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宋史綱 · 第五章 蒙古的興起與金宋的覆滅
附一 端平入洛敗盟辨
端平(理宗)元年(1234),夏,宋既助蒙古滅金。遂遣趙范帥師收復三京(宋以汴為東京,洛為西京,應天府即今商邱為南京,大名為北京。所謂三京,即前三京也)。至洛陽,蒙古拒之,宋師潰。自是宋與蒙古失和。《宋史·賈似道傳》雲,先是宋將「孟珙帥師會大元兵共滅金,約以陳蔡為界」,故「大元追兵……問(趙范)曰:『何為而敗盟也?』」(此事不見本紀或《孟珙傳》,大奇)據此則三京之取,曲乃在宋。是時宋宰相為鄭清之。錢大昕論此役曰:「橫挑強敵,兩京卒不可復,而元兵分道來侵,蜀土失其大半,並襄陽亦棄之。宋之失計誤國,未有如清之者也。史家以其召用真(德秀)、魏(了翁)二儒,諛之曰『小元祐』,而絕不言其開邊蹙地之罪,可謂信史乎?」(《十駕齋養新錄》八)趙翼亦以此責宋不能「堅守信譽」「至起釁召侮」(《二十二史劄記》二六)。予讀史至此,有大疑焉,竊謂敗盟之說乃蒙古人莫須有之辭。《宋史》修於元人(《賈似道傳》大元大元云云,特顯元人口氣),回護本朝,不免以虛為實,而錢、趙以惡理學故,於鄭清之預存成見,遂易受《宋史》之欺也。何以言之?理宗紹定五年(1232)十二月蒙古與宋互遣使臣議夾攻金,其間不能全無協定。何以《宋史》於此不道隻字,一若兩方於滅金後戰利品之分配,全不介意也者?衡以爾時宋人「收復失地」之國是,此為不可想像之事。據《宋季三朝政要》(卷一),蒙古約宋攻金之日實曾許以河南歸宋,何以《宋史》不之載?顯然其事為後來蒙古人所不欲重提也。顧何以蒙古人不欲重提之?此其一。端平入洛之師距紹定夾攻之約,才一年半,其間宋未嘗受挫於蒙古,亦未嘗受其任何恫嚇,抑且未嘗與有違言。何以昔求收復河南,今忽退讓至陳蔡為界?此其二。孟珙乃出征之將,非奉使之臣,以何權力,以何理由,而能擅改舊約?此其三。孟珙為南宋希有智勇兼備之名將,一生為國血戰,終於為國而死,是人絕無甘心或被迫賣國之可能。此其四。
明乎陳蔡為界之約之烏有,則知端平入洛之師,在宋實有條約之依據,而蒙古之迎擊,卻為違約之舉。顧《宋史》反以遺約之罪加於宋。史筆操於易代異族之手,顛倒黑白,何所不至?是在讀史者之善察焉耳。
(原載《大公報·史地周刊》第112期,1936年11月20日,署名「素痴」)
附二 《宋史·兵志》補闕
一
北宋之兵,據《宋史·兵志》,為類有四:
1. 禁軍 天子之衛兵,以守京師,備征戍;
2. 廂軍 諸州之鎮兵,以分給使役;
3. 鄉兵 選於戶籍或應募,團結訓練,以為所在防守;
4. 蕃兵 具籍塞下,團結以為藩籬之兵。蕃兵即邊境之鄉兵,似宜併入鄉兵類。惟蕃兵以接近外敵,訓練較為認真,又不時有臨陣經驗,其戰鬥力遠非此外之鄉兵可比,故當別立一目。
《宋志》而外,記北宋兵之分類者有宋祁(《景文集》四五)之《〈慶曆兵錄〉序》(《慶曆兵錄》乃樞密副使丁度所撰,今佚)。宋祁所記,比《宋志》添出役兵一類,而下其界說曰:「群有司隸焉,人之游而惰者入之,若牧置,若漕輓,若管庫,若工技,業壹事專,故處而無更。」《宋志》撰者蓋根本不認此類為兵,故略去。又祁《序》無鄉兵、蕃兵,而有民兵。其下民兵之界說曰:「民兵,農之健者而材者籍之,視鄉縣大小而為之數,有部曲,無營壁。」所謂民兵蓋略等於鄉兵,惟鄉兵包傭募者,而民兵不包耳。祁《序》之分類有一點視《宋志》為優,以其厘別傭募之兵(禁兵、廂兵、役兵)與征派之兵(民兵)也。
合觀《宋志》與祁《序》之分類,可以見南宋兵制之淵源。
廂兵及邊境以外之民兵(或鄉兵)在北宋已成為戰鬥力上可忽略之原素,故雖至南宋猶存,當時論兵者不數焉。
在南宋中葉,葉適嘗列舉當戰鬥之兵,除都城之禁兵外,有四類:
1. 邊兵;
2. 宿衛兵;
3. 大將屯兵;
4. 州郡守兵。
此時所謂邊兵與北宋之蕃兵,從名稱觀之,似為一類,實則大異。從前之蕃兵乃「因其地,練其民,不待內地之兵食而固徼塞」者。此時之邊兵,則全是政府所供養之募兵。所謂宿衛兵(與禁兵不同),從前(大約在南宋初)乃「因都邑所近之民,教成而番上,與募士(即禁兵)雜,國廩其半,而不全養也」,至此時則成為全由政府給養之募兵。大將屯兵乃長駐要隘之募兵。州郡守兵者「昔之(駐防)禁兵消盡,而今募其人,名之曰禁兵也」。以上皆據葉適所記(《水心別集》十一,《兵總論》一)。
觀葉適所記,可見宋代兵制之一大變遷,即在北宋為募兵與徵兵並行制,其後漸變為純粹募兵制,至南宋中葉,此變遷已完成,募兵全由官府給養。因部份徵兵制之消滅,而國家軍費之擔負大增。此重要消息,《宋志》全不泄露。
二
南宋軍隊究有幾何?自然此數目非固定者。
據《宋史·兵志》六,南渡以來兵籍之數:
在紹興十二年(1142)為二十一萬四千,
在紹興廿三年(1153)為二十五萬四千,
在紹興三十年(1160)為三十一萬八千,
在乾道三年(1167)為二十二萬三千。
此下《宋志》不詳。今勾稽宋人文集,稍補其闕。
