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年譜長編 · 第十一冊

一九二五年(民國十四年乙丑)—— 一九二六年(民國十五年丙寅) 一九二五年(民國十四年乙丑) 五十三歲 三月十二日,孫中山先生逝世。是月,段祺瑞發起憲法起草會,堅邀先生贊襄其事,先生婉言謝絕之。四月,梁令嫻偕妹思莊等放洋赴加拿大。五月,五卅慘案起,先生數為文論其事。夏間,先生往北戴河避暑。九月初,至清華主持該校研究院事。十月三日(舊曆八月十六日),葬梁夫人於北京西山臥佛寺旁新營墳園。十一月,時局緊張,門人後輩中頗多投身政潮者,先生雖不謂然,但政治興味則甚濃厚。十二月,《要籍解題及其讀法》一書由清華周刊社印刷出版。同月,林長民因郭松齡失敗遇難。是年先生任京師圖書館館長。 二月五日,先生與仲策一書,言學書情形及梁令嫻等將放洋各事: 「書悉。吾隸乃得此,於朋友受寵反驚矣。人情孰不好諛,諸君所索,當踴躍輸將耳。日來寫張表,專取其與楷書接近。一月之後請弟拭目觀我楷書之突飛也。年假期內督課群童,每晚輒聚講讀書,聲出金石;群童樂不可支,但曠我著作常課亦不少矣。澄一諸君欲來,仍希力沮之來。兩三日合計所費,足可敷合家一個月窩窩頭之費。今何時耶,尚堪如此浪費耶?但若必不能阻,則頗盼曼宣、孝高、觀察等能來供綁票耳。順等今日當到上海,但尚未有電來。彼輩在家小住約一月,已定三月廿三日俄國皇后船放洋,莊莊同行。」(民國十四年二月五日《與仲弟書》) 十三日,先生致蹇季常一書,言與兒女講學情形及《時事新報》各事: 「十一日書悉。日來拚命著述,余晷又為兒曹講誦,(吳譜序久未動筆,亦以此,日內當割數十分鐘成之。)蠶食殆盡,(思莊將隨其姊適美遊學,欲以短時間引彼治國學興味,故每日講誦時極多。)並尊處亦久不通問矣。志摩歐遊,吾所力贊,故雖在至窘之中亦欲助其成;但以現在情勢,恐旅費極不易集。所挾太少,冒險以行,亦宜斟酌,公謂何如。《時事新報》事,君勱所圖已成泡影,惟溯初尚有他方面進行;近日伯英亦正設法,似有望。(小女困守上海,船車兩絕,至今尚無來期,焦急之至。)」(民國十四年二月十三日《致季常先生書》) 五月四日,先生致蹇季常一書,商拒絕段祺瑞請參與憲法起草事: 「晚車姚次之齎合肥親筆函來,言憲法起草事,有為公為私務求得諾語。再三力辭,而相強不舍,直坐至十一時半始去。吾勉強許以一禮拜回話,彼言雖懇至若干次,亦必求得請而後已。情形如此,堅拒幾等絕交,如何應付(已電滬上同人),請公商溯初、印昆、宰平,為我一決。萬分不願就,自不必說,若不欲太過表示不合作態度,免將來在京各事生葛藤,則當權其在社會上地位所招損失之比較。林、姚等總言此非政治事業,與我現所處不相妨。此固勸駕之言,理由殊不充足。惟就事勢論,前年所頒憲法,欲令其恢復,目前在事實上恐不可能;即將來局勢有變,恐亦譚不到此。然則長此為無憲法之國,豈不離政軌愈遠?吾儕數年前主張國民制憲,既辦不到,則主國會速成憲法。今事實上始終無憲,姑就現局擬一較良的草案,將來發生效力與否,非我所問,如此亦能心安理得否?在社會上能有以自解否?請熟思。又別有函致博生,托告崧生征其意見(因崧手顫不能寫字)。請公亦一商之。」(民國十四年五月四日《致季常先生書》) 又六日致蹇季常、梁崧生等一書說: 「今日再熟思茲事,決不能遷就,擬即復書婉辭(但不發表),雖傷交亦所不恤。前日所商及藻孫攜去之函,皆可作罷論矣。」(民國十四年五月六日《致季常崧生諸兄書》) 又七日復蹇季常一書說: 「示悉,昨亦已熟思,非辭不可,已有函陳,想達。今即將原函修改,再加以懇切婉轉語(且不發表),請轉告諸友,勿以為念。十年不作詩矣。君勱父母雙壽(小序亦有趣,今不寄),忽然興發作一長篇,自覺不惡,請公一觀,並持示印髯及宰平代我細細推敲(宰平必有此耐性),一兩日內便擲復,俾得打格寫裱。」(民國十四年五月七日《致季常足下書》) 又八日復蹇季常一書,言已復段謝絕說: 「示悉。段函已復,大約謂:前許一禮拜猶豫,實欲細算與現在所業時間有無衝突,因姚言此事僅三個月便了,以為可以兼顧。現在細想,此會從各省推舉會員,到足法定人數可以開會時,總要在六月杪或七月初。而研究院事屬草創,開學前有種種布置,一到七月非長川住院不可。若在會中掛名不出席,固非我所願,亦非公所望,而七月後我已無法擔任。院事由我提倡,初次成立,我稍鬆懈,全局立散,我為自己信用計,為良心命令計,斷不能舍此就彼,此事實上無可如何,實辜負盛意。至憲法內容,我當私草一案,以備參考云云。詞甚婉轉,而甚堅決,或可就此了結,亦不至大傷交情也。原函未錄副,謹摘要奉聞。數日前袁同禮君來言,欲借第二館房屋數間,為中華圖書館協會暫設事務所。竊計此事無法拒絕,且亦不必拒絕,已許之矣。忘卻報告,想公及諸幹事當無異議也。捐啟封面,日內寫寄。昨寄詩稿已收否?」(民國十四年五月八日《致季常先生書》) 三月十二日,孫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十四日,先生親往弔唁。十八日《申報》記其事說: 「三月十四日,梁啓超至中山行館弔奠。致奠後,由汪精衛等招待。其談話有可記之價值,茲拉雜書之於後。 梁問孫先生病逝時情形,汪即略述梗概,並謂:先生自十一日夜半以後,已不能為有連貫的發言,惟斷斷續續,以英語或粵語及普通語呼『和平』『奮鬥』『救中國』等語,梁極感嘆,謂:此足抵一部著作,並足貽全國人民以極深之印象也。時有黨員問:昨日《晨報》所載足下論先生為目的不擇手段等語,作何解釋?梁謂:此僅慨嘆中山先生目的之未能達到。黨員尚欲繼續質問,汪謂:梁君弔喪而來,我們如有辯論,可到梁君府上,或在報上發表。黨員始無言而退。」 四月十七日,先生與梁令嫻、梁思莊等一書,是時兩女士已首途赴加拿大: 「寶貝思順、小寶貝莊莊:你們走後,我很寂寞。當晚帶著忠忠聽一次歌劇,第二日整整睡了十三個鐘頭起來,還是無聊無賴,幾次往床上睡,被阿時、忠忠拉起來,打了幾圈牌,不到十點又睡了,又睡十個多鐘頭。思順離開我多次了,所以倒不覺怎樣;莊莊這幾個月來天天挨著我,一旦遠行,我心裡著實有點難過。但為你成就學業起見,不能不忍耐這幾年。莊莊跟著你姊姊,我是十二分放心了;但我十五日早晨吩咐你那幾段話,你要常常記在心裡,等到再見我時,把實行這話的成績交還我,我便歡喜無量了。 我昨天悶了一天,今日已經精神煥發,和你七叔講了一會書,便著手著述,已成二千多字。現在十一點鐘,要睡覺了,趁硯台上餘墨寫這兩紙寄你們。你們在日本看過什麼地方?尋著你們舊遊痕跡沒有?在船上有什麼好玩(小斐兒曾唱歌否)?我盼望你們用日記體寫出,詳細寄我(能出一份《特國周報》臨時增刊尤妙)。我打算禮拜一入京,那時候你們還在上海呢。在京至多十日便回家,決意在北戴河過夏,可惜莊莊不能跟著,不然當得許多益處。祝你們一路安適,兩個禮拜後我就盼你們電報,四個禮拜後就會得你們溫哥華來信,內中也許夾著有思成、思永信了。」(民國十四年四月十七日《與思順、莊莊書》) 五月一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言家居情形: 「神戶信收到,一兩天內又當得橫濱信了。你們在日本那幾天,我恰在北京,在京忙得要死,號稱看花,卻沒有看成,只有一天六點鐘起身,到廣惠寺去,順便也對畿輔先哲祠的海棠、法源寺的丁香,飛一個片子,算是請安拜會。靈柩瓷灰已上過了,現在就上光漆,大約一月內完功了。小六北京銀行支店事已定,大約先撥資本十萬至十五萬,交他全權辦理。你七叔昨日已回家去了,因為我想他快點回來,跟我到北戴河,所以叫他早點去,家裡越發清靜了,早飯就只三個人一桌。思永有兩封信來,一封是因為你不肯饒徽音,求我勸你,說得很懇切,現在已不成問題,不給你看了。一封是不主張吳文藻,說他身體弱,也不便給你看,你們見面總會談到了。林宗孟說思成病過一場(說像是喉症),諒來他是瞞著家裡,怕我憂心,但我總要你見著他面,把他身體實在情形報告我,我才真放下心哩。」(民國十四年五月一日《與順兒書》) 七日,先生復林宰平一書,論致張君勱喜聯及壽詩事: 「宰平我兄:示悉。君勱喜聯早已寫寄,十四字中欲將康德、公德裝入,雖少陵、玉溪,恐亦無法,但以極美之乾隆臘箋書陳東塾舊句耳。昨日為其父母作壽詩五十五韻,(序未錄,詩與序無一語一意犯復,此昌黎法。)頗極慘澹經營,今將原稿呈政。十年不作詩,生澀殊甚,望公細為推敲(並評其長短得失),俾成完璧,並早日擲復,俾得速寫,至盼。此請大安不盡。(若公欲攫留原稿,亦未始不可,但請改定後飭人別抄一通寄復。)」(民國十四年五月七日《致宰平我兄書》) 九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述擬為政論文章及憲法起草會事甚詳: 「五月七日正午接到溫哥華安電,十分安慰。六日早晨你媽媽說是日晚上六點鐘才能到溫,到底是不是?沒出息的小莊莊,到底還暈船沒有?你們到溫那天,正是十五,一路上看著新月初生直到圓時,諒來在船上不知唱了多少次『江上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照初人』了。我晚上在院子裡徘徊,對著月想你們,也在這裡唱起來,你們聽見沒有? 我多少年不做詩了,君勱的老太爺做壽,我忽然高興做了一首五十五韻的五言長古,極其得意,過兩天抄給你們看。 我近來大發情感,大做其政論文章,打算出一份周報,附在『時』、『晨』兩報送人看,大約從六月初旬起便發印。到我要講的話都講完,那周報也便停止,你們等著看罷。 我前幾天碰著一件很窘的事——當你們動身後,我入京時,所謂善後會議者正在閉會。會議的結果,發生所謂憲法起草會者,他們要我做會長。由林叔叔來遊說我,我已經謝絕,以為無事了。不料過了幾天,合肥派姚震帶了一封親筆信來,情詞懇切萬分。那姚震哀求了三個鐘頭,還說執政說:『一次求不著,就跑兩次、三次、五次天津,要答應才罷。』吾實在被他磨不過,為情感所動,幾乎鬆口答應了。結果只得說容我考慮考慮,一禮拜回話。我立刻寫信京、滬兩處幾位摯友商量,覺得不答應便和絕交一樣,意欲稍為遷就。到第二天平旦之氣一想,覺得自己糊塗了,決定無論如何非拒絕不可。果然隔一天京中的季常、宰平、崧生、印昆、博生,天津的丁在君一齊反對,責備我主意游移,跟著上海的百里、君勱、東蓀來電來函,也是一樣看法,大家還大怪宗孟,說他不應該因為自己沒有辦法,出這些鬼主意,來拖我下水。現在我已經有極委婉而極堅決的信向段謝絕了。以後或者可以不再來麻煩。至於交情呢,總不能不傷點,但也顧不得了。 政局現有很搖動的樣子。奉天新派五師入關,津浦路從今日起又不通了。但依我看,一、二個月內還不會發生什麼事,早則八月,遲則十月,就難保了。 忠忠也碰著和我所遭相類的事。你二叔今日來的快信,寄給你們看。信中所講那陳某我是知道的,純然是一個流氓,他那個女孩也真算無恥極了。我得著你二叔信,立刻寫了一千多字的信嚴重告誡忠忠。諒來這孩子不致被人拐去,但你們還要隨時警告他。因為他在你們弟兄姐妹中性情是最流動的,你媽媽最不放心也是他。 思永要的書,廷燦今日寄上些,當與這信前後到。 思成身子究竟怎麼樣?思順細細看察,和我說真實話。 成、永二人趕緊各照一相寄我看看。我本來打算二十後就到北戴河去,但全國圖書館協會月底在京開成立會,我不能不列席,大約六月初四、初五始能成行。」(民國十四年五月九日《與思順思成思永思莊書》) 十一日,又與梁令嫻等一書,言為壽姚茫父五十詩事: 「我昨晚又作一首詩給姚胖子五十壽,做得好頑極了,過兩天我一齊寫好給小寶貝莊莊。我近日精神煥發,什麼事都做得有趣。」(民國十四年五月十一日《與思順思成思永思莊書》) 以下錄壽姚詩: 「茫父墮地來,未始作老計。 斗大王城中,帶發領一寺。 廿年掩關忙,百慮隨緣肆。 疏疏竹几莖,密密花幾隊。 半禿筆幾管,破碎墨幾塊。 揮汗水竹石,呵凍篆分隸。 弄舌昆弋簧,鼓腹椒蔥豉。 食擎唐畫磚,睡抱馬和志。 校碑約髯周,攘臂哄真偽。 脯飲來跛蹇,詼謔遂鼎沸。 爛漫孺子心,■盪狂奴態。 曉來攬鏡詫,五十忽已至。 發如此種種,老矣今伏未。 鏡中人囅然,那得管許事。 老屋蹋穿空,總有天遮蔽。 去年窮不死,定活一百歲。(坡詩:嗟我與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窮不死。茫 父亦以丙子生。) 芍藥正盛開,胡蝶成團戲。 豆苗已可摘,玄鯽恰宜膾。 昨日賣畫錢,況彀供一醉。 相攜香滿園,大嚼不為泰。」 十二日,先生致林宰平一書,商修正張、姚兩壽文事: 「奉復忻然自熹。所糾摘至當,敘君勱處誠太冗,不與全篇篇幅相應,下筆時不自省,一再讀便覺矣。『羅綺流黃』四語,卻不易改。當時作至此,覺得非有此類敘寫不可,否則文氣太促,而家庭樂事亦寫得不圓滿。但造語至不易,用古人語,改頭換面,轉益其丑,故不如用魏武《短歌行》例,直將『呦呦鹿鳴』四句照抄,倒還大方,公謂何如?因時間促迫,得復後立即界格寫裱,一切未改,他日有興,或刻意更洗伐一番耳。壽茫父詩,昨托季常呈政寄復,輒復推敲,所改不少。原稿末段太促,餘亦多未穩處,改後似稍愜矣。再奉寄,乞評教。原稿宜棄諸簏。記公游歐瀕行時,曾檢吾簏中殘張,謂以留念,此意至拳拳。今兩稿並奉詒,儻不以褻見罪。」(民國十四年五月十二日《致宰平足下書》) 又十三日一書再論壽文事: 「宰平足下:昨所寄塗乙狼籍之藁〔藳〕,想已達,頃又有所改,更以寄上。此次於所認為不妥之處,悉已改正,大約可算定稿矣。弟於詩用力本淺,且久不作,故出筆輕率不愜,致勞屢改;然苦苦推敲,亦正是一樂,公想有同感耶。望將此稿並示髯及壽星,若謂要得,即付寫矣。」(民國十四年五月十三日《致宰平足下書》) 以下錄《張潤之丈及劉伯母壽詩》: 「二老夕燕息,十子戲其旁。 仲子好遠遊,動如馬脫韁。 束髮適日本,所學尊管、商。 法經食貨書,絜領窮豪芒。 歸則魁其黨,轉戰魍魎場。 大盜密移國,幾先覘履霜。 辨奸揭國門,行矣歐之央。 弦歌未及半,大宇鏖玄黃。 貪看鄒敵楚,險遭陳絕糧。 國變亦正棘,執友在戎行。 萬里奔命歸,庶往共存亡。 跋涉窮髮北,三錢壓行囊。 內難甫喘息,鄰交轉搶攘。 贊我合從議,思請纓出疆。 繞朝策不用,惜矣吾孱王。 我當汗漫遊,仲也神飛揚。 並轡歷十國,盪興未降。 眾旋乃獨留,舊學重商量。 康德與孔德,湊■如渴羌。 取笑玄學鬼,辨析石鼎鐺。 