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魂谷 · 第四回 四角戀愛

朱貞木 《煉魂谷》
崔仁虎一家父子四口,全都避居西村一位姓錢的親戚家中。同時志精一兄妹和李三姑三人,以及李三姑所帶的兩名侍婢、四員頭目,除了魏貞本因被飛刀僧扎傷擒去外,其餘五個人也都到了西村錢家。不過錢姓是個鄉村農戶、經濟人家,忽然來了一門親戚,倒還能對付著招待,偏又加上李三姑等主從六人和精一兄妹,竟平添了十二口口糧,鄉間人如何受得了?李三姑精細,早就想到,不等人家開口,立命侍婢從行囊中取出一封一百兩的銀錠子,交與崔家老夫婦,請他們轉送錢家,作為一干人的伙食費,用完了隨時說話,絕不叫他們為難。崔家還要替人家客氣,李三姑哪裡肯收回,從此,這些人的用度,全由李三姑開支。最可笑的是,長毛拿出錢養活老百姓,這也算是天地間一件奇聞了。 不言李三姑等暫時借居西村,掉過筆鋒,再說柳花娘當夜被人劫走活寶崔仁虎,自己與飛刀僧合力與敵人拼了一陣,還是讓人家從從容容地逃了回去。這還不算,一會子又有人來報告,崔仁虎的父親崔永福和長子崔仁龍也被人劫走,還將守衛用啞穴法點倒在花叢里。 柳花娘聞報,心裡說不出的氣惱,沒處發泄,一伸手抓起桌上一把江西五彩細瓷茶壺,啪的一下,摔在地上,立時粉碎。 旁邊坐的飛刀僧心裡也十分彆扭,他明白柳花娘是捨不得被自己用飛刀擒住的那個小白臉,未免有些酸溜溜的,心說:「如今你的心上人仍舊被人劫走了,你還是摸不著,何苦來!」他心裡如此想法,口裡卻不肯露出來,見她煩惱,就假作安慰,實是譏諷地向她說道:「別難受了,人也跑了,還氣什麼?這大的湖南地面,難道除了這個小子,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嗎?」 飛刀僧一句話說到柳花娘心裡,一來畢竟有些不好意思,二來也怕和尚吃醋絮聒,便假作不經意的神氣說道:「誰希罕這麼一個膿包!我是在納悶,這麼一個鄉下孩子,哪來這麼些好手助陣呢?真是怪極了。」 飛刀僧一聽,慢吞吞地笑道:「這不是極容易的事?昨晚我不是打躺下一個人嗎?把這個小子叫上來一問,不就明白了嗎?」一句話提醒了柳花娘,忙不迭叫人把昨夜逮住的人帶上來。 不一時,見兩個頭目押著一個大漢,走到跟前。他兩手被反綁著,足下一瘸一拐的,似已受傷,這正是和尚昨晚給了他一飛刀的緣故,總算我佛慈悲,用的乃是無毒飛刀,所以魏貞本尚無大礙。柳花娘一見魏貞本一頭長髮,裹著黑色包頭,一身黑衣褲,雖看不透是哪種人物,但見他長發不剃,心中疑怪,心說,怎的跑出個自己人來了?邊想邊看一回,隨喝問道:「你姓什名誰?是崔家什麼人?何以竟敢夜入公館,劫走人犯?同黨還有幾人?現在藏匿何地?快說實話。」 兩邊頭目聽柳花娘問完,早又一聲吆喝,命他快說。這種吆喝,名為「堂威」,這是為要表示問話人的無上威嚴,這些腿子才有此同聲吆喝,有時也真能發生嚇人的效用。可是此刻遇到魏貞本,竟一些兒也沒把這幾聲吆喝放在心上,依然行所無事地站著,一語不發。 柳花娘見此人氣概不同,心中懷疑,便改了面色,和聲問道:「究竟你們是哪裡來的?」 此時魏貞本見柳花娘面色轉和,卻錯會了意,以為柳花娘已經看出他的頭髮和服裝,知道是自己一家人了。他對於李三姑不願和柳花娘對面的意思,表面上是知道的,內容里其實並不了解。他以為李三姑和柳花娘原是一家,不過在事先不願讓柳花娘知道。此刻人也救了,事也過了,為求自己得以早早放回,自然對柳花娘說明為是。豈知大謬不然,所以今後李、柳二人發生不可消解的冤讎,鬧得風波萬丈,也正誤在魏貞本此刻的一句話。此時魏貞本見問,便向柳花娘重又躬身施禮,口稱頭領。柳花娘一愣,正要追問,又聽魏貞本高聲答道:「部下乃紅旗隊第一隊李總頭領標下帶領第五大隊頭目魏貞本。」 他這一報官銜不打緊,不由柳花娘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原來昨晚柳花娘和李三姑交手之時,李三姑在無意中曾喊過一句「好個賣解的招數!」當時柳花娘聞聲似極稔熟,苦於一時間想她不起。此刻魏貞本不打自招,柳花娘立即明白他是李三姑部下,心裡頓時起了一陣異常妒忌的毒念,暗說姓崔的果然又是她的寶貝!一念未畢,反倒放和了面色,誘著魏貞本笑道:「原來你是李頭領所差!」說完了又故意唉了一聲道,「李頭領怎不跟我來明說呢?昨晚她想必也來了。」 魏貞本哪知柳花娘的奸狡,見她自從自己報名以後,面色大和,知道絕無大礙,就一老一實地說了個一字不遺,只有救出崔家三人以後投奔西村一節,他卻不知道,所以不曾提起。柳花娘此時已斷定李三姑二次與自己爭奪面首,心中真是又忌又恨,偏又敵她不過,當時面上不露,心裡卻在盤算,這姓魏的小子,絕不能讓他生還李部!於是倏地一變臉,命部下將魏貞本加上腳鐐、手銬,押在黑房,專候後命。倒鬧得魏貞本稀里糊塗,不由發了牛性,大嚷起來,卻嫌遲了,立被眾人押了下去。 柳花娘問明了魏貞本以後,心中說不出的氣忿怨毒,悶悶的連晚飯都不想吃,把一個飛刀和尚撇在旁邊,好不懊喪。自己覺得柳花娘一心都在那小子身上,連自己都不瞅不睬,和尚失戀之餘,自然也自無精打采,回到桂花廳睡覺去了。這裡柳花娘一人默坐房內,一心要報奪美之仇。