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史綱 · 第四章 女真的興起與宋金的和戰
附一 跋折公墓志銘
宋府州《折可存墓志銘》以1939年出土於陝西府谷縣,今存府谷縣署。折可存名氏不見《宋史》,惟《三朝北盟會編》卷二五引續觱撰《李翼行狀》,載宣和七年(1125)十二月金人圍崞縣,可存及其伯兄可與並預城守。城陷,可與被執,敵誘降,罵曰:「我八十年世守之家,寧肯負國,敗壞家聲?無知畜類,不若亟殺我。」敵擊之,損一目,罵愈甚,遂遇害。而可存則得免雲。據《志》,可存非納降則就俘矣。《志》所謂「仲兄今節制承宣公」者,即折可求也。方可與等守崞縣時,可求則以府州守臣統麟府兵二萬往援太原,未至,與金人戰於交城,師大潰,後崞縣之陷才數日耳。此時守太原者,即《志》所稱「帥太原,辟(可存為)河東第二將」之張孝純也。孝純死守太原久,力竭被執,亦罵賊不屈,然金人委曲柔之,竟降志為劉豫丞相。此為南宋初一大怪事,詳於《會編》。可求後亦於建炎二年(1128)以麟、府、豐三州降金,事見《宋》《金》史本紀。據《志》,可存葬於庚戌,即建炎四年(1130),後可求之降二年。《志》即作於此時,宜其不書宋年號也。所謂「今節制承宣公」乃可求入金後之官爵,承宣即承宣使,舊稱觀察留後。《宋史·職官志》雲,「政和七年易觀察留後為承宣使」,蓋其後金人亦仿之。而《四庫提要序》錄《檆溪居士集》駁《宋志》云:「集中賜董先辭免新除承宣使恩命不允詔,有頃因留務之職,易以使名之語,知承宣使之名,乃始於紹興,不始於政和。」予未得睹《檆溪集》,然據此《志》可決《宋志》不誤,而《提要》誤也。《志》載可存於平方臘、擒宋江二役,均曾立功。然二役之其他公私記載,無見可存名者,殆其功非赫赫歟?據方勺《青溪寇軌》,方臘之亂,「朝廷遣領樞密院童貫、常德軍節度使譚稹二中貴率禁旅及京畿、關右、河東蕃漢兵,制置江淮二浙」。其河東蕃漢兵當即可存所率也。方臘之平與宋江之降,二事孰先孰後,又宋江曾否參預平方臘之役,舊有異辭。《宋史》本紀系宋江之降於方臘平後次年,而《北盟會編》(卷五二)引《童貫別傳》云:「貫將劉延慶、宋江等討方臘。」畢氏《續通鑑考異》云:「《別傳》誤,今不取。」而黃以周等所輯《續資治通鑑長編拾補》,自注(卷四二末)云:「案畢氏此言似亦失考。今據《長編》所載,三年四月戊子,童貫……分兵四圍包幫源洞,而王渙……宋江次洞後。《十朝綱要》亦載三年六月辛丑辛興宗與宋江破賊上苑洞。是宋江之討方臘固有明證,而畢氏乃疑《童貫別傳》為誤,其說殆未當也。」今按《志》云:「臘賊就擒,遷武節大夫,班師過國門,奉御筆捕草寇宋江,不逾月繼獲。」則《宋史》本紀之不誤,而畢氏去取之當於以決矣。凡一時眾所共見之大事,正史類有同時之實錄為本,不易錯亂,輕據野史以疑之,過也。且《童貫別傳》當亦《長編》所據,而《十朝綱要》又本《長編》,以《綱要》《長編》證《別傳》,猶無證矣。然不有此《志》之出,又何以確見其說之謬歟?《志銘》書撰人范圭,自稱「蜀忠文公曾孫」,蜀忠文公即范鎮也,《宋史》有傳。
附:宋故武功大夫河東第二將折公墓志銘
華陽 范圭 書撰
公諱可存,字嗣長,府州之折也。惟折氏遠有世序,茅土相紹,垂三百年,代不乏賢豪。公為人剛直不撓,倜儻有大節,嘗慨然起功名之念,恥驕矜而羞富貴,篤學喜士,敏於為政,名重縉紳間,果公家一代之奇才也。曾祖簡州團練使贈崇信軍節度使,諱惟忠;曾祖妣劉氏,彭城郡夫人。祖果州團練使贈太尉,諱繼閔;祖妣劉氏,雲安郡夫人;慕容氏,齊安郡夫人;郭氏,咸安郡夫人。考秦州觀察使贈少師,諱克行,諡曰武恭;妣王氏,秦國夫人。公以武恭蔭補入仕為右班殿直,俄遷左侍禁。官制行,改忠訓郎充經略司準備差使。公之仲兄,今節制承宣公也,時為統制官,辟公主管機宜文字。夏人女崖來擾我邊,西陲不寧者十有五年。女崖,酋之桀黠者,聞吾虛實,洞察無遺,邊民苦之。朝廷立賞御逐,統制命公率所部捕之,眾不滿百,公設奇謀,以伏兵生獲女崖,遂奠西土。功奏,遷秉義郎、閣門祗候,升第四副將。宣和初,王師伐夏,公有斬獲績,升閣門宣贊舍人。方臘之叛,用第四將從軍,諸人藉才,互以推公,公遂兼率三將兵,奮然先登,士皆用命,臘賊就擒,遷武節大夫。班師過國門,奉御筆捕草寇宋江,不逾月繼獲,遷武功大夫。張孝純帥太原,辟河東第二將。雁門索援,公受命不宿,曰:「固吾事也。」即駐兵崞縣,城陷,被執應州。丙午歲,自應間道而南也,季秋四日,終於中山府北寨,享年三十一。庚戌十月四日,葬於府州西天平山武恭公域之東。公娶吉州刺史張世景之女,封安人。一子彥深,保義郎,早亡。女一人,許適蜀忠文公曾孫范圭。圭嘗聞公之來中山,蓋今太安人張氏乃公所生母,尚在並門,公欲趨並拜母,無何,數不少延,壽止於斯,哀哉!忠孝兩不得盡,在公為深憾矣。於其葬也,圭受命於承宣公而為之銘。銘曰:
既冠而仕,仕已有聲。
女崖巨猾,舉不再征;
俘臘取江,勢若建瓴。
雁門之役,為將沿兵。
受命不宿,懷忠允勤。
門道自南,凡母在並。
公乎雲亡,天道杳冥。
誰為痛惜,昭昭斯銘。
[原名《宋武功大夫河東第二將折公墓志銘跋》,載《益世報·文史副刊》,1942年5月28日;《張蔭麟全集》編者據張蔭麟《宋史論叢》,三聯書店1956年版清樣本(後因故未出版)刊錄,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圖書館藏,並改作今名]
附二 劉錡與順昌之戰
一、《劉錡與順昌之戰》自序
宋、金交兵之最初十五年間,宋以崩倒之戰為常,而從未有一次屹決之勝。虜騎長驅遠突,南至於南昌、長沙,東至於杭州、寧波,高宗倉皇浮海,僅免為徽、欽之續。時方百計通使,求拜表稱臣而不獲。暨秦檜秉鈞,王倫使回,高宗始遂屈膝偷安之願,然甫逾年而虜騎又南下矣。