約當孝宗、寧宗間,倪思(據《南宋文范·作者考》,倪思乾道二年(1166)進士,後以忤史彌遠罷官)對策言:「今以天下之兵籍略計之,行都之宿衛,沿流(長江)之駐紮,州郡之分屯,無慮七八十萬。」(《南宋文錄》九)約略同時,楊冠卿(據《四庫》本集提要所考,冠卿當孝宗淳熙五年(1178)四十歲)撰《省兵食說》,則謂:「今日之兵仰給大農者亡慮百萬。」而其後葉適亦謂:「(今)竭國力而不足以養百萬之兵。」(《兵總論》一)故在南宋中葉,中國之兵,但就中央政府給養者計,已及百萬。然其後尚有增加。據《宋史·兵志》七,度宗咸淳九年(1273),賈似道疏云:「景定元年迄今,節次招軍,凡二十三萬三千有奇,除填額,創招者九萬五千。」此乃理、度兩朝內之事耳。其前寧宗末年韓侂胄開邊,兵額之增當不少,雖其確數不詳,然觀王邁論此事,謂「蜂屯蟻聚,扶攜來歸……輦安邊(按:指安邊所)之財以給之,惟恐不贍;航東南之粟以餉之,惟恐失期」(《臞軒集》一),亦可概見。
北宋兵額最多之時,為仁宗慶曆朝,總一百二十五萬餘。由上所考觀之,南宋在亡國前夕之兵額至少當與此數相埒。當南宋初葉,李綱嘗言:「戶部歲入無(北宋)承平時三分之一。」(《南宋文范》一四,李綱《論財用劄子》)後縱開源,以幅員所限,稅收當亦無法過北宋之半。以不及北宋一半之稅收,養北宋最高之兵額,南宋國家安得不破產?
理宗端平二年(1235)乙未(元兵入臨安前四十年),館閣考職策問有云:「今國家罄一歲所入,曾不支旬月,而又日不輟造十數萬楮幣,乃僅得濟。」南宋亡國前夕之財政狀況,此語盡之矣。
顧理財者雖苦軍費之重、兵數之多,實際負軍事責任者又苦兵數之少。端平初,魏了翁已言:
蜀中諸軍舊管九萬八千,馬二萬。嘉定核實(謂裁虛額),裁為八萬二千,馬八千,則氣勢已不逮昔矣。近者更加核實,官軍才六萬餘人,忠義萬五千,而其間老弱虛籍者又未可計。是以五六萬人當□(中闕一字)千七百里之邊面,眾寡強弱,此蓋(不?)難見。(本集十九)
其後寶祐四年(1256),文天祥亦言:
自東海城築而調淮兵以防海,則兩淮之兵不足。自襄樊復歸,而並荊兵以城襄,則荊湖之兵不足。自腥氣染於漢水,冤血濺於寶峰,而正軍忠義空於死徙者過半,則川蜀之兵又不足。江淮之兵又抽而入蜀,又抽而實荊,則下流之兵愈不足矣。荊湖之兵又分而策應,分而鎮撫,則上流之兵愈不足矣。夫國之所恃以自衛者,兵也,而今之兵不足如已,國安得而不弱矣!扶其弱而歸之強,則招兵之策今日直有所不得已者。然召募方新,調度轉急,問之大農,大農無財;問之版曹,版曹無財;問之餉司,餉司無財。自歲幣銀絹外,未聞有畫一策為軍食計者。(本集三)
一方面不勝軍費之負擔,一方面感覺兵不敷用,所以然者,南宋軍隊大部分腐化也。此事略具於予所撰《南宋亡國史補》(《燕京學報》第二十期),今不贅。
三
除兵不敷用之感覺外,尚有一事使裁兵在當時為不可能者:宋以軍隊為失業遊民之尾閭。自其祖宗以來,即視此為潛消反側之妙法。此政策之需要,在南宋猶不減。南宋初,吳儆(紹興二十七年〈1157〉進士,淳熙十年〈1183〉卒,據本集附傳)嘗奏言:
臣竊見朝廷平時以募兵為急,而應募者少。今歲正是募兵之時,而未聞廣募,臣不知其故何也。臣聞飢歲莫急於防民之盜,而防盜莫先於募民為兵。蓋飢困之民,不能為盜,而或至於相率而蟻聚者,必有以倡之。閭里之間,桀黠強悍之人,不事生業,而其智與力足以為暴者,皆盜之倡也。因其飢困之際,重其衣食之資,募以為兵,則其勢宜樂從。桀黠強悍之人既已衣食於縣官而馴制之,則饑民雖欲為盜,誰與倡之?是上可以足兵之用,下可以去民之盜,一舉而兩得之。孰有便於此者?(《吳文肅公集》一)
同時范浚亦言:
今日召募可以安未難(此字疑衍)動之寇也。何以言之?江浙之人,傳習妖教,舊矣,而比年尤盛,綿村帶落,比屋有之。為渠首者,家於窮山僻谷,夜則嘯集徒眾,以神怪相誑誘,遲明散去,煙消鳥沒。究之則鬼跡,捕之則易以生事。根固蔓連,勢已潛熾。其人類多奸豪,拳勇橫猾。不及此時因召募而收用之,以消患於未萌,臣恐吳遽未必跳梁於今,而張角、孫恩決復響動於後也。且奸豪橫猾之人,居心好動,殆非蒔桑秉耒、低首安作為良民者。譬之修蛇巨蠍,取以備藥物,或能已疾蠲病,苟棄不用,日以滋息,則緣墉肖屋、螫人而肆其毒必矣。故臣願因召募而收用之,亦已時病之細術也。(《范香溪文集》十四)
其後衛博(光宗、寧宗間人,與朱子同時)更從失業之來源上推論繼續募兵之不容已,其言曰:
比年以來,富家大室擅兼併之利,誅倍稱之息,械繫設於私室,椎剝盡於膚髓。貧民下戶,仇之到骨,譸張怨詈,所不堪聽。頃在田間,實所親見。當知幸亂之眾,何止曩昔起於貧窮而狃於輕剽者?雖然,若此之民,所在而有,未必皆能特起。至於徽、嚴、衢、婺、建、劍、虔、吉數州,其地阻險,其民好鬥,能死而不能屈,動以千百為群,盜販茶鹽,肆行山谷,挾刃持梃,視棄軀命與殺人如戲劇之易、飲食之常。異時有司之所不敢呵問。其貪暴殘鷙之心,特未有以發之耳。使其時有可乘,事有所激,奮臂一呼,正在此輩,尤不可以不察。當是之時,朝廷能忘內顧,專志外侮乎?然則於今之計,莫若檢舉往年忠義巡社鄉兵弓手之制,別行討論,厚立賞格,多為爵級,多給告命,州委之守,縣委之令,勸誘豪民,糾合鄉里應募之士,奸民惰卒、亡命廢錮之人盡得出於其間。其願保鄉里者為一將,其願衛邊者則為一將。明諭之以不刺面,不涅手,事已則復歸田裡。為之糾合者及幾人,授某官;滿歲無過,增某秩;有克獲者,受某賞。其在募之士,爵幾級,賞幾等,皆當倍於弓兵賞格之舊。訓之以坐作,齊之以等級,糾之以主率,居可以備他盜、保桑梓,行可以補卒乘、助邊防,無向來椎剽嘯聚之虞,而良民有得安田裡之幸,一物而三善從之。(《定庵類稿》四)
夫國家方恨未能擴張軍額以容失業無產之民。若語以裁兵,豈非以方枘入圓鑿?