一遊動數年,日陟岵屺岡。 慈顏映靈府,甘美勝餌。 未知復何時,野性又發皇。 歐非澳兩美,去來來去忙。 今有一學院,縶之如馴羊。 況復新燕爾,執黃招由房。 丈人試詔彼,勞止汔可康。 庶以烏鳥愛,暫輟鴻鵠翔。 複次說季子,軀短志則昂。 嬰壘守一業,與仲鑣分揚。 昔我討賊時,頗與策非常。 彼以正規我,陳我慨以慷。 我今誠敬之,當日則觖望。 及我在司農,使綰圜法綱。 闞如鷙護巢,瘁矣險備嘗。 並世業此者,什九肥腦腸。 季乃貧如我,鐵骨支瘦筇。 豈不念甘旨,千里承筐將。 顧非伯夷粟,不敢獻高堂。 有子若二子,允為禽中凰。 丈人試傾聽,豈謂我面誑。 自餘七八子,頗非我所詳。 欲知子觀父,欲知弟觀兄。 昔聞荀八龍,婉婉今與雙。 盛夏百卉長,魚蝦滿江鄉。 石榴苞子紅,栗留調雛忙。 二老笑相對,百二十歲強。 問事兒挽須,索果孫牽裳。 各以所食力,市得酒與漿。 一盞持勸爺,一盞持勸娘。 三四五六盞,彩袖舞郎當。 大婦織羅綺,中婦織流黃。 小婦無所作,挾瑟上高堂。 二老笑相謂,此樂與天長。 各賜一蟠桃,渥丹如朝陽。」 五卅慘案發生後,先生非常憤慨,除與朱啟鈐、李士偉、顧維鈞、范源濂、張國淦、董顯光、丁文江諸氏發表一共同宣言外,尚有《為滬案告歐美朋友我們怎樣應付上海慘殺事件》、《滬案交涉方略敬告政府》、《趕緊組織會審兇手的機關啊》、《答北京大學教職員》等幾篇文章(均見《飲冰室合集》目錄),茲錄其共同宣言中一節於下,以見一斑: 「要使得目前緊張的局面不再增加,我們希望兩方面應該注意以下的步驟:(一)希望北京有關係的外國使館趕緊訓令上海領事團通告工部局,對於徒手的市民不再用武器,並且不靠武器的力量處置目前嚴重的局面。(二)希望上海市民始終保持穩健同有秩序的態度,不拿他們生命肢體再冒危險,而且不令將來有責任的機關用和平手段來解決時,增加困難。(三)雙方當局應該立刻派公正的中外代表共同組織委員會,會同自由調查殺傷人的實在情形,來決定責任究竟在誰人身上,並作一個報告,作為解決這件事的根據。同時應該承認如果殺傷的行為照世界公認的法律原則的公斷不是必要的,那麼對於此案應有充分的處分。為使前項步驟得達我們所希望的效果起見,深望駐京有關係國的使館,希本坦白的心來應付上海的現狀,將此項慘案的責任問題,留待上文提議的公平自由調查的辦法來確定。」(《梁啓超等對於滬案之意見》六月《申報》) 六七月間,先生頗好作詞,一月中所成甚多。以下錄其二十二日致胡適之書並附詞一首: 「頃為一小詞,送故人湯濟武之子遊學。(此子其母先亡,一姊出家,更無兄弟,孤孑極矣。)即用公寫法錄一通奉閱,請一評,謂尚要得否?(下闋莊語太多,題目如此,無法避免,且亦皆心坎中語也。)」(民國十四年六月二十二日《與適之足下書》) 沁園春 送湯佩松畢業遊學 可憐!阿松: 萬恨千憂, 無父兒郎。 記而翁當日, 一身殉國, 血橫海嶠, 魂戀宗邦。 今忽七年, 又何世界? 滿眼依然鬼魅場! 泉台下, 想朝朝夜夜, 紅淚淋浪。 松!已似我長;(適按:此四字原稿為「軀已昂藏」) 學問也爬過一道牆。 念目前怎樣, 腳根立定? 將來怎樣, 熱血輸將? 從古最難, 做「名父子」, 松!汝篏心謹勿忘! 汝行矣! 望海雲生處, 老淚千行。(同上書) 又二十六日一書及詞兩首如下: 「昨寄稿《相見歡》中『菖蒲』應改作『石蒲』,蓋所養者盆中蒲草也,若菖蒲則開花不足奇矣。 又數日前更有小詞數首,並寫呈。」 一、好事近 籍亮儕病中賦詩索和,其聲哀厲,作小詞以廣之。 千古妙文章, 只有一篇《七發》。 侈說「驚濤八月」, 又「怪桐百尺」。 「主人能強起學乎」? 「憊矣!謹謝客」。 幾句「要言妙道」, 恰霍然病失。 咄咄臭皮囊, 偏有許多牽掣! 鬨動文殊大士, 到維摩丈室。 多生結習滿身花, 天女漫饒舌。 一喝耳聾之後, 看有何言說? 二、西江月 癸亥端午前三日,師曾以畫扇見詒,畫一宜興茶壺,媵以小詞,蓋絕筆矣。檢視摩挲,追和此解,泫然欲涕。 憶得前年此日, 陳郎好畫剛成。 忽然擲筆去騎鯨, 撇下一壺茶冷! 摘葉了無葉相; 團泥那是泥形?(注一) 「虛空元自沒虧盈」,(注二) 此意而翁能領。 (注一)原詞云:摘葉何須龍井,團泥不必宜興。 (注二)散原先生原句。 (民國十四年六月廿六日《與適之足下書》) 六月二十五日,張君勱致先生一書,言聖約翰大學聘請講學及草本黨政綱事: 「任之先生屢詢先生明年何時可蒞申,任約翰大學講席,此事發動已久,森隨口答應,少以函催詢,故遲至今日,望先生明白復一語,以復任之及孟君憲承。在申同志屢促擬一政綱,為同人所同意者。青年心理要求救國方案,此事殊不可緩,然以人才言,似不敷分配,以既有政綱,不可無鼓吹之者,而森與東蓀目力皆有限也。先生意以為何如?欲言尚多,頗以不得面晤為憾。」(民國十四年六月廿五日張嘉森《致任公先生書》) 二十七日,先生致林宰平一書,言近好作詞各事: 「宰平足下:示悉。沈君事竟久忘卻,愧甚,頃已致書秉三,並屬其直接向公處打聽沈君住所矣。日來頗為小詞自遣,曾用便箋寫數闋,付以新式符號,由季常轉致,想已收到,乞賜評■。又前乞公書,欲得近作(如挽羅癭公詩之類),僅得臨草,未饜其欲,願公更有以報我。」(民國十四年六月廿七日《致宰平足下書》) 七月六日(舊曆五月十六日),先生與梁仲策一書,附詞一首: 「追懷成容若詞寫上,近詞皆學樵歌,此間可辟出新國土也,但長調較難下手耳。詠白處回話否?北戴河之游,想不成矣。」 附詞 鵲橋仙 成容若卒於康熙乙丑五月十六日,今年今日共二百四十年周忌也。深夜坐月,諷納蘭詞,振觸成詠。 冷瓢飲水, 蹇驢側帽,(注一) 絕調更無人和。 為誰夜夜夢紅樓?(注二) 卻不道當時真錯。(注三) 寄愁天上, 和天也瘦, 廿紀年光迅過。(十二年歲星一周,謂之一紀) 「斷腸聲里憶平生」,(注四) 寄不去的愁,有麼? (注一)飲水、側帽皆容若詞集名。 (注二)「只休隔夢裡紅樓,有幾個人兒見」,集中雨零鈴句。「此夜紅樓,天上人間一樣愁」,集中減蘭句。容若詞屢說「紅樓」,好事咐會為紅樓中人物。 (注三)「而今才道當時錯」,集中採桑子句。 (注四)集中浣溪沙原句。 (民國十四年舊曆五月十六日《與仲弟書》) 是時又有一書附詞一首說: 「書悉。法館復函請飭送去,已別函知會博生矣。北戴借屋,又生問題,諧否尚未定也。再看風色如何亦好。《樵歌》四印齋有不完本,其完本則在朱古微之《彊邨叢書》。此叢書為古微所裒刻,宋元詞凡數十種,洋洋大觀,弟有意學詞,不可不置一部也。近忽發詞興,除昨寄之思莊手卷外,更有數首,別紙寫呈。」 附詞 好事近(二首)(代思禮題小影寄思順)已另錄存 浣溪沙(乙丑端午夕俄公園夜坐)已另錄存 虞美人(自題小影寄思順) 一年愁里頻來去,(小女去年侍母省婿跋涉海上數次) 淚共滄波注。 懸知一步一回眸, 篏著阿爺小影在心頭。 天涯諸弟相逢道, 哭罷應還笑。 海雲不礙雁傳書, 可有夜床俊語寄翁無? 鵲橋仙(自題小影寄思成) 也還安睡, 也還健飯, 忙處此心閒暇。 朝來點檢鏡中顏, 好象比去年胖些? 天涯遊子, 一年惡夢, 多少痛、愁、驚、怕!(此語是事實——作者注) 開緘還汝百溫存, 「爹爹里好尋媽媽」。(末句用來信語意) (民國十四年《與仲弟書》) 七月三日,先生致胡適之一書,附詞三首(均見與梁仲策書中),茲錄其書如下: 「兩詩妙絕,可算『自由的詞』。《石湖詩書後》那首若能第一句與第三句為韻——第一句仄,第三句平,——則更妙矣。 去年八月那首『月』字和『夜』字用北京話讀來算有韻,南邊話便不叫了(廣東話更遠)。念起來總覺不嘴順。所以拆開都是好句,合誦便覺情味減。這是個人感覺如此,不知對不對? 我雖不敢說無韻的詩絕對不能成立,但終覺其不能移我情。韻固不必拘定什麼《佩文齋詩韻》、《詞林正韻》等,但取用普通話念去合腔便好。句中插韻固然更好,但句末總須有韻。(自然非句之末,隔三幾句不妨。)若句末為語助詞,則韻挪上一字。(如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我總盼望新詩在這種形式下發展。 拙作《沁園春》過拍處試如尊論(犯復),俟有興,當更改之,但已頗覺不易。 又有寄兒曹三詞寫出呈教(乞賜評)。公勿笑其舐犢否?」(民國十四年七月三日《與適之足下書》) 十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論善惡報應及時局各事甚詳外,附詞一首,茲一併抄錄於下: 「我象許久沒有寫信給你們了。但是前幾天寄去的相片,每張上都有一首詞,也抵得過信了。今天接著大寶貝五月九日,小寶貝五月三日來信,很高興。那兩位『不甚寶貝』的信,也許明後天就到罷?我本來前十天就去北戴河,因天氣很涼,索性等達達放假才去。他明天放假了,卻是還在很涼。一面張、馮開戰消息甚緊,你們二叔和好些朋友都勸勿去,現在去不去還未定呢。我還是照樣的忙,近來和阿時、忠忠三個人合作做點小頑意,把他們做得興高采烈。我們的工作多則一個月,少則三個禮拜,便做完。做完了,你們也可以享受快樂。你們猜猜幹些什麼?莊莊,你的信寫許多有趣話告訴我,我喜歡極了。你往後只要每水船都有信,零零碎碎把你的日常生活和感想報告我,我總是喜歡的。我說你『別要孩子氣』,這是叫你對於正事——如做功課,與及料理自己本身各事等——自己要拿主意,不要依賴人。至於做人帶幾分孩子氣,原是好的。你看爹爹有時還『有童心』呢。你入學校,還是在加拿大好。你三個哥哥都受美國教育,我們家庭要變『美國化』了!我很望你將來不經過美國這一級,(也並非一定如此,還要看環境的利便。)便到歐洲去,所以在加拿大預備象更好。稍舊一點的嚴正教育,受了很有益,你還是安心入加校罷。至於未能立進大學,這有什麼要緊,『求學問不是求文憑』,總要把牆基越築得厚越好。你若看見別的同學都入大學,便自己著急,那便是『孩子氣』了。思順對於徽音感情完全恢復,我聽見真高興極了。這是思成一生幸福關鍵所在,我幾個月前很怕思成因此生出精神異動,毀掉了這孩子,現在我完全放心了。思成前次給思順的信說:『感覺著做錯多少事,便受多少懲罰,非受完了不會轉過來。』這是宇宙間唯一真理,佛教說的『業』和『報』就是這個真理,(我篤信佛教,就在此點,七千卷《大藏經》也只說明這點道理。)凡自己造過的『業』,無論為善為惡,自己總要受『報』,一斤報一斤,一兩報一兩,絲毫不能躲閃,而且善和惡是不准抵消的。佛對一般人說輪迴,說他(佛)自己也曾犯過什麼罪,因此曾入過某層地獄,做過某種畜生,他自己又也曾做過許多好事,所以亦也曾享過什麼福。……如此,惡業受完了報,才算善業的帳,若使正在享善業的報的時候,又做些惡業,善報受完了,又算惡業的帳,並非有個什麼上帝做主宰,全是『自業自得』,又並不是象耶教說的『到世界末日算總帳』,全是『隨作隨受』。又不是象耶教說的『多大罪惡一懺悔便完事』,懺悔後固然得好處,但曾經造過的惡業,並不因懺悔而滅,是要等『報』受完了才滅。佛教所說的精理,大略如此。他說的六道輪迴等等,不過為一般淺人說法,說些有形的天堂地獄,其實我們刻刻在輪迴中,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天堂地獄。即如思成和徽音,去年便有幾個月在刀山劍樹上過活!這種地獄比城隍廟十王殿里畫出來還可怕,因為一時造錯了一點業,便受如此慘報,非受完了不會轉頭。倘若這業是故意造的,而且不知懺悔,則受報連綿下去,無有盡時。因為不是故意的,而且懺悔後又造善業,所以地獄的報受彀之後,天堂又到了。若能絕對不造惡業(而且常造善業——最大善業是『利他』),則常住天堂(這是借用俗教名詞)。佛說是『涅槃』(涅槃的本意是『清涼世界』)。我雖不敢說常住涅槃,但我總算心地清涼的時候多,換句話說,我住天堂時候比住地獄的時候多,也是因為我比較的少造惡業的緣故。我的宗教觀、人生觀的根本在此,這些話都是我切實受用的所在。因思成那封信象是看見一點這種真理,所以順便給你們談談。思成看著許多本國古代美術,真是眼福,令我羨慕不已,甲冑的扣帶,我看來總算你新發明了(可得獎賞)。或者書中有講及,但久已沒有實物來證明。昭陵石馬怎麼會已經流到美國去,真令我大驚!那幾隻馬是有名的美術品,唐詩里『可要昭陵石馬來,昭陵風雨埋冠劍,石馬無聲蔓草寒』,向來詩人謳歌不知多少。那些馬都有名字,——是唐太宗賜的名,畫家雕刻家都有名字可考據的。我所知道的,現在還存四隻,(我們家裡藏有拓片,但太大,無從裱,無從掛,所以你們沒有看見。)怎麼美國人會把他搬走了!若在別國,新聞紙不知若何鼓譟,在我們國里,連我恁麼一個人,若非接你信,還連影子都不曉得呢。可嘆,可嘆!希哲既有餘暇做學問,我很希望他將國際法重新研究一番,因為歐戰以後國際法的內容和從前差得太遠了。十餘年前所學現在只好算古董,既已當外交官,便要跟著潮流求自己職務上的新智識。還有中國和各國的條約全文,也須切實研究。希哲能趁這個空閒做這類學問最好。若要漢文的條約彙纂,我可以買得寄來。和思順、思永兩人特別要說的話,沒有什麼,下次再說罷。 思順信說『不能不管政治』,近來我們也很有這種感覺。你們動身前一個月,多人凝議也就是這種心理的表現。現在除我們最親密的朋友外,多數穩健分子也都拿這些話責備我,看來早晚是不能袖手的。現在打起精神做些預備工夫,(這幾年來拋空了許久,有點吃虧。)等著時局變遷再說罷。 這回上海事件,純是共產黨預定計畫,頑固驕傲的英僑和英官吏湊上去助他成功,真可恨。君勱、百里輩不說話,就是為此。但我不能不說,他們也以為然(但嫌我說得太多)。現在交涉是完全失敗了,外交當局太飯桶,氣人得很。將來總是因此起內部變化,但光明的路子像還遠得很哩。老Baby好玩極了,從沒有聽見哭過一聲,但整天的喊和笑,也很彀他的肺開張了。自從給親家收拾之後,每天總睡十三、四個鐘頭,一到八點鐘,什麼人抱他,他都不要,一抱他,他便橫過來表示他要睡,放在床上爬幾爬,滾幾滾,就睡著了。這幾天有點可怕,——好咬人,借來磨他的新牙,老郭每天總要著他幾口。他雖然還不會叫親家,卻是會填詞送給親家,我問他『是不是要親家和你一首?』他說『得、得、得,對、對、對。』夜深了,不和你們頑了,睡覺去。前幾天填得一首詞,詞中的寄託,你們看得出來不?」 浣溪沙 端午後一日夜坐 乍有官蛙鬧曲池; 更堪鳴砌露蛩悲! 隔林辜負月如眉。 坐久漏簽催倦夜, 歸來長簟夢佳期, 不因無益廢相思。