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年譜長編 · 第十二冊

一九二七年(民國十六年丁卯)—— 一九二九年(民國十八年己巳) 一九二七年(民國十六年丁卯) 五十五歲 一月,司法儲才館開學。三月,康南海先生逝世。是春時局變動甚劇,先生與兒輩書中常有論及,謂至不得已而避隱時,將盡力完成《中國通史》之作。是時先生便血病時愈時發,但各種工作仍未稍息。六月,王靜安國維投昆明湖死。七月,梁思永返國。八月,先生開始《中國圖書大辭典》工作。是時先生因時局及身體關係,決自下半年起擺脫各事,完全從事休養。十月以後病體大愈。十二月,為長子思成定婚;是月范靜生卒。 一月二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生活情形並論時局及梁思永等回國各事: 「今天總算我最近兩個月來最清閒的日子,正在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拿著一部杜詩來吟哦。思順十一月二十九、十二月四日,思成十二月一日的信,同時到了,真高興。 思成信上說徽音二月間回國的事,我一月前已經有信提過這事,想已收到。徽音回家看他娘娘一趟,原是極應該的,我也不忍阻止,但以現在情形而論,福州附近很混亂,交通極不便,有好幾位福建朋友們想回去,也回不成。最近三幾個月中,總怕恢復原狀的希望很少,若回來還是蹲在北京或上海,豈不更傷心嗎?況且他的娘,屢次勸他不必回來,我想還是暫不回來的好。至於清華官費若回來考,我想沒有考不上的。過兩天我也把招考章程叫他們寄去,但若打定主意不回來,則亦用不著了。 思永回國的事,現尚未得李濟之回話。濟之(三日前)已經由山西回到北京了,但我剛剛進城去,還沒有見著他。他這回採掘大有所獲,捆載了七十五箱東西回來,不久便在清華考古室(今年新成立)陳列起來了,這也是我們極高興的一件事。思永的事我本禮拜內准見著他,下次的信便有確答。 忠忠去法國的計畫,關於經費這一點毫無問題,你只管預備著便是。 思順們的生計前途,卻真可憂慮,過幾天我試和少川切實談一回,但恐沒有什麼辦法,因為使領經費據我看是絕望的,除非是調一個有收入的缺。 司法儲才館下禮拜便開館,以後我真忙死了,每禮拜大概要有三天住城裡。清華功課有增無減,因為清華寒假後兼行導師制,(這是由各教授自願的,我完全不理也可以,但我不肯如此。)每教授擔任指導學生十人,大學部學生要求受我指導者已十六人,我不好拒絕。又在燕京擔任有鐘點,(燕京學生比清華多,他們那邊師生熱誠懇求我,也不好拒絕。)真沒有一刻空閒了。但我體子已完全復原,兩個月來舊病完全不發,所以很放心工作去。 上月為北京學術講演會作四次公開的講演,講壇在舊眾議院,每次都是滿座,連講兩三點鐘,全場肅靜無嘩,每次都是距開講前一兩點鐘已經人滿。在大冷天氣,火爐也開不起,而聽眾如此熱誠,不能不令我感動。我常感覺我的工作,還不能報答社會上待我的恩惠。 我游美的意思還沒有變更,現在正商量籌款,大約非有萬金以上不夠(美金五千),若想得出法子,定要來的,你們沒有什麼意見吧? 時局變遷極可憂,北軍閥末日已到,不成問題了。北京政府命運誰也不敢作半年的保險,但一黨專制的局面誰也不能往光明上看。尤其可怕者是利用工人鼓動工潮,現在漢口、九江大大小小鋪子什有九不能開張,車夫要和主人同桌吃飯,結果鬧到中產階級不能自存,(我想他們到了北京時,我除了為黨派觀念所逼不能不亡命外,大約還可以勉強住下去,因為我們家裡的工人老郭、老吳、唐五三位,大約還不至和我們搗亂。你二叔那邊只怕非二叔親自買菜,二嬸親自煮飯不可了。)而正當的工人也全部失業。放火容易救火難,黨人們正不知何以善其後也。現在軍閥遊魂尚在,我們殊不願對黨人宣戰,待彼輩統一後,終不能不為多數人自由與彼輩一拼耳。 思順們的留支似已寄到十一月,日內當再匯上七百五十元,由我先墊出兩個月,暫救你們之急。 寄上些中國畫給思永、忠忠、莊莊三人掛掛書房。思成處來往的人,諒來多是美術家,不好的倒不好掛,只寄些影片,大率皆故宮所藏名跡也。 現在北京災官們可憐極了。因為我近來擔任幾件事,窮親戚窮朋友們稍為得點綴。十五舅處東拼西湊三件事,合得二百五十元(可以實得到手),勉強過得去,你媽媽最關心的是這件事,我不能不盡力設法。其餘如楊鼎甫也在圖書館任職得百元,黑二爺(在儲才館)也得三十元(玉衡表叔也得六十元),許多人都望之若登仙了。七叔得百六十元,廷燦得百元(和別人比較),其實都算過份了。 細婆近來心境漸好,精神亦健,是我們最高興的事。現在細婆、七嬸都住南長街,相處甚好,大約春暖後七叔或另租屋住。 老白鼻一天一天越得人愛,非常聰明,又非常聽話,每天總逗我笑幾場。他讀了十幾首唐詩,天天教他的老郭念,剛才他來告訴我說:『老郭真笨,我教他念:「少小離家」,他不會念,念成鄉音無改把貓摔』,(他一面說一面抱著小貓就把那貓摔下地,惹得哄堂大笑。)他念:『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又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總要我一個人和他對酌,念到第三句便躺下,念到第四句便去抱一部書當琴彈。諸如此類每天趣話多著哩。 我打算寒假時到湯山住幾天,好生休息,現在正打聽那邊安靜不安靜。我近來極少打牌,一個月打不到一次,這幾天司馬懿來了,倒過了幾回橋。酒是久已一滴不入口,雖宴會席上有極好的酒,看著也不動心。寫字倒是短不了,近一個月來少些,因為忙得沒有工夫。」(民國十六年一月二日《給孩子們書》) 十七日,司法儲才館開館,十一日,余樾園致先生一書報告籌備開館及開課情形說: 「任公先生大詧:弟已於日昨來館視事,諸務漸次就緒,工程限十六日完竣,定十七日行開館禮,十八日甄錄英文,二十四日開課,通告業已發出。教員方面商量課目大體亦已妥洽,諸請釋懷。十四日之約,別柬奉上,尚盼早臨,余面陳,敬請大安。余紹宋再拜。」(民國十六年一月十一日余紹宋《致任公先生書》) 關於該館舉行開館式的情形,有該館季刊紀事一篇可以參考,茲錄如下: 「一月十七日本館行開館式,先期除函知導師教員全體暨學員外,並柬請司法部羅鈞任總長、孔希白次長、各參事司長、大理院余戟門院長、各庭長、總檢察廳汪鹿園、總檢察長、張逖省首席檢察官、京師高等審判廳沈季讓、吳子昂兩廳長、京師地方審檢廳邵竹琴、祁勁庵兩廳長來館參觀,北京律師公會亦派員到館,學員到一百四十五人。午後二時齊禮堂。禮畢,先由館長致開館辭,繼由學長報告設館經過及辦法,司法羅總長、導師教員代表、王總裁先後致訓辭,來賓江總裁演說。」(《司法儲才館開館儀式紀事》《司法儲才館季刊》第一期頁七) 當日先生所致開館辭中有下面幾句話,可見該館的使命: 「收回法權為目前最要之事,慮無不知之者。既欲收回,則須預備。雖前清以來,頗有籌備,惟中經時局變遷,時作時輟,應再更進一步,以期促成,本館之設正為此故。」(《梁館長開館辭》同前書頁三十五) 司法部之發起設立司法儲才館,遠在去冬。茲錄該部當日所上呈文一節於下,以見設立該館之緣起及宗旨: 「比年各省法院逐漸推廣,人才一項尤形缺乏,此次法權調查幸告蕆事,各國委員對於我國改良司法,希望甚切,培植人材之舉,實屬不容再緩,茲就舊章酌加變更,定名為司法儲才館。」(《司法部上設立司法儲才館呈文》《司法儲才館季刊》頁一) 先生之就該館館長職,系當時司法部長羅文幹依據司法儲才館章程所聘。茲錄羅氏當日致先生之聘函於下,以見一斑: 「任公先生執事徑啟者:司法儲才館章程業經公布。查該章程第二條載,館長一人,由司法總長聘任之。執事學術精湛,望隆山斗,堪資矜式,欽仰素深,茲敬聘任為司法儲才館館長。務祈惠然命駕,不勝延跂之至。專泐祗頌道安。」(羅文幹《致任公先生書》《司法儲才館季刊》頁一) 一月十八日、二十五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言游美事,並與思永談政治問題甚詳: 「我游美之舉,朋友們反對的太多,而且游費也不容易籌,只怕未必能成行。 思永回國一年,我極贊成,前信已詳細說過。現在思成離開彭大,又發生回國與否的問題。這問題要分兩點討論:第一是回來後於學業進益有無幫助,若為看中國舊建築起見,恐怕除了北京外,很少地方可以通行;若為看些中國美術品倒還可以(故宮博物館可看的較多);若欲做什麼工程,怕不是時候,我也不願你如此速成,諒來你更是不願的。第二是徽音回來與否的問題,這話我連兩信都曾提起,就怕是回不了福州,他心裡更難過,這件事請你們細細斟酌罷。若不回來,為什麼不徑轉學校,要做一年工幹什麼呢?若有別種理由便再商量,若專為學費問題——為徽音學費問題,那末我本來預備三千元在這裡,因為你們勉強支持得住,故留起作留歐之用,若要用時,只要來信我便寄去。 思永來信所講的政治譚,這種心理無怪其然,連我都有點如此,何況你們青年呢?打倒萬惡的軍閥,不能不算他們的功勞,我們想做而做不到,人家做了當然贊成,但前途有光明沒有呢?還是絕對的沒有。他們最糟的是鼓動工潮,將社會上最壞的地痞流氓一翻,翻過來做政治上的支配者,安分守己的工人們的飯碗都被那些不做工的流氓打爛了。商業更不用說,現在漢口、武昌的商店,幾乎全部倒閉。失業工人驟增數萬,而所謂總工會者每月抽勒十餘萬元供宣傳費(養黨人),有業工人之怨恨日增一日,一般商民更不用說了。從前在廣東出發的軍隊,紀律的確不壞(也因為有錢),現在收編爛軍隊,日日增加,紀律已大不如前。軍隊既增,欠餉之弊一如北方,江西、福建騷擾與北軍無異(兩湖有唐生智的較好),將來真不知何法收拾。所謂人心雲者,從前厭惡北軍已極,故不期而然的都歡迎黨軍,恐怕這種心理不久將起大反動。換一個方面看,北方有力的軍閥並沒有一毫覺悟(原不能望他們有覺悟),他們的舉動只有增加民眾的厭惡和反動。(以上是一月十八晚寫的。這一段還未寫完,電燈滅了便睡去。十九日一起來就進城,因為清華已經放寒假,可以不上堂,而司法儲才館正在開學,事情很忙,所以我在城裡一住數日,直到二十五日才回校。王姨也是十九日帶著老白鼻等返天津,今天早車帶著達達回京,下午同返學校,司馬懿、六六再過三天才放假。二十五日晚寫。) 我一個禮拜沒有回學校,昨天回來,學生圍繞著,忙個不了,還有好幾篇文章等著要做,這封信不趕緊寫完,恐怕又要耽閣多少天才能發了,所以抽空再寫幾句寄去。 思永問我的朋友何故多站在孫傳芳那邊?這話很難說。內中關係最重要者,是丁在君、蔣百里二人,他們與孫的關係都在一年以前,當時並沒有孫、蔣對抗的局面。孫在北洋軍閥中總算比較的好,江浙地方政象亦總算比較的清明,他們與孫合作並不算無理由,既已與人發生關係,到吃緊時候舍之而去,是不作興的。直到最近兩個月,孫倒行逆施,到天津勾結二張,和丁、蔣等意見大相反,他們方能老老實實的和他脫離關係。中間這一段誠然是萬分不值(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然在一年前他們的夢想原亦很難怪。(故丁在君刻意欲在上海辦一較良的市政,以漸進手段收回租界。)至於我呢?原來不甚贊成他們這類活動(近數月來屢次勸他們自拔),但我們沒有團體的嚴整組織,朋友們總是自由活動,各行其是,亦沒有法子去部勒他們(也從未作此想),別人看見我們的朋友關係,便認為黨派關係,把個人行動認為黨派行動,既無從辯白,抑亦不欲辯白。我之代人受過,總是免不了的(亦自甘心),但因此頗感覺沒有團體組織之苦痛,朋友中有能力的人確不少,道德學問和宗旨都是對的,但沒有團體的一致行動,不惟不能發揮其勢力,而且往往因不一致之故,取消勢力,真是可痛。 萬惡的軍閥,離末日不遠了,不復成多大的問題;而黨人之不能把政治弄好,也是看得見的。其最大致命傷,在不能脫離鮑羅庭、加倫的羈絆——蔣介石及其他一二重要軍人屢思反抗俄國勢力,每發動一次輒失敗一次,結果還是屈服。——國民黨早已成過去名辭,黨軍所至之地,即是共產黨地盤,所有地痞流氓一入黨即為最高主權者,儘量的魚肉良善之平民。現在兩湖之中等階級(中國本無資產階級),已絕對的不能生存,全國生產力不久便須涸竭到底,前途真不堪設想。若我們穩健派不拿起積極精神往前干,非惟對不起國家,抑亦自己更無立足地了。 我看現在國內各黨派中惟有『國家主義青年團』一派最有希望,近來我頗和他們為交誼的接洽。但其中主張亦不一致,內中有一派主張義大利莫索里尼式者,結果還是一黨專制,還是剝奪人的自由,我們絕對的不能贊成。但這一派人最有朝氣,最能奮鬥,將來希望他們能稍折衷以歸於中庸,才有合作餘地。 留美學生中,此團體發達狀況何如(聽說從前是不甚多),你們不特隨時留意,恐怕將來要救中國,還是要看這一派的發展運用如何。 