常言說最毒婦人心,居然給她想出了個惡毒主意,她要害李三姑身敗名裂,這是後話。 此時仍要說到西村這班人的情況。崔仁虎自被飛刀砍傷,那本是餵毒飛刀,幸虧柳花娘立向飛刀僧要了解藥,給他敷上。她是別具私心,因盼仁虎早一刻痊癒,便可早一刻和他真箇銷魂,所以那一日又一黃昏的短短時間中,仁虎經柳花娘療治兼施,毒性早已化解,只是體力未復,神志疲憊而已。及至大夥回到西村,又經李三姑取出好些名貴的散毒提神諸藥,給仁虎服用,自然比在柳花娘那邊,又是不同,不消幾天工夫,仁虎早已恢復了原來健康的體魄。 崔仁虎一家避到西村之時,李三姑惦念著巴陵境內,不得不暫先帶了兩個頭目回到汛地。在這裡留下兩名侍婢,名義上伺候真真,實際上卻為服侍仁虎養傷。另一名頭目,卻是留此聽候差遣。李三姑布置已畢,匆匆別了眾人,自己回巴陵。臨行與真真約定五日必返。 自她去後,仁虎每日伏在內宅養傷,除了和精一閒談而外,也和真真日常在一處言笑。他自從那晚被真真救出以後,起初並不知此女是誰,在生死呼吸之間,也無暇考慮別事,心裡只銜了一種簡單的感激而已。及至回到西村,仁虎時時與真真晤言一室之內,覺得她不但秀外慧中,而且特具一種嫻熟秀逸之氣,與李三姑的豪邁俊爽、明快伶俐,又是不同。正因為她是自己至敬至愛的師友志精一的妹妹,又是聞名宇內的大俠飛天神龍的侄女,尤其在營救自己之時,以如此盈盈弱質,竟能背負壯男,飛越重房疊屋,奔跑十餘里路程,也真難為了她,也真十分佩服她,畢竟是家學淵源,名下無虛,所以在此一幕驚險場面之後,仁虎對於真真,在感激救命大恩之外,本已發生了十二分的敬愛之心。在這短短的療養時期內,又與真真朝夕相晤,言談之頃,益發覺得這位俠義的小姐,畢竟與長毛式的李三姑不同,更不必提到淫娃柳花娘。 仁虎本系一個練武的孩子,對於兒女情懷,從未縈諸心上。自從他遇見李三姑之後,才知道女子自有女子的一種長處,尤其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身懷高藝,居然領著一部分男子,指揮如意,號令嚴明,一直沒有越軌的行動,就算在今日士大夫之間,這也尚不易見,李三姑能做到如此,真是一件極難得的事。至於她對於自己的一片深情,因她從未露骨表示,所以仁虎實還不甚懂得。有時雖也覺得李三姑的嫵媚動人,但轉念間,總覺得這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自己是一個平常老百姓家的子弟,與她的階層間,不啻相去萬里,故而只有對之敬服讚佩,卻根本尚無一絲兒情苗。 獨有對於這位志真真,第一件令仁虎心裡不易磨滅的事,就是她曾經冒了萬難,將自己從賊人手掌中營救出來;第二件,她正是自己平生唯一知己的親妹子。自己愛屋及烏之意,對於她也就跟對別的女人不同;第三件,真真那一種貞靜幽嫻的處女美,自更非飽歷風塵的李三姑所能並比。有了這三種因素,仁虎對於志真真不禁漸漸又變了一種愛戀之心。他偏不想想,如果沒有李三姑的念茲在茲,真真怎會去救他?那幾天李三姑已回巴陵,仁虎精神恢復,體力未健,每日只在家裡和精一兄妹談文論武,與真真更是投契。 再說真真呢,她是一片純潔天真的處女心情,對於仁虎本也同對他哥哥精一一樣恭敬,不過所不同的印象,就是自己去救仁虎時,在窗外見到的那一幕。在她的本心,那時她本不願再進房營救,但是一來知道事關重大,萬不能因為自己避嫌,致使功敗垂成;二來受了李三姑所託,應承了這個艱巨困難的使命,到了如此關頭,焉能不顧一切,拂袖而去?這才硬了頭皮,給了柳花娘一鏢,先將她嚇跑,然後才將人救出。如今事已過去多日,不知怎的,真真每與仁虎相對之際,一經想到這一點上,仿佛在自己與仁虎間,立刻起了一層不純潔的帷障,自己便不敢再坐在仁虎對面,仿佛她那時在窗外那種又羞又怒的心情,立能被仁虎看透似的。 除此種印象以外,真真仿佛有些明白,李三姑對於仁虎是非常關切的;她又仿佛知道,仁虎和李三姑相識在先,他們兩人間是有一種高於一切的情感存在的。這是她從李三姑平日背後對於仁虎的論調,和李三姑亟於營救仁虎那兩件事中看出來的,所以她當著李三姑時,總不甚願意和仁虎十分接近的。然而,這幾天偏偏李三姑回巴陵了,哥哥精一總是陪著仁虎,自己因為哥哥的緣故,所以總跟仁虎在一起。她再看仁虎對於自己,好像有些異樣。怎樣一個異樣,自己又說不出來,又不好去對哥哥講。每到晚上臨睡之時,躺在床上想想,明天無論如何,不想再到前邊去了,只在自己房內坐著吧。可是到了明天,不由己地又跑到哥哥那邊,依然和仁虎等又說又笑的了。她又時時在盼李三姑回西村來,但有的時候,似乎又不願她立刻回西村來。這種矛盾的心理,連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轉眼間,五天的期間已到,李三姑已從巴陵回到西村。她問起魏貞本頭目有無消息和對方對於仁虎父子逃走後有無舉動這兩件事,眾人都說並無舉動,也無消息。她又打聽柳花娘已否迴轉她自己的地方,才知她並未離開臨湘,依然耀武揚威在縣裡住著呢。李三姑聽到這種消息,心下十分狐疑。她是一個心細而有見解的人,料定柳花娘對於仁虎的事,絕不甘心,又知魏貞本被擒,至今未釋,不但自己形藏必從此人身上敗露,料柳花娘必有下文,倒不能不謹慎防備。 