自順昌之戰而形勢一變。是役也,劉錡以壯弱雜□不盈二萬之軍,攖順昌□薄之孤城,而敗金兀朮十餘萬之精銳,使之狼狽遁逃。聲威所播,舉國振奮。於是李寶捷於興仁,姚仲捷於鳳翔,牛皋捷於京西,孫顯捷於陳蔡,曹成捷於大興,王勝、成閔等先後捷於淮陽,楊從義捷於寶雞,王貴、姚成捷潁昌,吳璘捷於陝州,韓世忠捷於泇口,楊沂中捷於柘皋,而岳飛捷於郾城。是時洪皓方奉使在燕,據其所見,金人震懼喪魄,悉遷燕之珍寶於北,意將捐燕以南而棄之。無如高宗,一意於和也。然高宗所以能終和,賴此戰耳。朱晦庵曰:「虜人(經此)大敗,方有怯中國之意,遂從和議,前此皆未肯真箇要和。」其言諒矣。是則順昌之戰者,宋、金南北對峙之局所由奠也。論其在歷史上之重要,視昆陽、赤壁、淝水諸役豈有遜哉!而其兩方眾寡之懸殊,又與昆陽、赤壁、淝水諸役為類。
吾人讀史至昆陽、赤壁、淝水諸役,每恨無親歷其事者之贍詳記錄,又無異源之資料以供參校;今所傳者,既甚簡略,又不知幾經文人點竄,其去真象之遠近,竟無以測之。順昌之役,幸獨不爾。現存此役之重要史料有七,請略述如下。
(一)楊汝翼之《順昌之戰勝破賊錄》(下文省稱《楊錄》)。楊氏事跡,於本錄外無可考見。本錄中云:「某(作者)隨軒而來,偶遭虜寇。迨茲平寧,敢以前後所見敘為紀實。」意楊氏當是劉錡左右司筆札者。本錄為日記體,如下文所考,乃撰於戰後兩三月內,時作者蓋尚留順昌也。以親見親聞,而記於記憶尚新鮮之際,在原始史料中,所希覯也。
(二)汪若海陳報順昌戰功之《劄子》(下文省稱《汪氏劄子》)。汪氏在戰前官順昌府通判,城將被圍時,奉知府陳規命請援於朝。此《劄子》之來源,據其中所述,乃汪氏「躬往戰地,或訪親見臨陣之人,或質被虜得脫之士。」考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一三七載「若海移書輔臣」云云,其下錄書中語皆見於此《劄子》中。則此「劄子」乃其移輔臣之書也。
以上二種皆全采於徐夢莘之《三朝北盟會編》,分載卷二百一及二百二。
(三)劉錡自述順昌之戰略,經輾轉傳述而記入於《朱子語類》卷一三二中者。《語類》皆朱子門弟子所記。其關於順昌之戰二則,乃劉錡親言於張棟,張棟以告朱子,朱子以告其門弟子而記之者。二則乃二人各記同一談話,而互有詳略,且稍有參差,《語類》並收之。史法上所謂「傳聞異辭」,此為最佳之實例。
(四)周南之《山房雜記》。周南略與朱子同時,官至秘書省正字。《雜記》見於其所撰《山房集》(涵芬樓秘笈本)卷八,中記劉錡事五則(其關於順昌之戰者一則),皆不見於他書。
(五)徐夢莘之《三朝北盟會編》。《會編》除全采《楊錄》及《汪氏劄子》外,尚有許多關於劉錡之記載,不盡註明來源者。
(六)李心傳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下文省稱《要錄》)。心傳號稱良史,而《要錄》記順昌之戰頗略,且時有顛倒凌亂,殆非其經意之筆也。《要錄》因□編而修,此所記乃以《楊錄》及《汪氏劄子》為主源,然其撰擬亦有出二文之外者,惜不注來歷耳。所可異者,《要錄》之考異小注中,屢引郭喬年之《順昌破敵錄》,而所引文皆見於今存之《楊錄》中,僅偶有一兩字之差異。豈《郭錄》與《楊錄》實即一書,而作者傳聞歧出歟?抑《郭錄》全采《楊錄》,加以增廣,而《要錄》所引,適為其因襲之部分歟?以余觀之,後一說為近實。《要錄》小注所引尚有不著撰人之《順昌破敵記》一則,原書今已佚,《要錄》記順昌之戰雖稍略,然劉錡在此戰以前及以後之事跡散見於《要錄》中者則甚多,且大部分為《宋史·劉錡傳》所不載,可采以補其缺也。
(七)《宋史·劉錡傳》(下文省稱《本傳》)關於劉錡之史料,此最晚出。其記順昌之戰,一部分符於《楊錄》,一部分符於李氏《要錄》,而亦有出此二錄之外者,顯然別有一源,惜此別源之來歷不可考耳。所記此戰前後之劉錡事跡,校以《要錄》,不獨互有詳略,且時有重大之差歧,須重加考訂。
南宋人筆記,於南宋名將,如韓世忠、岳飛輩多記其遺聞軼事,獨於劉錡則缺如。近人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匯編》,搜討宋人筆記殆遍,而於劉錡只有短短之三則,其二摘自徐氏《會編》,其一采自朱子之《名臣言行錄》,皆無關重要者。
以上所列舉關於劉錡及順昌之戰之史料(此外,次要之資料尚有《十三處戰功錄》《中興御武錄》及《南宋十將傳》,予因避地邊荒,無從得見,須俟他日增補),過去史家尚未有匯聚而整理之,考校其異同,斷取其可信,而綜合為一比較能滿人意之記述者。本書爰始為之。
下文分兩部:
(一)《劉錡別傳》。即抉擇而融會一切有關史料之新記述。
①順昌之戰以前;②順昌之戰;③順昌之戰以後。此篇分三節,在第一及第三節中,遇有歧異之記載為本文所不採者,悉為考異,隨文附註。此二節之史源,除《本傳》《要錄》及《會編》外,尚有朱子之《張復行狀》。第三節之史源及其考異盡具於下一篇中,故不復以考異隨文附註雲。
(二)楊氏《順昌戰勝破賊錄》疏證。《楊錄》本身為一極有意義之歷史文件,亦一極富趣味之讀物。其中細節,《別傳》格於文體,無法完全采入,抑其親切之意味與時代之精神,一經轉述便無法保存。要之此錄自有獨立永存之價值,而非任何轉述所能替代。今以此錄為正文,而悉采其他史料之詳其所略者,或可以補其所闕者,或可以正訛誤者,或與有出入而是非難遽決者,分別疏附其下,間加按語。庶學者覽此,不惟於順昌之戰可得更親切而深刻之印象,且於記載之源流與夫史家取裁之艱苦,亦可瞭然。竊以為凡關史中大事之有眾多史源者,皆宜以此法處理之,茲篇其權輿也。
[原載《益世報·史學副刊(重慶版)》第6期,1940年6月13日]
二、順昌戰前之劉錡