政談姑止於此。」(民國十六年一月十八、二十五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六日書言司法儲才館、京師圖書館各事及生活情形說: 「我現在所擔任的事業,要以北方時局比較的安寧為前提,若變動劇烈,當然一切拉倒。但現在責任所在,只能在職一天,便努力一天。現在也把大概情形告訴你們。 司法儲才館已經開學了,余樾園任學長,(等於副館長,本來是林宰平,宰平謂治事之才彼不如樾園,故讓之。)學生二百二十餘人,青年居多,尚可造就,但英文程度太低,而本館為收回法權預備起見,特注重此點。現在經甄別後,特設英文專班,能及格者恐不滿五十人,此為令我最失望之一端。我自己每星期六下午擔任一堂功課,題目為人生哲學,此外每星期五六兩日各有兩點鐘為接見學生時期。我的時間費在此館者大約如此。館內會計、庶務等(會計一切公開,將來可為各機關模範)由你二叔總管,萬分放心。(內中最奇怪者,黑二爺十分得力,薪水已加至四十元,在他真喜出望外。) 國立京師圖書館經費俟二五附加稅實行後,當可確定,且擴充。現在我要做的事,在編兩部書:一是《中國圖書大辭典》,預備一年成功;二是《中國圖書索引》,預備五年成功。兩書成後,讀中國書真大大方便了。關於編這兩部書,我要放許多心血在裡頭才能成,尤其是頭一年訓練出能編纂的人才,非我親自出馬不可。 現在清華每日工作不輕,又加以燕大,再添上這兩件事,真夠忙了,但我興致勃勃,不覺其勞。 通例上年紀的人,睡眠較少,我卻是相反,現在每日總要酣睡八個鐘頭,睡足了便精神煥發。思成說對於我的體子有絕對信仰,我想這種信仰是不會打破的。 我昨日親自到照相館去照相,專為寄給你們之用。大約一禮拜後便可寄出,你們看了,一定很安慰,很高興。 今日王姨帶達達往協和割痔瘡去,剩我和老白鼻看家。細婆喜歡小老白鼻極了,我還是不大理會他,專一喜歡大老白鼻。李濟之給思永的信寄去。」(民圍十六年一月二十六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七日一書論對時局態度和游美各事: 「近來耳目所接,都是不忍聞不忍見的現象。河南、山東人民簡直是活不成,湖南、江西人民也簡直活不成,在兩種惡勢力夾攻之下,全國真成活地獄了。不惟唐生智頭痛,連蔣介石們也頭痛,總而言之,共產黨受第三國際訓練,組織力太強了,現在真是無敵於天下,我們常說『他們有組織,我們沒有組織』。誰知陳銘樞給他的朋友的信(我親看見的)說的也正是這兩句話,現在倒蔣陳、倒唐之聲大盛於兩湖、江西。李濟琛在廣東想自己練些非共產的軍隊(四師),到底被他們破壞練不成功,蔣、唐他們自己安慰自己道:『好在軍隊不在他們手裡』,不錯,現在南方軍人確非共產派,但他們將來必倒在共產派手上無疑。現在南方只是工人世界,智識階級四個字已成為反革命的代名詞。(兩湖、江西大小公私學校完全封閉,以改組名義封閉,但開學總不會有期。)而所謂工人又全是不做工作的痞子流氓,看著生產事業都要停止真是不了。將來我們受苦日子多著哩,現在算什麼?我們只有磨鍊身心,預備抵抗,將來還可以替國家做點事業,教小孩子們也要向這條苦路進行。 忠忠的信很可愛,說的話很有見地,我在今日若還不理會政治,實在對不起國家,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不過出面打起旗幟,時機還早,只有密密預備,便是我現在擔任這些事業,也靠著他可以多養活幾個人才。(內中固然有親戚故舊,勉強招呼不以人材為標準者。)近來多在學校演說,多接見學生,也是如此——雖然你娘娘為我的身子天天嘮叨我,我還是要這樣干。中國病太深了,症候天天變,每變一症,病深一度,將來能否在我們手上救活轉來,真不敢說。但國家生命民族生命總是永久的(比個人長的),我們總是做我們責任內的事,成效如何,自己能否看見,都不必管。 莊莊很乖,你的法文居然趕過四哥了,將來我還要看你的歷史學等趕過三哥呢。 思永的字真難認識,我每看你的信,都很費神,你將來回國跟著我,非逼著你寫一年九宮格不可。 達達昨日入協和,明日才開刀,大概要在協和過年了。我擬帶著司馬懿、六六們在清華過年(先令他們向你媽媽相片拜年),元旦日才入城,向祖宗拜年,過年後打算去湯山住一禮拜,因為近日太勞碌了,寒假後開學恐更甚。 每天老白鼻總來攪局幾次,是我最好的休息機會。(他又來了,又要寫信給親家了。)我游美的事你們意見如何,我現在仍是無可無不可,朋友們卻反對得厲害。」(民國十六年一月二十七日《給孩子們書》) 二月十六日,先生給梁令嫻等一書,論思成、思永等讀書計劃甚詳。 「(這幾張可由思成保存,但仍須各人傳觀,因為教訓的話於你們都有益的。) 思成和思永同走一條路,將來互得聯絡觀摩之益,真是最好沒有了。思成來信問有用無用之別,這個問題很容易解答,試問唐開元、天寶間李白、杜甫與姚崇、宋璟比較,其貢獻於國家者孰多?為中國文化史及全人類文化史起見,姚、宋之有無,算不得什麼事。若沒有了李、杜,試問歷史減色多少呢?我也並不是要人人都做李、杜,不做姚、宋,要之,要各人自審其性之所近何如,人人發揮其個性之特長,以靖獻於社會,人才經濟莫過於此。思成所當自策厲者,懼不能為我國美術界作李、杜耳。如其能之,則開元、天寶間時局之小小安危,算什麼呢?你還是保持這兩三年來的態度,埋頭埋惱做去便對了。 你覺得自己天才不能副你的理想,又覺得這幾年專做呆板工夫,生怕會變成畫匠。你有這種感覺,便是你的學問在這時期內將發生進步的特徵,我聽見倒喜歡極了。孟子說:『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凡學校所教與所學總不外規矩方面的事,若巧則要離了學校方能發見。規矩不過求巧的一種工具,然而終不能不以此為教,以此為學者,正以能巧之人,習熟規矩後,乃愈益其巧耳。(不能巧者,依著規矩可以無大過。)你的天才到底怎麼樣,我想你自己現在也未能測定,因為終日在師長指定的範圍與條件內用功,還沒有自由發攄自己性靈的餘地。況且凡一位大文學家、大美術家之成就,常常還要許多環境與及附帶學問的幫助。中國先輩屢說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兩三年來蟄居於一個學校的圖案室之小天地中,許多潛伏的機能如何便會發育出來,即如此次你到波士頓一趟,便發生許多刺激,區區波士頓算得什麼,比起歐洲來真是『河伯』之與『海若』,若和自然界的崇高偉麗之美相比,那更不及萬分一了。然而令你觸發者已經如此,將來你學成之後,常常找機會轉變自己的環境,擴大自己的眼界和胸次,到那時候或者天才會爆發出來,今尚非其時也。今在學校中只有把應學的規矩,儘量學足,不惟如此,將來到歐洲回中國,所有未學的規矩也還須補學,這種工作乃為一生歷程所必須經過的,而且有天才的人絕不會因此而阻抑他的天才,你千萬別要對此而生厭倦,一厭倦即退步矣。至於將來能否大成,大成到怎麼程度,當然還是以天才為之分限。我生平最服膺曾文正兩句話:『莫問收穫,但問耕耘。』將來成就如何,現在想他則甚?著急他則甚?一面不可驕盈自慢,一面又不可怯弱自餒,儘自己能力做去,做到那裡是那裡,如此則可以無入而不自得,而於社會亦總有多少貢獻。我一生學問得力專在此一點,我盼望你們都能應用我這點精神。」(民國十六年二月十六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八日一書言家中各事,並論政治和自己對時局態度說: 「今年還是過舊曆的生日(因為那天是星期日),在城裡熱鬧一兩天,今日(舊正月二十七)才回到清華。卻是這兩天有點小小的不幸,小白鼻病得甚危險,這全然為日本醫生所誤,小白鼻種痘後有點著涼不舒服,已經幾天了,二十五日早上同仁醫院醫生看過,還說絕不要緊,(許是吃的藥錯了,早上還好好的。)到晚上十一點鐘時病轉劇,電召克禮來,已說太遲了,恐怕保不住,連夜由王姨帶去醫院住,打了無數的藥針來『爭命』,能否爭得回來,尚不可知(但今天已比前天好得多了)。因此生日那天,王姨整天不在家,家裡人都有些著急不歡樣子,(細婆最甚,因為他特別喜歡小白鼻。)今日王姨也未回清華,倘若有救,怕王姨還要在城裡住一兩禮拜才行哩。 我在百忙中還打了兩天牌,十四五舅姑丈們在一塊頑很有趣,但我並沒有吃酒,近一年來我的酒真算戒絕了,看著人吃,並不垂涎。 過兩天細婆、二嬸、大姑們要請我吃鄉下菜,各人親自下廚房,每人做兩樣,絕對不許廚子動手,菜單已開好出來了,真有趣。本來預備今日做,一因我在學校有功課,定要回來,二因王姨沒有心神,已改到星期五了(今日是星期一),只有那時小白鼻病好,便更熱鬧了。 回來接著思順一月二十六、忠忠一月十九的信,和莊莊一月十一日給阿時的信,知道壓歲錢已收到了。前幾個月我記得有過些時候因功課太忙,許久沒有信給你們(難怪你們記掛),最近一兩個月來信卻像是很多,諒來早已放心了。總之,我體子是好極了,近來精神尤為旺盛,倘使偶然去信少些,也不過是因為忙的緣故,你們萬不可以相猜。 使領經費有無著落,還要看一個月方能定,前信說向外國銀行借墊,由外交部承認的辦法,希哲可以辦到不?目前除此恐無他法。 君勱可以就坎大學之聘,我曾有電報告,並問兩事:一問所授科目(君勱意欲授中國哲學),二問有中國書籍沒有,若沒有請匯萬元來買(華銀)。該電發去半月以上了,我還把回電的(十個字)電費都付過,至今尚未得回電,不知何故。 忠忠信上說的話很對,我斷不至於在這個檔口出來做什麼政治活動,親戚朋友們也並沒有那個慫恿我,你們可以大大放心。但中國現在政治前途像我這樣一個人絕對的消極旁觀,總不是一回事,非獨良心所不許,事勢亦不容如此。我已經立定主意,於最近期間內發表我政治上全部的具體主張,現在先在清華講堂上講起,分經濟制度問題、政治組織問題、社會組織問題、教育問題四項。每禮拜一晚在舊禮堂講演,已經講過兩回,今日趕回學校,也專為此。以這兩回聽講情形而論,像還很好。第二次比前一次聽眾增加,內中國民黨員乃至共產黨員聽了,(研究院便有共產黨二人,國民黨七八人。)像都首肯。現在同學頗有人想自組織一精神最緊密之團體(周傳儒、方壯猷等),一面講學,一面作政治運動,我只好聽他們做去再看。我想忠忠聽著這話最高興了。 莊莊給時姊的信(時姊去南開教書了),娘娘看見了很高興。娘娘最記掛的是你,我前些日子和他說笑話,你們學校要請我教書,我願意帶著他和老白鼻們去,把達達們放在家裡怎麼樣?他說很願意去一年看看你,卻是老郭聽著著急到了不得,因為捨不得離開老白鼻,真是好笑。 從講堂下來,不想用心,胡亂和你們談幾句天,便睡覺去了。」(民國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給孩子們書》) 三月五日,先生在司法儲才館有《學問的趣味與趣味的學問》一篇講演,其講演辭已見該館季刊(第一期第九十頁),茲不贅錄。 十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言思永回國和擬著《中國通史》各事: 「昨信未發,今日又得順兒正月三十一、二月五日、二月九日、永兒二月四日、十日的信,順便再回幾句。 使領經費看來總是沒有辦法,問少川也回答不出所以然,不問他我們亦知道情形。二五附加稅若能歸中央支配,當然那每年二百萬是有的,但這點錢到手後,丘八先生那裡肯吐出來,現在聽說又向舊關稅下打主意,五十萬若能成功,也可以發兩個月,但據我看,是沒有希望的。你們不回來,真要餓死,但回來後不能安居,也眼看得見。所以我很希望希哲趁早改行,但改行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也很知道,請你們斟酌罷。 藻孫是絕對不會有錢還的,他正在天天餓飯,到處該了無數的賬,還有八百塊錢是我擔保的,也沒有方法還起。我看他借貸之路,亦已窮了,真不知他將來如何得了。我現在也不能有什麼事情來招呼他,因為我現在所招呼的都不過百元內外的事情,(但現在的北京得一百元的現金收入,已經等於從前的五、六百元了,所以我招呼的幾個人,別人已經看著眼紅。)你二叔在儲才館當很重要的職務,不過百二十元(一天忙得要命),鼎甫在圖書館不過百元,十五舅八十元(算是領乾糧不辦事),藻孫不願回北京,他在京也非百元內外可夠用,所以我沒有法子招呼他,他的前途我看著是很悲慘的,(其實那一個不悲慘,我看許多親友們一年以後都落到這種境遇。)你別要希望他還錢罷。 我從前雖然很願意思永回國一年,但我現在也不敢主張了,因為也許回來後只做一年的『避難』生涯,那真不值得了。我看暑假後清華也不是現在的局面了,你還是一口氣在外國學成之後再說罷。你的信,我過兩天只管再和李濟之商量一下,但據現在情形,恐怕連他不敢主張了。 