(李義山詩:『直道相思了無益。』) (民國十四年七月十日《給孩子們書》) 八月三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生活情形、墳園工程及在北戴河購房各事: 「對岸一大群孩子們: 我們來北戴河已兩星期了,這裡的緯度和阿圖利差不多。來後剛碰著雨季,天氣很涼,穿夾的時候很多,舒服得很,但下起雨來,覺得有些潮悶罷了。 我每天總是七點鐘以前便起床,晚上睡覺沒有過十一點以後,中午稍為憩睡半點鐘。酒沒有帶來,故一滴不飲。天晴便下海去,每日多則兩次,少則一次。散步時候也很多,臉上手上都曬成黑漆了。 本來是來休息,不打算做什麼功課,但每天讀的書還是不少,著述也沒有間斷。每天四點鐘以後便打打牌,和『老白鼻』頑頑,絕不用心。所以一上床便睡著,從沒有熬夜的事。 我向來寫信給你們都是在晚上,現在因為晚上不執筆,所以半個月竟未曾寫一封信,諒來忠忠們去的信也不少了。 莊莊跟著駝姑娘補習功課,好極了,我想不惟學問有長進,還可以練習許多實務,我們聽見都喜歡得了不得。 莊莊學費每年七百美金便彀了嗎?今年那份,我回去替他另折存儲起來。今年家計總算很寬裕,除中原公司外,各種股份利息都還照常。執政府每月八百元夫馬費,已送過半年,現在還不斷。商務印書館售書費兩節共收到將五千元。從本月起清華每月有四百元。預計除去各種臨時支出——如辦葬事,修屋頂,及寄美洲千元等——之外,或者尚有敷余,我便將莊莊這筆提出。(今年不用,留到他留學最末的那年給他。)便是達達、司馬懿、六六的遊學費,我也想採納你的條陳,預早(從明年)替他們貯蓄些,但須看力量如何才來定多少。至於老白鼻那份,我打算不管了,到他出洋留學的時候,他有恁麼多姊姊哥哥,還怕供給他不起嗎? 墳園工程已擇定八月十六日動工了,一切托你二叔照管。昨天正把圖樣工料價格各清單寄來商量。若墳內用石門四扇,(雙壙,連我的生壙合計。)則共需千二百餘元(連圍牆工料在內);若不用石門,只用磚牆堵住洞口,則六百餘元便彀。我想四圍用『塞門德』灰泥,底下用石床,洞口用磚也彀堅固了。四扇石門價增一倍,實屬糜費,已經回信你二叔不用石門了。(如此則連買地葬儀種種合計二千元盡彀了。)你們意思如何?若不以為然,可立即回信,好在葬期總在兩個月後,便加增也來得及。 我打算做一篇小小的墓志銘,自作自寫,埋在壙中,另外請陳伯嚴先生做一篇墓碑文,請姚茫父寫,寫好藏起,等你們回來後才刻石樹立。因為墳園外部的工程,打算等思成回來布置才好。 現在有一件事和希哲、思順商量:我們現在北戴河借住的是章仲和[1]的房子,他要出賣,索價萬一千,大約一萬便可得。他的房子在東山,據說十畝有零的面積。但據我們看來象不止此數。房子門前直臨海濱,地點極好,為海浴計,比西山好多了。西山那邊因為中國人爭買,地價很高,(東山這邊都是外國人房子,中國人只有三家。)靠海濱的地,須千元以上一畝,還沒有肯讓。仲和這個房子,工料還堅固,可住的房子有八間,開間皆甚大。若在現時新建,只怕六千元還蓋不起。家具也齊備堅實,新置恐亦須千五百元以上。現在各項雖舊,最少亦還有十多年好用。若將房子家具作五千元計,那麼地價只合五千元,合不到五百元一畝,總算便宜極了。我想我們生活根據地既在京津一帶,北戴河有所房子,每年來住幾個月,(仲和初買來時費八千元,現在他忙著錢用,所以要賣,將來地價必漲,我們若轉賣也不致虧本。)於身體上精神上都有益。所以我很想買他。但現在家計情形勉強對付,五千元認點利息也還可以,一萬元便太吃力了。所以想和你們打伙平分,你們若願意,我便把他留下。 房子在高坡上,須下三十五級階石才到平地。那平地原有一個打球場,面積約比我們天津兩院合計一樣大。我們買過來之後,將來若有餘錢,可以在那裡再蓋一所房子。思成回來便可以拿做試驗品。我想思成、徽音聽見一定高興。」(民國十四年八月三日《給孩子們書》) 十六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告與北京大學教職員齟齬經過,及居住北戴河情形: 「順兒:昨日又接七月二十日信,我六、七兩月寄信很多(相片等項),想已陸續收到了。北大有些人對我搗亂,其實不過少數。彼文發表後,大多數人都不以為然,我答覆出後,他們即噤若寒蟬,全國輿論,皆對我表同情。你所憂慮的絕對無其事,請放心罷。只是這回交涉太可惜了。病根全在政府『打民話』,誤了交涉步驟,現在已完全失敗了。我一個月前有一小詞寫給你們看。 浣溪沙 乍有荒蛙鬧曲池; 更堪鳴砌露蛩悲! 隔林辜負月如眉。 坐久漏簽催倦夜, 歸來長簟夢佳期, 不因無益廢相思。(李義山詩:「直道相思了無益。」) 看看這首詞,可以略知我心事了。 我近來政治興味並不減少,只是並沒有妨害著述事業。 到北戴河以來,頑的時候多,著述成績很少,卻已把一部《桃花扇》注完,很有趣。 在此雖然甚閒,卻也似甚忙。每天七點多鐘起來,在院子裡稍為散步,吃點心下來,便快九點了。只做兩點多鐘正經功課,十一點便下海去。回來吃中飯,睡一睡午覺,起來寫寫信,做些雜課。四點後便打牌。六點多鐘吃晚飯,飯後散步回來,有時打牌,有時閒談,便過一天了。因為四點鐘後便無所用心,所以每天倒床便睡著(十點前後睡),大約我生平講究衛生,以這一個月為最了。 我講段笑話給你們聽,有一天,我聽見人說離此約十里地方釣魚最好。我回來說給孩子們聽,他們第二天一定就要去。我看見天色不好,有點沉吟,他們卻已預備齊全了,牽率老夫只好同去。還沒有到目的地,便下起小雨來,只好硬著頭皮說『斜風細雨不須歸』。那裡知道跟著便是傾盆大雨。七個人在七個驢子上,連著七個驢夫,三七二十一件動物,都變成落湯雞,回來全身衣服絞出一大桶水。你說好笑不好笑?幸虧桂兒們沒有在此,不然一定也著了。我們到底買得兩尾魚,六個大螃蟹,就算凱旋。這故事我勸他們登在《特國周報》里,主筆先生說面子上不好看,不肯登,我只好把他揭出來。 我們做了兩天園工,把園中的惡木斫了一百多棵,(其實不甚惡——都是洋槐,若在天津一棵總值幾元。)把荒草拔去幾丘,露出樹蔭下絕好一個小園,我前天就在樹蔭下睡午覺,昨天在那裡打了十圈牌。司馬懿、六六拾得許多螺蛤殼,把我們新辟的曲徑都滾上邊了。我們全家做工的時候,便公舉老白鼻監工。但這位監司是『臥治』的,不到一會工夫便在樹底藤床上酣睡,我們這些工人趁著空兒都一鬨而散,下海去了。 房子用一萬元買得,昨天已交割了。我很愛這地方,若是每年能在此住幾個月,身子一定加倍強壯。我想你們聽見一定喜歡,不過現在經濟上吃點力罷了。 小六從南方來,昨天早上到此。他不久還要到湖南去。 今日墳園動工了,我打算就用周忌日下葬。不知工程能趕及否,但稍遲也無妨。 你七叔及廷燦還未回來。港、粵交通斷絕,不知他們幾時能來哩。 桂兒獎品,我正在這裡想著預備哩,大約總不外秀才人情罷。」(民國十四年八月十六日《與順兒書》) 又九月三日一書,告葬期各事,及時局情形: 「順兒:我們從北戴河返津,已一禮拜了。返時便得你們游尼加拉瀑及千島許多信及明信片,高興之至。因連日極忙,故匆匆回思莊一信外,別的信都沒有寫,現在就要入北京了。在京怕更忙,今晚草草寫這一信。 葬期已擇定舊曆八月十六,即周忌之次日。你二叔這個月以來天天在山上監工(因為石工非監不可),獨自一人住在香雲旅館,勤勞極了。你們應該上二叔一書致謝。 墓志銘因趕不及,打算不用了。請曾剛甫年伯撰一墓碑,慢慢的選石精刻。 據二叔來信,全部葬事連買地工程葬儀在內,約費二千五百元,在不豐不儉之間,你們亦可以算盡心了。 你前信請把靈柩留一照片,我大不以為然。留有相片便是了,何必靈柩?等到時再酌斟罷。 家中靈位朝夕上食,向例有至大祥止者(二十五個月),有至小祥止者(十三個月),現在既全家在京住,上食到底辦不到,故決意於周忌日(恰十三個月)即請上神道,不復朝夕供了。去北戴河時我原想寫一靈位,請去朝夕上食,扶乩說不必,那四十天也沒有上食了。惟在戴常常扶乩,每燒香後一兩分鐘便到(不燒香不到)。你媽媽既然說不吃東西(昨日中元別供水果而已),也不必用此具文了,你們意為何如。 寄去一千元美金,想已收。你們那邊諒來錢很緊,非在國內接濟不可者。函言北戴河房子認半份事,請你和希哲斟酌力量如何?若實不能,不認亦可,或認而分長期扣出亦可。現在除用去年保險公司借款留下之六千元外,連葬事及北戴房一共算來今年尚不必透支,因為賣書賣字收入頗多,(執政府亦一彌補,但近兩月來未送。)但替思莊們提貯學費事,只好暫緩了。 國內危機四伏,大戰恐又在目前,我只祝等我們葬事完了才發動,不知能待到那時否。 共產黨橫行,廣東不必說了,(廣東完全變了外蒙古,鮑羅廷即唯一之產權者。)各地工潮大半非工人所欲,只是共產黨脅迫。其手段在闖入工場,打毀機器,或把燒火人捉去。現在到處發現工人和共產黨鬧事(因不願罷工而打),實是珍聞。 此外官吏綁票層見疊出。半月前范旭東在德租界本宅出門,即被軍警綁去押了三日,硬要五十萬元。後來還是黎黃陂親往探監,說我此來專在證明你們強盜行為,預備在法庭上作證人,才算了事。到底還敲了七萬元現金,五萬元股票,似此上下夾攻,良善人民真是無葬身之地了。 百里現在在長江一帶。軍界勢力日益膨脹,日內若有戰事,他便是最重要的一個腳色,因此牽率老夫之處亦不少。他若敗,當然無話可說,(但於我絕無危險,因我不參與軍事行也,請放心。)若勝,恐怕我的政治生涯不能不復活(勝的把握我覺得很少),我實在不願意,但全國水深火熱,(黃萃田在廣東方面活動,政府已全權委他,但我亦不敢樂觀,他昨日南下,在我們家裡上車,忠忠聽我囑付他的話,說『易水送荊卿』哩。)又不能坐視奈何。 我現在覺得有點苦,因為一面政治問題、軍事問題前來報告商榷者,絡繹不絕,一面又要預備講義,兩者太不相容了。但我努力兼顧,看看如何,若能兩不相妨,以後倒可以開出一種新生活。 我自北戴河歸來後,仍每日早起(總不過八點鐘),酒也絕對不飲了,可惜你們遠隔,若看見我結實的臉色,你們定高興極了。 你二叔那邊新添兩位孿生的妹妹。前天王姨入京正值分娩,母子平安。 本來還要另寫信給思成、思永們,但已夜深要睡了,入京後有空再寫罷。(你媽媽總說思永不曾到阿固利到底是不是。)」(民國十四年九月三日,舊七月十六日《與順兒書》) 又十三日與梁令嫻等一書,言已搬入清華及校課忙碌情形: 「孩子們:前日得思成八月十三日,思永十二日信,今日得思順八月四日及十二日兩信,莊莊給忠忠的信也同時到,成、永此時想已回美了,我很著急,不知永去得成去不成,等下次信就揭曉了。 我搬到清華已經五日了(住北院教員住宅第二號)。因此次乃自己租房住,不受校中供應,王姑娘又未來(因待送司馬懿入學),廷燦又圍困在廣東至今未到,我獨自一人住著不便極了。昨天大傷風(連夜不甚睡得著),有點發燒,想洗熱水澡也沒有,找如意油、甘露茶也沒有,頗覺狼狽,今日已漸好了。王姨大約一、二日也來了,以後便長住校中,你們來信可直寄此間,不必由天津轉了。 校課甚忙——大半也是我自己找著忙——我很覺忙得有興會。新編的講義極繁難,費的腦力真不少。盼望老白鼻快來,每天給我舒散舒散。 葬期距今僅有二十天了。你二叔在山上住了將近一月,以後還須住一月有奇,住在一個小館子內,菜也吃不得,每天跑三十里路,大烈日裡在墳上監工。從明天起搬往香山見心齋住(稍為舒服點),但離墳更遠,跑路更多了。這等事本來是成、永們該做的,現在都在遠,忠忠又為校課所迫,不能效一點勞,倘若沒有這位慈愛的叔叔,真不知如何辦得下去。我打算到下葬後,叫忠忠們向二叔磕幾頭叩謝。你們雖在遠,也要各各寫一封信,懇切陳謝(莊莊也該寫),諒來成、永寫信給二叔更少。這種子弟之禮,是要常常在意的,才算我們家的乖孩子。 廚子事等王姨來了再商量。現在清華電燈快滅了,我試上床去,看今晚睡得著不。晚飯後用腦,便睡不著,奈何、奈何。」(民國十四年九月十三日《與思順書》) 又二十日一書言葬事及清華、北大、東大各校問題: 「思順、思成、思永、思莊同讀: 距葬期僅十三日矣。我今日始能赴墓次巡視,開壙深至二丈,而土質乾燥細軟,覺雖生人居此亦甚適,真佳城也。初時本擬舊曆九月乃葬,經『日者』(日者列傳見《史記》,即擇日也。此日者乃同鄉一老進士)選定謂八月十六日辰時為千年難得之良辰,故提前半月趕工,中間曾有四日夜,每日作工二十四小時,分四班輪做。二叔之辛勤,不可名狀矣。墳園一切布置,皆出二叔意匠,(此外麻煩事甚多,如收買園旁餘地、築橋、浚井等等,冢內各種布置及工程,二叔最用心。) 二叔極得意,吾亦深嘆其周備。現在規模已具,所余冢頂上工作,如用西式墓表等事,及墓旁別墅之建築等,則待汝兄弟歸來時矣。 八月十五日晨八時舉行周年祭。十時由廣惠寺發引,初本擬用汽車裝運,後因種種不便,仍改用抬,(最大原因是靈柩不許入城,自前清以來,非奉特旨不可,而西便門外無馬路汽車振動,恐於遺骸有損,用相當的儀仗,出西便門後改小槓。)屆時我及親友只送到西便門便返,而乘車赴墓先候。惟思忠(小六願陪之)一人扶柩步行送山上(中間若憊則間坐洋車),約費七點鐘,決可到。是晚亦僅由思忠及小六守靈(警察八人徹夜輪班守衛),我率王姨等在香山住。葬後便無事,惟二叔監壙外工,約尚須一月耳。 神道碑文請曾年伯作,但刻石建立等事皆在後。 此次葬事所費統計恐須超過三千元。雖稍費足使汝輩心安,不致後悔。好在此款全由執政府夫馬費項下支給已有餘。二叔今日笑謂無異國葬也。 吾日來之忙,乃出情理外。二叔、王姨向我唧噥多次,但此乃研究院初辦,百事須計畫,又加以他事,故致如此耳。十日半月後當然逐漸清簡,汝等不必以我過勞為慮也。 日來許多『校長問題』,糾纏到我身上,亦致忙之一。師大不必論,教職員、學生、教育部三方面合起來打我的主意。北大與教部宣戰,教部又欲以我易蔡,東南大學則教部、蘇省長、校中教員、學生,此數日內又迭相強迫。北大問題最易擺脫,不過一提便了。現在師大、東大尚未肯放手。我惟以極誠懇之辭堅謝之,然即此亦費我時間不少也。 廷燦尚困在廣東,不能來,種種感不便,急極,現只得叫阿時來,但亦僅能於抄寫方面稍助耳。又六六一人在津,太可憐,日內擬喚來,令阿時授課。燈要滅了,再說罷。」(民國十四年九月二十日《與思順等書》) 二十一日,林宗孟致先生一書,除慰疾外,並言及時事: 「前數日得書,敬悉尊體漸就康復,欣慰無似。近更健勝否?邇來面晤東海,知公另有長函建議,東海亦有復書,並托伯唐詳述委曲,茲不更贅。第三電聞已決定不發,屬草未用,聊以送閱,不必示人也。今晚東行,京、奉車直達,過津不及奉謁。濟武歸骨,屈計當在雙十節後,往還約二十日。