她去巴陵五六天,心裡著實惦記仁虎的傷勢。回到西村,第一件事便是問仁虎的傷勢。李三姑見他精神已經復元,心中也自歡喜。不過此次與仁虎相逢,不比在羊樓路上那時節,左右並無一人,自由自在。如今卻是連他父母兄長,還有精一兄妹多人在旁,自己多少要避些懷疑。更見仁虎對己,神情寞落,與前不同,冷眼看他似對真真十分情熱,心中感到異常空虛。 一個清晨,閒坐無事,李三姑信步走到後面竹園內去,本是毫無目的。鄉間人家本無花園足以賞玩,只有竹園既可飼著雞鴨等家禽,更可隨時吃筍,因此南方人家竹園,也是一種生產。李三姑還是初次觀光,走進園門一看,綠沉沉一片,照眼皆碧。那些竹子都有手臂粗細,高可二三丈,新篁碧綠,襯著一片蔚藍的天空,青天上又浮了幾縷白雲。在這種環境裡,翠竹青天,白雲紅日,相映交輝,自然流露出一種天然美麗的色彩和恬靜幽雅的風味。竹林下邊有一條窄窄的草徑,傍著一帶曲折的淺溪,漸漸伸入林內。 李三姑覺得,這一點小園林雖無泉石花木之勝,卻自有它一派清靜之致,足以流連,就沿著小溪,向林中緩緩行去。走出百餘步遠,見面前橫著一條小板橋,雖無赤蘭玉柱之崇,卻具野渡平塘之勝。小橋過盡,有一方由溪流積成的小池,約有畝余方圓,碧波晴漪中,配上兩三隻雪一般的鵝兒,悠閒自在地遊憩於一樹柳陰之下。那株柳樹倒似有了年代,蛇一般的樹身,橫臥在水面上,探出有一丈多去,仿佛從池中重又昂起頭來,才一枝枝紛紛披拂下許多碧綠的枝葉來。柳絲拂到水面上,從池中倒映出許多金線,蕩漾在微風朝日之中,半枯的柳葉兒三三五五地飄在池面,由這些鵝兒鴨兒唧唧地銜了去。 李三姑望著那兩隻鵝兒,覺得肥白得可愛,正自神怡心曠的當兒,忽見前面叢樹中衣衫一晃,便有一個穿淺藍色大褂的人從隔溪漸漸走來。李三姑眼尖,見到人影,早已認出他是仁虎,不由心中一動,本想迎上前去,忽一轉念,覺得自從此次巴陵回來以後,仁虎每遇自己,常常似有故意迴避之意。起初以為偶然,後來始覺並非自己多心,仁虎確有此種意思,心裡未免有些不樂。此刻竹園中無意相遇,如果他真有避我之意,反去趕著他說活,豈不無趣?她想到這裡,就背過臉來,站住不動,假作觀看鵝兒,且不理他,看他如何。 不一會,聽得身後足聲橐橐,似已走近。李三姑不知怎的,竟沉不住氣起來,不由心中突突地亂跳,但仍是背立著不去理他。 忽聽仁虎叫道:「李姑姑,您真早呀!用過早飯了嗎?」 李三姑一聽仁虎語聲,說來奇怪,一顆芳心卻更跳動得厲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是紅是白,一時強作鎮定,回過頭去,向仁虎望了一眼,嫣然一笑,答道:「你也不晚呀!」 一句話說過,兩個人都一時無話可說,停了一停,李三姑又笑問道:「一大早,你上這兒找誰來了?」 仁虎覺得她所問有些奇突,不由略呆一呆,便接口道:「那麼您又找誰來了呢?」 李三姑聞言,不由從鼻子裡哼了聲,自言自語說道:「我才無人可找呢。」 仁虎聽了她這句話,竟如不曾聽見一樣,毫未搭茬兒,稍微站了一站,便慢慢踱了開去。李三姑不知怎的,心裡只覺一陣惶惑,惘惘地望著仁虎後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轉眼仁虎走出園門,早已看不見影兒,李三姑兀自望著那扇園門出神。 偏偏就在這時,聞聽得園外似有笑語之聲,仍是仁虎的聲音。李三姑正側耳細聽時,見園門口人影一晃,第一個進來的是志精一,第二個是他妹妹真真,跟著就是崔仁虎,似乎緊挨著真真,正在說一件什麼可笑的事情。真真聽了,也正在笑逐顏開地往前走。李三姑雖已見他們進來,精一正在看那面的溪流,真真正在和仁虎說話,似都不曾理會李三姑。如在平時,李三姑早就出聲招呼他們了,獨有此時,她卻默然不語,站在原處,既不呼喚,也不向前,連自己也不曾覺到自己的態度有些失常。 正在這個不可理解的局面之下,真真偶一遠望,早看見柳陰下似有婦女衣角擺動,像是李三姑,忙蹲下半身向樹下望去,果然是李三姑。真真也不曾留神看她的面色容顏,便「咦」了一聲道:「李姑姑一個人站在那兒幹嗎?」說完了,便放開嗓子喊了聲,「你在看什麼呢,看得那麼出神?」 李三姑聽到真真的呼聲,分明是向著自己,不知怎的一轉念間,覺得她既不曾叫著自己姓名,樂得裝個聽不見,不但想裝聽不見,而且此念一起,竟欲向那一面的小門中走出去,但是剛一移步,忽然想到自己半年來和真真的交誼,以及真真那種溫順淑敏的性格兒,不由心裡一軟,立即站住了腳,回過頭來,遙向真真隨口笑說道:「你來吧,這兒正有個好瞧的玩意兒呢。」 真真秉性純厚,信以為真,便忙說道:「什麼好瞧的玩意兒?」邊說就邊跑過去。 李三姑見真真跑過來,就留神仁虎的舉動,果然仁虎也緊緊地跟了過來,湊在真真肩下問道:「什麼好瞧的玩意兒,我也瞧瞧成不成?」 真真雖是一片天真,但近來對於仁虎,有時竟常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發生出來,此刻見他湊到肩下,忙不迭閃避一旁,一面不由得向李三姑臉上瞄了一眼,只見李三姑正對著自己在微笑中,真真臉上一紅,向李三姑問道:「敢情是你鬧鬼呀!」 李三姑聞言「噗嗤」笑了一聲,隨手指著一雙鵝兒說道:「你看!