思永說我的《中國史》誠然是我對於國人該下一筆大賬,我若不把他做成,真是對國民不住,對自己不住。也許最近期間內,因為我在北京不能安居,逼著埋頭三、兩年,專做這種事業,亦未可知,我是無可無不可,隨便環境怎麼樣,都有我的事情做,都可以助長足我的興會和努力的。」(民國十六年三月十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一日一書論時局各事說: 「今日正寫起一封簡訊給思順,尚未發,順的二月十八、二十兩信同時到了,很喜歡。 問外交部要房租的事等,我試問問顧少川有無辦法,若得了此款,便能將就住一年倒很好,因為回國後什麼地方能安居,很是渺茫。 今日下午消息很緊,恐怕北京的變化意外迅速,朋友多勸我早為避地之計(上海那邊如黃炎培及東南大學穩健教授都要逃難),因為暴烈分子定要和我過不去,是顯而易見的。更恐北京有變後,京、津交通斷絕,那時便欲避不能。我現在正在斟酌中。本來擬在學校放暑假前作一結束,現在怕等不到那時了。 在這種情形之下,思永回國問題當然再無商量之餘地,把前議完全打消罷。 再看一兩星期怎麼樣,若風聲加緊,我便先回天津;若天津秩序不亂,我也許可以安居,便屏棄百事,專用一兩年工夫,做那《中國史》,若並此不能,那時再想方法。總是隨遇而安,不必事前乾著急。 南方最鬧得糟的是兩湖,比較好的是浙江。將來北方怕要蹈兩湖覆轍,因為窮人太多了,(浙江一般人生活狀況還好,所以不容易赤化。)我總感覺著全個北京將有大劫臨頭,所以思順們立刻回來的事,也不敢十分主張。但天津之遭劫,總該稍遲而且稍輕。你們回來好在人不多,在津寓或可以勉強安居。 還有一種最可怕的現象——金融界破裂。我想這是免不了的事,很難捱過一年,若到那一天,全國中產階級真都要餓死了。現在湖南確已到這種田地,試舉一個例:蔡松坡家裡的人已經餓飯了,現流寓在上海。他們並非有意與蔡松坡為難(他們很優待他家),但買下那幾畝田沒有人耕,迫著要在外邊叫化,別的人更不消說了。 恐怕北方不久也要學湖南榜樣。 我本來想湊幾個錢匯給思順,替我存著,預備將來萬一之需,但湊也湊不了多少,而且寄往遠處,調用不便,現在打算存入(連興業的透支可湊萬元)花旗銀行作一兩年維持生活之用。 這些話本來不想和你們多講,但你們大概都有點見識,有點器量,諒來也不至因此而發愁著急,所以也不妨告訴你們。總之,我是捱得苦的人,你們都深知道全國人都在黑暗和艱難的境遇中,我當然也該如此,(只有應該比別人加倍,因為我們平常比別人舒服加倍。)所以這些事我滿不在意,總是老守著我那『得做且做』主義,不惟沒有煩惱,而且有時興會淋漓。」(民國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給孩子們書》) 三月二十九日一書,言時局家事及病狀心境說: 「這幾天上海、南京消息想早已知道了。南京事件真相如何,連我也未十分明白(也許你們消息比我還靈通),外人張大其詞,雖在所不免,然黨軍中有一部分人有意搗亂,亦絕無可疑。蔣介石輩非共產黨,現已十分證明,然而他們壓制共黨之能力何如,恐怕連他們自己也不敢相信。現在上海正在兩派肉搏混斗中,形勢異常慘澹,若共黨派勝利,全國人真不知死所了。 北京正是滿地火藥,待時而發,一旦爆裂,也許比南京更慘。希望能暫時彌縫,延到暑假。暑假後大概不能再安居清華了。天津也不穩當,但不如北京之絕地,有變尚可設法避難,現已飭人打掃津屋,隨時搬回。司馬懿、六六們的培華,恐亦開不成了(中西、南開也是一樣)。 現在最令人焦躁者,還不止這些事。老白鼻得病已逾一月,時好時發,今日熱度很高,怕成肺炎,我看著很難過。 我十天前去檢查身體一次,一切甚好,血壓極平均,心臟及其他都好,惟『赤化』不滅。醫生說:『沒有別的藥比節勞更要緊。』近來功課太重,幾乎沒有一刻能停,若時局有異動,而天津尚能安居,到於養生有益哩。 顧少川說匯點錢給你們,不知曾否匯去,已再催他了。思永回國事,當然罷議。思順們或者還是回來共嘗苦辛罷。」(民國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日《給孩子們書》) 又三十日一書說: 「老白鼻病利害極了,昨天早上還是好好的,說笑跳玩,下午忽然發起燒來,夜裡到三十九度四,現在證明是由百日咳轉到肺炎,很危險,擬立刻送到城裡去入協和醫院。(還不知協和收不收,清華醫正在打電話去問。)只望他能脫度危關,我們誠心求你媽媽默佑他。 我現在心很亂,今日講課擬暫停了,正在靠臨帖來鎮定自己。」(民國十六年三月三十日《給孩子們書》) 四月二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告檢查身體情形和時局各事說: 「前三天因老白鼻著急萬分,你們看信諒亦驚皇,現在險象已過,大約斷不至有意外。現又由協和移入德院,因協和不准親人在旁,以如此小孩委之看護婦,彼終日啼哭,病終難愈也。北京近兩月來死去小孩無數,現二叔家的孿妹妹兩個又都在危險中,真令人驚心動魄。氣候太不正了,再過三天便是清明,今日仍下雪,寒暑表早晚升降,往往相差二十度,真難得保養也。 我受手術後,剛滿一年,因老白鼻入協和之便,我也去住院兩日,切實檢查一番(今日上午與老白鼻同時出院),據稱腎的功能已完全回復,其他各部分都很好,『赤化』雖未殄滅,於身體完全無傷,不理他便是。他們說唯一的藥,只有節勞(克禮亦云然)。此亦老生常談,我總相當的注意便是。 前得信後,催少川匯款接濟(千五百美金),彼回信言即當設法。又再加信催促,屬彼匯後復我一信,今得信言三月二十七已電匯二千三百元。又王蔭泰亦有信來,今一併寄閱。(部中大權全在次長手,我和他不相識,所以前致少川信問候他,他來信卻非常恭敬。)此款諒已收到,你們也可以勉強多維持幾個月了。 我大約必須亡命,但以現在情形而論,或者可以捱到暑假。本來打算這幾天便回天津,現在擬稍遲乃行。 老白鼻平安,真謝天謝地,我很高興,怕你們因前信擔憂,所以趕緊寫這封。」(民國十六年四月二日《與順兒書》) 又十九日給梁令嫻等一書,中言及南海逝世事說: 「南海先生忽然在青島死去,前日我們在京為位而哭,好生傷感。我的祭文,諒來已在《晨報》上見著了。他身後蕭條得萬分可憐,我得著電報,趕緊電匯幾百塊錢去,才能草草成殮哩。我打算替希哲送奠敬百元。你們雖窮,但借貸典當,還有法可想。希哲受南海先生提攜之恩最早,總應該盡一點心,諒來你們一定同意。」(民國十六年四月十九日《給孩子們書》) 南海先生以三月三十一日逝世。逝世前於三月八日(舊曆二月五日),其七十壽日,先生與同門諸子均親往滬上慶祝。當時先生並親撰壽文一篇,壽聯一副。逝世後,先生於四月十七日與同門諸子曾在北京畿輔先哲祠舉行公祭,當日先生撰有祭文一篇,輓聯一副,茲錄其壽聯、輓聯於下。 其壽聯是: 「述先聖之玄意,整百家之不齊,入此歲來已七十矣。奉觴豆於國叟,致歡忻於春酒,親授業者蓋三千焉。」 其輓聯是: 「祝宗祈死,老眼久枯,翻幸生也有涯,倖免睹全國陸沉魚爛之慘。西狩獲麟,微言遽絕,正恐天之將喪,不僅動吾黨山頹木壞之悲。」 五月四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言匯款往美生利各事: 「順兒:我有封長信給你們(內關於忠忠想回國的事)。寫了好幾天,還沒有完,現在有別的事,先告訴你。 現在因為國內太不安寧,大有國民破產的景象,真怕過一兩年,連我這樣大年紀也要餓飯,所以我把所有的現錢湊五千美金匯存你那裡,請你們夫婦替我經理著,生一點利息,最好能靠這點利息供給莊莊們的學費,本錢便留著作他日不時之需。你去年來信不是說那邊一分利以上事業,還很有機會嗎?請你們全權替我經營,(雖虧本也不要緊,凡生意總不能說一定有盈無虧的,總之,我全權托你們就是。)過一兩月若能將所有股票之類賣些出去,我還想湊足美金一萬元哩。你說好不好。 你們外交官運氣也真壞,外交部好容易湊得七萬五千美金,向使領館稍為點綴點綴,被滙豐銀行中國賬房倒帳,只怕連這點都落空了。 其餘改天再談。五千美金有一千由北京通易公司匯,有四千由天津興業匯,想不久當陸續匯到。」(民國十六年五月四日《與順兒書》) 又五日與梁令嫻等書中,論時事政治政黨各事甚詳,茲錄如下: 「這個禮拜寄了一封公信,又另外兩封(內一封由坎轉)寄思永,一封寄思忠,都是商量他們回國的事,想都收到了。 近來連接思忠的信,思想一天天趨到激烈,而且對於黨軍勝利似起了無限興奮,這也難怪。本來中國十幾年來,時局太沉悶了,軍閥們罪惡太貫盈了,人人都痛苦到極,厭倦到極,想一個新局面發生,以為無論如何總比舊日好,雖以年輩很老的人尚多半如此,何況青年們!所以你們這種變化,我絕不以為怪,但是這種希望,只怕還是落空。 我說話很容易發生誤會,因為我向來和國民黨有那些歷史在前頭。其實我是最沒有黨見的人,只要有人能把中國弄好,我絕不惜和他表深厚的同情,我從不採那『非自己干來的都不好』那種褊狹嫉妒的態度。平心而論,這回初出來的一部分黨軍,的確是好的——但也只是一部分。可惜在江西把好的軍隊損傷不少,現存好的計不過二、三萬人,但行軍以外的一切事情,都被極壞的黨人把持,所以黨軍所至之地,弄得民不聊生。孟子有幾句話說:『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這幾句話真可以寫盡現在兩湖、江、浙人的心理了。受病的總根原,在把社會上最下層的人翻過來,握最高主權。我所謂上層下層者,並非指富貴貧賤等階級而言,乃指人的品格而言。貧賤而好的人,當然我們該極端歡迎他。今也不然,握權者都是向來最兇惡陰險齷齪的分子,質言之,強盜、小偷、土棍、流氓之類,個個得意,善良之人都變了俎上肉。這種實例,真是舉不勝舉,我也沒有恁麼閒工夫來列舉他。『黨軍可愛,黨人可殺』,這兩句早已成為南方極流行的格言,連最近吳稚暉彈劾共產黨的呈文上都已引及。但近來黨人可殺的怨聲雖日日增加,而黨軍可愛的頌聲卻日日減少,因為附和日多,軍隊的素質遠不如前了。總而言之,所謂工會、農會等等,整天價任意宣告人的死刑,其他沒收財產等更是家常茶飯。而在這種會中(完全拿來報私怨,他們打的是『打倒土豪劣紳』旗號,其實真的土豪劣紳,早已變做黨人了,被打者只是無告的良民。)主持的人,都是社會上最惡劣分子,(報上所說幾次婦女裸體遊行,的確的確是真的,諸如此類之舉動,真舉不勝舉。)半年以來的兩湖,最近兩個月的江西,(今年年底兩湖人非全數餓死不可,因為田已全部沒有人耕,工商業更連根拔盡。)凡是稍為安分守己的人,簡直是不容有生存之餘地。(今日見著一位湖南人,說他們家鄉有兩句極通行話,說道:『今年湖南人沒有飯吃,只怕明年湖南便沒有人吃飯。』這句真一點不錯。)其他各省受害程度,雖有淺深,然這種現象實日日有蔓延之勢。本來軍事時代,未遑建設,我們原可以予相當的原諒;但他們完全不是走的想要好的路,簡直是認作惡為天經地義,所有一切關於國計民生的建設,他們固然沒有懷抱,也並沒有往這條路上著想。 這種罪惡當然十有九是由共產黨主動;但共產黨早已成了國民黨附骨之疽,——或者還可以說是國民黨的靈魂——所以國民黨也不能不跟著陷在罪惡之海了。原來在第三國際指揮之下的共產黨,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犧牲了中國,來做世界革命的第一步。在俄國人當然以此為得計,非如此他便不能自存,卻是對於中國太辣手了。近來南北兩方同時破獲共產黨機關——即俄使館及領館發現出那些文件(現在發表的還不到十分一、二),真真可怕,真真可恨。現在國內各種恐怖情形完全是第三國際的預先計畫,中國人簡直是他們的機械。即如這回南京事件,思永來信痛恨美國報紙造謠。不錯,歐美人免不了有些誇大其詞(把事情格外放大些)。然而搶領事館等等,類似義和團的舉動誰也不能否認。(據說被姦淫的外國婦女至少有兩起,還有些男人被雞姦,說起來真是中國人的恥辱。)這種事的確是預定計畫,由正式軍隊發命令乾的。為什麼如此呢?就是因共產黨和蔣介石過不去,要開他頑笑,毀他信用。共產黨中央執行會的議決,『要在反對派勢力範圍內,起極端排外運動,殺人放火,姦淫搶掠手段,一切皆可應用』。這個議案近來在俄使館發現,已經全文影印出來了。(俄人陰謀本來大家都猜著許多分,這回破獲的文件其狠毒卻真意想不到,大家從前所猜還不到十分之二、三哩。)他們本來要在北方這樣鬧,但一時未能下手。蔣介石當然也是他們的『反對派』,所以在南京先試一下。他們最盼望帝國主義者高壓中國,愈高壓則他們的運動愈順利。自五卅慘案以來,英國完全上了他們的當,簡直是替他們做工作。他們的戰略真周密極了,巧妙極了,但到他們計畫全部實現時,中國全部土地變成沙漠,全部人民變成餓殍罷了。 共產黨如此,國民黨又怎麼樣呢?