既不能裁兵,又無法養兵,此南宋之所以不得不束手而待斃也。
(原載《中國社會經濟史集刊》第5卷第2期,1937年6月)
附三 南宋亡國史補
《宋史》向以蕪穢著稱,其記易代事尤多遺憾。蓋新朝之諱飾既所不免,而宋季史材,本不完備。據元初蘇天爵言:「《理宗日曆》尚二三百冊,《實錄》纂修未成,國亡僅存數十冊而已。度宗日曆殘缺。……度宗、衛王、哀帝,皆無《實錄》。」(《滋溪文稿》卷二《三史質疑》)《宋史》倉卒成書,疏於搜補。(錢竹汀嘗言,《宋史》紀傳,南渡後不如東都之有法,寧宗以後又不如前三朝之粗備。微特事述不詳,即褒貶亦失其實。)易代之際,又無如萬季野其人者,以畢生心血,付於故國文獻。今簡料叢殘於七百年後,鉤沉拾佚,抑何能多?雖然,紹定、端平之年,吾懼將及身而遭之矣。詳考舊跡,以為殷鑑,抑何能已?作《南宋亡國史補》。
上 宋季之軍備
宋太祖懲唐末五季之弊,外召藩鎮以還京師,別遣文臣以為牧守。然捍邊之臣,則久其考任,假以事權,固不與內郡同也。未幾而初意漸失,並、汾、閩、越甫平,江淮諸郡已令毀城隍、銷兵甲矣。淳化、咸平,距建隆不過四十年耳,盜發兩川,惟陵、梓、眉、遂有城可守。濮盜作於近輔,如入無人之境。王禹偁自黃岡上疏,極陳江淮空虛之害,至謂「名曰長吏,實同旅人;名為郡城,盪若平地。」富弼論江、浙、荊、淮、湖、廣諸道,亦謂處處無兵,城壘不修;或數十夫持耰白梃,便可盡殺守令,開府庫,誰復御者?至寶元、康定以後,有事西邊,則內地武備之削滋甚。五年間,盜殺巡尉至六十員,入城剽劫者四十州。王倫起沂,並淮,渡江,歷數千里無一人御之。張海等輩剽吏御人於京、淮、湖、陝間,州郡莫敢誰何。金州盜作,連召州兵,僅有二十四人。然是時,郡國猶有不會之財、留州之緡,可以為招兵繕城之費,可以應一方緩急之需也。熙寧以降,括州郡財利以富中樞,州郡之軍備日壞。一旦盜起東南,連跨州郡,震搖汴都,久而後殄。更當新造之金,非拱手死難,則望風棄城。蓋自建炎四年(1130)以前,惟知斂兵避敵,未嘗有敢與之抗者。逮渡江航海,金人相迫不已,然後兵刃稍接,不數年而議和之使遣矣。紹興之末,虜闖淮薄江,既迫而後應之,士氣稍伸。然猶不敢盡用其勝。寧宗之世,承平日久,吳曦盈尺之紙,足以驚奔列雉;李元勵烏合之眾,足以震擾三道;張福千人之眾,足以披靡群辟。金人闖梁、洋、三泉,窺蘄黃五關,如升虛邑,此皆強幹弱枝之弊也。南宋初年,李綱嘗欲分長安、襄陽、建康為三都;胡舜陟嘗欲析三京、關陝為四巨鎮;張守嘗欲以大河州郡,仿唐藩鎮,付之帥守;范宗尹嘗欲分畫諸鎮,更不除代;李彌遜嘗欲假帥守事權,以銷奸宄,策皆不行(《魏了翁集》十五)。寧宗嘉定七年(1214),起居舍人真德秀請「於近臣中擇其更事任、熟軍情、威望素孚、文武兼備者二人,一於襄、漢,一於兩淮之中,建立幕府,財許移用,官許辟置」以重邊守。時狃於承平,不報(《真德秀集》三)。十五年,知潼川府魏了翁被召入對,請於江南、兩淮、荊襄、四川四鎮,慎擇守將,「聽其所為,勿從中制。本道官吏惟其所辟置,要害之地守令可以委任,責成則久其考任而就加爵秩焉,省部皆毋拘以文法也。財賦得以專其出入,他司不得尚循舊比以掣其肘也。軍籍得以核其虛實,戎司不得掩虛額以自豐也。屯田當復,民兵當核,忠義當招,皆可以隨宜經理也。規模既立,則如國初守邊之臣,或十七八年,或十四五年,或八九年無所改易可也」(《魏了翁集》十五,參《宋史》本傳)。寧宗頗嘉了翁言,然值史彌遠當國怙權,無所更革。故其後三十七年,當理宗開慶元年(1259,元兵入臨安前十七年),文天祥上封事,又有「仿方鎮以建守」之議,略曰:「祖宗矯唐末五代方鎮之弊,立為郡縣繁密之法,使兵財盡關於上,而守令不得以自專。昔之擅制數州,挾其力以爭衡上國者,至此各拱手趨約束,卷甲而藏之。傳世彌久,而天下無變。然國勢由此浸弱,而盜賊遂得恣睢於其間。宣、靖以來,天下非無忠臣義士強兵猛將,然各舉一州一縣之力以抗寇鋒,是以折北不支,而入於賊。中興之臣,識循環救弊之法,蓋有建為方鎮之議者矣。失此不圖,因循至今日,削弱不振,受病如前。及今而不少變,臣不知所以為善後計矣。今陛下命重臣建宣閫,節制江東西諸州,官民兵財盡從調遣,廟謨淵深,蓋已得方鎮大意矣。然既有宣閫,又有制司,既有制置副使,又有安撫副使。(按:宣閫即宣撫使,『掌宣布威靈,撫綏邊境,統護將帥,督視軍旅之事』。制司即制置使,『掌經畫邊鄙之事』。