這一對兒不好玩嗎?」 真真雖知她信口胡說,但並不明白李三姑的真意何在,也不懂她語含梗刺,只淡淡地向她笑道:「你真會開玩笑!」也就不再注意她的言動。 此時精一也走到近邊,和李三姑招呼道:「李姑姑這大早到這兒來,真好興致!」 李三姑先不理他這句話,只望著仁虎微笑。仁虎聽李三姑向真真所說那些半真半假的話,似在有意無意之間,心中忽然似有所悟,此刻又見李三姑向自己微笑,可是這種微笑的神情,顯然是含著一種意義的,也就訕訕地向李三姑一笑,假作看花,竟自走了開去。這裡,李三姑雖是滿腹的不高興,究竟不便流露出來,便挽了真真的一隻手,慢慢沿著溪流走了回去。精一也找了仁虎,跟在二人後邊,四個人仿佛各有會心似的,一路走來,連一句話也不曾說。 正在如此靜寂的空氣中,忽然從牆外傳來一陣令人懷疑的馬蹄和鈴串之聲,李三姑突然停步,仰首向空,凝望天際,正在側耳細聽。 精一也向仁虎說道:「奇怪,這西村乃是個偏僻所在,向無車馬,這是哪裡來的蹄聲?」 李三姑一聞精一之言,自然更加注意,忙拉了真真,三腳兩步跑出竹園。剛走到正屋外面,就見自己貼身使婢春蘭匆匆忙忙地迎上來,叫了一聲「頭領」。李三姑知道有事,忙問道:「外邊來了什麼人嗎?」 春蘭答道:「羅師傅和黃在勞黃頭領剛從巴陵到來,說有要緊事要面秉頭領。」 李三姑一聽羅師傅忽然到此,心內一驚,忙問道:「他們現在哪裡?」 春蘭答道:「都在廳上候著呢。」 李三姑向真真等三人說道:「我到外面看看,怕是巴陵出了什麼事了,你們先請進去吧。」一語甫畢,早已帶了春蘭,直奔外廳而來。 李三姑離去後,真真皺了眉,向精一說道:「怕是巴陵出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不然的話,羅師傅不會來的。」 仁虎便問:「這羅師傅是什麼人?」 真真邊走邊說道:「李姑姑部下共有一千二百人,分四個大隊,每隊由一個大頭目帶領。一大隊又分為六個小隊,每小隊五十人,由一個小頭目帶領。魏貞本和姜誠都是小頭目。她自己是紅旗隊第一總隊頭領,也叫總頭領。她下面除了四個大頭目以外,還有一個總教師,大眾也叫師傅,地位在頭領之下,大頭目之上。來的這個羅干,就是總教師,所以大家稱他羅師傅。大凡頭領出門,師傅就有代拆代行的權限,如今連他也跑來了,所以懷疑巴陵或是出了什麼事情呢。」 李三姑帶了春蘭,從外面進來。真真見她柳眉微豎,妙目含威,一臉的怒容之中,還帶些惶惑不安的神色,坐將下來,半日不語。精一、仁虎真還不曾見過這位婀娜風流女頭領,一經震怒,竟有如此凜不可犯的威嚴。仁虎心中,更是益發覺得女長毛畢竟是女長毛,好便好,不好翻臉准不認識人,一面想著,說也奇怪,他對於李三姑竟生了畏懼之心,當時和精一使了個眼色,雙雙立起身來,說暫到外面去去就來。 李三姑正自坐著尋思,見他們忽然要走,望著仁虎,似乎有話想說,又不能說的神氣,倏地臉色一變,掉轉身去,望著窗外。真真從旁冷眼看她,見她端立窗前,屹然不動,一個苗條美艷的女兒家,立刻顯出一個威武凝重、頑強堅毅的後影,誰說不是跟平時那種春情熨貼的歡喜龐兒,正成了一個相反的角度。李三姑見仁虎拉了精一,匆匆就向外走,對於方才從巴陵來的羅師傅等一干人,因為何事至此,竟連問都不問一聲。他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真令李三姑心中委屈到萬分,也就別提感觸到什麼份兒上了。她呆在窗前,正望見仁虎的後影,毫無留戀地向外走去,一路還與精一有說有笑,似乎把自己所遭的事,連一絲一毫都沒放在心上,也足見得仁虎的心中,沒有自己絲毫可以立足的地方。李三姑此時可說是內憂外患,一齊都湧上心來,呆呆地望著窗外發愣。 真真從未見她有這種失魂落魄的神情,心內十分奇怪,知道她必是因巴陵帶來了什麼不好的消息,忙走到李三姑身後,一手挽住她問道:「巴陵來人有什麼要緊事情嗎?」 李三姑聽身後有人問話,一時收回了自己的心猿意馬,回過頭一看,竟是真真。二人離的近了,見真真面上露著十分關切的神情,一對春星般的眸子,亮晶晶地望定自己,嘴角邊似乎還要說話,是個要言不言的樣子。那一副吹彈得破的水紅色臉蛋兒,配上一雙明秀的眸子,一張鮮紅的櫻唇,露出扁貝似一口又白又齊的糯米牙,犀弧微露,半吐春鶯似的說道:「好姊姊,今日為什麼這樣憂急?難道巴陵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嗎?」 李三姑被她那樣天真的態度和純摯的感情所動,不禁握了她的手,嘆了口氣說道:「這些事也可說都在我意料中的。」 真真見她恍恍惚惚的,仍未說出個所以然來,便盯著問道:「究竟什麼事早在你意料之中呢?」 李三姑一面拉她坐下,一面對她說道:「方才羅師傅帶了兩個大頭目特地從巴陵趕來,報告一宗消息,就是那天我們去救崔家父子之時,魏貞本魏頭目偏偏被柳花娘擒住。她一經審問魏頭目,自然知道是我做的事。那個婆娘上次為了王家兩個寶貝兒子,早就跟我發生了誤會,哪經得起再將個心上活寶崔仁虎又給我們奪了回來?她自然心裡不平,竟悄悄煩人到洪姑姑那裡奏了一本。據傳聞,她說我廢弛紀律,擅離汛地,到處擄掠,還有什麼自相攻殺、妨礙行軍、謀為不軌那些重大條款,又聽說洪姑姑也信了她的讒言,已經專差派下南中王部下大頭領張得勝,即來巴陵查辦。