近年來的國民黨本是共產黨跑入去借屍還魂的。民國十二三年間,國民黨已經到日落西山的境遇,孫文東和這個軍閥勾結,西和那個軍閥勾結——如段祺瑞、張作霖等——依然是不能發展。適值俄人在波蘭、土耳其連次失敗,決定『西守東進』方針,傾全力以謀中國,看著這垂死的國民黨,大可利用,於是拿八十萬塊錢和一大票軍火做釣餌。那不擇手段的孫文,日暮途遠〔窮〕,倒行逆施,竟甘心引狼入室。孫文晚年已整個做了蘇俄傀儡,沒有絲毫自由。(孫文病例在北京時,一切行動都在鮑羅庭和汪精衛監視之下,凡見一客都先要得鮑羅庭的許可,每天早半天鮑或鮑妻在病榻前總要兩、三點鐘之久,鮑出後孫便長太息一聲,天天如是,此是近來國民黨人才說出來的,千真萬真。)自黃埔軍官成立以來,只有共產黨的活動,那裡有國民黨的活動。即專以這回北伐而論,從廣東出發到上海占領,那一役不是靠俄人指揮而成功者。(說來真可恥,簡直是俄人來替我們革命。)黨中口號皆由第三國際指定,什麼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資本階級等等,那一句不是由莫斯科的喊筒吹出來。除了這些之外,國民黨還有什麼目標來指導民眾?所以從國民黨中把共黨剔去,(這幾天五一節、五四節等,不惟北京銷聲匿跡,即黨軍所在地,也奄奄無生氣,可以窺見此中消息。)國民黨簡直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了。近來蔣介石們不堪共黨的壓迫,已經翻過臉,宣言『討赤』,而且殘殺的程度比北方利害多少倍。同時共黨勢力範圍內也天天殘殺右派。(前面那幾張紙都是十天以前陸續寫的,現在情形天天刷變,很有些成了廢話了。)據各方面的報告,最近三個禮拜內雙方黨人殺黨人——明殺暗殺合計——差不多一萬人送掉了,中間多半是純潔的青年。可憐這些人胡裡胡塗死了,連自己也報不出帳,一般良民之入枉死城者,更不用說了。尤可駭怪者,他們自左右派火併以來,各各分頭去勾結北方軍閥:蔣介石勾孫傳芳,唐生智勾吳佩孚(都是千真萬真的事實),雙方又都勾張作霖。北軍閥固然不要臉,南黨閥也還像個人嗎?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可見所謂什麼為主義而戰,都是騙人,現在揭開假面孔,真形畢露了。現在軍事上,形勢蔣派似頗有利,其實他們黨的內部,早已是共產黨做了主人翁,共黨也斷不肯拋棄『國黨』這件外套。最後的勝利,只怕還是共黨。共黨也不能得真的勝利——不會像俄國那樣,但是這種毒菌深入社會,把全國攪到一塌糊塗,人民死一大半,土地變成沙漠,便算完事。現在南方大多數人都天天盼望外國人來收拾。這種卑劣心理之可恥可痛,自無待言。其實外國人又何能收拾,只有增加擾亂的成分,把垂死的國命民命,更加上些痛苦罷了。 在這種狀態之下,於是乎我個人的出處進退發生極大問題。近一個月以來,我天天被人(卻沒有奉派軍閥在內)包圍,弄得我十分為難。簡單說許多部分人太息痛恨於共黨,而對於國黨又絕望,覺得非有別的團體出來收拾不可,而這種團體不能不求首領,於是乎都想到我身上。其中進行最猛烈者,當然是所謂『國家主義』者那許多團體,次則國黨右派的一部分人,次則所謂『實業界』的人。(次則無數騎牆或已經投降黨軍而實在是假的那些南方二、三等軍閥。)這些人想在我的統率之下,成一種大同盟。他們因為團結不起來,以為我肯挺身而出,便團結了,所以對於我用全力運動。除直接找我外,對於我的朋友、門生都進行不遺餘力,(研究院學生也在他們運動之列,因為國家主義青年團多半是學生。)我的朋友、門生對這問題也分兩派:張君勱、陳博生、胡石青等是極端贊成的,丁在君、林宰平是極端反對的。他們雙方的理由,我也不必詳細列舉。總之,贊成派認為這回事情比洪憲更重大萬倍,斷斷不能旁觀;反對派也承認這是一種理由。其所以反對,專就我本人身上說,第一是身體支持不了這種勞苦,第二是性格不宜於政黨活動。 我一個月以來,天天在內心交戰苦痛中。我實在討厭政黨生活,一提起來便頭痛。因為既做政黨,便有許多不願見的人也要見,不願做的事也要做,這種日子我實在過不了。若完全旁觀畏難躲懶,自己對於國家實在良心上過不去。所以一個月來我為這件事幾乎天天睡不著,(卻是白天的學校功課沒有一天曠廢,精神依然十分健旺。)但現在我已決定自己的立場了。我一個月來,天天把我關於經濟制度(多年來)的斷片思想,整理一番。自己有卻信的主張,(我已經有兩三個禮拜在儲才館、清華兩處講演我的主張。)同時對於政治上的具體辦法,雖未能有很愜心貴當的,但確信代議制和政黨政治斷不適用,非打破不可。所以我打算在最近期間內把我全部分的主張堂堂正正著出一兩部書來,卻是團體組織我絕對不加入,因為我根本就不相信那種東西能救中國。最近幾天,季常從南方回來,很贊成我這個態度。(丁在君們是主張我全不談政治,專做我幾年來所做的工作,這樣實在對不起我的良心。)我再過兩禮拜,本學年功課便已結束,我便離開清華,用兩個月做成我這項新工作。(煜生聽見高興極了,今將他的信寄上,諒來你們都同此感想吧。)思永來信說很表同情於共產主義,我看了不禁一驚,並非是怕我們家裡有共產黨,實在看見像我們思永這樣潔白的青年,也會中了這種迷藥,即全國青年之類此者何限,真不能不替中國前途擔驚受怕。因此越發感覺有做文章之必要。你們別要以為我反對共產,便是贊成資本主義。我反對資本主義比共產黨還利害。我所論斷現代的經濟病態和共產同一的『脈論』,但我確信這個病非共產那劑藥所能醫的。我倒有個方子,這方子也許由中國先服了,把病醫好,將來全世界都要跟我們學。我這方子大概三個月後便可以到你們眼邊了。思永不是經濟學專門家,當然會誤認毒藥為良方;但國內青年像思永這樣的百分中居九十九,所以可怕。等我的方子出來後看可以挽回多少罷。」(民國十六年五月五日《給孩子們書》) 又同書計劃思忠回國後各事說: 「以下的話專教訓忠忠。 三個禮拜前,接忠忠信,商量回國,在我萬千心事中又增加一重心事。我有好多天把這問題在我腦里盤旋。因為你要求我秘密,我尊重你的意思,在你二叔、你娘娘跟前也未提起,我回你的信也不由你姊姊那裡轉。但是關於你終身一件大事情,本來應該和你姊姊、哥哥們商量,(因為你姊姊哥哥不同別家,他們都是有程度的人。)現在得姊姊信,知道你有一部分秘密已經向姊姊吐露了,所以我就在這公信內把我替你打算的和盤說出,順便等姊姊、哥哥們都替你籌畫一下。 你想自己改造環境,吃苦冒險,這種精神是很值得誇獎的,我看見你這信非常喜歡。你們諒來都知道,爹爹雖然是摯愛你們,卻從不肯姑息溺愛,常常盼望你們在苦困危險中把人格能磨練出來。你看這回西域冒險旅行,我想你三哥加入,不知多少起勁,就這一件事也很可以證明你爹爹愛你們是如何的愛法了。所以我最初接你的信,倒有六七分贊成的意思,所費商量者,就只在投奔什麼人——詳情已見前信,想早已收到——我當時回你信過後,我便立刻找蔣慰堂叫他去商量白崇禧那裡,又找林宰平商量李濟琛那裡。你的秘密我就只告訴這兩個人。(前天季常來問起這件事,我大吃一驚,連你二叔都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呢?原來是宰平告訴他,宰平也頗贊成。)現在都還沒有回信——因為交通梗塞,通信極慢——但現在我主張已全變,絕對的反對你回來了。因為三個禮拜前情形不同,對他們還有相當的希望,覺得你到那邊閱歷一年總是好的。現在呢?對於白、李兩人雖依然不絕望——假使你現在國內,也許我還相當的主張你去——但覺得老遠跑回來一趟,太犯不著了。頭一件,現在所謂北伐,已完全停頓,參加他們軍隊,不外是參加他們火拚,所為何來?第二件,自從黨軍發展之後,素質一天壞一天,現在迥非前比。白崇禧軍隊算是極好的,到上海後紀律已大壞,人人都說遠不如孫傳芳軍哩。跑進去不會有什麼好東西學得來。第三件,他們正火拚得起勁——李濟琛在粵,一天內殺左派二千人,兩湖那邊殺右派也是一樣的起勁——人人都有自危之心,你們跑進去立刻便卷攙在這種危險漩渦中。危險固然不必避,但須有目的才犯得著冒險。現這樣不分皂白切蔥一般殺人,死了真報不出帳來。冒險總不是這種冒法。這是我近來對於你的行止變更主張的理由,也許你自己亦已經變更了。我知道你當初的計畫,是幾經考慮才定的,並不是一時的衝動。但因為你在遠,不知事實,當時幾視黨人為神聖,想參加進去,最少也認為自己歷練事情的唯一機會。這也難怪。北京的智識階級,從教授到學生,紛紛南下者,幾個月以前不知若干百千人;但他們大多數都極狼狽,極失望而歸了。你若現成在中國,倒不妨去試一試(他們也一定有人歡迎你),長點眼識,但老遠跑回來,在極懊喪極狼狽中白費一年光陰卻太不值了。 至於你那種改造環境的計畫,我始終是極端贊成的,早晚總要實行三幾年,但不爭在這一時。你說:『照這樣舒服幾年下去,便會把人格送掉。』這是沒出息的話!一個人若是在舒服的環境中會消磨志氣,那麼在困苦懊喪的環境中也一定會消磨志氣。你看你爹爹困苦日子也過過多少,舒服日子也經過多少,老是那樣子,到底志氣消磨了沒有?——也許你們有時會感覺爹爹是怠惰了(我自己常常有這種警懼),不過你再轉眼一看,一定會仍舊看清楚不是這樣——我自己常常感覺我要拿自己做青年的人格模範,最少也要不愧做你們姊妹弟兄的模範。我又很相信我的孩子們,個個都會受我這種遺傳和教訓,不會因為環境的困苦或舒服而墮落的。你若有這種自信力,便『隨遇而安』的做。現在所該做的工作,將來絕不怕沒有地方沒有機會去磨練,你放心罷。 你明年能進西點便進去,不能也沒有什麼可懊惱,進南部的『打人學校』也可,到日本也可,回來入黃埔也可,(假使那時還有黃埔)我總盡力替你設法。就是明年不行,把政治經濟學學得可以自信回來,再入那個軍隊當排長,乃至當兵,我都贊成。但現在殊不必犧牲光陰,太勉強去干。所以無論宰平們回信如何,我都替你取消前議了。你試和姊姊、哥哥們切實商量,只怕也和我同一見解。 這封信前後經過十幾天,才陸續寫成,要說的話還不到十分之一。電燈久滅了,點著洋蠟,趕緊寫成,明天又要進城去。 你們看這信,也該看出我近來生活情形的一斑了。我雖然為政治問題很絞些腦髓,卻是我本來的工作並沒有停。每禮拜四堂講義都講得極得意,(因為《清華周刊》被黨人把持,周傳儒不肯把講義筆記給他們登載。)每次總講兩點鐘以上,又要看學生們成績,每天寫字時候仍極多。昨今兩天給莊莊、桂兒寫了兩把小楷扇子。每天還和老白鼻頑得極熱鬧,陸續寫給你們的信也真不少。你們可以想見爹爹精神何等健旺了。」(民國十六年五月五日《給孩子們書》) 十一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言游美、時局及將赴北戴河各事: 「麥機路送我學位,我真是想去,但今年總來不及了(諒來總是在行畢業禮時)。明年你若還留坎京,我真非來不可。到那時國內情形又不知變成怎樣,或者我到美國無甚危險,亦不可知。受他招待倒沒有什麼不可。他們若再來問時,你便告訴他說:『明年若國內無特別事故,當可一來。』因為我來看你們一趟之後,心裡不知幾多愉快,精神力量都要加增哩。 北京局面現在當可苟安,但隱憂四伏,最多也不過保持年把命運罷了。將來破綻的導火線,發自何方,現在尚看不出。大概內邊是金融最危險,外邊是蒙古邊境最危險。南方黨軍已到潮落的時候,其力不能侵北,卻是共產黨的毒菌在社會傳播已深,全國只有一天一天趨到混亂,舉國中無一可以戡定大難之人,真是不了。多數人尤其是南方的智識階級,頗希望我負此責任,我自審亦一無把握,所以不敢挑起擔子。日來為這大問題極感苦痛,只好暫時冷靜看一看再說罷。 再過兩禮拜,我便離開學校,仍到北戴河去,你們來信寄天津或北戴河便得。 匯去五千美金,想先後收到,你們的留支,過十天八天再寄罷。」(民國十六年五月十一日《與順兒書》) 十三日,徐君勉致先生一書,商南海善後各事。茲錄於下: 「卓如足下:頃寄來先師遺像及致海外同志書,經已妥收。古道照人,正氣猶存,感佩感佩。乃者時局變遷,人心搖動,一紙空文,收效恐寡,鄙意以為非親自出馬,沿門托缽,不足以得巨萬之款。年來賤軀多病,遠遊殊難,加以生計迫人,旅費無著。此間同人擬組織一學會,為先師善後之策,章程經已呈寄,想達記室。同人公舉足下撰一緣起及一捐啟,特派翁君往黑龍江募捐。該省杜君家甚富,去年天遊學生,極敬慕先師者。杜君對於道德會曾助巨款。翁君東行,必先來京一見乃去,並乞致函杜君,以鼓舞之,尤易為力。函交翁君親帶面交可也。邱菽子、黃純如均在星加坡,公暇亦乞徑函運動之。先師定六月初五日開弔。匆匆此復,即問起居。」(民國十六年五月十三日徐君勉《致卓如足下書》) 同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談家庭各事,讀了可見先生的家庭教育之一斑: 「我看見你近日來的信,很欣慰。