山翁極以貴體為念,病後尤宜珍重,血疾不容更發也。」(民國十四年九月二十一日林長民《致任公先生書》) 二十九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梁夫人得病原因: 「順、成、永、莊:我昨日用一日之力,做成一篇告墓祭文,把我一年多蘊積的哀痛,盡情發露。順兒呵,我總覺得你媽媽這個怪病,是我們打那一回架打出來的。我實在哀痛之極,悔恨之極,我怕傷你們的心,始終不忍說,現在忍不住了,說出來也象把自己罪過減輕一點。我經過這幾天劇烈的悲悼,以後便刻意將前事排去,決不更傷心,你們放心罷。 祭文本來該焚燒的,我想讀一遍,你媽媽已經聽見,不如將原稿交你保存(將來可裝成手卷)。你和莊莊讀完後,立刻抄一份寄成、永傳觀,(《晨報》已將稿抄去,如已登出,成、永便得見,不必再抄了。十月三日補寫。)過些日子我有空還打算另寫一份寄思成。葬禮一切都預備完成了。王姨今日晚車返天津,把達達們帶來。十五清晨行周忌祭禮,十點鐘發引,忠忠一人扶柩,我們都在山上迎接。在山上住一夜,十六日八點鐘安葬。」(民國十四年九月二十九日《與思順、思成、思永、思莊書》) 十月三日,先生又與梁令嫻等一書,告梁夫人葬事詳細經過: 「愛兒思順、思成、思永、思莊: 葬禮已於今日(十月三日,即舊曆八月十六日)上午七點半鐘起至十二點鐘止,在哀痛莊嚴中完成了。 葬前在廣惠寺作佛事三日。昨晨八點鐘行周年祭禮,九點鐘行移靈告祭禮,九點二十分發引,從兩位舅父及姑丈起,親友五、六十人陪我同送到西便門(步行),時已十一點十分(沿途有警察照料),我們先返,忠忠、達達扶柩赴墓次。二叔先在山上預備迎迓(二叔已半月未下山了)。我回清華稍憩,三點半鐘帶同王姨、懿、寧、禮赴墓次。直至日落時忠等方奉柩抵山。我們在甘露旅館一宿,思忠守靈,小六、煜生陪他一夜。有警察四人值夜邏巡,還有工人十人告奮勇隨同陪守。 今晨七點三十五分移靈入壙。從此之後,你媽媽真音容永絕了。全家哀號,悲戀不能自勝,尤其是王姨,去年產後,共勸他節哀,今天盡情一哭,也稍抒積痛。三姑也得盡情了。最可憐思成、思永,到底不能彀憑棺一慟。人事所限,無可如何,你們只好守著遺像,永遠哀思罷了。我的深痛極慟,今在祭文上發泄,你們讀了便知我這幾日間如何情緒。下午三點鐘我回到清華。現在雖余哀未忘,思寧、思禮們已嬉笑雜作了。唐人詩云:『紙灰飛作白蝴蝶,血淚染成紅杜鵑。日落狐狸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真能寫出我此時實感。 昨日天氣陰霾,正很擔心今日下雨,凌晨起來,紅日杲杲,始升葬時,天無片雲,真算大幸。 此次葬禮並未多通告親友,然而會葬者竟多至百五六十人。各人皆黎明從城裡乘汽車遠來,汽年把臥佛寺前大路都擠滿了。祭席共收四十餘桌,送到山上的且有六桌之多,盛情真可感。 你們二叔的勤勞,真是再沒有別人能學到了。他在山上住了將近兩個月,中間僅入城三次,都是或一宿而返,或當日即返,內中還開過六日夜工,他便半夜才回寓。他連椅子也不帶一張去,終日就在墓次東走走西走走。因為有多方面工程他一處都不能放鬆。他最注意的是壙內工程,真是一磚一石,都經過目,用過心了。我窺他的意思,不但為媽媽,團為這也是我的千年安宅,他怕你們少不更事,弄得不好,所以他趁他精力尚壯,對於他的哥哥盡這一番心。但是你們對於這樣的叔叔,不知如何孝敬,才算報答哩。今天葬禮完後,我叫忠忠、達達向二叔深深行一個禮,謝謝二叔替你們姐弟擔任這一件大事。你們還要每人各寫一封信叩謝才好。 我昨日到清華憩息時,剛接到你們八月三十日來信。信上說起工程的那幾句話,那裡用著你們耽心,二叔早已研究清楚了。他說先用塞門特不好,要用塞門特和中國石灰和和做成一種新灰,再用石卵或石末或細砂來調,(某處宜用石卵,某處宜用細砂,我也說不清楚,但你二叔講起來如數家珍。)磚縫上一點泥沒有用過,都是用他這種新灰,冢內壙雖用磚,但磚牆內尚夾有石片砌成的壙,石壇都用新灰灌滿,壙內共用新灰原料,專指塞門特及石灰,所調之砂石等在外,一萬二千餘斤。二叔說算是全壙熔煉成一整塊新石了。開穴入地一丈三尺,壙高僅七尺,壙之上培以新灰鍊石三尺,再培以三尺普通泥土,方與地平齊。二叔說壙外工程隨你們弟兄自出心裁,但他敢保任你們要起一座大塔,也承得住了。據我看果然是如此。 壙內雙冢,你媽媽居右,我居左。雙冢中間隔以一牆,牆厚二尺余,即由所謂新灰鍊石者製成。牆上通一窗,丁方尺許。今日下葬後,便用浮磚將窗堵塞。二叔說到將來我也到了,便將那窗的磚打開,只用紅綢蒙在窗上。合葬辦法原有幾種:(一)是同一冢,內置兩石床。這是同時並葬乃合用。既分先後,則第二次葬時恐傷舊冢,此法當然不適用。(二)是同一墳園分造兩冢。但此已乖同穴主義,我不願意。(三)便是現今所用兩冢同一壙,中隔以一牆。第二次葬時舊冢一切不勞驚動,這是再好不過了。還有一件是你二叔自出意匠:他在雙冢前另闢一小院子,上蓋以石板,兩旁用新灰鍊石,牆前面則此次用磚堵塞,如此則今次封壙之後,泥土不能侵入左冢,將來第二次葬時將磚打開,葬後再用新灰鍊石造一牆,便千年不啟。你二叔今日已將各種辦法,都詳細訓示思忠。因為他說第二次葬時,不知他是否還在,即在也怕老邁不能經營了。所以要你們知道,而且遵守他的計畫。他過天還要畫一壙內的圖,將尺寸說明,預備你們將來開壙行第二次葬禮時用。你們須留心記著,不可辜負二叔兩個月來心血。 工程堅美而價廉,親友參觀者無不讚嘆。蓋因二叔事事考究,樣樣在行,工人不能欺他,他又待工人有恩禮,個個都感激他,樂意出力。他說從前聽見羅素說:中國穿短衣服的農人、工人,個個都有極美的人生觀。他前次不懂這句話怎麼解,現在懂得了。他說,住在都市的人都是天性已漓。他這兩個月和工人打伙,打得滾熱,才懂得中國的真國民性。我想二叔這話很含至理,但非其人,也遇著看不出罷了。 二叔說他這兩個月用他的科學智識和工人的經驗合併起來,新發明的東西不少,建築專門家或者還有些地方要請教他哩。思成你寫信給二叔,不妨提提這些話,令他高興。二叔當你媽媽病時,對於你很有點嘔氣,現在不知氣消完了沒有。你要趁這機會,大大的親熱一下,令他知道你天性未漓,心裡也痛快。你無論功課如何忙,總要寫封較長而極懇切的信給二叔才好。 我的祭文也算我一生好文章之一了。情感之文極難工,非到情感劇烈到沸點時,不能表現他(文章)的生命,但到沸點時又往往不能作文。即如去年初遭喪時,我便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這篇祭文,我做了一天,慢慢吟哦改削,又經兩天才完成。雖然還有改削的餘地,但大體已很好了。其中有幾段,音節也極美,你們姊弟和徽音都不妨熟誦,可以增長性情。 昨天得到你們五個人的雜碎信,令我於悲哀之中得無限歡慰。但這封信完全講的葬事,別的話下次再說罷。我也勞碌了三天,該早點休息了。」〔民國十四年十月三日(舊曆八月十六日)《與思順、思成、思永、思莊書》〕 又四日一書論立墓碑事說: 「此次未立墓志銘,固由時間匆促,實則可以暫不立,將來行第二次葬禮時,可立一小碑於墓門前之小院子,題新會某某暨夫人某氏之墓,碑陰記我籍貫及汝母生卒年月日,各享壽若干歲,子女及婿、婦名氏,孫及外孫名,其餘贊善浮辭悉不用,碑頂能刻一佛像尤妙。」(民國十四年十月四日《與思順、思成、思永、思莊書》) 十一月九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詳告時局情形及自己關係和態度: 「國內近來亂事想早知道了,這回怕很不容易結束,現在不過才發端哩。因為百里在南邊(他實是最有力的主動者),所以我受的嫌疑很重,城裡頭對於我的謠言很多,一會又說我到上海,(報紙上已不少,私人揣測更多。)一會又說我到漢口。尤為奇怪者,林叔叔很說我閒話,說我不該聽百里們胡鬧,真是可笑。兒子長大了,老子也沒有法干涉他們的行動,何況門生和後輩?即如宗孟去年的行動,我並不贊成,然而外人看著也許要說我暗中主使,我從那裡分辯呢?外人無足怪,宗孟很可以拿己身作比例,何至怪到我頭上呢?總之,宗孟自己走的路太窄,成了老鼠入牛角,轉不過身來,一年來已很痛苦,現在更甚。因為二十年來的朋友,這一年內都分疏了,他心裡想來非常難過,所以神經過敏,易發牢騷,本也難怪,但覺得可憐罷了。 國事前途仍無一線光明希望。百里這回賣恁麼大氣力(許多朋友亦被他牽在裡頭),真不值得(北洋軍閥如何能合作)。依我看來,也是不會成功的。現在他與人共事正在患難之中,也萬無勸他抽身之理,只望他到一個段落時,急流勇退,留著身子,為將來之用。他的計劃像也是如此。 我對於政治上責任固不敢放棄(近來愈感覺不容不引為己任),故雖以近來講學,百忙中關於政治上的論文和演說也不少(你們在《晨報》和《清華周刊》上可以看見一部分),但時機總未到,現在只好切實下預備工夫便了。 葬事共用去三千餘金。葬畢後忽然看見有兩個舊碑很便宜,已經把他買下來了。那碑是一種名叫漢白玉的,石高一丈三,闊六尺四,厚一尺六,駝碑的兩隻石龜長九尺,高六尺。新買總要六千元以上,我們花六百四十元,便買來了。初買得來很高興,及至商量搬運,乃知丫頭價錢比小姐闊的多。碑共四件,每件要九十匹騾,才拖得動,拖三日才能拖到,又卸下來及豎起來,都要費莫大工程,把我們嚇殺了。你二叔大大的埋怨自己,說是老不更事,後來結果花了七百多塊錢把他拖來,但沒有豎起,將來豎起還要花千把幾百塊。現在連買碑共用去四千五百餘,存錢完全用光,你二叔還墊出八百餘元。他從前借我的錢,修南長街房子,尚餘一千多未還,他看見我緊,便還出這部分。我說你二叔這回為葬事,已經盡心竭力,他光景亦不佳,何必汲汲,日內如有錢收入,我打算仍還他再說。 今年很不該買北戴河房子,現在弄到非常之窘,但仍沒有在興業透支。現在在清華住著很省儉,四百元薪水還用不完,年底賣書有收入,便可以還二叔了。日內也許要兼一項職務,月可有五六百元收入,家計更不至缺乏。 現在情形,在京有固定職務,一年中不走一趟天津,房子封鎖在那邊,殊不妥,(前月著賊,王姨得信回去一趟,但失的不值錢的舊衣服。)我打算在京租一屋,把書籍東西全份搬來,便連舊房子也出租,或者並將新房子賣去,在京另買一間,你們意思如何。 思成體子復元,聽見異常高興,但食用如此儉薄,全無滋養料,如何要得。我決定每年寄他五百美金左右,分數次寄去。日內先寄中國銀二百元,收到後留下二十元美金給莊莊零用,餘下的便寄思成去。 思順所收薪水公費,能敷開消,也算好了,我以為還要賠呢。你們夫婦此行,總算替我了兩樁心事:第一件把思莊帶去留學,第二件給思成精神上的一大安慰。這兩件事有補於家裡真不少。何況桂兒姊弟亦得留學機會,順自己還能求學呢。一、二年後調補較好的缺,亦意中事,現在總要知足才好。留支薪俸若要用時,我立刻可以寄去,不必憂慮。 待文杏如此,甚好甚好。這才是我們忠厚家風哩。 廷燦今春已來。他現在有五十元收入,勉強敷用,還能積存些。你七叔明年或可以做我一門功課的助教,月得百元內外。 現在四間半屋子擠得滿滿的。我臥房一間,書房一間,王姨占一間,七叔便住在飯廳,阿時和六六住半間,倒很熱鬧。老白鼻病了四五天,全家都感寂寞,現在全好了,每天拿著親家像片叫家家,將來見面一定只知道這位是親家了。」(民國十四年十一月九日《給孩子們書》) 十二月十五日,先生致袁守和同禮一書,言為《經錄》及發刊辭事: 「守和吾兄:窮日之力,草《經錄》一文,昨夕始脫稿,太草草,不能如意,謹寫副急郵。發刊辭現正屬稿,明日准寄上。彼文不過五六百言,若付印時(可先將此稿付印)空出一葉紙足矣。手此即請大安不盡。」(民國十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與守和吾兄書》) 同日又一書言圖書館事,是時先生當已任京師圖書館館長職: 「發刊辭亦已趕成,一併寄呈。時日匆促,言不成章,皇恐皇恐。京館得公允任圖書部長,至幸至幸。仲揆副長弟前未相識,今共事數日,深佩其學識品格。兩公交誼素深,當更相得益彰。弟性耽獨學,不嫻事務,於圖書館學尤屬門外漢,以後館中事什九皆須偏勞兩公耳。一切容面究。」(民國十四年十二月十五日《與守和吾兄書》) 二十日,先生致李仲揆、袁守和一書,商制定中國圖書分類法各事: 「遷館事粗定後,即當從事編目,但非編目方針確定,則無從著手。鄙意宜自創中國之分類十進法,不能應用杜威原類,以強馭中國書籍,致陷於削趾適屨之弊。守和兄研究有素,對於此問題當早有具體的方案,極盼早日寫出,經一番討論後,即行決定,照此進行。弟前頗欲由圖書館協會分類編目兩組開會討論,惟現在交通梗塞,開會或不易,則合在京少數人作一次談話會亦得。最好定一日作較長的談話,從下午兩、三點鐘起直致夜分。弟擬在北海松館預備晚飯,奉約各人,請守和代定應約之人何如。但在談話以前,最好能預備具體方案,根據以為討論之資,庶不致漫無歸宿耳。方案不妨有數個,但總以具體的為好,請守和兄預備進行何如。此間查士修兄,弟甚盼其能協助本館事業,曾略與談及,士修言極願,不受報酬,得在館多閱書籍,以自廣其學,不審館中需用之否?若需用,弟當與戴志騫兄交涉,請其許分余日以資相助。又有舍侄廷燦,從弟檢點書籍多年,彼於目錄學頗有興味,極欲得圖書館新智識,將來亦欲不受報酬,在館學習(每星期兩日或三日),守和兄若肯收為弟子而栽成之,最所願望。 購書事日本方面不可忽略,弟意欲將彼國研究中國史及佛教之書,先行搜羅。最要者為幾種專門雜誌,最好能自第一號搜起,購一全份,例如《史學雜誌》、《史林》、《支那學》、《佛教研究》、《宗教研究》、《佛教學雜誌》、《東洋學藝》、《外交時報》等。不審兩兄有日本熟書坊可委託否?望留意。人總不免私心,弟自己切需此等資料,故極欲假公濟私,一笑。右各事拉雜奉商,余俟面談,此請學安不一。」(民國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致仲揆、守和兩兄書》) 二十七日,先生與梁思成一書,告林宗孟遇難事: 「今天報紙上傳出可怕的消息,我不忍告訴你,又不能不告訴你,你要十二分鎮定著,看這封信和報紙。 我們總還希望這消息是不確的,我見報後,立刻叫王姨入京,到林家探聽,且切實安慰徽音的娘,過一兩點他回來,或者有別的較好消息也不定。 林叔叔這一年來的行動,實亦有些反常,向來很信我的話,不知何故,一年來我屢次忠告,他都不採納。