我雖不曾犯這些條款,當然也不怕她嗎,可是細想起來,這些事情,我本可以不管的,只為一時熱心,才使惹火燒身,弄到自己頭上來。」 真真覺得李三姑此言,頗有怨艾之意,與她過去一貫的明快作風迥不相同,心中雖覺奇怪,但也猜不透她是何意,便安慰她道:「我想真金不怕火煉,別人不知,我就敢保險,對於這些條款,你一件也不曾做過,難道上面會只憑一面之詞,就來處分你嗎?」 李三姑聞言,又嘆了口氣道:「我的小姐,你哪裡懂得外邊的門道兒!越是公事上,越是沒有真理可說。只要有人情,什麼都可以不了了之。我在洪姑姑那裡,雖承她看重我,倚為腹心,但是我們兩人之間,一點私交都沒有。我更向不肯走她左右的門子,仗著我自身,向來行得正,立得正,左右這班人對我無可奈何。柳花娘呢,可大大不同了,聽說她有好幾個舊日的相好,如今都在洪姑姑帳下當差,很能說得上話。這次的奏本, 多半是這些人替她幫忙。這回派來查辦我的張得勝,就是柳花娘昔年面首之一,所以這回的查辦,說穿了就是他們這一班人做好了圈套,來叫我往裡鑽的,你說還能有個真是非嗎?」 真真聽罷,才知長毛裡面的人事問題,敢情也同官家一樣腐敗,她是一個天真的小女子,自然更沒好的辦法來應付這類黑暗的公事,只好愁眉相對地問道:「那麼,你既得到這個消息以後,打算怎樣應付他們呢?是不是先回巴陵呢?」 李三姑道:「我此時還拿不定主意,已經打發羅師傅原馬迴轉巴陵,叫他先把地面應付好了,不讓別的事故發生,我自己過一兩天也需要回去一趟。你是不是同我一起回去?」她這句話問出以後,立即暗察真真的神色。 果然真真皺了眉道:「我和哥哥已有幾年多沒見面,這次好容易在無意中重逢,還想一同出門去訪問叔叔的下落,一時不想再回巴陵了。」 真真的幾句話,原是她的肺腑之言,但是一入李三姑之耳,立刻覺得是一種推托之詞。她眉尖一挑,含笑說了句「也好」,也就不往下再講,只默默地坐著出神。 真真實在不明白李三姑的內心,見她聽見自己不去巴陵,有些不大高興,回想自己和她萍水相逢,承她十分愛好,她這人雖是陷身叛逆,本身行為心地卻甚光明厚道,尤其遇下嚴明,駐紮巴陵,地方上秋毫無犯,民間口碑載道,這樣的人,也正難得。至於對自己的一心愛護,也真不亞於同胞手足。此番她受了奸人陷害,說不定會遭受困難,我如一口咬定不回巴陵,不啻遇了急難,膽小畏事,才棄她而去,未免不是俠義形藏。好在如今哥哥有了暫時安身之地,我不妨仍隨她迴轉巴陵。哥哥住在這裡,與巴陵相去不遠,我也隨時能來看哥哥,哥哥也隨時能去看我,何必定要守在此地?再說叔父行雲流水,更不易尋訪,倒不如決定仍陪著她,免得結果鬧得一事無成,反倒變成事急棄友,不夠朋友,落一個褒貶。 真真默想多時,才盈盈走到李三姑眼前,拉住她一隻手,低聲笑說道:「我陪你同回巴陵吧,怎麼樣,你歡迎嗎?」 李三姑倒真想不到真真忽然又變了主意,而且更不明白她為什麼忽又變了呢?因此,只呆呆地望著她不語,心想:「莫非她已看破了我的心事?為避嫌起見,才故意躲姓崔的,而同了我迴轉巴陵嗎?」李三姑為愛情所驅使,致使她神思不定,舉止失常,此刻對於真真這種猜想,也正是精神恍惚不寧的表現。 真真見她望著自己,呆呆不語,不由笑說道:「你怎麼了?在想什麼心事呢?」 李三姑這時才仿佛聽見真真有疑笑自己的意思,忙遮掩道:「不,我是在替你想,怎麼樣去找你叔叔呢。」 真真聞言,嘆了一口氣,低頭坐下,顯出十分愁悶的神氣。 李三姑反倒安慰她道:「你別著急,憑著我,還能幫你想法找尋呢。」 她二人各懷心事,誰也不能直訴腹心,彼此雖也互相憐惜,但在此錯綜複雜的戀愛氛圍中,不由得將往日姊妹間的情分減退了幾分。幸而真真性情和婉賢淑,不忍看著李三姑孤身上道,又念在過去相待的情分,決意陪了她同回巴陵,當時總算解決了李三姑一件心事。 但是愛海波瀾,絕不如此平凡,也就是所謂好事多磨。李三姑因本身問題,不能再在西村耽擱,必須趕回巴陵。可是一來捨不得與仁虎遽爾分離,二來因仁虎的態度有變,顯然正在愛著真真,自己未免心勞日拙。如今一回巴陵,是自己與仁虎愈遠,而真真與仁虎愈近,所以才有仍約真真同回巴陵之意。當時雖經真真婉拒,但後來真真恐傷李三姑平日相待之情,竟又慨然答應她的要求。論理說,李三姑應該稱了心,偏偏李三姑還不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同時愛情這件東西,不但力量非常偉大,而且真正純摯的愛情,反有使人趨向犧牲自我的精神和成人之美的美德。這正是與那種用之不正的妒殺、姦殺適得其反,也正是每個人本能上優劣不同的表現。所以李三姑到了晚間,睡在床上,重又將帶走真真這件事仔細考慮了一下,覺得以真真的美麗賢淑和仁虎的少年英俊,誰說不是門當戶對的一雙璧人?自己呢,畢竟是一個闖蕩江湖的人物,天幸太平軍固能釐掃虜庭,統一華夏,自己更成了一個鼎天立地的女英雄,所以不論成敗,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不是能與仁虎成就百年之侶,恐怕怎麼樣也比不上真真來得合適,真所謂是齊大非偶。自己這樣一想,深覺縱然設法阻礙了真真與仁虎的愛情,於自己究竟有何益處?也是李三姑生就痴情,才有這類近於痴呆的意念。