劉錡,字信叔,秦州人(秦州在宋屬陝西秦鳳路)。父仲武,神宗熙寧中試射殿廷異等補官,累為邊將。徽宗崇寧三年(1104),河湟羌結西夏入寇,隴右都護知鄯州高永年發兵往御,時仲武知河州,永年用為統制。師出遇敵,仲武欲固壘,永年易敵,迎戰,遂大敗,被執。仲武引咎自劾,坐流嶺南。命未下,仲武與夏人戰傷足,朝廷閔而貸之,以為西寧都護。童貫招誘羌王子臧征仆哥,收磧石軍,邀仲武計事。仲武曰:「王師入,羌必降;但河橋非倉卒可成,若稟命待報,慮失事機。」貫乃守便宜。仆哥果約降,而索一人為質,仲武即遣其子錫往。河橋即成,仲武帥師渡河,挈與歸。童貫掩其功,亦不自言。久之,徽宗召勞之,稱其策高永年之事,與降仆哥之功,悉官其子九人。仲武累官瀘川軍節度使,以老奉祠,再起知熙州。卒年七十三,諡威肅。(《宋史·劉錡傳》《劉仲武傳》及《西夏傳》)(考異一:《宋史·劉仲武傳》以為秦州人,《錡傳》以為德順軍人,父子異籍,當有一誤。今從秦州說。德順軍亦屬陝西秦鳳路。)
錡,仲武第九子也。美儀狀,善射,聲如洪鐘。嘗從仲武征討,牙門水斛滿,以箭射之,拔箭水漏,隨以一箭窒之。人服其精。徽宗推恩授仲武諸子官,史不詳錡得何職。宣和間,用高俅薦,特授閣門祗候。高宗即位,錄仲武后,錡得召見。高宗奇之,特授閣門宣贊舍人,差知岷州,為隴右都護。與夏人戰累勝,夏人兒啼,輒怖之曰:「劉都護來!」(《宋史》本傳)
張浚宣撫陝蜀,一見奇其才。建炎三年(1129)九月,擢為涇原經略使,兼知渭州;同時任其兄錫為熙河經略使,兼知熙州。四年(1130)九月,張浚集諸軍與金人戰於富平,敗績。是役也,劉錫實為統帥,而錡以師會。戰之日,敵三千騎徑赴鄉民小寨,鄉民奔竄不止,踐寨而入,諸軍驚亂。遂薄涇原軍,錡身先士卒御之。自辰至未,勝負未分。敵更薄環慶軍,他路軍無與援者。而環慶軍帥趙哲擅離所部,將士望見塵起,驚遁,軍遂大潰。張浚歸罪趙哲而誅之。十月,哲部將慕容洧(考異二:《本傳》作慕洧,誤)叛,攻環州。浚命統制官李彥琪以涇原兵救環州。洧附於西夏,浚又遣錡追之。錡留統制官張中彥、幹辦公事承務郎趙彬守渭州。二人素輕錡,又聞浚已還秦州,恐金人至,乃相與謀逐錡而據涇原。錡至環州,方與洧相拒,金以輕兵破涇州,次潘原縣。錡留彥琪捍洧,而親率精銳還渭州,至瓦亭而敵已迫渭城。錡進不能追洧,退不能入渭,遂走德順軍。彥琪以孤軍無援,亦懼,遁歸古原州。張中彥、趙彬聞之,遂通款於金。[考異三:熊克《中興小歷》:「錡留統制官張中孚、李彥琪捍洧,親率精銳還,而渭城已陷,退屯瓦亭。中孚與弟中彥送款降敵。彥琪以余兵遁歸古原州。中孚等又引金人劫之。錡至花石峽,趙彬又劫其軍與金帛降敵。」又《要略》引楊氏《聖政編年》:「浚遣李彥琪救環州。金自鳳翔犯涇原。劉錡遁去,統制官張中孚、張中彥降。……劉錡至花石峽,趙彬劫其軍與金帛降敵。」《要錄》雲,「以趙甡之《(中興)遺史》考之,當洧及中彥繼叛時,金人猶未大入也。」甡之以為張中彥、趙彬同謀逐錡,此為得之,今依《要錄》。]其後李彥琪亦降。彥琪及中孚本在羈管中,錡起以為將而叛。十一月金人入德順軍,錡走歸。錡坐環渭事,貶秩知綿州,兼綿威茂州石泉軍沿邊安撫使。(按此事不詳年月,亦不知是出朝命,抑張浚承制為之。)紹興三年(1133),復官為宣撫使統制官。是年十一月,金人攻拔和尚原,乃以錡分守陝蜀之地。(以上據《傳》及《要錄》)
紹興四年(1134)八月,高宗以親筆召劉錡赴行在,命川陝宣撫使津發,因使者自蜀歸以錡名上聞也。宣撫使王似等數言錡守邊不可遣,乃稍緩其行。五年(1135)二月,川陝宣撫副使盧法原選精銳五千,令錡統押出蜀赴行在。詔將兵不須起發,令錡疾速赴行在。七月錡至岳州,時張浚宣撫荊湖,以錡暫攝岳州事,且上言朝廷若於錡未有差委,欲正差知岳州。詔趣赴行在。十二月錡至行在(臨安),詔為江南東路馬步軍副總管,帶御器械,以其親兵遙隸侍衛步軍司。(考異四:《本傳》云:「召還,除帶御器械,尋為江東副總管。」有誤。)六年(1136)二月,詔錡以帶御器械兼權提舉宿衛親兵。十月,擢浙西、淮東沿海制置副使。(《要錄》)
紹興七年(1137)正月,高宗駐蹕平江,詔錡權主管侍衛馬軍司並殿前步軍司公事(按宋代禁軍分侍衛殿前兩司,又各分馬步司)。初,行營前護軍都統制王彥鎮金州,其使臣某亡去,至是在權主管馬軍公事解潛軍中,彥遣將執之。兩軍之士,交斗於通衢。中外洶洶。會平江民居火,潛所部兵乘機劫掠,侍御史某論潛罪。先是,張浚屢薦錡文武兩器,真大將才。(考異五:《要錄》以為浚薦錡在解潛得罪後,今從《北盟會編》。)乃以錡代解潛職。解潛既罷,王彥亦不自安,因乞持余服,高宗許之。二月,詔以彥所部前護副軍(即有名之「八字軍」)並隸劉錡。彥聞之,喜甚,曰:「所付得人矣。」三月,高宗次建康,錡以所部扈從。四月,錡奏以前護副軍及解潛所部馬司兵,並已原有部隊,通為前後左右及游奕凡六軍,每軍少壯正甲軍千人,共為十二將。詔從之。前護副軍原有萬人,解潛所部原有二千六百人,錡自蜀帶到軍馬亦有五千人,今六軍十二將止共管少壯正甲軍六千人者,則老弱數多故也。是年六月,錡奉命以所部戍廬州,兼淮南督府咨議軍事。八月以錡兼淮南西路制置副使,置司廬州。九月,以錡知廬州,主管淮南西路安撫司公事,仍兼制置副使。蓋是時淮西之守全寄於劉錡一軍矣。八年(1138)六月,錡移屯鎮江府。九年(1139)二月,被召還朝,為龍神衛四都指揮使,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時朝廷以與金和議成,弛江防也。(《要錄》及《本傳》)
(原載《清華學報》第13卷第1期,1941年4月)
三、《順昌戰勝破賊錄》疏證