你們縮小生活程度,暫在坎捱一兩年,是最好的。你和希哲都是寒士家風出身,總不要壞自己家門本色,才能給孩子們以磨練人格的機會。生當亂世,要吃得苦,才能站得住(其實何止亂世為然),一個人在物質上的享用,只要能維持著生命便夠了。至於快樂與否,全不是物質上可以支配。能在困苦中求出快活,才真是會打算盤哩。何況你們並不算窮苦呢?拿你們(兩個人)比你們的父母,已經舒服多少倍了,以後困苦日子,也許要比現在加多少倍,拿現在當作一種學校,慢慢磨練自己,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你們該感謝上帝。 你好幾封信提小六還債事,我都沒有答覆。我想你們這筆債權只好算拉倒罷。小六現在上海,是靠向朋友借一塊兩塊錢過日子,他不肯回京,即回京也沒有法好想,他因為家庭不好,興致索然,我怕這個人就此完了。除了他家庭特別關係以外,也是因中國政治太壞,政客的末路應該如此。(八百豬仔,大概都同一命運吧。)古人說:『擇術不可不慎』,真是不錯。但亦由於自己修養工夫太淺,所以立不住腳,假使我雖處他這種環境,也斷不至像他樣子。他還沒有學下流,到底還算可愛,只是萬分可憐罷了。 我們家幾個大孩子大概都可以放心,你和思永大概絕無問題了。思成呢?我就怕因為徽音的境遇不好,把他牽動,憂傷憔悴是容易消磨人志氣的(最怕是慢慢的磨)。即如目前因學費艱難,也足以磨人;但這是一時的現象,還不要緊,怕將來為日方長。我所憂慮者還不在物質上,全在精神上。我到底不深知徽音胸襟如何;若胸襟窄狹的人,一定抵當不住憂傷憔悴,影響到思成,便把我的思成毀了。你看不至如此吧!關於這一點,你要常常幫助著思成注意預防。總要常常保持著元氣淋漓的氣象,才有前途事業之可言。 思忠呢,最為活潑,但太年輕,血氣未定,以現在情形而論,大概不會學下流,(我們家孩子斷不至下流,大概總可放心。)只怕進銳退速,受不起打擊。他所擇的術政治軍事,又最含危險性,在中國現在社會做這種職務很容易墮落。即如他這次想回國,雖是一種極有志氣的舉動,我也很誇獎他,但是發動得太孟浪了。這種過度的熱度,遇著冷水澆過來,就會抵不住。從前許多青年的墮落,都是如此。我對於這種志氣,不願高壓,所以只把事業上的利害慢慢和他解釋,不知他聽了如何?這種教育方法,很是困難,一面不可以打斷他的勇氣,一面又不可以聽他走錯了路,(走錯了本來沒有什麼要緊,聰明的人會回頭另走,但修養工夫未夠,也許便因挫折而墮落。)所以我對於他還有好幾年未得放心,你要就近常察看情形,幫著我指導他。 今日沒有功課,心境清閒得很,隨便和你談談家常,很是快活。要睡覺了,改天再談罷。」(民國十六年五月十三日《與順兒書》) 三十一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以時局緊張即將離校避變: 「本擬從容到暑假時乃離校,這兩天北方局勢驟變,昨今兩日連接城裡電話,催促急行,乃倉皇而遁,可笑之至。好在校閱成績恰已完功,本年學課總算全始全終,良心上十分過得去。 今日一面點檢行李,(因許多要緊書籍稿件擬帶往津。)下午急急帶著老白鼻往墳上看一趟,(因為此次離開北京,也許要較長的時日才能再來。)整夜不睡,點著蠟結束校中功課及其他雜事,明日入城,後日早車往津。 今日接思永信,說要去西部考古,我極贊成,所需旅費美金二百,即匯去,計共匯中國銀一千二百元(合美金多少未分),內七百五十元系希哲四、五、六三個月留支(先墊出一個月),餘四百五十元即給永旅費,順收到美金多少,即依此數分配便是。若永得到監督處撥款,此數(四百五十元)即留為莊學費。 津租界或尚勉強可住,出去數日看情形如何,再定行止,不得已或避地日本,大約不消如此。我本身無特別危險,只要地方安寧,便可匿跡銷聲,安住若干時日。 北京卻險極,恐二叔也要逃難。」(民國十六年五月三十一日《給孩子們書》) 是年初夏,先生曾偕清華研究院學生為北海之游,當日先生髮表談話一篇,該文以後刊入《清華研究院同學錄》中,吳其昌記其經過說: 「先生每於暑期將近時,約同學諸君作北海之游,俯仰詠嘯於快雪浴蘭之堂,亦往往邀名師講學其間。去年夏,寶山張君勱先生因事來京,為諸同學講宋賢名理,蓋穆然有鵝湖、鹿洞之遺風焉。今夏復賡盛游,以時故,諸賢因不能蒞止。先生恐無以孚此嘉會,故自述此篇,以為諸同學之勉策云爾。」(《梁先生北海談話記》,丁卯初夏《清華學校研究院同學錄》吳其昌附識) 先生這篇談話,大半都是勸勉學生如何在道德和知識方面修養的話。讀這篇談話,可以看出先生不滿於現代學校制度和社會風俗,並謀如何改造之法。此外關於先生施教的情形,和對於清華的期望,也可概見。 「反觀現在的學校,多變成整套的機械作用,上課下課,鬧得頭昏眼花。進學校的人大多數除了以得畢業文憑為目的以外,更沒有所謂意志,也沒有機會做旁的事。有志的青年們,雖然不流於這種現象,也無從跳出圈套外。於是改造教育的要求,一天比一天迫切了。我這兩年來清華學校當教授,當然有我的相當抱負而來的,我頗想在這新的機關之中,參合著舊的精神。吾所理想的也許太難,不容易實現。我要想把中國儒家道術的修養來做底子,而在學校功課上把他體現出來。在已往的儒家各個不同的派別中,任便做那一家都可以的,不過總要有這類的修養來打底子。自己把做人的基礎先打定了,吾相信假定沒有這類做人的基礎,那末做學問並非為自己做的。至於智識一方面,固然要用科學方法來研究;而我所希望的,是科學不但應用於求智識,還要用來做自己人格修養的工具。這句話怎麼講呢?例如:當研究一個問題時,態度應如何忠實,工作應如何耐煩,見解要如何獨立,整理組織應如何洽理而且細密……。凡此之類,都一面求智識的推求,一面求道術的修養,兩者打成一片。現世界的學校,完全偏在智識一方面,而老先生又統統偏在修養一邊,又不免失之太空了。所以要斟酌於兩者之間。我最希望的是在求智識的時候,不要忘記了我這種做學問的方法,可以為修養的工具;而一面在修養的時候,也不是參禪打坐的空修養,要如王陽明所謂在事上磨鍊。在事上磨鍊,並不是等到出了學校入到社會才能實行。因為學校本來就是一個社會,除方才所說用科學方法作磨鍊工具外,如朋友間相處的方法,乃至一切應事接物,何一不是我們用力的機會。我很痴心想把清華做這種理想的試驗場所。但照這兩年的經過看來,我的目的並未能達到多少。第一個原因,全國學風都走到急功近利,及片斷的智識相誇耀,談到儒家道術的修養,都以為迂闊不入耳。在這種霧圍之下,想以一個學校極少數人打出一條血路,實在是不容易。第二件,清華學校自有他的歷史,自有他的風氣,我不過是幾十位教員中之一位。當未約到多數教員合作以前,一個人很難為力的。第三件,我自己也因智識方面嗜好太多,在堂上講課與及在私室和諸君接談時,多半也馳騖於斷片的智識,不能把精神集中於一點。因為這種原因,所以兩年所成就,不能如當初的預期。 我對於同學諸君,尤其萬分抱歉。大學部選修我的功課的,除了堂上聽講外,絕少接談的機會,不用說了,就在研究院中,恐怕也不能不令諸君失望。研究院的形式,很有點道爾頓制的教育,各人自己研究各人的嗜好,而請教授指導指導。老實說我對於任何學問並沒有專門的特長,所以對於諸同學的工作中間也有我所知道的,我當然很高興地幫幫他們的忙,也許有我們同學的專門工作比我還做得好,這到不是客氣話。外國研究院中的教授,於很隘小範圍內的學問,他真箇可以指導研究,而除此隘小範圍以外,他都不管。而我今日在研究院中的地位卻是糟了。同學以為我什麼都懂得,所以很親密的天天來請教我,而我自己覺得很慚愧,沒有充分幫助。不過雖然如此,而我的希望仍是很濃厚著,仍努力繼續下去。什麼希望呢?假定要我指導某種學問的最高境界,我簡直是不能,可以說我對於專門學問深刻的研究在我們同事諸教授中,誰都比我強,我誰都趕不上他。但是我情願每天在講堂上講做學問的方法;或者同學從前所用的方法不十分對,我可以略略加以糾正;或者他本來已得到方法,可以為相當的補助。這一點我在智識上對於諸同學可以說是有若干的暗示,也許同學得到我這種的暗示,可以得到做學問的路,或者可以加增一點勇氣。 還有一點,我自己做人不敢說有所成就,不過直到現在我覺得還是天天想向上,在人格上的磨鍊及擴充,吾自少到現在,一點不敢放鬆。對於諸同學我不敢說有多少人格上的感化,不過我總想努力令不至有若干惡影響到諸同學。諸同學天天看我的起居談笑,各種種瑣屑的生活,或者也可以供我同學們相當暗示或模範,大家至少可以感覺到這一點我已有一日之長。五十餘歲的人,而自己訓練自己的工作,一點都不肯放過,不肯懈怠,天天看慣了這種樣子,也可以使我們同學得到許多勇氣。所以我多在校內一年,我們一部同學可以多得一年的薰染,則我的志願已算是不虛了。 現在中國的情形糟到什麼樣子,將來如何變化,誰也不敢推測。在現在的當局者,那一個是有希望的?那一個黨派是有希望的?那末中國就此沉淪下去了嗎?不,決不的。如果我們這樣想,那我們太沒志氣,太不長進了。現在一般人做的不好,固然要後人來改正,就是現在一般人做的很好,也要後人來繼續下去。現在學校的人,當然是將來中國的中堅。然而現在學校里的人,準備了沒有?準備什麼樣來擔任這個重大的責任?智識才能固然是要的,然而道德信仰,——不是宗教——是斷然不可少的。現在時事糟到這樣,難道是缺乏智識才能的緣故麼?老實說,什麼壞事情不是智識才能分子做出來的。現在一般人根本就不相信道德的存在,而且想把他留下的殘餘根本去剗除。 我們一回頭看數十年前曾文正公那般人的修養。他們看見當時的社會也壞極了,他們一面自己嚴厲的約束自己,不跟惡社會跑,而同時就以這一點來朋友間互相勉勵,天天這樣琢磨著。可以從他們往來的書札中考見,一見面一動筆,所用以切磋觀摩規勸者,老是這麼樣堅忍,這麼樣忠實,這麼樣吃苦有恆負責任……這一些話,看起來是很普通的,而他們就只用這些普通話來訓練自己,不怕難,不偷巧,最先從自己做起,立個標準,擴充下去,漸次聲應氣求,擴充到一般朋友,久而久之便造成一種風氣,到時局不可收拾的時候,就只好讓他們這班人出來收拾了。所以曾、胡、江、羅一般書呆子,居然被他們做了這偉大的事業,而後來咸豐以後風氣居然被他們改變了,造成了他們做書呆子時候的理想道德社會了。可惜江公、羅公早死一點,不久胡公也卒,單剩曾文正公,晚年精力也衰了。繼曾文正公者是李文忠公,他就根本不用曾、胡、江、羅諸人的道德改造政策,而換了他的功利改造政策。他的智力才能確比曾文正公強,他專獎勵一班只有才能不講道德的人物。繼他而起的是袁項城,那就變本加厲,明目張胆的專提拔一種無人格的政客,作他的爪牙,天下事就大糟而特糟了。顧亭林《日知錄》批評東漢的名節數百年養成不足,被曹操一人破壞之而有餘,正是同出一轍呀。 李文忠公功名之士,以功名為本位,比較以富貴為本位的人還算好些,再傳下去便不堪設想了。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劫,袁項城就以富貴為本位了。當年曾、胡、江、羅以道德、氣節、廉恥為提倡的成績,遂消滅無遺。可憐他們用了大半世的功力,像有點眉目了,而被李文忠公以下的黨徒根本剗除,一點也不留。無怪數十年來中國的內亂,便有增無遺了。一方面又從外國舶來了許多什麼黨,什麼派,什麼主義,……。譬如孫中山先生,他現在已死了,我對他不願有什麼苛論,且我對於他的個人也有相當的佩服——但是孫中山比袁項城總算好得多了,不過至少也是李鴻章所走的一條路。尤其是他的黨派見解,無論甚麼的好人,不入他的黨,多得挨臭罵,無論什麼壞東西,只要一入他的黨,立刻變成了很好的好人。固然國民黨的發達,就是靠這樣投機者之投機,而將來致命傷也都盡在這般人之中。這句話似乎可以斷定吧。 現在既然把甚麼道德的標準統統破壞無遺,同時我們解剖現代思想的潮流,就不出這二股範圍之外:一是袁世凱派,二是孫中山派。而一方面老先生們又全不知挽救的方法,天天空講些禮教,剛剛被一般青年看做笑話的資料,而瞧不起他。我們試看曾文正公等當時是甚麼樣修養的,是這樣的麼?他們所修養的條件,是什麼樣克己,什麼樣處事,什麼樣改變風氣,……先從個人、朋友少數人做起,誠誠懇懇腳踏實地的一步一步做去,一毫不許放鬆。我們讀曾氏的《原才》,便可見了。風氣雖壞,自己先改造自己,以次改造我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找到一個是一個。這樣繼續不斷的努力下去,必然有相當的成功。假定曾文正、胡文忠遲死數十年,也許他們的成功是永久了。假定李文忠、袁項城也走這一條路,也許直到現在還能見這種風氣呢。然而現在的社會,是必須改造的;不改造他,眼看他就此沉淪下去,這是我們奇恥大辱。但是誰來改造他?一點不客氣,是我輩。我輩不改造誰來改造?要改造社會,先從個人做人方面做去,以次及於旁人,一個、二個……以至千萬個。