這一夜中,她為此事竟不曾合眼。 崔家和精一等因李三姑就要回到巴陵,便商量著要替李三姑餞行。雖經李三姑一度謙謝,哪裡能夠阻攔得了?當夜就在後廳中設下祖帳,擺下一桌上等酒席,上面設了兩副杯筷,兩個坐位。一時大家入席,推著讓著,李三姑當然坐了首位,次位便是真真。仁虎當時並不知道真真也要同走,一見真真坐到次席,立時面現驚詫之色。悄悄向精一探詢之下,才知內容,不知怎的,臉上立刻現出不自然的顏色,恍恍惚惚地站在那裡,兩眼望定真真,面上那種欲哭無淚的情形,真是說不出的觸目。 真真此時有什麼看不出?不過格於禮教,當了眾人,也只有默默不語,竟至終席,未發一言。說也不信,這一對少年男女,在事實上誰也不曾向誰表示過如今社會上流行的那個普通名詞「妹妹我愛你」,但誰也解得誰在這一席離筵別宴中的內心苦楚。旁邊的李三姑更是何等聰明剔透的心腸,冷眼看著崔仁虎,本是興高采烈,招呼這樣,招呼那樣,十分殷勤。自從一見真真坐到次席上來,立刻變了一副面色,坐在那裡,木頭人似的,連一句「請用」都不會講了。最可笑是,崔仁龍替真真斟上一盞酒,恭恭敬敬遞了過去以後,崔永福又叫仁虎也照樣敬酒,偏偏仁虎瞪著一雙虎目,充耳不聞。仁龍遞給他一隻斟滿的酒杯,意思是也叫他送到真真席前去敬酒。誰知仁虎糊裡糊塗,擎著這杯酒,一仰脖子,竟自己喝了,鬧得永福父子都沒了下場。李三姑看得清楚,忍不住要笑,又礙著真真和眾人,只好假作咳嗽,將手帕掩著嘴,背過臉去,向真真嫣然笑了一笑。誰知真真正低著頭,不知想什麼呢,也不曾看見李三姑回視而笑。 李三姑一看二人這種情形,心中澈骨地一陣冰涼,直涼到了小肚子,不由得眼淚就要往外掉,忙轉臉勉強忍住。從此時起,李三姑一顆芳心,整個兒在盤算這件事,哪還有心吃喝,懶懶的連一句話也不說。本來她自然要時時留心仁虎和真真的舉動,但到了此時,竟連正眼也不願再看了。她只以自己的口,問著自己的心,對於這樣一件使人傷心的事情,應該怎樣處置?又一想,那是很容易的事。柳花娘的一切,不就是我的好榜樣嗎?但是柳花娘是為了肉慾,問題簡單,和吃好菜一般,只要吃到嘴就算達到目的,難道我也和她一樣?可惜自己的性情和目的都與她不同,恐怕沒有那種勇氣,去做那種強人所難的事情。縱使做了,也沒有多大意味。她瞪著一雙澄如秋水的妙目,遙遙望著燈影下一件東西。那是一件什麼東西,她始終也不曾印到腦子裡去,也就始終沒有看見是一件什麼東西。 座中的人,除了仁虎一心一意都在真真身上,自然心裡說不出的苦惱,其餘志真真兄妹二人,內心各人有各人的苦悶。真真呢,原是一個舊禮教下的賢淑兒女,縱知仁虎對自己十分相愛,自己對仁虎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同情,但是畢竟平時語不及私,至多也就在和好親善中,暗暗地互有心心相印的一絲兒情苗而已。當此乍離,自然免不了有些悒悒寡歡,可是事出無奈,就硬著頭皮也只有忍受的。這是中國從來知禮識教的女兒家的一種普遍心理。獨有精一,表面上雖是如沒事人一樣,向李三姑敬酒敬菜,還說些感謝仰仗的話,內心卻是在擔著一種不確切的心事。因他本已看出李三姑對於仁虎的那種愛慕情殷,自從自己妹子救出仁虎以後,仁虎卻偏偏對於真真非常愛戀。再看妹妹的神情,雖沒什麼露骨的同情表示,但並不厭惡仁虎那種追求,他早就擔心被李三姑所看破。他認為李三姑無論如何和平、熱心、俠氣,終究是一個女長毛,真的惹惱了她,殺人放火,何事做不出來?何況李三姑對於崔家和自己兄妹那樣好法,全是為了仁虎。如果自己妹子不識高低,奪了她的所愛,怕不也會做出和柳花娘一樣的事來! 精一擔的是這份兒的心,但也不便跟妹子明說。今天這一席,眼看仁虎失魂落魄地和木頭人一樣,坐在席上發愣,真真低頭不語,二人的形景,雖尚未必為全席人所看破,可是自己心裡明白,只怕瞞不了李三姑的一雙銳眼。果然,一會兒的工夫,細察李三姑的神情,也漸漸有些異樣了。人和她說話,常常所答竟非所問。平時她總是談笑生風的,今天卻默然不語,時時呆望著窗外。尤其終席不曾向仁虎說過一句話。精一心說,這事情可要糟!可笑這一桌踐行酒,各人含了一肚子的心事,就此草草終席而散。 李三姑原與真真同住一室,此時一同回房,悶悶地坐到床上,伸了一個懶腰,向後一躺。真真正在床前梳妝桌邊梳晚妝,李三姑在側面靜靜地看她梳洗。燈光下望著她的麗影,真箇是螓首峨嵋,雲鬟霧鬢、半袒著衣領,半卷著臂彎,柔荑般的手指和蝤臍般的粉頸,越發看得光彩煥發,肌里通明,那一種花月為容,冰雪為神的姿態,實在是清麗絕俗,壓倒群芳,正是我見猶憐,誰能遣此?不禁呆呆看出了神。 真真偶一回顧,見李三姑正在凝視自己,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哧」的聲笑了出來,問道:「你老瞪著眼瞧我幹什麼,是不是想把我吃下肚去?」 李三姑見她輕輕淺笑,薄怒微嗔,益顯得十分嬌媚,覺得平時從不曾見過真真有這種神態。李三姑實在愛她的美麗,頗覺消受閨中膩友的一顰一笑,其味實有勝於畫眉者,同時便感覺到,如此又美慧又賢淑的好女兒,我怎能不成全她呢?自己想得遠了,只呆呆地不去答理真真的話。