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談佛 · 佛教之初輸入附錄一:漢明求法說辨偽

梁啓超 《梁啓超談佛》
金剛曼陀羅 莫高窟第465窟 元金剛曼陀羅,曼陀羅主尊是大幅上樂金剛,男女雙身,相互緊抱,勾腿交臂,嘴角相親。腳下各踩一人,一仰一伏。 漢明求法說,最初見者為西晉王浮之《老子化胡經》。王浮蓋一妖妄道士,造為老子出關西度流沙之說,指彼佛陀為老子弟子也。其書經六朝唐數次禁毀,稍有識者皆知其妄,獨所造漢明求法說,反由佛教徒為之傳播。洵一怪事也。其述此事概略云: 「永平七年甲子,星晝現於西方,明帝夢神人,因傅毅之對,知為胡王太子成佛之瑞應,即遣張騫等經三十六國至舍衛,值佛已涅磐,乃寫其經,以永平十八年歸。」 此種記載之荒謬,一望而知。莫如張騫姓名,蓋以二百年前之人物,插入此劇本中,其固陋太可憐矣。但尤有極強之反證,為世人所罕注意者,則西域交通之歷史也。考《後漢書西域傳》云: 「王莽篡位,貶易王侯。由是西域怨叛,與中國遂絕,並復役屬匈奴。……永平中,北虜乃脅諸國共寇河西郡縣,城門晝閉。十六年,明帝乃命將帥北征,……遂通西域,……西域自絕六十五載,乃復通焉。」 此記西域通絕年歲,謹嚴詳明。永平七年,正西域受脅匈奴、構亂猖獗之時,下距十六年之復通且十歲,安能有遣使經三十六國入印度之時。其不學杜撰,正與攀引張騫同一愚謬耳。即此一反證,而漢明求法說,已根本推翻,無復成立之餘地。 然則王浮曷為造此說耶?彼不外欲證成其佛陀為老子後學之說。因佛經中言佛出世、成道、涅磐、皆有六種震動等瑞應,因謂恆星晝現,為佛成道之象,強派佛陀為漢明帝時人耳。故又言漢使至而佛已涅磐也。然則彼又曷為必托諸明帝耶?則永平八年賜楚王英之詔書,為其作偽取資之動機,殆可斷言。蓋此詔書,必為當時佛教徒所最樂稱道。因此不知不覺間,將漢明帝與佛教生出關係,偽造故實者,遂因而托之,殊不思彼詔書中,「浮屠」、「伊蒲塞」、「桑門」等新名詞已累累滿紙,豈待聞傅毅之對而始知世間有所謂佛耶! 其次,踵述此說者,為東晉初年石虎著作郎王度奏議,有「漢明感夢,初傳其道」二語(見《高僧傳》卷九《佛圖澄傳》)。又次,則袁宏《後漢紀》(卷十)云: 「帝夢見金人長大,頂有日月光,……而問其道,遂於中國圖其形像。」 其言皆極簡單,不過姑沿俗說而已。又次,則《四十二章經序》記此事漸鋪張擴大矣。此序見梁僧祐《出三藏記》卷六,注云「未詳作者」。然《四十二章經》,實吳晉人偽作(詳下)。其序又當在經後,殆出東晉無疑。序云: 「昔漢孝明皇帝夜夢見神人,……明日問群臣:此為何神也?有通人傅毅曰: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曰佛……殆將其神也。於是上悟,即遣使者張騫、羽林中郎將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至大月氏國寫取佛經《四十二章》,在十四石函中。」 此序當注意者,則於「使者張騫」外,添出秦景、王遵等十二人,又所寫經有《四十二章》之目。奉使之地,乃易印度為月氏,殆作此序者較博雅,知張騫僅曾到月氏,未到印度,故毅然矯正前失耶。秦景之名,蓋影射受經伊存之博士弟子秦景憲而漏卻一字。又誤記其官,而別造一博士弟子名王遵者,實則羽林中郎將,漢家並無此官名也。 複次,踵此序而增飾之者,則《牟子理惑論》也。此論見《弘明集》卷一,舊題漢牟融撰,實則東晉劉宋間人偽作。(詳下)其敘此事,前半全同《四十二章經序》,惟改秦景官名羽林郎中耳。然此官亦非漢所有也。下半則內容更加擴大。