我真是一年到頭替他捏著一把汗,最後這一著真是更出我意外。他事前若和我商量,我定要盡我的力量扣馬而諫,無論如何決不讓他往這條路上走。他一聲不響,直到走了過後第二日,我才在報紙上知道,第三日才有人傳一句口信給我,說他此行是以進為退,請我放心。其實我聽見這消息,真是十倍百倍的替他提心弔膽,如何放心得下。當時我寫信給你和徽音,報告他平安出京,一面我盼望在報紙上得著他脫離虎口的消息,但此虎口之不易脫離,是看得見的。 前事不必提了,我現在總還存萬一的希冀,他能在亂軍中逃命出來。萬一這種希望得不著,我有些話切實囑咐你。 第一,你要自己十分鎮靜,不可因刺激太劇,致傷自己的身體。因為一年以來,我對於你的身體,始終沒有放心,直到你到阿圖利後,姊姊來信,我才算沒有什麼掛慮。現在又要掛慮起來了,你不要令萬里外的老父為著你寢食不寧,這是第一層。徽音遭此慘痛,唯一的伴侶,唯一的安慰,就只靠你。你要自己鎮靜著,才能安慰他,這是第二層。 第二,這種消息,諒來瞞不過徽音。萬一不幸,消息若確,我也無法用別的話解勸他,但你可以傳我的話告訴他:我和林叔的關係,他是知道的,林叔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何況更加以你們兩個的關係。我從今以後,把他和思莊一樣的看待他,在無可慰藉之中,我願意他領受我這種十二分的同情,渡過他目前的苦境。他要鼓起勇氣,發揮他的天才,完成他的學問,將來和你共同努力,替中國藝術界有點貢獻,才不愧為林叔叔的好孩子。這些話你要用盡你的力量來開解他。 人之生也,與憂患俱來,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你們都知道我是感情最強烈的人,但經過若干時候之後,總能拿出理性來鎮住他,所以我不致受感情牽動,糟蹋我的身子,妨害我的事業。這一點你們雖然不容易學到,但不可不努力學學。 徽音留學總要以和你同時歸國為度。學費不成問題,只算我多一個女兒在外留學便了,你們更不必因此著急。」(民國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與思成書》) 是月,《要籍解題及其讀法》一書由清華周刊社印刷出版。是書系先生於民國十三年春季在清華學校所講之一部講義,至先生編著此講義的經過和該書的內容,可以參考先生十一月十七日所撰序文一篇,該文已見原書,茲不贅錄。 先生是年題跋碑誌畫最多,關於散文方面尚有下列諸篇:《致段執政書》、《復餘姚評論社論邵二雲學術》、《中華圖書館協會成立會演說辭》、《如何才能完成國慶的意義》、《復劉勉己書論對俄問題》、《范母謝太夫人七十壽言》、《國產之保護及獎勵》。 一九二六年(民國十五年丙寅) 五十四歲 一二月間,先生因患便血病甚劇,入北京德國醫院醫治,三月轉入協和醫院,割去右腎一枚,但仍未查出病源所在。是春先生就任北京圖書館館長職,是時美國耶魯大學有贈先生名譽博士之舉。夏間,先生避暑北戴河,未幾以遇匪警返津。七月,梁思忠赴美留學,秋冬間,接辦司法儲才館事,是時時局已呈混亂狀態,先生頗有發表政見之意。九月二十六日九子思同生。十二月,先生以病體漸痊,再恢復其忙碌生活,除講學著述及三館事務外,並常為學術講演。 一月五日,先生與梁思成一書,告林宗孟遇難和辦理善後情形: 「思成:我初二進城,因林家事奔走三天,至今尚未返清華。前星期因有營口安電,我們安慰一會。初二晨,得續電又復絕望。(立刻電告你並發一信,想俱收。徽音有電來,問現在何處?電到時此間已接第二次凶電,故不復。)昨晚彼中脫難之人,到京面述情形,希望全絕,今日已發喪了。遭難情形,我也不必詳報,只報告兩句話,(一)系中流彈而死,死時當無大痛苦。(二)遺骸已被焚燒,無從運回了。我們這幾天奔走後事,昨日上午我在王熙農家連四位姑太太都見著了,今日到雪池見著兩位姨太太。現在林家只有現錢三百餘元,營口公司被張作霖監視中,(現正托日本人保護,聲稱已抵押日款,或可倖存。)實則此公司即能保全,前途辦法亦甚困難。字畫一時不能脫手,親友賻奠數恐亦甚微。目前家境已難支持,此後兒女教育費更不知從何說起。現在唯一的辦法,僅有一條路,即國際聯盟會長一職,每月可有二千元收入(錢是有法拿到的)。我昨日下午和汪年伯商量,請他接手,而將所入仍歸林家,汪年伯慷慨答應了。現在與政府交涉,請其立刻發表。此事若辦到,而能繼續一兩年,則稍為積儲,可以充將來家計之一部分。我們擬聯合幾位朋友,連同他家兄弟親戚,組織一個撫養遺族評議會,托林醒樓及王熙農、卓君庸三人專司執行。因為他們家裡問題很複雜,兄弟親戚們或有見得到,而不便主張者,則朋友們代為主張。這些事過幾天(待喪事辦完後)我打算約齊各人,當著兩位姨太太面前宣布辦法,分擔責成(家事如何收束等等經我們議定後誰也不許反抗)。但現在唯一希望,在聯盟會事成功,若不成,我們也束手無策了。徽音的娘,除自己悲痛外,最掛念的是徽音要急殺。我告訴他,我已經有很長的信給你們了。徽音好孩子,諒來還能信我的話。我問他還有什麼(特別)話要我轉告徽音沒有?他說:『沒有,只有盼望徽音安命,自己保養身體,此時不必回國。』我的話前兩封信都已說過了,現在也沒有別的話說,只要你認真解慰便好了。徽音學費現在還有多少,還能支持幾個月,可立刻告我,我日內當極力設法,籌多少寄來。我現在雖然也很困難,只好對付一天是一天,倘若家裡那幾種股票還有利息可分,(恐怕最靠得住的幾個公司都會發生問題,因為在喪亂如麻的世界中,什麼事業都無可做。)今年總可勉強支持,明年再說明年的話。天下大亂之時,今天誰也料不到明天的事,只好隨遇而安罷了。你們現在著急也無益,只有努力把自己學問學夠了回來,創造世界才是。(今日為林叔作一行述,隨訃聞印發,因措辭甚難,牽涉政治問題太多,改用其弟天民名義。汪年伯事,至今尚未發表,焦急之至。)」(民國十五年一月五日《與思成書》) 一月十八日,先生致張國淦一書,請為林長民募集賑款。書云: 「宗孟慘變,凡屬親知,莫不失聲哀悼。彼身後不名一錢,孀稚滿堂,粥且無以給,非借賑金稍為接濟,勢且立瀕凍餒。同人率皆無力,奈何,奈何!黃陂、東海之對宗孟,夙加愛護,睹此情狀,諒深愍惻,頃已專函懇其從豐致賑,望公更就近一往專謁,面述此情,俾得稍收集腋之效。 擬為集二萬金,但恐不易辦到,不得不多為其途。公計尚有何處可設法耶?」(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八日《致潛若吾兄書》,上海圖書館藏) 二月九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病症狀況及將再入醫院醫治各事:「你們寒假時的信,先後收到了。海馬帽昨日亦到,漂亮極了,我立刻就戴著出門。(不戴怕過兩日就天暖了,要到今冬才得戴。) 今日是舊曆十二月二十七了。過兩天我們就回南長街過新年,達達、司馬懿都早已放假來京了。過年雖沒有前幾年熱鬧,但有老白鼻湊趣,也還將就得過去。 我的病還是那樣,前兩禮拜已見好了。王姨去天津,我便沒有去看。又很費心造了一張《先秦學術年表》,於是小便又再紅起來,被克禮很抱怨一會,一定要我去住醫院,沒奈何只得過年後去關幾天。朋友們都勸我在學校里放一兩個月假,我看住院後如何再說。其實我這病一點苦痛也沒有,精神體氣一切如常,只要小便時閉著眼睛不看,便什麼事都沒有,我覺得殊無理會之必要。 莊莊暑假後進皇后大學最好。全家都變成美國風,實在有點討厭,所以莊莊能在美國以外的大學一兩年,是最好不過的。 今年家計還不至困難,除中原公司外(該公司已經被共產黨共了去),別的股份都還好,你們不必擔心。」(民國十五年二月九日《給孩子們書》) 又十八日一書,告入醫院後情形及其他各事: 「我從昨天起被關在醫院裡了。看這神氣,三、兩天內還不能出院,因為醫生還沒有找出病源來。我精神奕奕,毫無所苦。醫生勸令多仰臥,不許用心,真悶殺人(以上正月初四寫)。 入醫院今已第四日了,醫生說是膀胱中長一疙瘩,用折光鏡從溺道中插入檢查,頗痛苦,(但我對此說頗懷疑,因此病已閱半年,小便從無苦痛,不似膀胱中有病也。)已照過兩次,尚未檢出,檢出後或須用手術。現已電唐天如速來。但道路梗塞,非半月後不能到。我意非萬不得已不用手術,因用麻藥後,體子終不免吃虧也。 陽曆新年前後順、莊各信次第收到。莊莊成績如此,我很滿足了。因為你原是提高一年,和那按級遞升的洋孩子們競爭,能在三十七人考到第十六,真虧你了。好乖乖,不必著急,只須用相當的努力便好了。 寄過兩回錢,共一千五百元,想已收。日內打算再匯二千元。大約思成和莊莊本年費用總夠了。思永轉學後諒來總須補助些,需用多少,即告我。徽音本年需若干,亦告我,當一齊籌來。 莊莊該用的錢就用,不必太過節省。爹爹是知道你不會亂花錢的,再不會因為你用錢多生氣的。思成飲食上尤不可太刻苦。前幾天見著君勱的弟弟,他說思成像是滋養品不夠,臉色很憔悴。你知道爹爹常常記掛你,這一點你要令爹爹安慰才好。 徽音怎麼樣?我前月有很長的信去開解他,我盼望他能領會我的意思。『人之生也,與憂患俱來,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是立身第一要訣。思成、徽音性情皆近狷急,我深怕他們受此刺激後,於身體上精神上皆生不良的影響。他們總要努力鎮攝自己,免令老人耽心才好。 我這回的病總是太大意了,若是早點醫治,總不至如此麻煩。但病總是不要緊的,這信到時,大概當已全愈了。但在學堂里總須放三、兩個月假,覺得有點對不住學生們罷了。 前幾天在城裡過年,很熱鬧,我把南長街滿屋子都貼起春聯來了。 軍閥們的仗還是打得一塌糊塗。王姨今早上送達達回天津,下半天聽說京津路又不通了(不知確否),若把他關在天津,真要急殺他了。」(民國十五年二月十八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七日一書,告在醫院施用手術經過,反梁思成、梁思莊等讀書問題: 「孩子們:我住醫院忽忽兩星期了,你們看見七叔信上所錄二叔筆記,一定又著急又心疼,尤其是莊莊只怕急得要哭了。(忠忠真沒出息,他在旁邊看著出了一身大汗,隨後著點涼,回學校後竟病了幾天,這樣膽子小,還說當大將呢。那天王姨送達達回天津沒有在旁,不然也許要急出病來。)其實用那點手術,並沒什麼痛苦,受麻藥過後也沒有吐,也沒有發熱,第二天就和常人一樣了。檢查結果,既是膀胱里無病,於是醫生當作血管破裂(極微細的)醫治,每日勸多臥少動作,說『安靜是第一良藥』。兩三天以來,頗見起色,惟血尚未能盡止(比以前好多了),而每日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因各報皆登載我在德醫院,除《晨報》外。)實際上反增勞碌。我很想立刻出院,克禮說再住一禮拜才放我,只好忍耐著。許多中國醫生說這病很尋常,只須幾服藥便好。我打算出院後試一試,或奏奇效,亦未可知。 (天如回電不能來,勸我到上海,我想他在吳佩孚處太久,此時來北京,誠有不便。打算吃譚滌安的藥罷了。) 忠忠、達達都已上學去,惟思懿原定三月一號上學,現在京津路又不通了,只好留在清華。他們常常入城看我,但城裡流行病極多(廷燦染春瘟病極重),恐受傳染,今天已驅逐他們都回清華了,惟王姨還常常來看(二叔、七叔在此天天來看),其實什麼病都沒有,並不須人招呼,家裡人來看亦不過說說笑笑罷了。 前兩天徽音有電來,請求彼家眷屬留京(或彼立歸國云云),得電後王姨親往見其母,其母說回閩屬既定之事實,日內便行(大約三、五日便動身),彼回來亦不能料理家事,切囑安心求學云云。他的叔叔說十二月十五(舊曆)有長信報告情形,他得信後當可安心云云。我看他的叔叔很好,一定能令他母親和他的弟妹都得所。他還是令他自己學問告一段落為是。 卻是思成學課怕要稍為變更。他本來想思忠學工程,將來和他合作。現在忠忠既走別的路,他所學單純是美術建築,回來是否適於謀生,怕是一問題。我的計畫,本來你們姐妹弟兄個個結婚後都跟著我在家裡三幾年,等到生計完全自立後,再實行創造新家庭。但現在情形,思成結婚後不能不迎養徽音之母,立刻便須自立門戶,這便困難多了。所以生計問題,刻不容緩。我從前希望他學都市設計,只怕緩不濟急。他畢業後轉學建築工程何如?我對專門學科情形不熟,思成可細細審度,回我一信。 我所望于思永、思莊者,在將來做我助手。第一件,我做的中國史非一人之力所能成,望他們在我指導之下,幫我工作。第二件,把我工作的結果譯成外國文。永、莊兩人當專作這種預備。」(民國十五年二月二十七日《給孩子們書》) 三月七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告將入協和醫院醫治: 「順兒:今晨寄一書,想達。頃因丁在君、力舒東堅決主張要入協和,已決定明天便入去了。大約此病非耐性調理不可。醫生也許種種干涉我的自由,以後或少寫信,一切情形由二叔、七叔、忠忠隨時報告。」(民國十五年三月七日《與順兒書》) 又三月十日(舊曆正月二十六日)與梁令嫻等一書,告在醫院過生日情形: 「大孩子、小孩子們: 賀壽的電報接到了,你們猜我在那裡接到?乃在協和醫院三〇四號房。你們猜我現在幹什麼?剛被醫生灌了一杯萆麻油,禁止吃晚飯。活到五十四歲,兒孫滿前,過生日要捱餓,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Baby:你看!公公不信話,不乖乖過生日還要吃瀉油,不許吃東西哩!) 我想做一首詩,唱唱這段故事,但做來做去做不好,算了罷。過用心思,又要受王姨娘們嘮叨了。 我這封信寫得最有趣,是坐在病床上用醫院吃飯用的盤當桌子寫的,我發明這項工具,過幾天可以在病床上臨帖了。 現在還是檢查(診斷)時期。昨天查過一次,明天再查一次,就可以決定治療方法了。協和真好,可惜在德國醫院耽擱許多日子,不然只怕現在已經全好了。 診斷情形,你二叔們當陸續有詳細報告,不消我說了。我寫這封信,是要你們知道我的快活頑皮樣子。(昨晚院中各科專門醫生分頭來檢查我的身體,各部分都查到了,都說:五十歲以上的人體子如此結實,在中國是幾乎看不見第二位哩。)」〔民國十五年(舊)正月二十六《給大小孩子們書》〕 四月十四日,先生致張菊生一書,言代北京圖書館購書事,是時先生已就任該館館長職: 「月來病,未通信,近幸漸瘥,已出病院。