真真也覺她今晚神情頗有異處,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又似乎不明白她的心思,有幾句話想說出口來,可是終於沒有說。李三姑見她欲言又止的神氣,也不去問她,只慢慢地坐了起來,緩緩地嘆了一口氣,就走到後面小屋裡梳洗去了。 到了夜深人靜,真真早已睡著,李三姑卻翻來覆去地在想心事。她想的是:自己是不是應該占住仁虎,不讓第二個人占有他?以自己目前的勢力,很可以做到這一步,但是這豈是我的本意?如果這樣做,仁虎與我能有美滿的結果嗎?在仁虎未遇真真以前,自己頗可左右仁虎,這孩子也不會不聽我的話,但是如今不同了,他和真真顯然已是互愛。仁虎又不是那種鄉下孩子,他是一個剛強自負的青年,如果自己以勢力或是陰謀將他奪了過來,他豈能甘心受我的鉗制?徒然生了惡感。男女之間,如一旦生了惡感,縱然他過去曾受你許多好處,也不會再念你的好處,而只記你的壞處了。何況自己目前的環境,也實在不能使一個民家子弟死心塌地地娶了自己,做一個賢母良妻,倒不如將真真仍留此地,自己一人迴轉巴陵,仍去度著那種海角天涯的生活,何必苦苦為情絲所縛呢? 李三姑想到此處,重又想起在壁虎崖邂逅仁虎的那一個遇合,想到自己一片痴心,得罪了柳花娘,才惹出目前的事故,這都為著誰來?自己和真真半年以來,情如手足,她也真值得人的憐愛。只可恨仁虎,自己對他如此關心,居然毫無留戀余情,把我李瓊當作什麼人物?想到此,不禁柳眉微挑,心中一股幽怨,又提了上來。既而一想,難道我能成全真真,反不能原諒仁虎嗎?男女之愛,出於自然,絲毫不能相強。尤其我為他落到這般情勢,他心中對我都能毫無感念,如此薄倖人,我又何必強他愛我?況且他雖不愛我,憑良心說,我仍是照舊愛他的。既愛他,何不也成全他? 李三姑雖是女流,生具俠腸,自己又有一身驚人的本領,又兼幼年隨從師父孫堅習武時,孫堅本是一個飽學之士,因愛李三姑秉性聰慧,武事而外,兼授以文學。雖不是十載寒窗,文章詩歌而外,卻已飽讀了不少異書,差不多的鄉村學究,真遠不如李三姑的博學多聞。試想如此美質,她的思想當然有獨到之處,所以一念之下,斷然決然地變了主意。 李三姑的主意定了,到次日,她先不說留下真真,只推說自己身體感到不舒適,要緩一天回去,等到那天晚間,她躺在床上,才將真真叫到床邊,故意對真真說道:「我本想約你同回巴陵,但是今天細一考慮,柳花娘上次失利之後,早已知道是我使出來的招兒,一直到如今,她都不曾有什麼舉動,也許她顧忌有我在此。現在我一回巴陵,她許就會再來尋事。雖有仁虎和令兄在此,究竟力單,所以我想把你也留在西村,萬一她來,到底多一個人手,你看我的主意如何?」 真真本不知她用意何在,還以為所慮是實,也就答應留下來保護崔家二老。李三姑見真真已允留下,就決定了次日午前迴轉巴陵。當時大家不明就裡,也無話可說,只有李三姑為了愛仁虎、愛真真,才委曲求全,犧牲了自己,遠遠地避開他們,這正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之意。 就在那天夜裡,正是五鼓以後、天明以前的那個時間,西村官道上,忽然聽到人嘶馬鬧,騎從紛紜,頓時驚醒了鄉村人家的好夢。田野間的犬吠聲和馬蹄聲,織成一片交響之樂。看看這片喧鬧聲來到錢家門首,立時一聲吆喝,所來的三百多名頭裹紅巾,身穿號褂的太平軍,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將錢氏一座小小院宅圍成一個鐵桶般的人圍子。為首一名長發裹巾的頭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馬後由一個小長毛捧著一面大旗,旗的正中有一個斗大的張字,輝映在星光火把之下。馬前有四名健壯的長毛,手握長刀,將這位姓張的頭領捧佛似的圍在中間。張頭領耀武揚威,一聲令下,一面由四五個長毛走上去打門,一面由幾十個長毛在東西北三方牆腳下準備翻牆而入。 這一打門,正是驚天動地的那種聲勢,偏偏屋裡的長工還當是長毛殺到西村,只嚇得躲在床底下哆嗦,死也不敢去開門。這一來可就惱了這位張頭領,立即鞭梢一指,數百名太平軍一聲吶喊,高叫聲「殺進去呀」,立即轟雷似的一聲響,將錢家大門撞開,大家一哄而入。 精一、仁虎被那些豺虎一般的吼聲從夢中驚醒以後,素知村中安靜,絕無搶劫之事,大半是柳花娘來人報仇。忙不迭從床上躍起,各人提了兵刃,正打算縱出去迎敵,早見兩條黑影從內宅飛來,臨近一看,正是李三姑和真真二人。 李三姑一見精一等,忙攔住道:「二位不必著忙,我方才上牆頭已經看過,來者並非強盜,也非柳花娘所遣,乃是紅姑姑部下的頭領張得勝,必是奉命而來,換句話說,也就是特來拿我的。這裡面的原因,一時也無從說起,好在真妹全知,你們將來問她好了。我深怕你們誤會,把事情鬧大,於你們不利,所以特來和你們說明。」 精一聞言大詫,忙問道:「既是洪姑姑要您回去,何必做這般張致?他們如此情形,李姑姑去了,能沒有問題嗎?」 李三姑一聽精一問到這句,旁邊的仁虎反而一言不發,兩隻眼只盯住了真真,對於自己的話,仿佛並不關心似的,不由向精一苦笑了一笑,心中實在覺得又是氣忿,又是傷心,只黯淡說了一句:「這就是我自作之孽,惹火燒身!好在事情無論鬧得多大,總是我們內部的仇殺,絕鬧不到崔府頭上來的。」 