只要我自己的努力不斷,不會終沒有成績的。江、羅諸公,我們知道他是個鄉下先生,他為什麼有這樣偉大的事業?在這一點上,我對於諸同學很抱希望。希望什麼?希望同學以改造社會風氣為各人自己的責任。 至於成功麼,是不可說的。天地一日沒有息,我相信我們沒有絕對成功的一日。我們能工作一部分,就有一部分的成績,最怕是不做。尤其我們斷不要忘了這句話,社會我們切不要隨其流而揚其波,哺其糟而啜其醴。不然則社會愈弄愈壞,壞至於極,是不堪設想的。至少我有一分力量,要加以一分糾正。至於機會之來不來,是不可說的;但是無論有沒有機會,而我們改善社會的決心的責任,是絕對不能放鬆的。所以我希望我們同學,不要說我的力量太小,或者說我們在學校里是沒有功夫的。實際上只要你有多少力量,盡多少責任就得。至於你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社會的一分子,你也盡一分子的力,我也盡一分子的力,力就大了,將來無論在政治上,或教育上,或文化上,或社會事業上……乃至其他一切方面,你都可以建設你預期的新事業,造成你理想的新風氣,不見得我們的中國就此沉淪下去的。這是對於品格上修養的話。 至於智識上的修養——在學問著述方面改造自己,那麼因我個人對於史學有特別興趣,所以昔時曾經發過一個野心,要想發憤從新改造一部中國史。現在知道這是絕對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可辦到的,非分工合作,是斷不能做成的。所以我在清華,也是這個目的,希望用了我的方法,遇到和我有同等興味的幾位朋友,合起來工作,忠實的切實的努力一下。我常常這樣的想,假定有同志約二三十人,用下二三十年工夫去,終可以得到一部比較好的中國史。我在清華二年,也總可說已經得到幾個了,將來或聚在一塊,或散在各方,但是終有合作的可能。我希望他們得我多少暗示的幫助,將來他們的成績比我強幾倍。歸納起來罷,以上所講的有二點: (一)是做人的方法——在社會上造成一種不逐時流的新人。 (二)做學問的方法——在學術界上造成一種適應新潮的國學。 我在清華的目的如此。雖不敢說我的目的已經滿足達到,而終得了幾個很好的朋友。這也是做我自己可以安慰自己的一點。 今天是一年快滿的日子了。趁天氣晴和時候,約諸同學在此相聚。我希望在坐的同學們,能完全明了了解這二點——做人做學問——而努力向前幹下去呀。」(周傳儒、吳其昌《梁先生北海談話記》,丁卯初夏《清華學校研究院同學錄》) 六月一日,余樾園致先生一書,商司法儲才館事: 「近日時局變化頗劇,館中事有亟欲商承辦理者。公能早日來城,最所切盼,並盼到後即予電知,以便趨談。」(民周十六年六月一日余樾園《致任公先生書》) 十五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以王靜安之死、自己病狀及對時局態度: 「三個多月不得思成來信,正在天天懸念,今日忽然由費城打回頭相片一包——系第一次所寄者(陰曆新年),合家驚皇失措。當即發電坎京詢問,諒一二日即得復電矣。你們須知你爹爹是最富於情感的人,對於你們的愛情,十二分熱烈。你們無論功課若何忙迫,最少隔個把月總要來一封信,便幾個字報報平安也好。你爹爹已經是上年紀的人,這幾年來,國憂家難,重重疊疊,自己身體也不如前。你們在外邊幾個大孩子,總不要增我的憂慮才好。 我本月初三離開清華,本想立刻回津,第二天得著王靜安先生自殺的噩耗,又復奔回清華,料理他的後事及研究院未完的首尾,直至初八才返到津寓。現在到津已將一星期了。 靜安先生自殺的動機,如他遺囑上所說:『五十之年,只欠一死,遭此世變,義無再辱。』他平日對於時局的悲觀,本極深刻。最近的刺激,則由兩湖學者葉德輝、王葆心之被槍斃。葉平日為人本不自愛(學問卻甚好),也還可說是有自取之道,王葆心是七十歲的老先生,在鄉里德望甚重,只因通信有『此間是地獄』一語,被暴徒拽出,極端棰辱,卒致之死地。靜公深痛之,故效屈子沉淵,一瞑不復視。此公治學方法,極新極密,今年僅五十一歲,若再延壽十年,為中國學界發明,當不可限量。今竟為惡社會所殺,海內外識與不識莫不痛悼。研究院學生皆痛哭失聲,我之受刺激更不待言了。 半月以來,京津已入恐慌時代,親友們頗有勸我避地日本者,但我極不欲往,因國勢如此,見外人極難為情也。天津外兵雲集,秩序大概無虞。昨遣人往詢意領事,據言意界必可與他界同一安全。既如此則所防者不過暴徒對於個人之特別暗算。現已實行閉門二字,鎮日將外園鐵門關鎖,除少數親友外,不接一雜賓,亦不出門一步,決可無慮也。(以上六月十四寫) 十五日傍晚,得坎京復電,大大放心了。早上檢查費城打回之包封,乃知寄信時神經病的阿時將住址寫錯——錯了三十多條街,難怪找不著了。但遠因總緣久不接思成信。我一個月來常常和王姨談起,擔心思成身子。昨日忽接該件,王姨驚慌失其常度,(王姨急得去扶乩問你媽,誰知請了半點鐘,竟請不來,從前不是說過三年後便不來嗎?恐怕真的哩!但前三個月老白鼻病時,還請來過一次,請不到的實以此次為始。)只好發電一問以慰其心。你們知道家中繫念遊子,每月各人總來一信便好了。 我一個月來舊病發得頗厲害,約摸四十餘天沒有停止。原因在學校暑期前批閱學生成績太勞,王靜安事變又未免大受刺激。到津後刻意養息,一星期來真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這兩天漸漸轉過來了。好在下半年十有九不再到清華,趁此大大休息年把,亦是佳事。 我本想暑期中作些政論文章,蹇季常、丁在君、林宰平大大反對,說只有『知其不可而為之』,沒有『知其不可而言之』。他們的話也甚有理,我決意作純粹的休息。每天除寫寫字、讀讀文學書外,更不作他事。如此數月,包管舊病可全愈。 十五舅現常居天津,(我替他在銀行里找得百元的差事,他在儲才館可以不到。)隔天或每天來打幾圈牌,倒也快活。 我若到必須避地國外時,與其到日本,寧可到坎拿大。我若來坎時,打算把王姨和老白鼻都帶來,或者竟全眷俱往,你們看怎麼樣?因為若在坎賃屋住多三幾人吃飯差不了多少,所差不過來往盤費罷了。麥機利教授我也願意當,但唯一的條件,須添聘思永當助教(翻譯)。希哲不妨斟酌情形,向該校示意。 以現在局勢論,若南京派得勢,當然無避地之必要;若武漢派得勢,不獨我要避地,京津間無論何人都不能安居了。以常理論,武漢派似無成功之可能。然中國現情,多不可以常理測度,所以不能不作種種準備。 廣東現在倒比較安寧些,(專指廣州言,若潮汕則共產黨仍極猖獗,民不聊生。)那邊當局倒還很買我的面子。兩個月前新會各鄉受軍隊騷擾,勒繳鄉團槍枝,到處拿人,茶坑亦拿去四十幾人,你四叔也在內。(你四叔近來很好,大改變了。)鄉人函電求救情詞哀切,我無法,只好托人寫一封信去,以為斷未必發生效力,不過稍盡人事罷了,誰知那信一到,便全體釋放(鄰鄉皆不如是),槍枝也發還,且托人來道歉。我到不知他們對於我何故如此敬重,亦算奇事了。若京津間有大變動時,擬請七叔奉細婆仍回鄉居住,到比在京放心些。 前月匯去美金五千元,想早收到。現在將中國銀行股票五折出賣,(買時本用四折,中交票領了七、八年利息,並不吃虧。)賣去二百股得一萬元,日內更由你二叔處再湊足美金五千元匯去,想與這信前後收到。有一萬美金,托希哲代為經營,以後思莊學費或者可以不消我再管了。 天津租界地價漸漸恢復轉來,新房子有人要買。我索價四萬五千,若還到四萬,打算也出脫了,便一併匯給你們代理。 忠忠勸我衛生的那封六張紙的長信,半月前收到了。好囉■的孩子,管爺管娘的,比先生管學生還嚴,討厭討厭。但我已領受他的孝心,一星期來已實行八九了。我的病本來是『無理由』,而且無妨礙的,因為我大大小小事,都不瞞你們,所以隨時將情形告訴你們一聲,你們若常常嚕■我,我便不說實話,免得你們擔心了。」(民國十六年六月十五日《給孩子們書》) 二十三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告生活情形及秋後打算: 「順兒:一星期前由二叔處寄去美金五千想收,今再將副票寄上。十九日接思永信,言決廿一日離美返國,因京津間形勢劇變,故即發電阻止。思永此次行止屢變,皆我所致,然亦緣時局太難捉摸耳。我現在作暑期後不復入京之計畫,又打算非到萬不得已時不避地國外,似此到覺極安適。旬日實行休息,病又將全愈(佳象為近三個月所無),近雖著述之興漸動,然仍極力節制,決俟秋涼後,乃著手工作。頃十五舅在津,每日來家晚飯,飯後率打牌四圈至八圈,飯菜都是王姨親做(老吳當二把刀)。達達等三人聘得一位先生專教國文,讀得十二分起勁。據他們說讀一日,比在校中讀三、四日得益更多也。那先生一面當學生,也高興到了不得。」(民國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與順兒書》) 七月三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言病狀及擺脫各事情形: 「這幾天熱的很,樓上書房簡直不能坐,我每天在大客廳鋪張藤床,看看書,睡睡午覺,十五舅來打打牌,就過一天,真是飽食終日(胃口大好,飯量增加半碗)無所用心。卻也奇怪,大半年來的病好的清清楚楚了,和去年忠忠動身後那個把月一樣。這樣看來,這病豈不是『老太爺病』嗎?要享清福的人才配害的,與我的性格太不相容了。但是倘使能這樣子幾個月便斷根,那麼犧牲半年或大半年的工作,我也願意的。 我現在對於北京各事盡行辭卻,因為既立意不到京,決不肯拿乾薪,受人指摘,自己良心更加不安。北京圖書館不准我辭,我力請的結果,已准請假,派靜生代理。(薪水當然歸靜生,我決不受。)儲才館現尚未擺脫,但盡一月內非擺脫不可,清華也還擺脫不了,或者改用函授,亦勉強不辭。獨有國立京師圖書館,因前有墊款關係,此次美庚款委員會以我在館長職為條件,乃肯接濟,故暫且不辭。幾件事裡頭,以儲才館最為痛心。我費半年精神下去,成績真不壞,若容我將此班辦到卒業,必能為司法界立一很好的基礎,現在只算白費心力了。北京圖書館有靜生接手,倒是一樣。清華姑且擺在那裡再說。我這樣將身子一抖,自己倒沒有甚麼(不過每月少去千把幾百塊錢收入),卻苦了多少親戚朋友們了。二叔、七叔咧、十五舅咧、趙表叔咧、廷燦咧、黑二爺咧,都要受影響,(二叔中國銀行事還在,倒沒有甚麼,但怕也不能長久。十五舅現在只有交通銀行百元了。)但也顧不得許多了。其實為我自己身子計,雖沒有時局的變遷,也是少攬些事才好。所以王姨見我擺脫這些事,卻大大高興,諒來你們也同一心理。 前幾天寫一封信,擱了許多天未寄,陸續接到六月一日、九日兩封長信,知第一次之五千元已收到了,……第二次由二叔處匯去美金五千,想又收到。希哲意先求穩當,最好以希哲的才幹經理這點小事,一定千妥萬妥的。你也不必月月有報告,你全權管理著就是了。我還想將家裡點點財產,陸續處分處分,得多少都交你們替我經營去。」(民國十六年七月三日《與順兒書》) 五日,余樾園致先生一書,言結束司法儲才館事: 「連日冒暑摒當書籍,大體已就緒,後日約可赴津矣。去職事,前日晤翊公,略知梗概,但復書務請俟紹宋到津面談後再發,內中亦尚有斟酌之處,必須面陳也。」(民國十六年七月五日余紹宋《致任公先生書》) 二十二日,先生致北京圖書館一書,言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事: 「北京圖書館公鑒:敬復者,頃奉七月二十日惠函,知鄙人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之建議,已由貴館委員會提案於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承年會通過,給予津貼,並經貴館訂定四條辦法等因,敬悉一切。鄙人深感董事會提倡文化之盛心,益當努力工作,以期速底於成。辦法四條,敬當遵守。從本年八月起,當於每月中旬將前一月成績函達貴館,以資館務報告之用。一年半以後,全書告成,當即定藳〔藁〕繳呈貴館,備出版也。專此敬復。即請公安,不一一。」(民國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致北京圖書館書》) 三十日,先生致陳仲恕漢第一書,商請介紹梁思永參觀古器物事: 「仲恕老弟:連日毒熱,何以自遣,尚能親筆硯耶!小兒思永新自美歸,謹奉謁報公子消息。渠所治為考古學,非博觀實物,不能為功。歸國一年,擬併力從事於此。玉器、瓷器、銅器三項,尤所最欲研究,敬乞我公詳加指導,俾勿迷所趨。聞郭君寶昌為鑑瓷名家,不審公與有交否?若能介紹請益,尤所企盼。其餘各專家有可受教者,請公更為博思介見。公視小兒輩如子弟,想不有吝也。手此敬候。」