謹按:順昌之戰(宋順昌府治即今安徽阜陽縣治)乃宋南渡後第一次大挫金人之戰。此役為朱子少時事。後來朱子談及此役,嘗曰:「虜人(經此)大敗,方有怯中國之意,遂從和議,前此皆未肯真箇要和。」(《語類》一三二)則其所系之重可知。且是役也,宋以遠行疲敝、不盈二萬之眾,攖孤城,而敗野人十萬餘整暇之師,亦軍事史上一異跡,而有足資今日軍人之興感與借鑑者。此役最原始而詳細之記錄為《順昌戰勝破賊錄》。據其內證,知作者身預此役而紀述於班師之前。陳振孫《書錄解題》(卷七傳記類)謂此錄「不著名氏」。而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採錄之,則題作者為楊汝翼。汝翼事跡別無可考,夢莘去順昌之戰不遠,所題宜有根據。然李心傳《建炎系年要錄》之記此役,自注所引,無楊汝翼之《順昌戰勝破賊錄》,而有郭喬年之《順昌破敵錄》。觀其所引《郭錄》之文,除一兩字之出入外,全同徐夢莘所采之《楊錄》,深可異也。豈心傳所引之《郭錄》與夢莘所采之《楊錄》,實即一書,而於其作者,二人所聞異辭歟?抑《郭錄》本采及《楊錄》,而心傳所引適為其所采於《楊錄》之部分歟?今無從稽決矣。茲取所見《楊錄》以外一切與順昌戰役有關之史料,以校補《楊錄》,以《楊錄》為正文,凡可以為其參證、補闕正訛,及與其有出入者,皆分別疏附於其下,名曰《楊錄疏證》,實即順昌戰役史之源匯集,亦即順昌戰役史之長編也。疏證所資之文獻,例舉如下:
(1)《朱子語類》卷一三二記順昌戰事。此劉錡親言張棟,張棟以告朱子,朱子語其弟子而記之者。兩弟子各記同一談話而互有詳略,且稍有參差,《語類》並收之。
(2)汪若海述順昌戰事《移輔臣書》(《疏證》省稱《汪書》)。按汪氏在戰前任順昌府通判,城將被圍時,汪氏奉知府陳規命請援於朝。此書所述,據其內證,乃汪氏「躬往戰地,或訪親見臨陣之人,或質被虜得脫之士」而得者。《三朝北盟會編》採錄此書全文,題作《汪若海劄子》,今載《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一三七,自汪改題如上。
(3)周南《山房雜記》。周南為朱子同時人,官至秘書省正字,《雜記》見於其本集(《山房集》,有涵芬樓秘笈本)卷八。
(4)《皇宋中興兩朝聖政》(《疏證》省稱《聖政》)。南宋人撰,不著撰人,有宛委別藏本。
(5)《三朝北盟會編》(《疏證》省稱《會編》)。此書關於順昌大戰,除採錄原料外,亦有綱目式之記載不注所出者。
(6)《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疏證》省稱《要錄》)。
(7)《宋史·劉錡傳》(《疏證》省稱《本傳》)。
紹興十年,春,天子以騎帥太尉劉公副守東都,仍節制所領軍馬。
《要錄》一三四:紹興十年(1140)二月,「辛亥(初六日),濟州防禦使、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劉錡(關於劉錡之生平,參看附錄)為東京副留守,仍兼節制軍馬」。自註:「錡兼節制在此月壬戌(十七日)。」(《聖政》二六同)
繼被朝旨,精銳兵馬分戍陳、汴,隨軍老小屯泊順昌。
《本傳》:「所部八字軍才三萬七千人,皆攜其孥,將駐於汴,家留順昌。」
三月十八日,陛辭出城,益以殿司二千人。
《本傳》及《要錄》一三五皆作三千人。
撥隸戍役,束裝裹糧,越五日而後啟行。絕江泝淮,風濤險阻,自臨安凡二千二百里抵潁上。以順昌之屬邑,陸路兩驛而近,水路縈紆曲折,殆三百里。太尉舍舟,與屬官將佐先抵城下,時五月十五日。
「潁上」以下疑有訛奪。大意謂由潁上至順昌府城陸路近而水路遠,錡等趨陸故先至,大軍仍以水路為便,故後至。《本傳》:「錡自臨安溯江絕淮二千二百里至渦口。方食,暴風拔坐帳。錡曰:『此賊兆也,主暴兵。』即下令兼程而進。未至五月(日?),抵順昌三百里,金人果敗盟來侵。錡與將佐舍舟陸行,先趨城中。」《要錄》系錡至順昌於本月丁亥,即十四日;《會編》繫於五月二十六。
太守龍學陳規、倅(按即通判府事)汪若海,洎兵職官吏門首迎迓,館太尉於羅漢院。守倅既相報謁,即往按視營寨,湫隘窄陋,悉不如法。兩日之間,經營區處,尚未就緒。十七日早,太尉門首別提宮宋待制未及回,陳守約相見,出泰和縣申狀,報太子(按太子上當脫「四」字,四太子即兀朮)人馬於五月十二日寇東京。亟歸諭諸將,戒飭士卒,無致張皇。
《要錄》一三五:「庚寅(十七日)……知順昌府陳規得報,敵騎入東京。時新東京副留守劉錡方送客,規以報示錡。錡曰:『吾軍有萬八千人,而輜重居半,且遠來力不可支。』乃見規,問曰:『事急矣!城中有糧,則能與君共守。』規曰:『有米數萬斛。』錡曰:『可矣。』規亦力留錡共守。錡又見劉豫時所蓄毒藥猶在,足以待敵。」(《聖政》二六全同)
其時,選鋒游奕兩軍並老少輜重舟船九百餘只相去尚遠,遣騎追促,至四更後方遂入城。十八日,辰巳間有探報,虜騎已入陳州。陳州距順昌才三百里,闔城惶惑,罔知所措。而馬軍緣寨棚未定,遂以羅漢院駐左軍,普惠寺駐右軍,前軍駐舊衙,後軍駐毗盧院,中軍駐台頭寺,而太尉遷維摩院,乃歐陽文忠之故居也。皆在子城外,與府治及民家兩不相干。是日,太尉遣主管機宜文字杜亨道、幹辦公事王羲賓謁陳守,以朝廷先降到贍軍錢支發交子,欲斂兵入城,為捍禦計。陳守愕然曰:「城中聞警報,人皆欲去。太尉獨欲守,何也?」
《要錄》一三五:「錡遣兵屬與規議,斂兵入城為捍禦計,人心稍定。」自註:「郭喬年《順昌破敵錄》云:『太尉欲斂兵入城為捍禦計。陳守愕然曰:「城中人聞警報皆欲去,太尉獨望守城耶?」』疑規未必有此言,今不取。」
繼而汪若海告別,云:「某已奉有檄,差往行在稟議。」太尉因托以章奏附行。尋聞挈家出南門矣。十九日,太尉與屬官並統兵官聚議:「我軍方自遠來,未及息肩,已聞虜騎壓境,諸公以為何如?」其間或欲守御,或欲就便舟順流而下,獨太尉激以忠義,喻以禍福。且曰:「某赴官留司,今京司既陷,未可之官,賴全軍在此,幸有城池,粗可守御。顧此機會,大不容失。要當同心戮力死報國家。」諸公翕然同辭,無或異議,