安撫使『掌一路兵民之事,皆帥其屬而聽其獄訟,頒其禁令,定其賞罰,稽其錢穀、甲械、出納之名籍,而行以法』。南宋以文臣為安撫使,武臣一員為之副,以上均據《宋史·職官志》。)事權俱重,體統未明。有如一項兵財,宣閫方欲挪移,諸司又行差撥。指揮之初,各不相照,承受之下,將誰適從?今日之事,惟有略仿方鎮遺規,分地立守,為可以紓禍。且如江西一路,九江、興國、隆興與鄂為鄰,朝廷既傾國之力以赴之,姑所不論。惟寇之至湖南者,已宿堂奧,此外八州,其措置不容苟簡。八州之中,廬陵、宜春最當衝要,虜之為兵,其法常有所避。避八桂則出清湘,避長沙則出衡陽。今宜春見謂有兵,惟廬陵猶此無備。舍堅攻瑕,棄實擊虛,虜既以此為得策,則夫避宜春而趨廬陵,其計將必出於此。州縣之事力有限,守令之權勢素微。虜至一城則一城創殘,至一邑則一邑盪潰,事勢至此,非人之愆。若不別立規模,何由戡定禍亂?臣愚以為莫若立一鎮于吉,而以建昌、南安、贛隸之;立一鎮於袁,而以臨江、撫、瑞隸之,擇今世知兵而有望者,各令以四州從事。其四州官吏,許以自辟。見在任者或留或去,惟帥府所為,去者令注別路差遣。其四州財賦,許以自用。自交事一日始,其上供諸色窠名,盡予帥府,交事以前見未解數目,亦許截留。其四州軍兵,見屬伍符者必寡弱而不振,見行團結者必分散而不齊,許於伍符團結之外別出措置,收民丁以為兵。彼一州之緊急者,得三州稍寬緩之力以為之助;三州之寬緩者,得一州當其緊急而無後憂。不出二三月,如吉如袁,其氣勢當自不同。仿此而行之,江東、廣東無不可者。」(《文天祥集》三)書上,不報。
內重外輕,而守御之權不集,此宋季軍政之一大弊,迄於亡而不變者也。
其次,則軍紀之敗壞。寧宗嘉定七年(1214),起居舍人真德秀論之曰:「今連營列戍,虛籍不填,老弱溷殽,教閱弛廢,衣廩朘削,憔悴無聊。荊、淮所恃義勇民丁,而團結什伍,反成繹騷,無以作其超距翹關之勇。東南所長者,舟師戰棹,而繪畫圖冊,徒事美觀,而未嘗習以凌波破浪之技。……掊斂成風,而士卒之怨弗恤,忌克成習,而偏裨之長莫伸。」(《真德秀集》三)十三年,德秀既出知江西隆興府,又言:「自視事以來,講求軍政本末,乃知州郡禁卒多以供工匠、備廝役。事藝未嘗練習,教閱只為具文,則兵不足以為兵矣。有副總管,有路鈐,有路分,又有州鈐,有將副,下至都監、監押,皆以主兵為職,而未嘗知兵。問其得官之由,或宗戚,或閣門,或國信所,或堂部吏。其間豈無可用之材?要於將略鮮曾閒習,或習文墨以自喜,或矜富貴以自娛,甚者闒葺廢放,無所不有,則將不足以為將矣。兵不足以為兵,將不足以為將,則帥之為帥,是亦具員而已矣。」(《真德秀集》九)理宗即位之元年,德秀解湘南安撫使任還朝(尋擢禮部侍郎直學士院),其奏陳各地將帥之剝削士卒,言尤痛切,曰:「諸道總戎之帥,訓肄不勤,而掊克是務。自偏裨以至士卒,其家貲稍厚者,必使之治貨財,非優之也,蓋幸其負課而掩有也。其廩給稍豐者,必以之供役使,非親之也,蓋利其捐金而求免也。軍中相語,以酒壚、藥局為藉貲產之娣媒,謂當其事者必不能白免也。回易、房廊為陷子孫之坑阱,謂其身雖死,而監督至於無窮也。主帥剝偏裨,偏裨剝隊伍。有日給千錢而不足衾絮者,有月稟數斛而不飽糟糠者。以此飾苞苴,以此買歌舞,於是乎兵貧至骨矣。」(《本集》四)先是,寧宗末年,魏了翁對策亦言:「國家休兵四十餘年矣,舊臣宿帥日替月零,驕將夫久靡廩稍。未嘗有橫草尺寸之功,而高官厚祿,寵異逾等,不復有功名之望。剝下媚上,背公首私,升差奪於貨賄,揀汰撓於請囑。庸者有輸假貸子錢者,有輸每旬宣限幫給銀會,或以鐵錢兌給而規其倍稱之息,戍兵之憤惋不恤也。市芻草以給戰騎,往往抑配均備,而千沒其四分之三,將隊之怨嗟不問也。甚者收房廊、掌回易、置簰筏、建第宅。古人之所與同甘苦者,今役使科抑幾同奴隸。方時晏安而專事朘削,士有離心而無鬥志,萬一有犬吠之警,則憂不在敵而在我矣。」(《魏了翁集》廿一)
非惟州郡之兵不可用,即禁卒亦同虛設。端平初,魏了翁奏言:「異時江淮有警,或出禁旅以為聲援。今也殿步二司久為庸奴所壞,平居則冒虛籍,有急則驅市人。江北、江西之行,所至輒敗。況自近歲馭失其道,賞罰無章,中外之軍,往往相謂戰不如潰,功不如過。風聲相挺,小則浮言誶語以扇其類,大則擁眾稱兵以凌其上,而欲恃此以為守,臣知其不可也。」(《本集》十九)奏上不數月,遂有臨安首都軍民交鬨之怪劇(《宋季三朝政要》一)。禁卒之失律,遂成為朝野交謫之事實矣。