其文云: 「……於大月支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台石室第十四間。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起立佛寺,於其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 前序稱「寫取經在十四石函中」似是指經在彼土藏以石函,至是則忽變為蘭台石室第十四間牟。前諸書只言迎取經像,至是則言立寺洛陽,且指其地點牟。複次則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二)《四十二章經》條下云: 「……使者張騫、羽林郎中將秦景……於月支國遇沙門竺摩騰,譯寫此經,還洛陽,藏在蘭台石室第十四間中。」 此文與前異者,前書只言「寫取佛經」,至是則寫本變為譯本。又於使節之外,忽添出一同來之竺摩騰,求法之成績,益增上矣。及梁慧皎作《高僧傳》時,「漢明求法」之傳說,又生變化,其《攝摩騰傳》云: 「漢永平中……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往天竺,尋訪佛法。愔等於彼遇見摩騰,乃要還漢地。」 竊思彼時佛徒歷史之學乃驟進,居然知張騫與明帝並不同時,急急抽換,乃杜撰出蔡愔其人者以為代。愔為大使,不可無官也,即以副使之官官之;又覺羽林中郎將為武職,非求法使臣所宜也,則刪削顛之為「郎中」;其尤淹博可佩者,居然更知歷年派充副使之秦景,其職業實為博士弟子,亟為之正名定分,而將隨員中冒充博士弟子之王遵革去。所惜者,秦博士向伊存受經時,上距永平已七十餘歲,垂老而遠行役,未免不情耳。然以較舊說,則已周密數倍,後此《魏書釋老志》、《歷代三寶記》等,皆祖述之。遂成為佛門鐵公案矣。《高僧傳》又云: 「騰所住處,今洛陽城西雍門外白馬寺是也。」(《攝摩騰傳》) 「蔡愔至中天竺,時竺法蘭與摩騰共契游化,遂相隨而來,會彼學徒留礙,蘭乃間行……達洛陽,與騰同止……善漢言,譯《十地斷結》、……《四十二章》等經五部。」(《竺法蘭傳》) 使臣歸國之結果,初但言齎還經像耳。第二步變為立寺,第三步則寺有所在地點,第四步則並寺名而有之矣。初則言使臣獨歸,第二步添出一譯經之摩騰,第三步又添出一法蘭,第四步則法蘭譯經且多種矣。凡此皆作偽進化之跡,歷歷可尋者也。 《漢法本內傳》者,見唐道宣所撰《廣弘明集》卷一,注云:「未詳作者」,勘其事狀及文體,蓋出於元魏高齊釋道交鬨最烈時,其述此事,益極荒誕,略言: 「蔡愔偕摩騰、法蘭歸,道家積不能平,道士褚善信等六百九十人,以永平十四年正月一日,抗表請比對,其月十五日,明帝集諸道士於白馬寺,使與騰、蘭二人賽法。道經皆焚燼,騰等現各種神通。道士費叔才慚死,呂惠通等六百餘人出家,宮嬪等二百三十人、士庶千餘人出家。」 嗚呼!作此偽至此,嘆觀止矣。信如《法本內傳》所說,則當時出家者已盈千累萬,而三百年後王度秦事,乃謂漢魏之制,除西域人外不許出家,此等語安能形諸秦牘?信如《高僧傳》所說,則摩騰、法蘭已大興譯事,而下距安世高之來,垂百年間,無一新譯,佛徒之辱其宗,不變亦耶! 綜以上所考證,吾敢斷言曰:漢明求法,乃一羌無故實之談。其始起於妖道之架誣,其後成於愚禿之附會,而習非成是,二千年竟未有人敢致疑焉。吾所以不能已於辯者,以非將此迷霧廓清,則佛教發展之階段,無由說明,而思想進化之公例破矣。其有舛失,願來哲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