《本傳》:「召諸將計事。皆曰:『金兵不可敵也,諸以精銳為殿,步騎遮老少,順流還江南。』錡曰:『吾本赴官留司,今東京雖失,幸全軍至此,有城可守,奈何棄之?吾意已決。敢言去者斬!』惟部將許清號夜叉者奮曰:『太尉奉命副守汴京,軍士扶攜老幼而來。今避而走,易耳,然欲棄父母妻子則不忍。欲與偕行則敵翼而攻,何所逃之?不如相與努力一戰,死中求生也。』議與錡合。錡大喜,鑿舟沉之,示無去意,寘家寺中,積薪於門。戒守者曰:『脫有不利,即焚吾家,毋辱敵手也。』」按《楊錄》與《本傳》所記諸將之勇怯大殊,汝翼不免袒其同輩也。
於是與官屬登城區處,以後軍統制許清守御東門。中軍統制(自註:闕姓名)守御西門。
據《要錄》一三五及《聖政》二六,守西門者為賀輝。
右軍統制焦文通、游奕統制鐘彥分守南門,左軍統制杜杞守北門。分遣將士,明遠斥堠,仍召募土人作鄉導間探。是日晚,亳州把門使臣白忠等二人來報,雲有王彥先者,劉豫時曾知亳州,號王爪角,自東京同金賊已入亳州,亳州至順昌二百四十里。繼捉到王彥先所差探事人朱海、張山,斬之,梟首於市。又報金賊入陳州。陳州至順昌三百里。二十日以後,報金賊犯蔡州,蔡州至順昌二百七十里。續報犯項城,項城陳州屬邑,至順昌一百九十里。又報犯泰和,泰和順昌屬邑,至府城七十里。居民因賊勢逼近,後聞太尉一意堅守,皆雜沓輻輳入城,城中百姓賴以安堵。
《要錄》一三五:「城外有居民數千家,恐為賊巢,悉焚之。」
然太守及州官骨肉絡繹出城,皆渡淮而東走。太尉日夕在城上,親督兵將,備設戰具。而城壘摧缺,旋加補貼,芟薙榛棘,如篦籬笆,僅存數十。悉取偽齊所作痴車,
痴車,《本傳》同,《要錄》一三五作蚩尤車。《聖政》二六作蚩車。
以輪轅埋沒城上。又諭州索居民門戶扇踏,隨宜懸掛,僅能周匝。其時新鄜延總管劉光遠,以路梗亦留順昌。新永康知軍柳倪,緣太尉親,以從行,至是皆就差,檢察一行軍馬,提舉四壁守御。自十九日至二十四日,凡六日之間為備御計,食息不暇。而探報日急,而軍中相與激勸,爭先整治甲器。且曰:「我輩自此出陣,未曾立功。今才至此,便遇大敵,須是出力報答國家,兼荷太尉存恤,到這裡要取一場富貴。」上下響應,如出一心。
《本傳》:「軍士皆奮,男子備戰守,婦人礪刀劍。爭呼躍曰:『平時人欺我八字軍,今日當為國家破賊立功。』」
二十五日,金賊游騎數千涉潁河,出沒城下。遇太尉生擒銀牌千戶阿赫殺阿魯等,
按太尉下當脫「伏兵」二字,據《要錄》一三五及《本傳》補。阿赫殺阿魯等,《要錄》作「阿克順殺等二人」,《本傳》作「阿黑等二人」。
通說韓將軍先遣來城下探城中事宜。及有探報,韓將軍、翟將軍兩頭項在白沙、龍渦一帶下寨,在城北約三十里。太尉夜遣千餘人擊之。至二十六日早,復與賊戰,殺傷千百人。辰巳間入城,太尉於北門犒勞,即具捷奏以聞。
《汪書》:「兀朮……初遣三路都統既下淮寧,來取順昌,犯白沙。劉某夜遣師,晨至白沙,相距終日,合數陣,三路都統大敗而去。」此與《楊錄》不同。
二十七日,金賊馳報龍虎大王及三路都統,皆自陳州來,增益兵馬。至二十九日,合韓、翟二將軍,一帶逼城,自北之西,自西之南,自南之東。人馬約三萬餘騎。太尉西門出軍,仍激勵出城士卒,內外協應。巳午之間,賊臨城施放,而柳知軍適在東門,為敵箭中左足。柳倪即拔箭,就以破胡弓射之,應聲而倒,繼發十枝,無不中者。翼以神臂弓破之,遂稍引去。即以步兵邀擊,慌怖回奔,走小河,人馬渰溺者不可勝計。
《本傳》紀二十九日之戰,較《楊錄》為更得要領。記云:「既而三路都統葛王褒以兵三萬與龍虎大王合兵薄城。錡令開諸門,金人疑不敢近。初錡傅城築羊馬垣,穴垣為門。至是與清(按:謂部將許清,見上文)等蔽垣為陣。金人縱矢,皆自垣端軼著於城上,或止中垣上。錡用破敵弓,翼以神臂、強弩,自城上或垣門射敵無不中。敵稍卻,復以步兵邀擊,溺河死者不可勝計。」
《聖政》二六於葛王褒及龍虎大王兵敗溺河後記云:「奪其器甲及生獲北國漢兒。皆謂敵已遣報銀牌使馳諸東京,告急於都元帥宗弼矣。」
抵暮,尚有鐵騎數千,擺布河外,復出官軍千數,連擊之,大獲勝捷。奪到韓將軍大小認旗十面,並鐵甲提刀等。至三十日早戰士還屯,犒勞如初,亦以上聞。
《山房雜記》:「錡至順昌,不旬日,金之韓、霍(編按:當作『翟』)二將與烏珠兵大入。錡命清野以待,近城居民皆徙入之。先是,屬邑警報至,錡下令命軍士及徙入百姓,持荻煤納於州之佛寺廡下,密遣小校碎以臼杵,囊盛而積之。數日,入者填滿,勿能容。有番欲出城避兵者,因命人授一囊以歸,且禁勿開視,曰:『汝歸視汝冢墓,於其井坎,四旁溝澗,遇有水,則投之。敵當不敢近。』且戒以勿泄。時出者既眾,一二百里內,投者皆遍。敵以五月出兵至順昌,涉六月,自陳蔡而來,地多瓜桃,非北人宜食。入境捕生口,散鞫之,所言人人同。汲於井間,得滲末。敵暗曰:『吾固疑吾軍多腹疾耳,馬亦多斃,蓋錡寘毒於水也。』始命軍士掘地而飲,遇天雨則以林(編按:當作『杯』)勺承以飲馬。人馬燥渴,皆欲速戰,故錡得因城守以破之。」
六月一日,金賊尚留舊寨。有擒到女真及漢兒(按:即漢人役屬於金者)云:已遣銀牌大使馳往東京,告急於四太子(按:即兀朮)矣。初二日,賊立寨城東,地名李村,去城二十里。以精銳五百人夜出劫之。鄉導者引軍官直至中軍,以槍撤去氈帳。有一披甲者疾呼曰:「留得我即太平!」竟為官軍所殺。是夜陰晦欲雨,時電光所燭,但見禿頭辮髮者,悉皆殲之。其殺傷比之前日兩戰為最。
《汪書》:「劉某遣驍騎將閻充夜劫三路都統寨,正中中軍,連破五寨,見氈帳數重,朱紅美車。有虜酋急披甲呼曰:『毋殺我,留我則太平!』軍士不聽,即殺之。其餘不及披甲,因亂擊殺數百人,相枕藉死者莫知其數。由此虜驚,晝夜不敢下馬,惟於馬上寢食而已。」
據《本傳》,第一次夜襲後,「金兵退十五里。錡復募百人以往。或請銜枚,錡笑曰:『無以枚也。』命折竹為嘂,如市井兒以為戲者,人持一枚以為號,直犯金營。電所燭則皆奮激,電止則匿不動,敵眾大亂。百人者,聞吹聲即聚。金人益不能測。終夜自戰,積屍盈野。退軍老婆灣」。
此事《楊錄》及《汪書》皆不載,可疑。