官兵如此,民團則何如?開慶元年(1259,元兵入臨安前十七年),文天祥上封事言:「近時朝廷以保伍為意,官府下其事裡胥。為里胥者沿門而行,執筆以抄其戶口,曰官命而各為保伍也。已而上其籍於官,又從而堊通塗之壁,取其甲分五五而書曰保伍如右。所謂保伍,如此而已!臣居廬陵,往往有寇警,則鄉里又起所謂義丁者。一日隅總擊柝以告其一方曰:『寇至毋去諸,而等各以某日聚某所,習所以守望。』至其日也,椎牛釃酒以待,隨其所衣,信其所持,從而類編為之伍。一匝乎村墟井落之間,翕然而聚,忽然而散,則義丁者又止如此而已。今朝廷命使以團結,州縣奉旨而行移,計其規為布置,當有加密於臣所言者。然某所若干人,某所又若干人,屬邑合狀帳申郡府,郡府合狀帳申朝廷。計其數目當自不少,然其分也散而不一,其合也多而不精。故當其分,則鄉村無以通於鎮市,鎮市無以通於城郭。虜突如其來,彼一方者,力不敵,勢不支,老弱未及揀,教閱未及施,雖有金鼓旗幟之物,而未之坐作進退之節也;雖有城池山澤之險,而未知備御攻守之方也。且民之聚也,使之自恃其糧,自備其飲食,則有所不能,抑於官則無以給也,有以給則又不能久也。臣故曰無益也。」(《本集》三)
宋季軍隊不惟戰鬥力弱,即其數量亦不敷邊防。端平初,魏了翁已言「兩淮民兵見謂驍捷,然輕進易退,不足以當堅忍之鐵騎。淮西精甲數萬,自去歲東附、龍門兩敗,所失蓋萬五千,而他州陷沒者猶不計。江上諸軍稍堪行陳者,制司並其器械舟船摘所以去,今得還與否,皆未可知。而軍分不明,尤為可慮,如騎司、戎司之軍,皆非舊來屯戍之地。將不知兵,兵不習險,緩急不可倚仗。荊襄所恃保捷一軍,十餘年來頗已凋落,雖有新招鎮北二萬人,其如南北軍殆如冰炭。荊鄂舊軍二萬餘人,粗若可用,然僅存者六七千人。雖有外五軍,亦不滿數千。蜀中諸軍,舊管九萬八千,馬二萬,嘉定核實,裁為八萬二千,馬八千,則氣勢已不逮昔矣。近者更加核實,官軍才六萬餘人,忠義萬五千,而其間老弱虛籍者又未可計。是以五六萬人,當□千七百里之邊面,眾寡強弱,此蓋(不?)難見」(《本集》十九)也。其後理宗寶祐四年(1256),文天祥亦言:「自東海城築而調淮兵以防海,則兩淮之兵不足。自襄、樊復歸,而並荊兵以城襄,則荊、湖之兵不足。自腥氣染於漢水,冤血濺於寶峰,而正軍、忠義空於死徙者過半,則川蜀之兵又不足。江、淮之兵又抽而入蜀,又抽而實荊,則下流之兵愈不足矣。荊湖之兵又分而策應,分而鎮撫,則上流之兵愈不足矣。夫國之所恃以自衛者,兵也,而今之兵不足如此,國安得而不弱哉?扶其弱而歸之強,則招兵之策,今日直有所不得已者。然召募方新,調度轉急,問之大農,大農無財;問之版曹,版曹無財;問之餉司,餉司無財。自歲幣銀絹外,未聞有畫一策為軍食計者。」(《本集》三)蓋宋季之民生與財政狀況,已使大規模之擴張軍備,為不可能,說詳次節。
下 宋季之民生與國計
宋季民生國計上有三大事:曰土地之集中於貴勢之家,曰楮幣(即紙幣)之濫發而低折,曰「和糴」「和買」之病民。
(1)初仁宗時曾詔限田,「公卿以下毋過三十頃,牙前將吏應復役者毋過十五頃,(按:蓋公卿占田不得過三十頃,武官占田不限,惟其田之免役者限十五頃;故牙前將吏下特著『應復役者』四字,而公卿下不著。)止一州之內。過是者論如違制律,以田賞告者。既而三司言限田一州,而卜葬者牽於陰陽之說,至不敢舉事。又聽數外置墓田五頃,而任事者終以限田不便,未幾即廢。後承平浸久,勢官富姓占田無限,兼併冒偽,習以成俗,重禁莫能止,而官戶田例免差科。政和中,乃詔品官限田,一品百頃,以差降殺,至九品為十畝,限外之數,並同編戶差科」(《宋史·食貨志》上一)。南渡後,官戶田之優待廢。紹興二年(1132)戶部侍郎柳約請復政和之制不果(《皇宋中興兩朝聖政》十一)。然其後官戶田不僅回復政和間之優待,且全免役,故理宗時孫夢觀進講,謂:「朝廷固嘗隨官品以定頃畝之限,出於所限者仍同編戶,今固未嘗過而問之。」(孫夢觀《雪窗文集》二)