(民國十六年七月三十日《與仲恕老弟書》) 八月三日,先生與梁仲策言擬擺脫各事,但願任清華董事等事: 「連書俱悉。月來正思盡擺脫百事,獨於清華不能無拳拳。董事會之設,實多年來校中師生所奔走呼號而未得者,且其章程殆與我三年前所主張全部相合,見之不能不心動,已復函柳隅應允矣。不審弟及季常謂何如?吾意除校長決不擔任外(照章校長由董事會在中國董事中互選),董事一職以歷史關係,總不能恝然也。儲才館學員名片已收,尚有代表二人親來津謁見,情辭懇切可憐,只有好辭慰勉而已。留此去思亦未始非佳事耳。思永欲謁歷史博物館館長,弟似與熟識,可切實介紹之,並告彼云:馬叔平現不在京,陳寅恪南下,待歸來再為介紹。」(民國十六年《與仲弟書》) 八日,先生致北京圖書館一書,商編《中國圖書大辭典》各事: 「北京圖書館公鑒:敬啟者,鄙人編纂圖書大辭典事,前承示所擬辦法四條,經已具答在案,今謹將預算別紙開呈。此預算不過略舉大概,其他辦法隨時變通,未能纖悉列入。例如關於專門書籍,或須於編輯員之外,隨時委託專家,贈以相當報酬;又如編輯員或須另賃寓所,供給其食宿費;又如海內外各大藏家,或須專派人往鈔其目錄。諸如此類支出項目,頗難逐細臚舉。總之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既信任鄙人,則鄙人自當負全責,兩年之內,最少亦將現存書之全部分及重要各表編成,俾此舉得告一段落。其已佚之部,若兩年內能一律蕆事,固甚善,否則當更展期賡續,務底完成。至於經費支付之項目分配,苦難每月畫一,擬請貴館通知該會。如來書所擬領款辦法,每月交付鄙人四百元,當即簽署收條,俾貴館得據以報告。至於全部決算,擬於兩年之末再行總結詳報。如何之處,敬乞示復遵行。 再者,鄙人編輯此書,本因同學中有數人熱心整理國故,為興味及義務心所驅,相約為共同工作。預算中所列編輯員薪金至為微薄,實不足以言正當之報酬。將來成書印行時,貴館若與書局訂立版權,共有契約,擬請將著作權方面所分得之利益,提出一半分給編輯員,以償其勞,於情事似為公允。如何之處,並請示復為盼。專此,即請公安。」(民國十六年八月八日《致北京函書館書》) 二十九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計劃梁思成等讀書事並論自己為人,茲節錄其書如下: 「一個多月沒有寫信,只怕把你們急壞了。 不寫信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向來給你們的信都在晚上寫的。今年熱得要命,加以蚊子的群眾運動比武漢民黨還要利害,晚上不是在院中外頭,就是在帳子裡頭,簡直五、六十晚沒有挨著書桌子,自然沒有寫信的機會了,加以思永回來後,諒來他去信不少,我越發落得躲懶了。 關於忠忠學業的事情,我新近去過一封電,又思永有兩封信詳細商量,想早已收到。我的主張是叫他在威士康遜把政治學告一段落,再回到本國學陸軍。因為美國決非學陸軍之地,而且在軍界活動,非在本國有些『同學系』的關係不可以。以『打人學校』決不要進。至於國內何校最好,我在這一年內切實替你調查預備便是。 思成再留美一年,轉學歐洲一年,然後歸來最好。關於思成學業,我有點意見。思成所學太專門了,我願意你趁畢業後一兩年,分出點光陰多學些常識,尤其是文學或人文科學中之某部門,稍為多用點工夫。我怕你因所學太專門之故,把生活也弄成近於單調,太單調的生活,容易厭倦,厭倦即為苦惱,乃至墮落之根源。再者,一個人想要交友取益,或讀書取益,也要方面稍多,才有接談交換,或開卷引進的機會。不獨朋友而已,即如在家庭裡頭,像你有我這樣一位爹爹,也屬人生難逢的幸福,若你的學問興味太過單調,將來也會和我相對詞竭,不能領著我的教訓,你全生活中本來應享的樂趣,也削減不少了。我是學問趣味方面極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專積有成者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內容,異常豐富,能夠永久保持不厭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每歷若干時候,趣味轉過新方面,便覺得像換個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覺這種生活是極可愛的,極有價值的。我雖不願你們學我那泛濫無歸的短處,但最少也想你們參采我那爛漫向榮的長處。(這封信你們留著,也算我自作的小小像贊。)我這兩年來對於我的思成,不知何故常常像有異兆的感覺,怕他漸漸會走入孤峭冷僻一路去。我希望你回來見我時,還我一個三四年前活潑有春氣的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這種境界,固然關係人格修養之全部,但學業上之薰染陶熔,影響亦非小。因為我們做學問的人,學業便占卻全生活之主要部分。學業內容之充實擴大,與生命內容之充實擴大成正比例。所以我想醫你的病,或預防你的病,不能不注意及此。這些話許久要和你講,因為你沒有畢業以前,要注重你的專門,不願你分心,現在機會到了,不能不慎重和你說。你看了這信,意見如何(徽音意思如何),無論校課如何忙迫,是必要回我一封稍長的信,令我安心。 你常常頭痛,也是令我不能放心的一件事,你生來體氣不如弟妹們強壯,自己便當自己格外撙節補救,若用力過猛,把將來一身健康的幸福削減去,這是何等不上算的事呀。前在費校功課太重,也是無法,今年轉校之後,務須稍變態度。我國古來先哲教人做學問方法,最重優遊涵飲,使自得之。這句話以我幾十年之經諗〔驗〕結果,越看越覺得這話親切有味。凡做學問總要『猛火熬』和『慢火燉』兩種工作,循環交互著用去。在慢火燉的時候才能令所熬的起消化作用融洽而實有諸己。思成,你已經熬過三年了,這一年正該用燉的工夫。不獨於你身子有益,即為你的學業計,亦非如此不能得益。你務要聽爹爹苦口良言。 莊莊在極難升級的大學中居然升級了,從年齡上你們姊妹弟兄們比較,你算是最早一個大學二年級生,你想爹爹聽著多麼歡喜。你今年還是普通科大學生,明年便要選定專門了,你現在打算選擇沒有?我想你們弟兄姊妹,到今還沒有一個學自然科學,很是我們家裡的憾事,不知道你性情到底近這方面不?我很想你以生物學為主科,因為它是現代最進步的自然科學,而且為哲學社會學之主要基礎,極有趣而不須粗重的工作,於女孩子極為合宜,學回來後本國的生物隨在可以採集試驗,容易有新發明。截到今日止,中國女子還沒有人學這門(男子也很少),你來做一個『先登者』不好嗎?還有一樣,因為這門學問與一切人文科學有密切關係,你學成回來可以做爹爹一個大幫手,我將來許多著作,還要請你做顧問哩!不好嗎?你自己若覺得性情還近,那麼就選他,還選一兩樣和他有密切聯絡的學科以為輔。你們學校若有這門的好教授,便留校,否則在美國選一個最好的學校轉去,姊姊哥哥們當然會替你調查妥善,你自己想想定主意罷。 專門科學之外,還要選一兩樣關於自己娛樂的學問,如音樂、文學、美術等。據你三哥說,你近來看文學書不少,甚好甚好。你本來有些音樂天才,能夠用點功,叫他發榮滋長最好。 姊姊來信說你因用功太過,不時有些病。你身子還好,我倒不十分擔心,但做學問原不必太求猛進,像裝罐頭樣子,塞得太多太急,不見得便會受益。我方才教訓你二哥,說那『優遊涵飲,使自得之』,那兩句話,你還要記著受用才好。 你想家想極了,這本難怪,但日子過得極快,你看你三哥轉眼已經回來了,再過三年你便變成一個學者回來幫著爹爹工作,多麼快活呀! 思順報告營業情形的信已到。以區區資本而獲利如此其豐,實出意外,希哲不知費多少心血了。但他是一位閒不得的人,諒來不以為勞苦。永年保險押借款剩餘之部及陸續歸還之部,擬隨時匯到你們那裡經營。永年保險明年秋間便滿期。現在借款認息八厘打算索性不還他,到明年照扣便了。又國內股票公債等,如可出脫者(只要有人買),打算都賣去,欲再湊美金萬元交你們(只怕不容易)。因為國內經濟界全體破產即在目前,舊物只怕都成廢紙了。 我數日前因鬧肚子,帶著發熱,鬧了好幾天,舊病也跟著發得利害。新病好了之後,唐天如替我制一藥膏方,服了三天,舊病又好去大半了。現在天氣已涼,人極舒服。」(民國十六年八月二十九日《給孩子們書》) 三十一日中國圖書大辭典編纂處致北京圖書館一書,報告工作狀況: 「敬啟者,敝處此二月工作,系編纂梁任公先生《飲冰室藏書目錄》。梁先生家藏書籍,宋元善本書雖少,而普通書至十餘萬卷之多,故編其目錄,於編輯圖書辭典工作上,有下列五項之幫助: (一)訓練分類方法。 (二)訓練版本知識。 (三)實驗原書,可以免去誤會,於將來圖書辭典編輯上,可以減去多數危險。 (四)編輯成書,可以為將來圖書辭典之雛形,對於手續上經驗上有很大之準備。 (五)編輯成書,可於將來正式編輯辭典時予以參考之便利。 因上列五項理由,故決意先編《飲冰室書目》。現已編成經史二部及子部之四分一,約已成二十餘卷,書片已在八千七八百以上。惟因幾於每書實驗原書,故耗費時間較多,然得實益亦頗不少。特此具實報告,仰祈貴館即轉中華文化基金董事會為幸。專此布達。此上北京圖書館台鑒。」(民國十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圖書辭典編纂處《致北京圖書館書》) 十月十一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在協和檢查身體情形及其他各事: 「我在協和住了十二日,現在又回到天津了。十二日的結果異常之好,血壓由百四五十度降到百零四度,小便也跟著清了許多。但醫生聲明不是吃藥的功效,全由休息及飲食上調養得來,現回家已十日。生活和在醫院差不多,病亦日見減輕。若照此半年下去,或許竟有復原之望。 思永天天向我嘮叨,說我不肯將自己作病人看待。我因為體中並無不適處,如何能認做病人。這次協和詳細檢查,據稱每日所失去之血,幸而新血尚能補上,故體子不致大吃虧。但每日所補者總差些微不足(例如失了百分,補上九十九分),積欠下去,便會衰弱,所以要在起居飲食上調節,令其逐漸恢復平衡。現在全依醫生的話,每天工作時間極少,十點鐘便上床,每晚總睡八小時以上,食物禁蛋白質,禁茶、咖啡等類(酒不必說絕不入口)。半月以來日起有功了。 思永主張在清華養病,他娘娘反對。在清華的好處是就醫方便,但這病既不靠醫藥,即起居飲食之調養,仍是天津方便得多,而且我到了清華後,節勞到底是不可能的。所以討論結果,思永抝不過他娘娘。現在看來幸虧沒有再搬入京,奉、晉開戰後,京中人又紛紛搬家了。 思永原定本月四日起程考古,行裝一切已置備,火車位已定妥了,奉、晉戰事於其行期三日前爆發,他這回回國計畫失敗大半了。(若早四五日去,雖是消息和此間隔絕,倒可以到他的目的地。)幸虧思忠沒有回來。前所擬議的學校,現在都解散了。生當今日的中國,再沒有半年以上的主意可打,真可痛心。 現在戰事正在酣暢中,勝負如何,十日後當見分曉,但無論何方勝,前途都不會有光明,奈何奈何!要說的話很多,嚴守醫生之訓,分做兩三次寫罷。」(民國十六年十月十一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九日一書,言返津後調養情形,並論對時局態度及辦法,茲節錄之於下: 「孩子們:又像許久沒有寫信了,近一個月內連接順、忠、莊好多信,獨始終沒有接到思成的,令我好生懸望。每逢你們三個人的信到時,總盼著一兩天內該有思成的一封,但希望總是落空。今年已經過去十個月了。像僅得過思成兩封信(最多三封),我最不放心的是他,偏是他老沒有消息來安慰我一下,這兩天又連得順、忠的信了,不知三五天內可有成的影子來。 我自從出了協和,回到天津以來,每天在起居飲食上十二分注意,食品全由王姨親手調理,睡眠總在八小時以上,心思當然不能絕對不用,但常常自己嚴加節制,大約每日寫字時間最多,晚上總不做什麼工作,『赤化』雖未能驟絕,但血壓逐漸低下去,總算日起有功。 我給你們每人寫了一幅字,寫的都是近詩,還有餘樾園給你們每人寫一幅畫,都是極得意之作。正裱好付郵,郵局硬要拆開看,認為貴重美術品要課重稅,只好不寄,替你們留在家中再說罷。別有扇子六把(希哲、思順、思成、徽音、忠忠、莊莊各一),已經畫好,一兩天內便寫成,即當寄去。 忠忠到維校之後來兩封信,都收到了。藉此來磨練自己的德性,是最好不過的了,你有這種堅強志意真令我歡喜,縱使學科不甚完備,也是值得的,將來回國後,或再補入(國內)某個軍官學校都可以。好在你年紀輕,機會多著呢。 你加入政治團體的問題,請你自己觀察,擇其合意者便加入罷。我現在雖沒有直接作政治活動,但時勢逼人,早晚怕免不了再替國家出一場大汗。