公館,飛身出城,正是真真中鏢之時。精一看見城垛的黑影便是她。她一出城,就見仁虎坐在那棵樹下,遠望見真真踽踽走來,她覺得奇怪。因為仁虎已經背出,她心中說不出的那種高興,見真真走來,忽然犯起頑皮來,竟來不及和仁虎說話,便一伸手將仁虎挾在臂下,倏地隱入樹林,所以真真來時,便不見了仁虎。 再說仁虎此時雖已知覺全復,依然四肢軟癱,任人擺布。他陡見一個瘦小的中年漢子,全身夜行裝束,走到身旁,一語不發,一把將自己挾起,進了樹林,便將自己輕輕地倚在一株大樹下靠著,本想叫喚,一想四顧無人,叫也沒有用,如果高聲喊叫,驚動了柳花娘的追人,更是不妙,所以一聲不響,且看那漢子如何。他正自留心觀察漢子的舉動,仿佛見林外人影一閃。月光下,認識她是今晚從柳花娘公館中救出自己,方才又和一個長毛動手,奮身追趕的那個陌生女子。又見女子像是看見自己走失,不勝驚詫的神情,還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他又跑到哪裡去了呢?」知道她必為尋己而來。說也奇怪,自己雖從不認識她是誰,如今卻拿她當親人一樣看法,立即想向林外喊出「我在這裡,快來救我」的話。不料還未出口,早被身旁漢子一手捫住自己的嘴,一手向他自己臉上一抹,立刻隨手拉下一個人皮面套。 這一來,早把個仁虎嚇得喊不出口來。原來面前站的並不是什麼中年漢子,竟是那個千嬌百媚的李三姑。李三姑見仁虎已知道自己前來救他,隨向他嫣然一笑,又用手一搖,向他示意不要高聲,轉身便向林邊掩去,始而故發笑聲,既而發出神槊,和真真開這個玩笑。 真真和李三姑二人一見面,李三姑就握緊了真真的手,說道:「我的好妹妹,今天你真辛苦了!我到家跟你磕頭道謝吧。」說完了,一眼看見真真走路有些拐腳,忙問道,「怎麼樣了,掛了彩了嗎?」她無意中用上了切口。原來江湖上和部隊里都以受傷為掛彩。真真便將方才情形說了一遍。恰好精一又已趕到,忙問仁虎現在何處。 李三姑帶了二人,同進樹林。精一一見了仁虎,忙問他傷勢如何,仁虎匆匆說了一遍,心中只惦著這位救命恩人,忙悄悄向精一問道:「這位姑娘想必是李三姑的姊妹吧?」 精一還未及回答,不想李三姑對於仁虎的舉動,十分留心,一聞仁虎問及真真,忙笑道:「倒不是我的姊妹,正是你志老師的令妹志真真志二姑娘呢!」 真真聽她和說大書報姓名似的盡鬧貧嘴,卻白了她一眼,低聲說道:「你這是高興……」她說出口來,覺得自己的話頗有語病,尤不宜出諸己口,在微窘之下,假作觀看林外,就要向外走去。 此時,精一卻向仁虎說道:「不錯,正是舍妹。我只顧問你的傷勢,倒忘了介紹。」說著,便回頭想叫真真過來拜見。 真真剛走到林邊,李三姑心中高興,忙又一陣風似地跑到真真背後,一把拉住她的手,連連說道:「來來來,你哥哥正替你引見呢,你怎麼跑了?」邊說邊拉了真真回來。 當時精一替兩方一引見,仁虎負傷,只好向真真抱拳致謝。真真未及答言,回了一福,立即避開。可笑她方才背著仁虎跑了一大截路,一點也不靦腆,此刻回想在公館窗外望見柳花娘的那種形狀,以及入房後背著仁虎逃跑的情景,不知怎的,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恨不能躲得遠遠的。真真隨著一行人走在路上,連個正眼都不敢向仁虎去看。 閒文收起。當時又由精一背了仁虎,李三姑、真真隨在後面,走到永福父子藏身之處。會齊了大家一商量,認為不能回家,只能暫避西村。李三姑命姜頭目速到崔家去吩咐,頭目、使婢立刻也投西村,不可耽擱。李三姑分派已畢,目送姜頭目向鴨關磯去訖,然後帶了崔氏父子、精一兄妹同奔西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