紹興二年柳約之請復限田制也,右司諫方孟卿議之曰:「今郡縣之間,官戶田居其半,而占田過數者極少。若以格令免科需,則專取於民,必致重困。臣謂艱難之際,士大夫義當體國,豈可厚享占田之利?」(《中興兩朝聖政》十一)方孟卿之言無意中泄露南宋初年土地分配之概況。其所言及之狀況,自以南宋之境域為限。「占田過數(一百頃以下之數)者極少」,非因爾時之地主有取於中庸之道也,其故似別有在。在過去一階段之中國社會,大地主階級自以官戶為主體。故愈近政治之中心則官戶愈多,而兼併亦愈烈。北宋時代,江淮以南兼併之烈,自當遜於大河兩岸。當南宋初年,此之情況,不能即大有改變,蓋新朝之統治者在播遷之餘,尚少求田問舍之暇也。然即如此,官戶田已居郡縣之半矣。
在南宋初年占田逾百頃者尚少,至南宋末年則百頃之田主已無足齒數矣。理宗時,孫夢觀進講,言「邇來乘富貴之資力者,或奪人之田以為己物,阡陌繩聯,彌望千里。囷倉星列,奚啻萬斯」(《雪窗文集》二)。而理宗端平元年(1234),劉克莊在奏牘中描寫富貴家之財產尤為具體。彼等「至於吞噬千家之膏腴,連亘數路(按:路為宋代最大之行政區域,有大於現今一省者)之阡陌。歲入(租)號百萬斛,為『開闢以來未之有者』」(《劉克莊集》五一)。其後淳祐(理宗)六年(1246),謝方叔亦奏言:「今百姓膏腴皆歸貴勢之家,租米有及百萬石者。」方叔更推原兼併促成之因曰:「小民百畝之田,頻年差充保役,官吏誅求百端,不得已則獻其產於巨室,以規免役。小民田日減而保役不休,大官田日增而保役不及。以此弱之肉強之食,兼併浸盛。」(《宋史·食貨志》上一)
劉克莊、謝方叔皆言巨室有每歲收租至一百萬斛者。當時歲租一百萬斛之田,為畝幾何?於此吾人得作一頗有趣之考據。理宗景定四年(1263)侍御史陳堯道等言:「一千萬畝之田,則歲有六七百萬斛之入。」(《宋史·食貨志》上一)以比例推之,則歲入百萬斛之田為一百四十三萬畝而弱,即一萬四千三百頃而弱,為政和限田最高度之一百四十三倍。
官戶田在南宋已占郡縣之半,至南宋末,更當遠逾於此。其精密之比率雖不可知,然兩浙及江南東、西三路(約等於今浙江、江蘇、江西三省),在宋季土地集中之情形,吾人尚可得更親切之印象。據景定四年陳堯道等之估計,此三路逾限之田有三千萬畝(《宋史·食貨志》上一)。其占田逾限之地主在限內所有之田共得若干,史無明文,試從低假定為限外之半,則集中於彼等手之田地已有四千五百萬畝,彼等尚非三路中一切大地主也。訖今江西、浙江二省已墾之田各不過四千一二百萬畝耳。
(2)楮幣雖源於唐之飛錢,然飛錢之性質僅如近世之匯票,直接為交易媒介之楮幣似創於宋。真宋時始行於蜀之民間,不久政府即收其發行之權而專之,更推行於他地。南宋初楮幣之用始廣,至南宋末,中國已成一楮幣世界矣。寧宗開禧以後,楮幣發行之數量,今可考者列表如下(表中所列蓋僅中央發行之數,其四川、兩淮、湖廣發行之數似尚不在內):
觀上表可知,從紹定六年至淳祐六年(1233—1246)之十三年間,楮幣突增加一倍以上。其後增加之數雖不可考,然以其時財政艱窘之情形推之,增加之率只有更速。
楮幣既濫發,而政府不能儘量兌現,即兌現亦不十足,且賦稅之繳納又不能全用楮幣(大抵楮錢各半),其低折乃勢所必然。理、度兩朝楮幣低折之實數,史無明文,然從其前後之情形推之,略亦可見。寧宗開禧間「朝廷始詔江、浙諸道,(每貫)必以七百七十行用,(折扣)終非令之所能禁,嘉定初頓損其半」(《鼠璞》上《楮券源流條》)。及宋亡十餘年後,楮幣遂「有觀音鈔、畫鈔、折腰鈔、波鈔、熝不爛之說。觀音鈔,描不成,畫不就,如觀音貌美也。畫者,如畫也。折腰者,折半用也。波者,俗言急走,謂不樂受即走去也。熝不爛者,如碎絮筋查也」(《靜齋至正直記》一)。理、度時之情形當去此不遠。(孫夢觀淳祐六年〈1246〉奏言:「今新楮之價,較之下方亦且削於曩之半矣。」見《本集》一。)
楮幣事實上低降,而法令卻不許其低降。商賈為避法及預防楮幣低折之損失,只有高抬物價。此亦為宋季朝野交苦之一事。相傳真德秀負一時重望,端平更化,人奚其來,若元祐之司馬光也。是時楮輕物貴,民生頗艱,意真儒之用必有建明,轉移之間,立可致治。於是民間為之語曰:
若欲百物賤,
直待真直院。
及入朝敷陳之際,首以尊崇道學,正心誠意為第一義,而復以《大學衍義》進。愚民無知,乃以其言為不切時務,復以俚語足前句云:
吃了西湖水,
打了一鍋麵。
市井小兒囂然誦之。繼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癸辛雜識》)。