精一聽她所言,面上顯有一種淒涼之態,心中也猜到幾分,忙又攔道:「我看來意不善,李姑姑千萬不可自蹈危機。憑你的身手,還脫不了這一群手掌嗎?再不然,憑著我們大家的力量,也不能讓您吃虧。」 李三姑見事到危急,聽了精一的話,十分感動,覺得此人畢竟是名門之子,頗有肝膽,卻微笑道:「我當然不難脫出這一群廢物的掌握,但是我此時萬不能走。」 精一側著頭問道:「這卻為何?」 李三姑慨然答道:「我如一走,你們這些人全完。就算你兄妹,還有他……」說時向仁虎一指,又接著說道,「你們有本事闖出這一關去,崔家二老豈不糟了?再說還有人家姓錢的呢?」 一句話提醒了這三個人,都呆在那裡,作聲不得。這時,正是外面的人撞開大門,亂鬨鬨向里拿人的時候,那時機已是間不容髮。 李三姑重又向仁虎瞟了一眼,才回過臉來向真真說道:「我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好在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我萍水相逢,居然成了莫逆,總算有緣。此後如有機緣,我自會來看你,望你善自珍重,不必將我這個飄泊流蕩的苦命人放在心上。」李三姑說到末後一句話,不禁一絲兒哽咽,重複一咬牙,硬一硬心腸,轉臉又向著精一、仁虎說了句「前途珍重」,便從從容容地大踏步向外面走了出去。 當李三姑從內室走到外面廳上的時候,正是張得勝帶了許多長毛頭目,搖搖擺擺闖進大門之時。一干人走到廳前,張得勝正想借著搜查李三姑為名,耀武揚威地命人四面搜劫,不論是人是物一律帶了走。哪知話未說完,一眼望見廳前階上端端正正站著一個武裝帶劍的女子,再一認,正是自己奉命查辦的李瓊李頭領。李三姑在洪宣嬌部下,素稱紅人,便是洪宣嬌本人,知她文武兼資,性情正直,平時也是另眼相看,十分客氣。這種情形,凡是洪宣嬌部下全都知道。別看張得勝未見李三姑時,耀武揚威,氣勢十足,他一心以為李三姑怕死,一定要抵抗,又聽說姓崔的家中,有好幾個會武的。他只盼李三姑和姓崔的一齊出來抵抗,自己憑著人多,便可乘此下手,連打帶搶,絕不落個空手而回。哪知李三姑只身受命,竟一絲兒也不強項。他又知李三姑素為洪姑姑所重,平時在洪府遇見,誰也不敢不恭而敬之地尊稱她一聲李頭領。此時見她立在階前,一動不動,那種威武英挺之姿,不由得自己先軟了半截,忙上前一抱拳道:「李頭領,久違了。」 李三姑原要看看他的來勢如何,一看張得勝以客禮來見,心說這小子調皮,免得出醜。他既如此,自己自然也和他客客氣氣地欠身答道:「久違了,張頭領,恕我接候來遲。」說完了向旁邊一讓,隨接問道,「您想必是奉命帶我回部,是不是?」 張得勝雖則氣焰萬丈,卻懾於李三姑平日的威望,此時竟也有些戰戰兢兢,一見李三姑開門見山,一語道破,而且洪宣嬌的命令,原不過令張得勝親赴巴陵查究實情。如果李瓊有不服調度之處,准其就地枷號,押解來京這些話。此刻瞧李三姑的態度,似乎並沒有不服調度的意思。自己雖受柳花娘重託,必須將李三姑做倒,但是終還懼怕萬一李三姑到了南京,向洪宣嬌一申訴,自己如果假公濟私,難免要落個處分。所以未便造次,連聲「不敢」,一面打從人手中取過一角公事來,遞與李三姑。 李三姑打開一看,見上面的意思,大略說自己「部務廢弛,擅離汛地,勾串鄉民,妨害行軍,實為擾亂軍紀,干犯大禁,著即明懲辦。如有不服調度等情,並飭就地枷號,押解來京」等語,看罷微微一笑,將公文送還張得勝,直接說道:「既然如此,就請張頭領加上刑具吧。」說完兩手一伸,意思是讓他戴上手銬。 張得勝為她的氣度所懾,又一看李三姑身後,立著一雙使婢和四名頭目,都是一身武裝,佩刀帶劍,站在旁邊,虎視眈眈,一想自己帶的人雖多,卻並無甚了得的好手,久聞這個魔頭的部下,不問頭目、使婢,都是嚴加訓練,一個個皆有十分能耐,不要自己不識相,吃個眼前虧,便忙向李三姑笑道:「李頭領不要錯怪,你我都是聽命於人的人,上峰差遣,沒法推諉。好在李頭領也不是不服調度的人,何必要提那種東西呢?」 哪知李三姑此次俯首就逮,實是本身環境所激而然。她自恨仁虎的負心薄倖,所以已生厭世之想,正想毀了自己,成全他們,故此做得十分馴服,為的使柳花娘的怨毒集於自己一身,也就不至再去難為崔、錢兩家了。此時張得勝吞吞吐吐,實是怕自己翻臉,便益發安慰他道,「我是洪姑姑部下的人,焉能違抗洪姑姑的號令?你不用顧慮,只管把銬子拿過來吧。」 張得勝見她一再請求,似乎出於真意,也就不再客氣,便說了聲:「得罪!」立自隨從的手內取過一副純鋼手銬,向李三姑雙手一套,咯噔一聲,上面暗鎖早已落簧。李三姑一見自己雙手被銬,想到自己本不至如此,全是為了崔仁虎。如今崔仁虎又在哪裡呢?想到此處,不由心中一酸,忍不住兩點痴情之淚就要奪眶而出,猛地把心一橫,滿口銀牙挫得咯咯直響,一回頭向著四個頭目、兩名使婢喝了一聲「隨我走」,竟昂首大步而出。 要問李三姑押解南京如何發落,柳花娘怎樣陷害李三姑,李三姑究竟生死如何,仁虎與真真怎樣營救李三姑,以及飛天神龍師兄弟如何脫險,更有嵩山巒峪與南海大南洲白了翁等如何結仇比武,另在《艷魔島》中詳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