聞東方圖書館購取孟苹蔣氏密韻樓之藏,神往無已。靜生近以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所創北京圖書館事相付託,用敢專函奉懇,其中倘有複本,而可以見讓者,願為北京圖書館求分一臠,則南北學者,胥渥嘉惠,寧非盛事。敢乞開單見示,不勝企禱之至。東方圖書館書目並乞賜一部,尤願一窺所藏地誌也。」(民國十五年四月十四日《致菊生書》) 十八日,先生致袁守和一書,商接受耶魯大學所贈名譽博士學位事。(編者案:韋女士英文名Mary Elizabeth Wood,系武昌中華圖書館專科學校教授。) 「示敬悉。韋女士聘函寫上,乞即發。比連接耶魯大學兩電,言欲以學位見贈,詢以能否到美親領?微聞此舉由韋女士發端,厚意可感。惟弟現時實不能遠行,況新病初起,尤不願勞頓。欲徑謝絕,恐負韋女士意,頗欲派小女及小婿周國賢(現任加拿大總領事)博士為代表代領,論文一篇及演說稿一篇,令其代讀。惟此間校長曹君本出身耶魯,雲熟知該校成例,凡學位皆須親領,故不敢冒昧派代。今擬復一電,大意云:『承贈學位,至感,頃因病未克赴美,深歉謹謝,詳情由韋女士轉達。』請公以此意擬一英文電代發,(該校來兩電,乃前月二十八及本月十一日所發,由天津先後轉來,復電似不能再緩。)另由公致一電與韋告以此情,請韋電詢該校,若能破例容派代表,則得復後即派小女夫婦前往;若不能則只有『心領謝』而已。如何之處,請酌行。耶魯電及致韋電,請飭館中會計代發,記賤帳為盼。手復即請大安,不盡。」(民國十五年四月十八日《與守和吾兄書》) 十九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出院後病狀及耶魯大學學位事: 「出院後一長函,想收。日來甚安好,小便尚偶爾帶紅,細驗似由走動所致(兩次皆因散步稍久),大抵仍是微絲血管破裂,只須不磨擦,便可平復也。我近來真是無所用心,每日臥床時間總在十二個鐘頭以上,欲照此辦法一兩月,看如何。前書言派代表往領耶魯學位事,頃查耶魯向無派代表例,或明年來美一頑耍,亦大佳耳。都中情狀劇變,四日前四城緊閉,現每日仍僅開一兩次,每次半個鐘頭耳。幸我早數日出院,否則王姨不免兩頭擔心矣。」(民國十五年四月十九日《給孩子們書》) 五月二十一日,蔣百里致先生一書,報告各事,茲錄如下: 「在漢上托翊唐帶奉一緘,想蒙入鑒。到滬由溯初處得讀手示,知手術後便血仍見,未識近日情狀奚若,至為懸念。天如特因此北行,想日內當可到京,君勱想當先到矣。在滬在京,迭經醫生檢驗,謂左肺炎有痰征,此時不治,則將來一勞即發,故決意休息二、三月,力行戒酒。自十五日東行後,午後業已無熱度。季常尚在南京,約月杪歸京。震歸途如鐵道無滯,或繞鮮、滿而行,暑期或至北戴河一游。漢口銀行事尚不至以湘事牽涉,想翊唐當能面述。一周以來,如入深山,耳根清淨不少,肺病恐忌動,似宜注意。在君在滬忙極,東南片土,在短時期內總可安定。慰堂來函謂清華近對於北大出身者,有疏隔意,未知確否。耶魯儀式想當在清華舉行,震於此周內或離別府東上,路出東京約有三、四日停留,如有所購訪,祈見示。東京通信寄『本所區相生叮三四八竹岡孫人方』轉,當不致誤。藻孫日內仍歸漢,以搏沙有事相需也。」(民國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蔣方震《致任師書》) 六月五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告在協和醫院受手術後經過情形及其他各事: 「順兒:四月二十三、五月三日寄南長街兩信,連寄叔叔們的信,都先後收到,但四月十五以前像還有一封長信,想已失掉了。那封信上諒來譚到你們不願意調任的話吧。 我現在還想你們把你們的意思詳說,等我斟酌著隨時替你們打算哩。 你屢次來信,都問我受手術後情形如何如何,像十二分不放心的樣子。這也難怪,因為你們在遠方不知情形,但我看見信只是好笑,倘使你在我身邊看著,諒來也啞然失笑了。你們的話完全不對題,什麼疲倦不疲倦,食慾好不好,……我簡直不知道有這一回事。我受術十天之後,早已一切如常,始終沒有坐過一回搖推的椅子。記得第十一天晚上,我偷偷的下床上毛房(因不願在床上出恭),(毛房與臥房相隔數間)被看護婦看見,埋怨了半天。我在醫院裡寫了幾十把扇子,從醫生看護婦到廚子打雜每人都求了一把。受術後第四天便胃口如常,中間因醫生未得病源,種種試驗,曾經有一個禮拜不給肉品我吃,餓得我像五台山上的魯智深,天天向醫生哀求開葷,出院後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受術後十天,早已和無病人一樣,現在做什麼事情,都有興致,絕不疲倦,一點鐘以上的演講已經演過幾次了。七叔、王姨們初時屢屢警告,叫我『自己常常記得還是個病人』。近來他們看慣了,也疲了,連他們也不認我還是病人了。 看見你的信,四月廿前後還像沒有復元的樣子。五月三日信還說『稍為累點,就不舒服』,真令我詫異。或者你的手術比我重嗎?其實我的也很不輕,受麻藥的次數,比你多得多了。這樣看來,你的體子比我真有天淵之別,我真是得天獨厚,(醫院裡醫生看護婦都說像我復元得這樣快是從沒有看見過的。)不是經比較,還不自覺哩。 我一月以前,絕不擔心你的病,因為我拿自己做例,覺得受手術不算一回事,但是接連看你的信,倒有點不放心了。我希望不久接著你完全復元的信說:『雖累了,也照常受得起』,那才好哩。 近來因我的病惹起許多議論。北京報紙有好幾家都攻擊協和(《現代評論》、《社會日報》攻得最厲害),我有一篇短文在《晨報》副刊發表,帶半辯護的性質,諒來已看見了。總之,這回手術的確可以不必用,好在用了之後身子沒有絲毫吃虧,(唐天如細細診視,說和從前一樣。)只算費幾百塊錢,捱十來天痛苦,換得個安心也還值得。 現在病雖還沒有清楚,但確已好多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好,或者是協和的藥有效(現在還繼續吃),或者是休息的效驗,現在還不能十分休息(正在將近畢業要細閱學生們成績),半月後到北戴河去,一定更好了。 我想來美一游,各人也不十分反對,但都怕我到美決不能休息,或者病又復發,所以阻止者多,現在決定不來了。 蹇季常、張君勱們極力勸我在清華告假一年,這幾天不停的嘮叨我。他們怕一開課後我便不肯休息,且加倍工作。我說我令自己節制。他們都不相信。但是我實在捨不得暫離清華,況且我實際上已經無病了。我到底不能採用他們的建議。總之,極力節制,不令過勞便是。你們放心罷。 由天津電匯四千元,想已收。一半是你們存款,一半給思莊們學費,你斟酌著分給他們。思成在費城,今年須特別耗費,務令他夠用,不至吃苦。思永也須貼補點,為暑假旅行及買書等費。 思莊考得怎樣,能進大學固甚好,即不能也不必著急,日子多著哩。 我寫的一幅小楷,裝上鏡架給他做獎品,美極了,但很難帶去,大概只好留著等他回來再拿了。 許久沒有寫信給成、永們,好在給你的信,他們都會看見的。」(民國十五年六月五日《與順兒書》) 十八日,先生致李仲揆、袁守和一書,商為圖書館購書事: 「今日委員會開會,購書費事,結果何如?想無甚異議耶。預算不足之數,請即照弟所擬議,不必遲回,今有一條子交會計科,請交去照辦。周君書讓價最低限度為五千六百元,其書版本尚精,似尚值得,請守公細審後決定。若決購,能於弟離京前辦妥最妙(弟擬二十六日往津)。添聘諸員各聘書,希即寄來。夏穗卿先生書目繳上,(若此兩單及曲本購成後,今年無復餘力再購中文書矣。)所擬價何如,或酌增亦值也。」(民國十五年六月十八日《與仲揆、守和兩兄書》) 二十九日,先生致任志清可澄[2]一書,商改組京師大學及庚款用途各事: 「志清足下:奉復書及墓誌一篇,公以至忙劇之時,乃為我閒人分勞,此情可感,豈有涯涘。石青出任副貳,爾和、君勱任俄款委員,皆近事之至可喜者。所言兩大問題中,其一改組京師大學事,其前提須先問校長人選之有無,質言之,則此問題與仆個人之出處有密切關係。若合併改組後而無主持之人,則精神無所寄,不如其己也。仆之出既為多數同志所不欲,自不宜孟浪;然於仆外別求一人,恐踏破鐵鞋終無覓處。萬一因人選而起糾紛,則良法美意,或反為無聊之事實所掩,而滋詬病,此不可不慎也。無已,或不用校長制,而設一中央高等教育委員會之類,而以委員長綜攬改組進行事宜,亦未始不可,然於治事之敏捷,已遜一籌矣。且此委員長計亦非仆自任不可,然則仆仍投漩渦中,特名義上多有數人分擔責任耳。茲事請公與石青細思,且熟察四周情形,博征同人意見。但使人的問題略決定,則關於制度方面仆自當更為草一較詳密之計畫也。其二,庚款總委員會事,各省教育界要求甚囂塵上,仆處亦屢得公私函札,希望從旁贊成。但我以為此事在理論上固極當,實際上恐無著手處,因各國之分委員會皆以協定的性質建設成立,(英、日更並此未辦到,更不消說了。)欲以片面的主張取消之,勢固不可能,既不取消而別冠一總委員會於其上,權限之分劃極不易,恐實權仍在分會手,總會便成虛器耳。惟既有一總會,則各分會對於總會之意見,不能不為相當的採納,消極之效力,只此而已。仆對於庚款用途,以為比較的當用於集中事業,(即如清華雖有不滿人意處,然倘使當時將美款分配各省,恐至今更無些子成績可紀也。)使成一氣脈,若零碎分散各地,辦所謂義務教育、平民教育等等,必至百無一成,故各省教育代表所主張,亦宜慎聽之也。所見率布一二奉復,余當續陳。手此敬請大安。」(民國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與志清足下書》) 七月五日,先生致李仲揆、袁守和一書,言購書及病狀各事: 「頃有致周寄梅一書,請面晤後如何示復。若兩公與寄梅皆謂可行,即請告稻孫,以國立京師圖書館館長名義致一公事與教育部,(公事中略言與董事會契約為國際體面所關。)請求提出閣議,弟當向各方面設法力促其成也。頗聞日人之東方文化會眈眈於方家舊籍,吾館似不能不乘此時急起直追,兩公謂何如?賤恙迄未輕減,近數日頗有增劇之象,不得已擬試服中藥矣。《公私圖書館小史》一文,曾試著筆,因客居資料不足,且體中不適,遂廢然中止,奈何奈何。建築事昨晤靜生,知已著手動工,至慰至慰。弟屍此虛名,不能為兩公一分勞瘁,益歉然耳。」(民國十五年七月五日《與仲揆、守和兩兄書》) 又十二日致袁守和一書,言撰《圖書館小史》各事: 「示敬悉。《圖書館小史》尚未動筆,此間無參考書,恐不能完卷,數日內當試憑記憶姑草之,若實不足觀,則擬作罷耳。館中建築事,進行何如,至念。購書費增五百元,略可敷衍,慰甚。賤俸請仍飭送南長街為盼。」(民國十五年七月十二日《與守和吾兄書》) 又十三日致李仲揆、袁守和一書,言籌款及病狀各事: 「頃得周寄梅復書,言關余無把握,前書所籌又當作罷矣。今又思向俄款進行,擬有致湯、張一書,若謂不妨一試,即請(靜生已返京未?望並與一商)揆兄面晤兩君,力為要求何如。賤恙數日前服中藥,忽大減,今日又似復發,真可厭也。知念附聞。」(民國十五年七月十三日《與仲揆、守和兩兄書》) 十八日,先生致任志清一書,商對時局態度: 「連上數書,未得復,想甚忙耶?季常瀕行來書,屬我勿作無謂之熱心,所論亦含片面的真理,日來於茲事不大復置念矣。然公今茲既一出,即不能不做一、二事,以求自異於流俗。比者計畫規模若何,終願聞之也。前所託湘人兩文,前途催索頗急,希即將原資料寄返,俾得從事。江西心遠大學熊君一書寄呈,書中所言朱伯篆(念祖)者,吾頗知之,其人蓋極激烈之國民黨,然才氣甚可愛也。」(民國十五年七月十八日《與志清足下書》) 二十日,先生致李仲揆、袁守和一書,商為圖書館籌款事: 「守兄復示悉,揆兄日內想由青島歸京耶?頃又為本館籌款事,致函教財兩當局,請其一次撥給一年度經費(本年七月至明年六月)。每月四千元,共四萬八千元。但求財部肯發支票,當自向中國銀行對付。茲事教部不過承轉機關,財部似亦樂得做空頭人情,或可望成。弟函教長,原請其自行發動,但亦慮彼有困難之處,或由館中呈請,彼乃照達財部亦可,已告彼。若必須館呈,即面告楊鼎甫轉達兩公;若鼎甫有傳話,到時請即飭辦一呈(用國立京師圖書館長名義)。措辭大約言本館原由董事會與財部訂約成立,每月經費各任一半,今董事會月交四千,教部因款絀一文未付,以致館務不能進行。庚款退還,美最大方,一切由董事會自主,毫不干涉,實足根據,以為將來各國模範。今董事會獨力經營者,惟此一館,與政府鄭重立約,而約中義務不能履行,致百事停頓,其傷國際信用實大。今當創辦伊始,需款尤亟,請部速咨財部先撥一年度經費,俾得放手辦去云云。政局變幻無定,若部肯辦,則愈速愈妙。(鼎甫無消息,自當作罷。)稿不必寄閱,(兩公核定後)即謄發可耳。賤恙服中藥竟大效,頃已全愈,若半月內不再發,可安心矣。知念並聞。」(民國十五年七月二十日《與仲揆、守和兩兄書》) 七月二十日,先生致胡汝麟書,為梁廷燦謀生計。書云: 「海濱別後,遂復經歲不晤,可謂大奇。頃養疴此間,聞公亦曾一度戾止,顧不審尊寓所在,無由瞻面,益耿耿。 政局雖陰晴未定,然同僚意氣想尚融洽,或能展布一二耶?翹企,翹企。 有細故欲奉談者:弟有舍侄廷燦,多年相從作書記,且檢點著述資料,頗得其力。惟近已有家室之累,不能不為稍覓啖飯之資,而此子又不能離我左右,非代求一拿錢不做事之位置不可。在今日而欲得此,真戛戛其難,不審公尚能為我一謀否?所求絕不奢,能每月實得五十金足矣。」(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日《與石公吾兄書》,上海圖書館藏) 八月十四日,先生與梁思忠一書告已由北戴河返津及病體情形: 「海濱有綁票之警(事在距車站約十二里之鄉村),遊客逃避一空,吾亦守垂堂之戒,於今晨盡室返津矣。 病雖未全愈(偶然便帶啞色,但已非紅非紫),比前次確減輕許多。年余之痼疾,本非三數日所能全治,但藥之有效,已灼然矣。往告兄姊可大欣慰也。莊莊入費城暑校,汝到時想尚在彼,至可喜。汝凡百小心,勿詒老親遠念。」(八月十四日寫) 「返天津後繼續服藥,又大見效。北戴河水土不宜,致減藥功也。汝到美時,想赤焰早已肅清,告姊姊們完全放心便是。」(民國十五年八月十六日《與忠忠書》) 二十日,先生致任志清、胡石青一書,商京師圖書館經費事甚詳,茲錄如下: 「前有一書,言國立京師圖書館事,想已達。