宋季政府未嘗無挽救楮輕之法,然其法轉滋民怨。寧宗嘉定四年(1211),真德秀奏言「今新令之行,以舊券之二而易新券之一。儻郡縣推行唯謹,則實惠豈不周流?然慮其間未能亡弊,或頒降有限,僅充官吏之橐,而弗及齊民;或胥吏要求,只給豪富之家,而弗及下戶;或創局亡幾,惠止城邑,而田裡未免見遺;或爭奪紛孥,難於禁止,而公私反致多事。……遠近之人,齎持舊券,彷徨四顧,無所用之,棄擲燔燒,不復愛惜,豈不逆料它時之必至此乎」(《本集》二)。越二年,德秀又奏言:「今日關國脈盛衰,系民生休戚,其惟楮幣一事乎!……自楮幣之更,州縣奉行失當,於是估籍徙流,所在相踵,而重刑始用矣。科敷(按:科敷謂責每戶繳納若干於政府)抑配,遠近騷然,而厚斂始及民矣。告訐公行,根連株逮,而苛政始肆出矣。假稱提之說,逞朘削之私者,唾掌四起,而酷吏始得志矣。夫是數者,豈朝廷本指哉?方其弊壞既極,不得已而變通之,出御府之金,捐祠曹之牒,展期以收換,多方以優恤,惟恐其病民也。法行之初,雖有情重估籍之文,未幾又為之令曰:『當估籍者毋得專行,必聞於朝,以俟報可。』忠厚謹審之意,寓於不言,又若是其至也。而臣觀今之州縣間,務為新奇,創立科調,乃多出於朝廷約束之外。故有一夫坐罪,而昆弟之財並遭沒入者矣,有虧陌田錢,而百萬之貲悉從沒入者矣。謂之奉法可乎?至於科富室之錢,朝廷之令所無也;拘鹽商之舟,朝廷之令所無也;以產稅多寡為差,令民藏券,此又朝廷之令所無也……臣閩人也,所謂家產滿千錢藏券五十者,閩中之新令也。夫產滿千錢,大約田幾百畝,養生送死之費,縣官徵稅之輸,皆取具焉。非常之須,又不在是,安有餘貲可市券而藏楮乎?況閩之為俗,土瘠人貧,號為甚富者視江浙不能百一。故此令既行,鬻田宅以收券者,雖大家不能免。豈便民之策耶?或者徒見楮價驟增,遂指以為新令之效,臣竊謂不然。乃者朝廷蓋自有良畫矣,曰福建上供,純許用券。以一歲計之,為數幾二百萬。官之用券既多,則民之視券亦重。蓋將不強之貴而自貴,不迫之藏而自藏矣。況民之輸官者,錢楮各半,是朝廷綴見緡予州郡者亡慮百萬,稱提之助,沛然有餘。尚何待它為科配乎?厥今四方之民病此極矣。」(《本集》二)「科敷」之弊,魏了翁在端平間曾擬補救之策,欲將「人戶物力第為三等,而分為三限,以督其入。上者入初限,次者入中限,下者入末限。……蓋欲藉上戶氣勢,則以振作楮幣,或可望其指日增價,一也。慮將來只是下戶納足,上戶斷然不納,今先及上戶則餘人無詞,二也。今未見畝步苗頭之數,只得袞同科敷,是致中下戶亦與上戶無別。今若令上等先納,次及中等,俟納及太半之後,萬一楮幣頓復,則下戶或可略與蠲減,或又全免,三也。此三說皆以示恤小之意,而條目之頒,乃未及此。或者不過曰,上戶先期輸納,則中下戶必市貴楮。不知中下戶皆有官(?)之家,非皆朝不謀夕,獨不能豫為之待乎?」(《本集》二十)然朝貴不以其策為然,終未採用。
(3)理宗初年,言理財者已承認農商之賦稅,已重至無可復加矣。(端平元年劉克莊奏言:「前世或稅於農,或榷於商,今稅榷俱重不可復加。」見《本集》五一)然宋季人民之負擔除賦稅外,尚有所謂「和買」「和糴」者。二制皆源於北宋,其初由官先給民錢,而民輸絹帛謂之「和買」,輸粟謂之「和糴」。然和買在宋季竟成為不給直之強取,或令民輸錢以代絹。和糴則在北宋已有「官雖量予錢布,而所得細微,民無所濟,遇凶歲不蠲,最為弊法」之怨聲;至宋季則「計產拋數非其(民所)樂,低估高量,幾於豪奪」矣。(《劉克莊集》五一)
「和買」「和糴」非一時一地偶爾之事,歲歲有之,且除權勢之家外,戶戶有之。(《宋史·食貨志》上一,淳祐七年(1247)謝方叔言:「今日國用邊餉皆仰和糴,然權勢多田之家,和糴不容以加之。」以此例之,和買當亦不及巨室。)
宋季人民和買之負擔,今可考得一例:「淳熙五年知江寧縣事章碉偶因推排,平白將一廂(城南廂)三都分立和買兩色,增科綿絹於民。房地僦賃則起所謂家業錢,店肆買賣則起所謂營運錢。有如房地錢日收一十文,足紐家業錢一貫六百二十三文七分,每及一貫文,即催和買絹五寸五分綿五分五厘,共折錢一百三十八文七分二厘。其店肆賣買,比之房地,尤無定準,皆是泛行約度。(足)紐營運錢每及一貫文,即催和買絹八寸綿八分,共折錢一百二十四文。」(《真德秀集》六)此為一較重之例,其輕亦不遠也。
至和糴負擔實數,文獻無征。然宋季言財政而以紓民困為意者,其視和糴之廢除,尤急於和買,則和糴負擔之重,更甚於和買,可斷言也。
救楮輕而免和糴為宋季財政上公認之一大問題。欲解決此問題,非政府新開一大財源不可。然於何開之?