初三日,戰士歸城,亦以捷狀奏聞。初四初五日,金賊相持如初。伏兵擒到女真,具道殺傷甚多,且乏糧食。有建議者,願乘此屢捷之勢,順流乘舟以全。太尉乃會諸統兵官於西門上,酌酒而誓曰:「今日機會,天造地設。況以屢挫賊鋒,軍聲稍振。雖賊與官兵多寡不侔,然業已至此,可前進不可退卻。賊營去城三十里,而四太子又領重兵來援。萬一諸軍遽舍順昌,不惟前功盡廢,一軍老小,當此倉卒擾攘,豈敢盡保無虞?賊眾追襲,首尾相失,將至狼狽,大有不可言者。馴致侵擾兩淮,驚動江浙,則吾輩生平報國之心,死為誤國之鬼,雖萬死何以謝天下?願諸公堅忠孝心,誓與此城俱存,勿與此賊同生。此言不食,天實臨之!」
《汪書》:「劉某聞其(兀朮)將至也,會諸將於東門上,問策當安出。諸將或曰:『今已三大戰,軍士夷傷者眾。若兀朮自至,恐勢力不加,不如擁護老小渡淮。』劉正色謂諸將曰:『朝廷養兵十五年,正要一朝為緩急以用。安可見大敵而退?況老小一動,必不能全。虜騎無數十里之遠者(按:「者」字疑衍),若被追,老小必亂,甲士未能保,何老小以可全?不如背城一戰,以死中求生,上足以報答國家,下足以取富貴。請為諸君五日內殺回兀朮。』」
於是諸統兵官皆願奮不顧身,罔有退志,齊以警戒之令,曉諭將士,人人咸欲效命,欣然待敵。
《朱子語類》一三二:「劉錡順昌之捷亦只是投之死地而後生。當時虜騎大擁而至,凡十餘萬。諸將會議,以為固知力不能當,然急渡江,則朝廷兵守已城自戒嚴,必不可渡。兼攜老扶幼,虜騎已迫,必為所追,其勢終歸於死。若兩下皆死,不若固守,庶幾可生。遂閉城而守。」
初六日,太尉遂以東北門外泊舟船悉沉河底,以示死戰,不為東歸計。俄報四太子入泰和縣,輜重前驅,已與龍虎諸酋營寨相接。連夜潁河系橋渡軍馬。初七日四太子至,亦與諸酋首連接下寨,人馬蔽野,駱駝牛馬紛雜其間,氈車奚車亦以百數。至於攻城器具來自陳州,糧食器甲來自蔡河。散遣輕騎,巡綽城下。有叩城以手揶揄曰:「城裡人只有一個日頭裡。」至晚,以前日陷陣人曹成荷團枷,齎實封文字放回。太尉得知虜賊為詭計以惑眾心,不啟封而焚之。
《要錄》一三六:「錡呼帳下曹成二人諭曰:『吾遣爾乘閒(《本傳》作「間」),事捷有厚賞。第如我言,敵必不殺。我今遣騎綽路,置汝隊中。汝遇敵必墜馬,使為所得。敵帥問我何人,對曰:太平邊帥子,喜聲色,朝廷以兩國講好,使守東京圖樂耳。』已而遣探騎果遇敵,二人被執,兀朮問之,對如前。兀朮喜曰:『可蹴此城耳。』遂令不用負鵝車炮具行。翌日,錡行城上,見二人遠來,心知其歸,即縋上。賊械二人,以文書一卷置於械。錡取焚之。」《本傳》略同。
初八日,四太子疏責諸酋前日用兵之失。諸酋皆答以今次南朝兵馬非日前比,往往以一當百,不容措手足,明日國王臨陣,自可備見。蓋四太子稱天下兵馬大元帥、越國王也。即下令曰:「順昌城壁如此,可用靴尖踢倒。來日府衙會食,所得婦女玉帛,悉聽自留,男子三歲以上皆殺之。」且折箭為誓,以激其眾。
《汪書》:「折三箭為誓。折一箭曰:『初九日早飯於府衙。』折二箭曰:『敢過車輪之下者皆殺。』折三箭曰:『婦人財帛盡以賞軍。』」
然太尉發策戰爭,忠義自持,仍以方略授諸將佐。顧視羯戎,逆天悖道,貪黷無厭,平時憤激,直欲氣吞此賊,以謂不足憂也。
《本傳》:是日「錡遣耿訓以書約戰。兀朮怒曰:『劉錡何敢與我戰?以吾力破爾城,直用靴尖趯倒爾!』訓曰:『太尉非但請與太子戰,且謂太子必不敢濟河,願獻浮橋五所,濟而大戰。』兀朮曰:『諾。』乃下令明日府治會食。遲明,錡果為五浮橋於潁河上,敵由之以濟。」
初九日平明,四太子遂合龍虎大王及三路都統韓將軍、翟將軍人馬還合城下。甲兵鐵騎,十有餘萬,陣列行布,屹若山壁,旗幟錯雜,大小有差。而五色旗各七面,按方分植者,中軍也。而順昌東西兩門受敵,賊乃睥睨東門,瀕濠待敵。太尉亦自東門出兵應之。
《汪書》:「九日辰時,扣城西門索戰,謂城上人曰:『你只活得一個日頭。』……劉出軍五千人接戰,自西門轉向南門,又轉東門及東北角。始與虜騎往來馳逐,後直衝入虜軍中。」
《聖政》二六:時「錡所部不滿五萬,而可出戰者僅五千」。
城上發鼓,即與交鋒。轉戰逾時,賊復大衄。四太子披白袍甲馬,往來指呼,以渠自將牙兵四千策應,皆重鎧全裝,虜號鐵浮圖,又號扢叉千戶。其精銳特甚,自用兵以來,所向無前,
《要錄》一三六:「烏珠自將牙兵三千,往來為援。」
《汪書》:「其所將攻城士卒,號鐵浮屠,又曰鐵塔兵。被兩重鐵兜牟,周匝皆綴長檐,其下乃有氈枕。三人為伍,以皮索相連,後用拒馬子。人進一步,移馬子一步,示不反顧。以鐵騎為左右翼,號拐子馬,皆是女真充之。自用兵以來,所不能攻之城,即勾集此軍。」
至是亦為官軍殺傷。先槍揭去兜牟,即用刀斧斫臂,至有以手捽扯。極力斗敵,自辰至戌,賊兵大敗,遽以拒馬木障之,少休。城頭鼓聲不絕,乃出飯羹,坐享戰士,優遊閒暇如平時。賊眾望之,驟然披靡。食已即來,以數隊趣戰鬥。去拒馬木,深入斫賊,又大破之。
《朱子語類》一三二:「張棟(字彥輔)謂劉信叔(即劉錡)親與他言:順昌之戰,金人十二萬圍了城。城中兵甚不多。劉使人下書約戰日,虜人笑。是日早,虜騎迫城下而陣,連山鐵陣,甚密不動。劉先以鐵甲一聯曬庭中,一邊以肉飯犒師。時使人摸鐵甲,未大熱,又且候。候甲熱甚,遂開城門,以所犒一隊持斧出,令只掀起虜騎,砍斷馬腳。人馬都全裝,一騎倒又粘倒數騎。虜人全無下手處。此隊歸,以五苓大順散與服之,令歇。又以所犒第二隊出如前。殺甚多,虜覺得勢敗,遂遁走。後人問曬甲之事如何?曰:『甲熱則虜人在日中皆熱悶矣。此則在涼處歇方出。』時當暑月也。」《語類》又有一則同記此事而略異,並摘錄如下:「劉錡分部下兵五千為五隊,先備暑藥飯食酒肉存在。先以一幅兜牟與甲置之日下曬,時令人以手摸,看熱得幾何,如此數次。其兜牟與甲尚可容手,則未發。直待熱如火,不可容手,乃喚一隊軍至,令吃酒飯,少定與暑藥,遂各授兵出西門戰。少頃,又喚一隊上,授之出南門。如此數隊,分諸門,疊出疊入。虜遂大敗。」此則視前則所記似較得實。