此館館長名義至今仍我屍之,然因部中無力履行契約,文化基金董事會所撥經費不能供新舊兩館之需,故方家胡同舊館,仆事實上並未接收,仍由部中原派主任徐君主持。館中國寶甚多,仆屍館長之名,而未舉其實,萬一有疏虞,責將誰卸?半年以來為茲事寢不安席。且美退庚款態度最為光明,全權付與董事會,一切不加掣肘。董事會自行經營之事業,惟在茲館,以全權委諸靜生與我。今以部中無力踐約,致大部分計畫不能進行,對信用失墜,而懷抱文化侵略野心之國家,將益有所藉口,謂中國人任何事業皆不能獨力建設。此於庚款前途影響甚大,不僅仆一人名譽所關而已。茲事非乘兩公在職時,速圖根本解決不可。在公義私情上兩公必樂為盡力,固無待言,惟癥結全在經費一事。兩公無點金術,則亦愛莫能助。今為一時權宜之計,意欲請部中致財部一公事,略言茲事關係國際信用,部中不能不履行義務,而當開辦伊始,非經費到若干確實程度,不能令館長安心辦事,故咨請財部將十五年七月起至十六年六月止,一年內應給之經費每月四千元,(與董事會平分擔任,其額如此。)共四萬八千元,一次發交該館長,俾得從容布置云云。財部無力給此,固意中事,但能給我以中國銀行支票一紙,我當自與公權交涉也。所以必要一次發給全年者,以政局無定,恐一、二月後並此空頭支票亦不易到手耳。茲事在少川方面原屬空頭人情,(能得若干現款尤妙,仆致少川函固作此要求也。)諒來必肯為力,仆亦已專函托彼矣。茲事或由部徑行發動,抑由館中呈請,而部中據以轉咨財部,統請酌奪。若必須館中呈請者,請即告楊鼎甫轉告副館李君辦理,如何之處,希迅賜復。」(民國十五年八月二十日《與志清、石青足下書》) 二十二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病體狀況: 「一大群大大小小孩子們: 好教你們歡喜,我的病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好得清清楚楚了!服藥前和服藥後,便色之變遷,忠忠已大略看見。忠忠在津時,色不過轉淡而已,尚未純復原,再到北戴河那兩天,像有點要翻的樣子,後來加減一兩味藥,回津再服,果然服三劑病根全除,前後共服過十劑,現已停藥一禮拜了。總之,藥一下去,便見功效,由紫紅變粉紅,變啞色,變黃,十劑以後,完全變白,血腥氣味淨盡,回復到平常尿味。這幾天內經過種種試驗,也曾有朋友來接連劇譚五個鐘頭,又曾往俄國公園散步一點多鐘,又曾吃過一瓶大麥酒,又曾睡眠極少,諸如此類,前此偶犯其一,病輒大發,現在完全沒有,真算好清楚了。痛快之極!據天如說,病源在膽,因驚皇而起,膽生變動,而鬱積結於膀胱,其言雖涉虛杳,但亦有幾分近似。蓋吾病之起,實在你們媽媽病重時,不過從前不注意,沒有告你們耳。天如說的病理對不對,他的藥真是其應如響,一年半之積痼,十日而肅清之,西醫群束手謂不可治,而一舉收此奇效,可謂能矣。吾現仍小心靜養,不太勞,你們十二分放心罷。這封信專報告病之肅清,不說別的。」(民國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給大小孩子們書》) 九月四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病狀及對政治態度: 「孩子們:今天接順兒八月四日信,內附莊莊由費城去信,高興得很。尤可喜者,是徽音待莊莊那種親熱,真是天真爛熳好孩子。莊莊多走些地方(獨立的),多認識些朋友,性質格外活潑些,甚好甚好。但擇交是最要緊的事,宜慎重留意,不可和輕浮的人多親近。莊莊以後離開家庭漸漸的遠,要常常注意這一點。大學考上沒有?我天天盼這個信,諒來不久也到了。 忠忠到美,想你們姊弟兄妹會在一塊,一定高興得很,有什麼有趣的新聞,講給我聽。 我的病從前天起又好了,因為碰著四姑的事,病翻了五天(五天內服藥無效),這兩天哀痛過了,藥又得力了。昨日已不紅,今日很清了,只要沒有別事刺激,再養幾時,完全斷根就好了。 四姑的事,我不但傷悼四姑,因為細婆太難受了,令我傷心。現在祖父祖母都久已棄養,我對於先人的一點孝心,只好寄在細婆身上,千辛萬苦,請了出來,就令他老人家遇著絕對不能寬解的事(怕的是生病),怎麼好呢?這幾天全家人合力勸慰他,哀痛也減了好些,過幾日就全家入京去了。清華八日開學,我六日便入京,在京(城裡)還有許多事要料理,王姨及細婆等遲一禮拜乃去。 張孝若丁憂,已辭職,我三日前寫一封信給蔡廷幹,講升任事,能成與否,入京便見分曉。 思永兩個月沒有信來,他娘很記掛,屢屢說『想是沖氣吧』,我想斷未必,但不知何故沒有信。你從前來信說不是悲觀,也不是精神異狀,我很信得過是如此,但到底是年輕學養未到,我因久不得信,也不能不有點擔心了。 國事局面大變,將來未知所屆,我病全好之後,對於政治不能不痛發言論了。」(民國十五年九月四日《紿孩子們書》) 又十四日一書告入清華講學、病症狀況,及就任司法儲才館各事: 「孩子們:我本月六日入京,七日到清華,八日應開學禮講演,當日入城,在城中住五日,十三日返清華。王姨奉細婆亦以是日從天津來,我即偕同王姨、阿時、老白鼻同到清華。此後每星期大抵須在城中兩日,余日皆在清華。北陵二號之屋(日內將遷居一號)只四人住著,很清靜。 此後嚴定節制,每星期上堂講授僅二小時,接見學生僅八小時,平均每日費在學校的時刻,不過一小時多點。又擬不編講義,且暫時不執筆屬文,決意過半年後再作道理。 我的病又完全好清楚,已經十日沒有復發了。在南長街住那幾天,你二叔天天將小便留下來看,他說顏色比他的還好,他的還像普洱茶,我的簡直像雨前龍井了。自服天如先生藥後之十天,本來已經是這樣,中間遇你四姑之喪,陡然復發,發得很厲害。那時剛剛碰著伍連德到津,拿小便給他看,他說『這病絕對不能不理會』,他入京當向協和及克禮等詳細探索實情云云。五日前在京會著他,他已探聽明白了。他再見時,尿色已清,他看著很讚嘆中藥之神妙(他本來不鄙薄中藥),他把藥方抄去。天如之方以黃連、玉桂、阿膠三藥為主。(近聞有別位名醫說,敢將黃連和玉桂合在一方,其人必是名醫云云。)他說很對很對,勸再服下去。他說本病就一意靠中藥療治便是了。卻是因手術所發生的影響,最當注意。他已證明手術是協和孟浪錯誤了,割掉的右腎,他已看過,並沒有絲毫病態,他很責備協和粗忽,以人命為兒戲,協和已自承認了。這病根本是內科,不是外科。在手術前克禮、力舒東、山本乃至協和都從外科方面研究,實是誤入歧途。但據連德的診斷,也不是所謂『無理由出血』,乃是一種輕微腎炎。西藥並不是不能醫,但很難求速效,所以他對於中醫之用黃連和玉桂,覺得很有道理。但他對於手術善後問題,向我下很嚴重的警告。他說割掉一個腎,情節很是重大,必須俟左腎慢慢生長,長到大能完全兼代右腎的權能,才算復原。他說:『當這內部生理大變化時期中(一種革命的變化),左腎極吃力,極辛苦,極嬌嫩,易出毛病,非十分小心保護不可。唯一的戒令,是節勞一切工作,最多只能做從前一半,吃東西要清淡些……』等等。我問他什麼時候才能生長完成?他說:『沒有一定,要看本來體氣強弱及保養得宜與否,但在普通體氣的人,總要一年』云云。他叫我每星期驗一回小便(不管色紅與否),驗一回血壓,隨時報告他,再經半年才可放心云云。連德這番話,我聽著很高興。我從前很想知道右腎實在有病沒有,若右腎實有病,那麼不是便血的原因,便是便血的結果。既割掉而血不止,當然不是原因了。若是結果,便更可怕,萬一再流血一兩年,左腎也得同樣結果,豈不糟嗎。我屢次探協和確實消息,他們為護短起見,總說右腎是有病(部分腐壞),現在連德才證明他們的謊話了。我卻真放心了,所以連德忠告我的話,我總努力自己節制自己,一切依他而行(一切勞作比從前折半)。 但最近於清華以外,忽然又發生一件職務,令我欲謝而不能,又已經答應了。這件事因為這回法權會議的結果,意外良好,各國代表的共同報告書,已承諾撤回領事裁判權,只等我們分區實行。但我們卻有點著急了,不能不加工努力。現在為切實預備計,立刻要辦兩件事:一是繼續修訂法律,趕緊頒布;二是培養司法人才,預備『審洋鬼子』。頭一件要王亮儔擔任。第二件要我擔任(名曰司法儲才館)。我入京前一禮拜,亮儔和羅鈞任[3]幾次來信來電話,催我入京。我到京一下車,他們兩個便跑來南長街,不由分說,責以大義,要我立刻允諾。這件事關係如此重大,全國人渴望已非一日,我還有甚麼話可以推辭,當下便答應了。現在只等法權會議簽字後(本禮拜簽字),便發表開辦了。經費呢每月有萬餘元,確實收入可以不必操心。(在關稅項下每年撥十萬元,學費收入約四萬元。)但創辦一學校事情何等煩重,在靜養中當然是很不相宜;但機會迫在目前,責任壓在肩上,有何法逃避呢?好在我向來辦事專在『求好副手』。上月工夫我現在已得著一個人替我全權辦理,這個人我提出來,亮儔、鈞任們都拍手,諒來你們聽見也大拍手。其人為誰?林宰平便是。他是司法部的老司長,法學湛深,才具開展,心思緻密,這是人人共知的。他和我的關係,與蔣百里、蹇季常相仿佛,他對於我委託的事,其萬分忠實,自無待言。儲才館這件事,他也認為必要的急務,我的身體要靜養,又是他所強硬主張的(他屢主張我在清華停職一年),所以我找他出來,他簡直無片詞可以推託。政府原定章程,是『館長總攬全館事務』。我要求增設一副館長,但宰平不肯居此名,結果改為學長兼教務長(當時情形實不能不代任籌辦事,而學長及教務長名義上不願居,及開館期迫,商請余越園兄出任學長兼教務長,飲冰亦贊成,此事遂告解決。——林志鈞注。)你二叔當總務長兼會計。我用了這兩個人,便可以『臥而治之』了。初辦時教員職員之聘任,當然要我籌畫,現在亦已大略就緒。教員方面因為經費充足,兼之我平日交情關係,能網羅第一等人才,如王亮儔、劉崧生等皆來擔任功課,將來一定聲光很好。職員方面,初辦時大大小小共用二十人內外,一面為事擇人,一面為人擇事,你十五舅和曼宣都用為秘書(月薪百六十元,一文不欠),乃至你姑丈(六十元津貼)及黑二爺(二十五元)都點綴到了。藻孫若願意回北京,我也可以給他二百元的事去辦。(我比較撙節的製成個預算,每月尚敷餘三千至四千。)大概這件事我當初辦時,雖不免一兩月勞苦,以後便可以清閒了。你們聽見了不必憂慮。(這一兩個月卻工作不輕,研究院新生有三十餘人,加以籌畫此事,恐對於伍連德的話,須緩期實行。) 做首長的人,『勞於用人而逸於治事』,這句格言真有價值。我去年任圖書館長以來,得了李仲揆及袁守和任副館長及圖書部長,外面有范靜生替我幫忙,我真是行所無事。我自從入醫院後(從入德醫院起)從沒有到館一天,忠忠是知道的。這回我入京到館兩個半鐘頭,他們把大半年辦事的紀錄和表冊等給我看,我於半年多大大小小的事都瞭然了。真辦得好,真對得我住!楊鼎甫、蔣慰堂二人從七月一日起到館,他們在館辦了兩個月事,興高采烈,覺得全館朝氣盎然,為各機關所未有,雖然薪水微薄(每人每月百元),他們都高興得很。我信得過宰平替我主持儲才館,(亮儔在外面替我幫忙也和范靜生之在圖書館差不多。)將來也是這樣。」(民國十五年九月十四日《給孩子們書》) 十七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告病狀及辦理司法儲才館、京師圖書館各事: 「順兒:九月七日、十日信收到,計發信第二日,忠忠便到阿圖利,你們姊弟相見,得到忠忠報告好消息,一切可以釋然了。 我的信有令你們難過的話嗎?諒來那幾天忠忠正要動身,有點捨不得,又值那幾天病最厲害,(服天如藥以前,小便覺有點窒塞。)所以不知不覺有些感慨的話,其實我這個人你們還不知道嗎?我有什麼看不開,小小的病何足以灰我的心,我現在早已興會淋漓的做我應做的工作了。你們不信,只要問阿時便知道了。 我現在絕對的不要你回來,即便這點小病未愈,也不相干,何況已經完好了呢!你回來除非全眷回來,不然隔那麼遠,你一心掛兩路,總是不安。你不安,我當然也不安,何必呢!現在幾個孫子已入學校,若沒有別的事,總令他們能多繼續些時候才好。 我卻不想你調別處,若調動就是回部補一個實缺參事,但不容易辦到(部中情形我不熟),又不知你們願意不?來信順便告訴我一聲。現在少川又回外部,本來智利事可以說話,但我也打算慢點再說(因為我根本不甚願意你們遠調),好在外交總長總離不了這幾個,隨時可以說的。 我倒要問你一件事。一月前我在報紙上看見一段新聞,像是說明年要在加拿大開萬國教育大會,不知確否?你可就近一查。若確,那時我決定要借這名目來一趟,看看我一大群心愛的孩子。你趕緊去查明,把時日告訴我,等我好預備罷。 我現在新添了好些事情:司法儲才館和京師圖書館(去年將教育部之舊圖書館暫行退還不管,現在我又接過來)。好在我有好副手替我辦,儲才館托給林宰平,你二叔幫他。舊圖書館托給羅孝高,何澄一幫他。我總其大成,並不勞苦。我一天還是在清華過我的舒服日子。 曾剛父年伯病劇。他的病和你媽媽一樣,數月前已發,若早割尚可救,現在已潰破,痛苦萬狀,看情形還不能快去。我數日前去看他,聯想起你媽媽病狀,傷感得很。他窮得可憐,我稍為送他的錢,一面勸他無須找醫生白花錢了。 陳伯嚴老伯也患便血病,但他很痛苦,比我差多了,年紀太大(七十二了),怕不容易好。十年以來,親友們死亡疾病的消息,常常絡繹不絕,(伯嚴的病由酒得來,我病後把酒根本戒絕,總是最好的事。)這也是無可如何的事。」(民國十五年九月十七日《與順兒書》) 又二十七日與梁令嫻等一書: 「昨夜十二時半你們又添一個小弟弟,母子平安。擬到協和分娩,不意突如其來,昨晚十時我寫完前信便去睡,剛要睡著,王姨忽覺震動,欲命車進城,恐來不及,乃找本校醫生,幸虧醫生在家(是日星期),一切招呼完善,(昨日搬家一切東西略已搬畢,惟睡床未搬,臨時把王姨的床搬過來,剛剛趕得上。)僅一個多鐘頭便完事了。你們姊妹弟兄真已不少,(我倒很盼他是女孩子,那便姊妹弟兄各五人,現在男黨太盛了。)這是第十個,十為盈數,足夠了。」(民國十五年九月二十七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九日一書,談病狀和講學情形及時局各事: 「時局變化極劇,百里所處地位極困難,又極重要。他最得力的幾個學生都在南邊,蔣介石三番四復拉攏他,而孫傳芳又卑禮厚幣要仗他做握鵝毛扇的人。孫、蔣間所以久不決裂,都是由他斡旋。但蔣軍侵入江西,逼人太甚(俄國人逼他如此),孫為自衛,不得不決裂。我們的熟人如丁在君、張君勱、劉厚生等都在孫幕,參與密勿,他們都主戰,百里亦不能獨立異,現在他已經和孫同往前敵去了。