端平元年(1234,元兵破臨安之前四十二年)劉克莊為此建二策:一、擇歲入百數十萬斛之巨室,令所居郡縣,各按版籍,十糴其七,若旁郡、鄰縣之僑產,則全糴焉。糴十年止,十年之外,國用少紓,則給其直。二、追大吏乾沒之贓。據克莊言:「比年顓閫之臣、尹京之臣、總餉之臣、握兵之臣、擁麾持節之臣,未有不暴富者。」克莊謂:「田當沒入,止糴其粟,粟之外貨寶如山自若也。貨當沒入,止追其贓,其不追者猶不勝用也。此於貴家大吏無甚損,而國與民皆可小蘇,不亦簡而易行乎?」(《本集》五一)然當時莫能行也。
景定(理宗)四年(1263,元兵破淮安之前十三年)賈似道為相,欲行富國強兵之策,使陳堯道(殿中侍御史)等合奏:「廩兵、和糴、造楮之弊,乞依祖宗限田議,自兩浙、江東、西官民戶逾限之田,抽三分之一,買充公田,得一千萬畝之田,則歲有六七百萬斛之入,可以餉軍、可以免糴、可以重楮、可以平物而安富,一舉而五利具矣。」詔從其言。既而朝士詆誹者洶然,理宗亦稍猶豫,謂「永免和糴,無如買逾限田為良法。然東作方興,權俟秋成續議施行」。似道以去就爭之,乃降旨「買田永免和糴,自是良法美意,要當始於浙西,庶他路視為則也。所在利病各有不同,行移難於一律,可令三省照此施行」。於是似道舉其浙西田萬畝,獻為公田。親貴大吏,頗有繼之者,異議漸息。(初行公田事,《宋史·食貨志》上一記在景定四年(1263),《宋季三朝政要》三記在三年,《齊東野語》十七記在二年壬寅。按二年為辛酉,《野語》顯誤,茲從《宋史》。)初議收買者僅逾限之田,既而轉為「派買」之說,除二百畝以下免行派買外,余悉各派買三分之一,其後雖百畝之家亦不免。立價以租一石者償四十楮(一楮面值一貫),不及石者價隨以減。(《宋史·賈似道傳》言:「浙西田畝有值千緡者,似道四千緡買之。」)買數少者則全支楮券,稍多則銀券各半,又多則副以度牒,至多則加以登仕、將仕、校尉、承信、承節、安人、孺人告身。準直以登仕三千楮,將仕千楮,許赴漕試;校尉萬楮,承信萬五千,承節二萬,理為進納;安人四千,孺人二千。其施行之際,或一時迎合,止欲買數之多,凡租六斗七斗者皆作一石,及收租之際,元額有虧,則取足於田主;或內有磽瘠及租佃頑惡之處,又責換于田主。於是一時大小田主之怨聲載道。會景定四年(1263),彗星見,求直言。於是公卿、大夫、士庶指斥公田之論,喧騰朝野。似道力辨人言,請辭相位。御筆答云:「言事易,任事難,自古然也。使公田之策不可行,則卿建議之始,朕已沮之矣。惟其上可以免朝廷造楮幣之費,下可以免浙右和糴之擾,公私兼濟,所以命卿決意舉行之,今業已成矣。一歲之軍餉皆仰給於此。若遽因人言而罷之,雖可快一時之異議,其如國計何?如軍餉何?卿既任事,亦當任怨。禮義不愆,何恤人言?卿宜安心任職,毋孤朕倚毗之意。」自此異議又沮。然以阻力之大,公田之推行,終宋之世只及於浙西,而和糴之免亦只限於浙西耳。(參《宋史·食貨志》上一,《咸淳遺事》上,《齊東野語》十七《景定行公田》條,《錢唐遺事》五《推排公田》條。)
景定五年(1264),似道又行一富國之策,即清丈田土,以杜匿稅,當時謂之推排,亦即所謂經界,南宋自朱熹以來理學家所稱道不已者也。景定推排之法,始行於平江、紹興及湖南路,遂命諸路漕帥皆施行焉。至度宗咸淳六年(1270)以郡縣推排,虛加寡弱戶田租,害民為甚,令各路監司詢訪,急除其弊。八年(1272)台臣言江西推排結局已久,舊設都官團長等虛名尚在,占吝常役,詔罷之。(《宋史》紀、志皆不載推排事,僅於《賈似道傳》著一語,此據《續文獻通考·田賦考》一,本書據序「參以諸說部雜篇議論,博取文集」,惟此未詳所出。)景定推排實施之經過,史載甚略。今可得知者,此事所召地主之怨毒不亞於公田,或且過之,以其推行之地較廣也。當時有傳誦之諷刺詩曰:
三分天下二分亡,
猶把江山寸寸量。
縱使一丘添一畝,
也應不似舊封疆。
又有題《沁園春》於道間者,曰:
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
述某州某縣某鄉某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
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未必然。
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憐。
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
正西蜀巉岩,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
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
掌大地,何須經界,「萬取千焉」?
(右據《錢唐遺事》五《推排田畝》條,亦見《古杭雜記》。近人言土地制度有引此條為指公田之事者,大誤。)
公田、推排之實施,使南宋政府與資產階級發生利益衝突,而相乖離。南宋政府瓦解之速,此未始非其一要因。在民眾未有組織之前,資產階級之擁護,與一政府之存在,關係甚大,此乃無可如何之歷史事實也。最後南宋政府不能不向資產階級認錯求援,然無益矣!少帝德祐元年(1275)春,賈似道既去國,北軍已抵升、潤,察院季可奏乞罷公田之籍,以收農心,謂:「此事苛擾,民皆破家蕩產,怨入骨髓;若盡還原主,免索原錢,而除其籍,庶使浙西之人,永絕公田之苦。」然而僅放欠租。季遂再奏,始有旨云:「公田之創,非理宗之本意,稔禍召怨,最為民苦,截日住罷,其田盡給付其原佃主,仰率租戶義兵會合防拓。」其後勘會謂招兵非便,且其田當還業主,於種戶初無相干。秋成在邇,餉軍方急,合且收租一年,其還田指揮,俟秋成後集議施行。有旨將平江、嘉興、安吉公田照指揮蠲放,卻從朝廷照淨催米數回糴,其錢一半給佃主,一半給種戶,以溥實惠,業主竟無與矣。蓋業主佃主之分,當時用事者亦不能曉也。然邊事日急,是時仍收公租。還田之事,竟不及行。
要之,宋在季年欲自固不能不擴軍,欲擴軍不能不用財。然是時國中財富集於巨室,齊民蓋藏既鮮,而稅擔已重。加斂於齊民,則齊民無以堪命;強征於巨室,而巨室離心。此南宋之所以不得不亡也。
(原載《燕京學報》第20期,1936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