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談佛 · 佛教之初輸入佛教之初輸入
苦修佛像 莫高窟第248窟 北魏苦修是釋迦為修成佛道而經歷的最重要的修行階段。據說,他在經歷漫長的苦修後,最終在菩提樹下成佛。佛像形體枯瘦,筋骨突現,但在端莊中蘊含著自信與執著,顯示出非凡的智慧和剛毅。
外來之佛教,曷為而能輸入中國且為中國所大歡迎耶?輸入以後,曷為能自成中國的佛教耶?此答案非求根柢於歷史焉不可也。
今吾所首欲討論者,第一為佛教最初輸入年代之問題,第二為最初輸入地之問題。
「漢明帝時,始有佛法」(韓愈《論佛骨表》語),此二語殆成為二千年來公認之史實。吾人心目中,總以為後漢一代,佛教已粲然可觀,乃參稽考證,而殊覺其不然。《後漢書西域傳》論云:「至於佛道神化,興自身毒。而二漢方誌,莫有稱焉……騫、超無聞者,豈其道閉往運,數開叔葉乎?」據此足證兩漢時人,鮮有知佛。官書地誌,一無所載。學者立言,絕未稱引。王充者,後漢學者中學識最賅博而最富於批判精神之人也。其所著《論衡》對於當時社會流行之思想,無一不加以批判矯正,獨於佛教,未嘗一字論列。此即當時此教未行一有力之反證。故語佛教之初紀元,自當以漢末桓、靈以後為斷。但前此史跡,於此間消息,固亦有可窺一二者。
其一,朱士行「經錄」稱:「秦始皇時,西域沙門室利防等十八人,齎佛經來咸陽,始皇投之於獄」(《歷代三寶記》卷一引)。此經錄本不甚可信。此種斷片且傳疑的史實,似無徵引之價值,但最當注意者,秦始皇實與阿育王同時(秦始皇:西紀前二四六——二一○,阿育王:西紀前二六六——二三○)。阿育派遣宣教師二百五十六人於各地。其派在亞洲者,北至俄屬土耳其斯坦,南至緬甸,僅有確證,且當時中印海路交通似已開(法人拉克伯里考據此事頗詳)。然則育王所遣高僧或有至中國者,其事非不可能(佛門掌故稱,育王起八萬四千塔,其二在中國。此雖荒誕,然或是育王與中國有關係之一種暗示)。但藉曰有之,然既與當時被坑之儒同一命運,則可謂與我思想界沒交涉也。
其二,魚豢《魏略西戎傳》云:「漢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秦景憲從大月氏王使伊存口受浮屠經」(《三國志》裴注引,《魏書釋老志》祖述其說)。此事在歷史上雖為孤證,然其時大月氏王丘就卻,正征服■賓,而■賓實當時佛教極盛之地,則月氏使臣對於佛教有信仰,而我青年學子之懷抱新思想者,從而問業,亦意中事。但既無著述,亦無傳授,則影響固不及于思想界耳。
其三,《後漢書楚王英傳》云:「英晚節更喜黃老學,為浮屠齋戒祭祀。永平八年,詔令天下死罪皆人縑贖。英……奉送縑帛,以贖愆罪。……詔報曰:『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蒲塞」(即優婆塞)、「桑門」(即沙門)』之盛饌,因以班示諸國。」此為正史中最古最真之佛教掌故,中國人信仰佛教見於載籍者,自當以英為首。然以帝子之尊(英為光武子),而服其教,則在社會中先已有相當之根柢可知。故教義輸入,不得不溯源於西漢之季也。
其四,《後漢書襄楷傳》載桓帝延熹九年楷上疏云:「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語見諸奏牘,必為事實無疑。帝王奉佛,蓋自此始。此蓋在永平百年後矣。
漢明之永平求法說,大略謂明帝感夢金人,遣使西域,齎還經像,創立寺宇。今藏中《四十二章經》,即當時所譯。魏晉後之洛陽白馬寺,即當時所建。甚者演為釋道兩教競技劇談,謂佛教緣此盛弘京邑。雖然,試稍用嚴正的史識一繩之,則茲事乃支離不可究詰。蓋當時西域交通正中絕,使節往返,為事實上所不可能。即茲一端,則此段史跡,已根本不能成立。其所宗據之《四十二章經》,察其文體,案諸經錄,皆可斷為兩晉間人作,絕非漢時所有。至於各書關於茲事所記載,其年月,其所遣之人,所歷之地,所作之事,無一從同,而矛盾罅漏,隨處發現。故以吾之武斷,直謂漢明求法事,全屬虛構。其源蓋起於晉後釋道鬩爭,道家捏造讕言,欲證成佛教之晚出;釋家旋采彼說,展轉附會,謀張吾軍。兩造皆鄉曲不學之人,盲盲相引,其先後塗附之跡,歷然可尋。治佛學史者,須先將此段偽掌故根本祓除,庶以察覺思想進展之路,不致歧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