《本傳》:「錡遣人毒潁上流及草中,戒軍士雖渴死毋得飲於河,飲者夷其族。敵……嚴陣以待。諸酋各居一部。眾請擊韓將軍。錡曰:『擊韓雖退,兀朮精兵尚不可當,法當先擊兀朮。兀朮一動,余無能為矣。』時天大暑,敵遠來疲敝,錡士氣閒暇。敵晝夜不解甲,錡軍皆番休更食羊馬垣下。敵人馬饑渴,食水草者輒病,往往睏乏。方晨氣清涼,錡按兵不動。逮未申間,敵力疲氣索,忽遣數百人出西門接戰。俄以數千人出南門。戒令勿喊,但以銳斧犯之。……士殊死斗,入其陣,刀斧亂下。……自辰至申,敵敗。遞以拒馬木障之,小休。……食已,撤拒馬木,深入砍敵,又大破之。」
無何,有誤傳令者,令少卻,官軍遂稍引後。賊眾並擁逼濠,而致(官軍)溺水者二百餘人。而選鋒統制韓直身被一槍三箭,幾至溺死,賴有一虞候挾以上馬而歸。虞候與馬皆中箭,被血淋漓,餘勇尚未衰也。其餘中傷稍輕可者,猶欲再出接戰。
《要錄》一三六:「統制官趙樽、韓直皆被數矢,戰不肯已,錡遣屬扶歸。士殊死斗,入敵陣中斫以刀斧,至有奮手捽之,與俱墜於濠者。敵大敗,殺其眾五千。」
是日西風怒號,城土吹落;塵霾漲天,咫尺不辨。賊斃屍倒馬,縱橫枕藉,掩入溝壑,間及墮井者,不知幾何。旗號器甲,火麻葦竹山積。方其接戰時,酈瓊、孔彥舟、趙提刀等
《汪書》作孔彥舟、趙榮等,《要略》一三六同。
皆單騎列陣外。有河北簽軍告官軍曰:「我輩前是左護軍,本無鬥志。所可殺者,止是兩拐子馬。」
按「兩」字下脫去「翼」字,《要錄》並同此誤,遂不可通,今據《本傳》校補。
故官軍力為破之。皆四太子平日所倚仗者,十損七八。當其敗衄時,城上見有官軍歸城,軍馬自塞而北,復渡河而去。賊初涉濠,耀兵張勢,雲嚇城。既而官軍歸城,直欲奪取釣橋,望城放箭。箭落如雨,至有用響箭與窄柳箭者。城上悉以破胡弓及神臂弓臨下射之。人馬自退,從東而南,轉而之西,連亘西北。薄城而營,長十五里,闊十餘里。
《汪書》:「血戰自辰至申,虜乃敗走。……劉亦斂兵入城。兀朮大怒,親擁三千餘騎直扣東門射城上人,(矢)著城上炮架皆滿,又被城上軍以勁弩射走。兀朮既大敗,乃移寨於城西……自西南至西北約十餘里。」
至晚發雷(按:謂敵營中發聲如雷),聲振山谷。(《本傳》作「每暮鼓聲震山谷」,點竄之誤。)父老皆言是生以來未之或聞。然賊營中嗥呼喧譁,自夜達旦。時有金人傍城屬耳以聽,城中肅然,雞犬無聞。以是自見勝負之兆。四太子帳前以甲兵環衛,持燭照坐。賊徒皆分番假寐馬上,深懼官軍夜擊之。至初十日,大雨傾注。賊於營外埋鹿角柵,柵外開小濠,深闊各五尺許。正爾督工,雨亦稍止。太尉出百餘騎撓之,賊眾悉皆掛甲挽弓以護。雨後大作,官軍劫之,晝夜不得休息。
《要錄》一三六:「是夕大雨,平地水深尺余。錡遣兵劫之,上下皆不寧處。」
十一日早,賊發雷,聽如昨日。
此次與前次之發雷,蓋皆以火藥造成之轟炸聲。是時金人已有火藥,而尚無火炮。
太尉遍詣諸營,撫勞官軍,及安慰中傷之人。蓋家至戶到,人人皆得其歡心,且雖被傷中,猶欲抵死報答太尉。俄報四太子作筏系橋甚急(原註:金人到此,日給炒麥數合,疲睏已極,皆思北歸),至晚不輟。抽摘人馬過河,然不復發雷聲,只擊鑼數聲而已。十二日早尚立炮架,置推牌,斤斧不絕,虛立旗幟,以疑城上。蓋緣潁河暴溺,衝激橋筏,人馬數十隨亦被溺,遂復系橋,連夜以濟。兩日之間,收集屍首,隨處焚化。至有數十人作祭者,亦有燒半殘者。或入潁河為水漂泛,或半為鳥鳶所食,雜以馬屍牛頭彌望遍野。及晚,拔寨盡走。即具解圍奏聞。賊營中炮架、推牌、雲梯、拒馬木、敗甲、破車,積堆如山。弓、刀、槍、槊亦委之而去。然猶有潛匿山林間以向襲,至十三十四日,悉出境上複合於陳州。四太子反怒三路都統,韓、翟二將軍,人以柳條撻之數十下。如千戶毛可等皆撻之百十下。
《汪書》:「虜自言入中原十五年,嘗一敗於吳玠,以失地利而敗。今於劉某,以戰而敗。疑是外國借來人(天?)兵。兀朮至泰和,因復氣疾,黃腫下血。居縣門樓,臨兩日。至淮寧府,龍虎者始敢獻言,以為不當南來,亦猶南人深入我地。兀朮怒諸酋之敗,撻韓將軍九十柳條,翟將軍八十柳條,其餘或一百或二百,哭聲徹天。韓將軍頗出怨言,曰:『我只為你於和尚原壞了。』」
尋以三路都統守南京,韓將軍守潁昌,翟將軍守陳州,四太子、龍虎大王各以所轄人馬同之東京。初,龍虎與諸酋既敗,遣銀牌天使告急於四太子。天使才到,就龍德宮見之。得報,即索靴上馬出門。告報士卒,頃刻而集。經由陳州一宿,措劃戰具糧食而行,自東京至順昌往復千二百里,首尾不過七日,何其神速如此。而太尉在圍城時,奏求援於朝,得報,差行營左護軍統制王德躬率全軍來順昌策應。
《要錄》一三六:「上命淮西宣撫使張俊遣德以所部授劉錡。俊既不樂錡,而德復懼撥隸劉光世軍,遷延未行。建康留守葉夢得諭德曰:『朝廷頒賞格,能立奇功者,使節度使,皆即軍中書告,舊未聞也。且劉錡名素出君下,今且奮身報國。君能救錡,則可謂奇功矣。』德遂行。」
十四日
《要錄》一三六引郭喬年《順昌破敵錄》作十二日。
金人既退之後,王德方且以移文來,問賊勢動息。至二十三日卯時,以數千騎至城下,太尉邀入具飯。飯已,則臥憩於子城樓上,至申時即出門。乃遣人致意曰:「不果奉別,今且復回。」又報,數日,傳聞德申樞密院:「某已解順昌圍矣。」方金賊在城下,得遞到御筆:劉某擇利班師。
《要錄》一三六:「兀朮之未敗也,秦檜奏俾錡擇利班師。」原註:「此據郭喬年《順昌破敵錄》修入。喬年雲遞到御筆云云,其實宰相聽擬也。」
太尉以方禦敵,未敢輕為進止。既且賊退,十日後,又被旨:「先發老小往鎮江府駐紮。」遂津遣老小輜重,並被傷將士,船載而行。以左軍統制杜杞、右軍統制焦文通兩軍防護東下。俄聞王德申宣撫司云:「某以全軍裹送劉太尉老小出潁河矣。」其誕謾皆類此。敵國相去未遠,萬一事或蹉跌,為害不細。然太尉恬若無聞,未嘗略介懷也。順昌古城,且素無備,迨茲賊已來,陳守始令居民築牛馬牆。(《本傳》作「羊馬牆」,義同,謂牆高可遮牛馬或羊馬者也。)賊既退,方置炮座,比之軍中(軍上脫「敵」字)所放炮,爭五十步先。軍中令牌:每遇出戰,除守御人外,非帶號掛甲者,不得登城。雖順昌官軍土豪不許預分毫事。城中居民各闔戶守家,內外肅靜,無有犯者。