老師打學生,豈非笑話(非尋常之師弟)。好在唐生智所當的是吳佩孚方面(京漢路上吳已經是問題外的人物),孫軍當面接觸的是蔣介石。這幾天江西的戰爭關係真重大。若孫敗以後(百里當然跟著毀了)黃河以南便全是赤俄勢力。若孫勝蔣敗,以後便看百里手腕如何。百里的計畫是要把蔣、唐分開,蔣敗後謀孫、唐聯和。果能辦到此著,便將開一嶄新局面。國事大有可為,能成與否不能不付諸氣數了。 順兒們窘到這樣可笑可憐,你們到底負債多少?這回八月節使館經費一文也發不出,將來恐亦無望,我實在有點替你們心焦。調任事一時更談不到了(現在純陷於無政府狀態)。我想還是勉強支持一兩年(到必要時我可以隨時接濟些),招呼招呼弟妹們,令我放心,一面令諸孫安定一點,好好的上學,往後看情形再說罷。前所言司法儲才館事,現因政府擱淺,也暫時停頓,但此事為收回法權的主要預備,早晚終須辦,現時只好小待。」 又同書說: 「我的『赤禍』,大概可以掃除淨盡了。最近已二十多天沒有再發。實際上講,自忠忠動身時,漸漸肅清,中間惟四姑死後發了一禮拜,初到清華發了三天,(中秋日小發,但不甚,過一天便好了。)此外都是極好。今年我不編講義,工夫極輕鬆,(叫周傳儒筆記,記得極好,你們在周刊上可以看見。)每星期只上講堂兩點鐘,在研究室接見學生五點鐘(私宅不許人到),我從來沒有過這樣清閒。我恪守伍連德的忠告,決意等半年後完全恢復,再行自由工作。」(民國十五年九月二十九日《給孩子們書》) 十月四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為徐志摩證婚事,讀此書可見先生對現代婚姻制度的態度: 「我昨天做了一件極不願意做之事,去替徐志摩證婚。他的新婦是王受慶夫人,與志摩戀愛上,才和受慶離婚,實在是不道德之極。我屢次告誡志摩而無效。胡適之、張彭春苦苦為他說情,到底以姑息志摩之故,卒徇其請。我在禮堂演說一篇訓詞,大大教訓一番,新人及滿堂賓客無一不失色,此恐是中外古今所未聞之婚禮矣。今把訓詞稿子寄給你們一看。青年為感情衝動,不能節制,任意決破禮防的羅網,其實乃是自投苦惱的羅網,真是可痛,真是可憐!徐志摩這個人其實聰明,我愛他不過,此次看著他陷於滅頂,還想救他出來,我也有一番苦心。老朋友們對於他這番舉動無不深惡痛絕,我想他若從此見擯於社會,固然自作自受,無可怨恨,但覺得這個人太可惜了,或者竟弄到自殺。我又看著他找得這樣一個人做伴侶,怕他將來苦痛更無限,所以想對於那個人當頭一棒,盼望他能有覺悟(但恐甚難),免得將來把志摩累死,但恐不過是我極痴的婆心便了。聞張歆海近來也很墮落,日日只想做官,(志摩卻是很高潔,只是發了戀愛狂——變態心理——變態心理的犯罪。)此外還有許多招物議之處,我也不願多講了。品性上不曾經過嚴格的訓練,真是可怕,我因昨日的感觸,專寫這一封信給思成、徽音、思忠們看看。」(民國十五年十月四日《給孩子們書》) 又十四日一書,告擬明年游美意,和接收京師圖書館、司法儲才館事: 「美洲我是時時刻刻都想去的,但這一年內能否成行,仍是問題。因為新近兼兜攬著兩件事,京師圖書館(重新接收過來)、司法儲才館都是創辦,雖然有好幫手,不復甚勞,但初期規畫仍是我的責任,我若遠行,恐怕精神渙散,難有成績,且等幾個月後情形如何再說。又欲籌游費,總須借個名目,若自己養病玩耍,卻不好向任何方面要錢,所以我很想打聽明年的萬國教育會是否開在阿圖和,若是在暑假期間開,我無論如何總要想法來一趟的。」(民國十五年十月十四日《給孩子們書》) 十五日,先生致張東蓀一書,言北京圖書館經濟情形: 「示敬悉。圖書館事,恐未能羅致我公,此館誠為美庚款所辦,但款極有限,開辦費僅一百萬元,建築及購書在內,(現所劃建築費僅六十五萬,實不成門面,餘三十五萬供購書費。)無法敷分配,每月經常費則僅三千耳。薪水館長三百,副館長二百五十,圖書部主任二百,以下無超過一百者。新近報紙所載,乃將教育部舊館移交前來(即四庫全書所在),留舊館員辦事月需千餘,則由我向銀行籌墊耳。此局將來可發展,現時即辛苦支持而已。」(民國十五年十月十五日《與東蓀足下書》) 十九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是時生活情形: 「我這幾天忙得要命,兩個機關正在開辦,還有兩位外賓,一位日本清浦子爵(前首相,舊熟人),一位瑞典皇太子。天天演說宴會,再加上學校功課,真是不了。每天跑進城,又跑回校,替汽車油房做生意。但我精神極旺盛,一點也不覺疲勞。晚上還替松坡圖書館賣字,自己又臨帖臨出癮。天天被王姨嘮叨,逼著去睡。現在他又快來搗亂了,只得不寫了。 前幾天上墳去回來(重陽那天),『赤禍』又發作了三天,現在又全好了,大抵走路最不相宜。」(民國十五年十月十九日《給孩子們書》) 三十日,張菊生復先生一書,言曾剛甫逝世事: 「得手示驚悉剛甫同年遽爾坦化,其病中景況如此,聞之慘惻。子女共有幾人?成立者有幾?時局俶擾,南北分裂,靈櫬未必能返潮州,其夫人是否仍居京師?均甚欲一聞知也。茲先寄去奠敬壹百元,謹祈轉致曾年嫂,並代致唁。已成輓聯一副,稍遲當速寄潮州館也。 兒子樹年完婚,蒙賜幛聯,聯語為我公自撰自書,曷勝感謝。」(民國十五年十月三十日張元濟《致任公吾兄同年書》) 十一月八日,為蔡松坡十年周忌之日,先生率松坡圖書館同人公祭之,祭文由袁思亮撰就,經先生點定數語。是日北京《晨報》為出紀念特刊一大張,載此祭文,並是年五月先生所撰之《邵陽蔡公略傳》一篇。此外先生並撰《蔡松坡遺事》一長篇,凡數千言,記蔡公事跡甚詳,茲錄該日祭文於下: 「維中華民國十五年十一月八日,松坡圖書館同人梁啓超等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蔡公松坡之靈曰:自公之殂,忽已十稔,悠悠重泉,雲胡可諗。繄惟公靈,陟降在霄,神其翩然,下視吾曹。吾曹喪公,失其因依,公緒不究,吾■安歸?豈惟吾曹,國亦靡賴,兵連政荒,亂是用大。貪夫狡凶,莫為異同,攘臂喋血,胡始胡終,詖言乘之,蠱我氓庶,飲藥走狂,洶不可御。毒痛四拓,民命實殫,狼戾豨突,山頹海翻。吾■眼枯,欲拯無力,追懷我公,悲憤彌積。智謀勇功,或有匹儔,皎志不欺,人孰與伴。假公不死,笵茲師旅,仁旗義戈,滔天其已。假公而存,式於國人,政修教明,軌物庶存。斯言匪夸,世莫予信,上訊三光,下訊無竟。嗟嗟我公,魂來毋恫,加被吾曹,勉纘曩功。嗟嗟我公,魂兮格只,瘦骨清肌,仿佛猶視。尚饗。(右蔡公十周忌祭文,湘潭袁伯夔思亮所撰,啟超點定數語且書之,祀事既竣,即裝潢存館中作紀念,啟超記。)」(民國十五年十一月袁思亮《祭蔡松坡文》。同年《晨報》《蔡公松坡十年周忌紀念特刊》) 十一日,先生致江翊雲一書商合併兩圖書館事: 「足下一昨北海匆匆晤言,未罄所懷為歉。公此次東渡,對於東方文化會事業,當決定具體進行辦法,想一切規畫早有成竹耶。就中圖書館一項,采何方針,亟欲聞之。教育部直轄之方家胡同圖書館,頃已由弟完全接收,改為獨立機關,定名國立京師圖書館。現在與中華文化基金會所設之北京圖書館仍暫取分立形式。弟以一人而兼兩館館長,俟新建築成立後,再行合併。將來合併時,再與文化基金會重新締約。其締約之主體(此方),或為教育部,或為國立圖書館長,現尚未大定,大約以圖書館長直接當其沖為多也。去年雙方初締約時,本設有一『國立京師圖書館委員會』,委員九人,教部與基金會各出代表三人,雙方合推三人。其後契約中止,委員會亦同時停止職權。現在則惟有『北京圖書館』有委員會委員五人(即北海之新館),一靜生,二張伯苓,三周寄梅,四戴志騫,五任叔永,將來再合併時,則恢復舊委員會。此此間館事經過及現行之大略情形也。東方文化會設圖書館於北京,為原定計畫之一,自當賡續進行。惟文化基金會既有此舉,重規疊矩,於義無取。且除方家胡同舊館有大批貴重圖書外,若另造一館,欲得此規模,實為不可能之事。(即覓地亦大不易,現在養蜂夾道之地七十畝,亦幾經曲折乃得之。)鄙見以為最好是東方文化會、中華文化基金會、國立京師圖書館三方合作,成一規模較大之館,豈非快事。此間唯一之條件,則國立京師圖書館之名稱,萬不能改易,其他皆可商量。公於此次開會時,可否將此種經過情形提出討論?若能有合作餘地,所深望也。惟須先聲明者,此全屬弟個人意見(可以代表國立圖書館方面),尚未與文化基金會商定,欲俟東方文化會有所表示時,再與彼方商,或無甚差池也。如何之處,統候尊裁。」(民國十五年十一月十一日《致翊雲吾兄書》) 十四日,先生致李仲揆、袁守和一書,商招待暹羅貴族事: 「今日晤陳寅恪,言及有一暹羅貴族來遊歷,可與酬應,便索彼國所印之巴利文四阿含佛藏,且言此事已與守兄譚及云云。弟意暹人來游,我國人士本不容絕對冷視,況更有所求耶?擬由館中招待一午餐或晚餐(在北京飯店),並陪往參觀各遺物,請守兄調查其到京期,即發請帖何如。所費即請飭館中會計先支付,在弟薪水項下扣還為盼。」(民國十五年十一月十四日《與仲揆、守和兩兄書》) 二十六日,先生致袁守和一書,商重繕《四庫全書》事: 「示及請柬奉悉,明晚屆時准到,弟並欲邀請斯永高一次,不知彼尚有時候否?請為我代約。別有一事欲與兄商者,前法國、日本皆曾有繕寫《四庫全書》之議(裝釘乃至印章悉照原料),現亦在交涉中,不審美國國會圖書館亦欲此否?現重印之議,度必無成,繕一部約美金三十萬便得,在美人或樂為此也。數日前曾與志騫譚及,志兄謂最好俟斯永高來時與商。弟所以籌及此事者,因方家胡同館費極難維持,現在實以一分六厘之重息向銀行借墊,得此或稍可彌補耳。此意想公能深會,公晤斯氏,先探其意向何如,余俟面譚。」(民國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與守和兄足下書》) 十二月三日,先生致江翊雲一書,商出估曾氏遺書事: 「亡友曾剛父身後蕭條,同人為謀遺族撫養(弟與葉玉虎實負全責),不得已處分其藏書。書雖不多,率皆初印精本也。環顧力能任此者,舍東方文化會外無它望。其書目已由玉虎交與愛理。開評議會決定時,盼公力予主持。會中人除書衡、沅叔已函托外,尚未能一一疏通,公有能為力之處,乞不吝吹噓,感且不朽。《剛父詩集》新印成,謹呈一冊,並希察存。」(民國十五年十二月三日《致翊雲吾兄書》) 九日,林宰平致先生一書,言司法儲才館招生各事: 「快函敬悉。房屋已開始騰挪,決不至誤。報名人數仍不甚多(昨日止不過四五百人),以今日學生程度應稍為認真,考試合格未必能足二百人之額,且看往後報名人數能多否。錄取名額最好不必預定,大約百餘人總可得,每班有六七十人亦不為少耳。寒假後開學當趕得及,考試竣事後(還有些事刻下即為進行),接著即可籌備一切也。」(民國十五年十二月九日林志鈞《致任公先生書》) 十日,先生與梁思永一書,告已進行接洽參加考古事並及生活情形和病狀: 「得十一月七日信,喜歡之極。李濟之現在山西鄉下(非陝西),正採掘得興高采烈,我已立刻寫信給他,告訴以你的志願及條件,大約十日內外可有回信。我想他們沒有不願意的,只要能派你實在職務,得有實習機會,盤費食住費等等都算不了什麼大問題,家裡景況,對於這點錢還擔任得起也。你所問統計一類的資料,我有一部分可以回答你,一部分尚須問人。我現在忙極,要過十天半月後再回你,怕你懸望,先草草回此數行。我近來真忙,本禮拜天天有講演,(城裡的學生因學校開不了課,組織學術講演會,免不了常去講演。)又著述之興不可遏,已經動手執筆了(半月來已破戒親自動筆)。還有司法儲才館和國立圖書館都正在開辦,越發忙得要命。最可喜者,舊病並未再發,有時睡眠不足,小便偶然帶一點黃或粉紅,只須酣睡一次,就立刻恢復了。因為忙,有好多天沒有給你們信(只怕十天八天內還不得空),你這信看完後立刻轉給姊姊他們,免得姊姊又因為不得信掛心。」(民國十五年十二月十日《給思永書》) 二十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已恢復忙碌生活,接受耶魯所贈學位及時局情形: 「寄去美金九十元作壓歲錢,大孩子們每人十元,小孩子們共二十元,可分領買糖吃去。 我近來因為病已全愈,一切照常工作,漸漸忙起來了。新近著成一書,名曰《王陽明知行合一之教》約四萬餘言,印出後寄給你們讀。 前兩禮拜幾乎天天都有講演,每次短者一點半鐘,多者繼續至三點鐘,內中有北京學術講演會所講三次,地點在前眾議院(法大第一院),聽眾充滿全院(約四千人),在大冷天並無火爐(學校窮,生不起火),講時要很大聲,但我講了幾次,病並未發,可見是全愈了。 前幾天耶魯大學又有電報來,再送博士,請六月二十二到該校,電辭極懇切,已經復電答應去了。你二叔不甚贊成,說還要寫信問順兒以那邊詳細情形,我想沒有甚麼要緊的,只須不到唐人街(不到西部),不上雜碎館,上落船時稍為注意,便夠了。我實在想你們,想得很,借這個機會來看你們一趟,最好不過,我如何肯把他輕輕放過。 時局變遷非常劇烈,百里聯絡孫、唐、蔣的計畫全歸失敗,北洋軍閥確已到末日了。將此麻木不仁的狀態打破,總是好的,但將來起的變症如何,現在真不敢說了。」(民國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給孩子們書》) 先生是年著述中多半關於學術方面者,茲錄其目於下,以見一斑:《中國歷史研究法補編》、《圖書館學季刊發刊辭》、《王陽明知行合一之教》、《先秦學術年表》、《荀子評諸子語彙釋》、《韓非子顯學篇釋義》、《尸子廣澤篇呂氏春秋不二篇今釋》、《淮南子要略書後》、《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書後》、《〈史記〉中所述諸及諸子書最錄考釋》、《〈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考釋》、《〈漢志〉諸子略各書存佚真偽表》、《〈莊子〉天下篇釋義》、《〈荀子〉正名篇》、《中國考古學之過去及將來》、《清華研究院茶話會演說辭》、《為南開大學勸捐啟》、《民國初年之幣制改革》。 注釋: [1]章宗祥字仲和。 [2]任可澄,時任北洋政府杜錫珪內閣中教育總長。 [3]即王寵惠和羅文幹,前者時任北洋政府教育總長,後者為司法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