《汪書》:「有王山者,兀朮之(之字衍)舊用知順昌府,至是攜來,欲令再守順昌。……劉某自金賊犯順昌,見陳、蔡以西,皆望風投拜,又見……王山在城下,恐城中苟求性命,有賣我於外者,更不敢用順昌府官吏軍民充守御。既分兵於城上,又分其兵於城中,逐巷口擺列。每遇令牌一過,即百姓寂無一人敢出戶者。」
初破金賊,陳守送到煮酒十數石,門首犒勞戰士,一杯而已。再戰退賊後,市戶以面六千餘斤、豬百口來獻,隨即分付諸軍,人不得面半斤、肉數兩。至第三戰,太尉不免諭陳守略與犒勞。官軍但各人給粟米一石。及赴倉請之,有止得蛀麥五斗者。其間不願請者甚多。
李心傳曰:「按(陳)規守順昌,正當金人根括錢帛之餘,朝廷蠲免租稅之始,未及一歲,而戰士二萬不致乏糧,斯已難矣。若責其厚賞犒軍,恐無此理。」(見《要錄》一三六)按陳規則為南宋初期殊不可多得之賢吏與名將,《宋史》有傳。而此錄對之多詆,心傳之解辯甚久。此錄篇首言其主棄城,未必非當時因怒其賞薄而生之蔑詞也。
事定,陳守先具奏,乞推本府官屬守城恩賞。且言措置守御,賈(編按:當作「鼓」)率將佐,犒賞戰士,遂至成功。雖太尉依應保明奏聞,將士頗誓不平。
《要錄》一三六,閏六月十六日,「知順昌府陳規充樞密院直學士,錄守城之勞也。既而規言:『敵人敗盟,臣倉皇措置,數日之間守具略備。而劉錡將士,每出每捷,致敵不敢逼近府城。此皆錡之功,臣何力之有!望追寢成命。』詔不許。」規非爭功之人明矣。
方圍城時,太尉曉夜城上,寢食皆廢。閱月之間,略不以家事經意。故能激勵軍心,皆為之用。遇臨敵,則躬親鼓旗,賈(編按:當作「鼓」)作士氣。先下令不得斫級奪馬,及掠取一物一件。至有效命如游奕統領田守忠、中軍正將李忠之徒,恃勇深入,率皆手殺數十人而後死。悉取前後陣亡將士,鑿土埋瘞,作大冢,傍作屋數間,命僧主之,作水陸道場。以至資薦,仍復存恤其家種種。順昌北門外初有居民瓦屋數十間,
《要錄》一三五作「數千家」。
恐為賊窠,前期爇之。賊退,即訪元主,酬以價值。自始及終,無毫髮擾民者。城門四啟,每得奸細,即審問。情狀詳悉,而眾所不容者,抵之。遣回使(此處有訛奪),未嘗輕戮一人。雖金賊亦謂:「自過南朝來十五年間,無如此戰,必是外國起鬼兵來,我輩莫敢當也。」
呂中《大事記》:「洪皓、燕山之奏,謂順昌之役敵震懼喪魄,欲捐燕以南棄之。又謂敵已厭兵,朝廷若乘勝進擊,再造猶反掌耳。」(《要錄》一三六注引)
後以生擒到女真阿赫殺並契丹等五十餘人解赴闕下。前項有妨功者,移書權貴:「順昌城下無金賊,止是兩河與諸路籤軍耳。」顧雖力詆,奈此公議何。太尉初領兵不滿二萬。當其圍城時,城上備御,及防護老小營寨,遇敵則又把路捉巷,至於子城倉庫等處皆分兵守之,其實出戰之士不過五千人,當十萬餘眾。
《汪書》作「約十五萬」,《要錄》一三六作「凡十餘萬」,前引《朱子語類》作「十二萬」,《本傳》作「數十萬」。
自非明於料敵,果於制勝,安能以應不虞之變?韓文公作《裴相平淮西碑》所謂「凡此蔡功,惟斷乃成」者,某於太尉亦云。
自捷奏到,朝廷寵以鼎州觀察使,
《要錄》一三六:六月「戊申(初五日)、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濟州防禦使、東京副留守劉錡為鼎州觀察使,樞密院副都承旨,沿淮制置使」。
再被制命,建武泰節鉞,
《要錄》一三六,同月「庚午(二十七日)……劉錡為武泰軍節度使,侍衛親軍馬軍都虞候。前一日,上諭大臣曰:『用兵之際,賞罰欲明。錡以孤軍挫敵鋒,烏珠遁去。其功卓然。當便除節鉞。』即日降制」。
皆懇辭至於再三,不欲先戰士而被賞。繼而王人踵至,使者沓來,撫問寵賁,優渥有加,
按內侍陳腆勞軍劉錡於順昌,錡以例書送銀五百兩,例外又以六百五十兩遣之,腆不以聞。後發覺,送大理寺治罪,事在七月丙辰。詳《要錄》一三七。
宸翰獎諭,且有「卿之偉績,朕所不忘」之語。咸謂主上酬報非常之功,敻出前此。仍降告身千百軸,俾就軍前書填,隨即繳納,以謂不若自朝廷給之為榮。累得旨索本軍功狀。校定兩日,方得具奏。蓋緣節次出戰,更番守御,分別功過,不容或差。至閏六月二十七日,准安排全軍功賞,逐隊列單,申姓名,一一核實。
按是日以劉錡兼權知順昌府,陳規知廬州。詳《要錄》一三六。
統兵官立功者,以前降到金帶及金碗賞之;其有過者,則面疏其失,勞績亦減。將佐立功者,以金帶及金碗賞之;其有過者,則杖責之,降而入隊。至於戰士,悉以前後所賜銀二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第功賞之。
《要錄》一三六:「遂以犒軍銀帛十四萬匹兩均給將士,軍無私焉。」
初,田守忠、李忠輩陷陣,本軍將佐不即救援,亦皆免死而被責,其能致力策應者仍給賞。且出錢千緡,揭榜許軍中論告,有僥冒戰功者,按以軍法。如陣歿之家,亦各優厚周恤。斯又見太尉信賞必罰,出人意表如此者。
某隨軒而來,偶遭虜寇。迨茲平寧,敢以圍城前後所見,敘為紀實。筆墨荒澀,甚無文采。且將過江,貽諸親舊。
按據此,則本錄乃撰於楊氏隨軍渡江南歸之前。考《要錄》一三七,錡以是年九月還至江南太平州。是本錄至遲當選於九月之前也。
至於解嚴之後,以迄班師,述事贊功,當俟大手筆者。
《聖政》二七:紹興十一年(1141)正月,高宗謂大臣:「朕於諸帥,聽其言則知其用心,觀其所為則知其才。人皆言劉錡善戰,朕謂順昌之勝,所謂置之死地然後生,未為善戰也。錡之所長,在於循分守節,危疑之中能自立不變,此為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