現在的形勢,我們起他一個名字,叫做『黨前運動』——許多非國民黨的團體要求擁戴領袖作大結合,(大概除了我,沒有人能統一他們)我認為時機未到,不能答應,但也不能聽他們散漫無紀。現在辦法,擬設一個虛總部(秘密的)——不直接活動而專任各團體之聯絡——大抵為團體(公開的),如美之各聯邦,虛總部則如初期之費城政府,作極稀鬆的結合,將來各團事業發展後,隨時增加其結合之程度。你或你的朋友也不妨自立一『邦』,和現在的各『邦』同時隸於虛總部之下,將來自會有施展之處。我現在只能給你這點暗示,你自己斟酌進行罷。」(民國十六年十月廿九日《給孩子們書》) 關於先生是時準備政治活動的事,尚有冬至日伍憲子致先生報告與張堅白接洽組織團體經過的一封信,可以參考: 「別後二十三晚抵滬,連日所接洽各事,謹奉告如下: 一、堅翁處初次往訪,據門者雲已出門。弟留一片並告門者,以自津來,攜有梁先生函,須面交等語。翌日堅翁即送一函來,道昨日失迎之咎,雲今日有病不能答拜,請先將梁先生函擲交來手帶回先睹,改日再拜訪等語。弟不得已即將尊函與之。又一日,渠再派人來請到渠宅中談話。暢談兩小時之久,渠對於組織第三者之事,極端贊成,且雲先肯出來提挈,必有成效。但談到主要之財政問題,則雲無力相助,即在衣袋中抽出質券一疊,約有四五張,謂數月來典質度日,其苦不可告人等語。弟亦不便再往下說,只得唯唯而已。此事已算了結,決無希望。 一、君勱、東蓀晤談數回。君勱對於虛總部辦法極不贊成,渠意總部非集權不可,若各團分頭活動,其活動之結果,必不能打成一片,等於各個分立,而總部徒擁虛名,指揮必不靈動。渠意仍請兄草定宣言總綱及組織法,毅然斷然行之,不必徵求各方面意見,俟宣言總綱組織法草定後,各方面願意來者即加入,不願意者不勉強,以兄為主事乃易成。若彼一意見,此一主義,商量復商量,再待半年必無成立希望云云。君勱此言,極的當,謹轉告,希卓裁。 一、弟定初四日搭船回港,決將港中各部分團結起,並調查粵中近況,酌定進行方法,再行報告。尊體想康健,望善調攝。弟莊叩。 港中機關及雜誌月中總費數百元,倘款項有辦法,望於年內稍為接濟,至盼。慕韓約定十二月初到港,當為之稍布置也。」(民國十六年冬至日伍莊《與任兄書》) 十一月二十三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病狀及清華學校因自己引起之風潮: 「有頂好消息報告你們:我自出了協和以來,真養得大好而特好,一點藥都沒有吃,只是如思順來信所說,拿家裡當醫院,王姨當看護,嚴格的從起居飲食上調養。一個月以來,『赤化』像已根本撲滅了,臉色一天比一天好,體子亦胖了些。這回算是思永做總司令,王姨執行他的方略,若真能將宿病從此斷根,他這回回家,總算盡代表你們的職守了。我半月前因病已好,想回清華,被他聽見消息,來封長信說了一大車嘮叨話,現在暫且中止了。雖然著述之興大動,也只好暫行按住。 思順這次來信,苦口相勸,說每次寫信便流淚。你們個個都是拿爹爹當寶貝,我是很知道的,豈有拿你們的話當耳邊風的道理。但兩年以來,我一面覺得這病不要緊,一面覺得他無法可醫,那麼我有什麼不能忍耐呢?你們放下十二個心罷。 卻是因為我在家養病,引出清華一段風潮,至今未告結束。依思永最初的主張,本來勸我把北京所有的職務都辭掉,後來他住在清華,眼看著惟有清華一時還擺脫不得,所以暫行留著。秋季開學,我到校住數天,將本年應做的事,大約定出規模,便到醫院去。原是各方面十分相安的,不料我出院後幾天,外交部有改組董事會之舉,並且章程上規定校長由董事中互選,內中頭一位董事就聘了我,當部里徵求我同意時,我原以不任校長為條件才應允(雖然王蔭泰對我的條件沒有明白答覆認可),不料曹雲祥怕我搶他的位子,便暗中運動教職員反對,結果只有教員朱某一人附和他。我聽見這種消息,便立刻離職,他也不知道,又想逼我並清華教授也辭去,好同清華斷絕關係,於是由朱某運動一新來之學生(研究院,年輕受騙)上一封書說,院中教員曠職,請求易人。老曹便將那怪信油印出來寄給我,諷示我自動辭職。不料事為全體學生所聞,大動公憤,向那寫慝名信的新生責問,於是種種卑劣陰謀盡行吐露,學生全體跑到天津求我萬勿辭職(並勿辭董事),恰好那時老曹的信正到來,我只好順學生公意,聲明絕不自動辭教授,但董事辭函卻已發出,學生們又跑去外交部請求,勿許我辭。他們未到前,王外長的挽留函也早發出了。他們請求外部撤換校長及朱某,外部正在派員查辦中,大約數日後將有揭曉。這類事情,我只覺得小人可憐可嘆,絕不因此動氣。而且外部挽留董事時,我復函雖允諾,但仍鄭重聲明以不任校長為條件,所以我也斷不至因這種事情再惹麻煩,姑且當作新聞告訴你一笑罷。」(民國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給孩子們書》) 二十五日,先生致卓君庸一書,言病狀及為梁思成訂婚事: 「君庸吾兄足下:兩次承惠贈章草訣歌,遂大動習稾之興。雖不能有進,然良友佳賜,權之終身矣。小兒□徽音行聘禮事,承公已函閩中林家接洽,至感。弟因近在津養病,是以□行稍緩,頃漸就痊,大約半月後當入京,屆時當涓吉先奉聞也。鄙意用舊式紅綠庚帖各一份,合寫男女(籍貫)生年月日時及三代(父母),想徽音生日或其諸姑當能記憶耶。交聘以一玉器為主,外更用一小金如意配之(兩家所用可同一樣),公謂何如?大媒此間擬請宰平,林家請何人,公當能代定。雙方庚帖,今求宰平繕書何如?瑣瑣奉商,公亦有樂於是。良晤匪遙,不復一一。手此專請大安,不莊。」(民國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與君庸吾兄書》) 二十八日,先生致陳仲恕一書托代購玉器: 「復示敬悉,玉器最好是項■下合用者,玉牌如有孔似即可充此用,大小方圓不論也。賤子於此道太外行,請公代作主張,價格三百元內外,公認可用者必可耳。賤體從飲食起居上調養乃大效,至乞告慰。」(民國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與仲公老弟書》) 十二月四日,又致卓君庸一書,再商訂婚各事: 「君庸吾兄足下:昨譚快甚。頃得仲恕書,玉珮已購妥,若印未購,可作罷,如亦已購得,即亦無妨,多一聘物,亦大佳耳。如何幸見示。思成生年月日及三代別紙寫上,敬懇吾兄惠書,俾沾多福。本當全柬奉請令省縟禮,惟冀垂許,庚帖並請代購,俾得與林府所備者一律,夙承厚愛,想不以為慢也。林府各事,最遲當以何日可具備,並乞示知,俾涓期相請也。手此敬請大安,不莊。 前所言擬各用小金如意一件,若林府同意,則請公並代我定製以歸畫一。其大小約寸許可耳。若定製費時,則省之亦可,如何,乞並示。」(民國十六年十二月四日《與君庸吾兄書》) 十二月十二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為梁思成訂婚及病狀各事: 「這幾天家裡忙著為思成行文定禮,已定本月十八日(陽曆)在京寓舉行,(日子是王姨托人擇定的。我們雖不迷信,姑且領受他一片好意。)因婚禮十有八、九是在美舉行,所以此次文定禮特別莊嚴慎重些。晨起謁祖告聘,男女兩家皆用全帖遍拜長親,午間宴大賓,晚間家族歡宴。我本擬是日入京,但(一)因京中近日風潮正惡,(二)因養病正見效,入京數日,起居飲食不能如法,恐或再發舊病,故二叔及王姨皆極力主張我勿往,一切由二叔代為執行,也是一樣的。今將告廟文寫寄,可由思成保藏之作紀念。 聘物我家用玉珮兩方,一紅一綠,林家初時擬用一玉印,後聞我家用雙珮,他家也用雙印,但因刻玉好手難得,故暫且不刻,完其太璞。禮畢擬將兩家聘物匯寄坎京,備結婚時佩帶,惟物品太貴重,深恐失落,屆時當與郵局及海關交涉,看能否確實擔保,若不能,即仍留兩家家長處,結婚後歸來,乃授與寶存。 在美婚禮,我遠隔不能遙斷,但主張用外國最莊嚴之儀式、可由希哲、思順幫同斟酌,擬定告我。惟日期最盼早定,預先來信告知,是日仍當在家裡行謁祖禮,又當用電報往賀也。 婚禮所需,思順當能籌劃,應用多少可由思順全權辦理。另有三千元(華幣),我在三年前擬補助徽音學費者,徽來信請暫勿撥付,留待歸途游歐之用,今可照撥。若『搗把』有餘利,當然不成問題,否則在資本內動用若干,亦無妨,因此乃原定之必要費也。 思成請學校給以留歐費一事,現曹校長正和我鬧意見,不便向他說項,(前星期外部派員到校查辦風潮起因,極嚴厲,大約數日內便見分曉。)好在校長問題不久便當解決,曹去後大約由梅教務長代理,屆時當為設法。 我的病本來已經痊癒了,二十多天,便色與常人無異,惟最近一星期因做了幾篇文章,(實在是萬不能不做的,但不應該連著做罷了。)又漸漸有復發的形勢,如此甚屬討厭,若完全叫我過『老太爺的生活』,我豈不成了廢人嗎?我精神上實在不能受此等痛苦。 晚飯後打完了『三人六圈』的麻雀,時候尚很早,抽空寫這封信,尚有許多話要說,被王姨干涉,改天再寫罷。」(民國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給孩子們書》) 又十三日與梁令嫻一書,言營業獲利及能盡孝各事: 「十一月份營業報告收到,希哲真能幹,怎麼幾個月工夫已經弄到加倍以上的利(還除了莊莊一筆學費等等不計)。照這樣下去,若資本豐富一點,經營三兩年豈不成了富翁嗎?我現在極力撙節,陸續還寄些去。若趁希哲在外的機會,弄到美金五萬,寄回來便是十萬,我真可以不必更費氣力找飯吃,家裡經濟問題完全解決了。 保險單明年七月便滿期,保的是三萬元,但十五年間所納費已在三萬七八千元內外,若只得三萬,豈非我們白虧了七、八千元,還有復息不在內,這不太吃虧嗎?不知保險公司章程何如,若只有三萬,則除去借款一萬五千並利息外,明年所收不過一萬三千餘了。該公司總部設在加拿大,保險單也押存在總公司,若期滿後展轉贖回,乃能領款,又須經幾個月。我想和公司交涉,一滿期便將該款在坎京撥交希哲收。請希哲日內便與總公司交涉,應需何等手續,半年內可以辦妥也,省得許多事。 你雖是受父母特別的愛,(其實也不算特別,我近來愛弟妹們也並不下於愛你。)但你的報答也算很夠了。媽媽幾次的病,都是你一個人服侍,最後半年多衣不解帶的送媽媽壽終正寢。對於我呢,你幾十年來常常給我精神上無限的安慰喜悅,這幾年來把幾個弟弟妹妹交給你,省我多少操勞,最近更把家裡經濟基礎由你們夫婦手確立,這樣女孩兒,真是比別人家男孩還得力十倍。你自己所盡的道德責任,也可以令你精神上常常得無限愉快了。所以我勸你不必思家著急,趁這在外的機會,把桂兒、瞻兒的學業打個深厚的基礎。只要私人生計勉強維持得下去,外交部又不調動你們,你便索性等到我六十歲時才回來祝壽,也不遲哩。 你們在坎雖清苦,但為桂兒姊弟計,比在斐律賓強多了。第一是養成節儉吃苦的習慣;第二是大陸的教育,到底比殖民地好得多。至於所做幫助我們家裡的種種工作,其利益更是計算不出來了。據此說來,很該感謝王正廷的玉成,你們同意嗎? 近來著述之興大動,今晚本又想執筆,被王姨搗亂干涉,只好和你閒談開開心,便去睡覺。這些零零碎碎寫了好多天了,若不寄出又不知要耽擱幾時,許多許多要說的話下次再談吧!十二月廿一日〔十三日〕。 前三個禮拜內,興業匯去二千美元想已收,昨日又匯去一千,大概以後半年未必有力再匯了。 中原公司你們認股四百元已交去。廿一日〔十三日〕。」(民國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與思順書》) 十八日,先生給梁思成等一書,計畫思成結婚歸國各事甚詳: 「思成:這幾天為你們聘禮,我精神上非常愉快,你想從抱在懷裡『小不點點』(是經過千災百難的),一個孩子盤到成人,品性學問都還算有出息,眼看著就要締結美滿的婚姻,而且不久就要返國,回到我的懷裡,如何不高興呢?今天北京家裡典禮極莊嚴熱鬧,天津也相當的小小點綴,我和弟弟妹妹們極快樂的頑了半天。想起你媽媽不能小待數年,看見今日,不免起些傷感,但他脫離塵惱,在彼岸上一定是含笑的。除在北京由二叔正式告廟外(思永在京跟著二叔招呼一切),今晨已命達達等在神位前默禱達此誠意。 我主張你們在坎京行禮,你們意思如何?我想沒有比這樣再好的了。你們在美國兩個小孩子自己實張羅不來,且總覺太草率,有姊姊代你們請些客,還在中國官署內行謁祖禮(婚禮還是在教堂內好),才莊嚴像個體統。 婚禮只要莊嚴不要侈靡,衣服手飾之類,只要相當過得去便夠,一切都等回家再行補辦,寧可從節省點錢作旅行費。 你們由歐歸國行程,我也盤算到了。頭一件我反對由西伯利亞路回來,因為野蠻殘破的俄國,沒有什麼可看,而且入境出境,都有種種意外危險(到滿洲里車站總有無數麻煩),你們最主要目的是游南歐,從南歐折回俄京搭火車也太不經濟,想省錢也許要多花錢。我替你們打算,到英國後折往瑞典、挪威一行,因北歐極有特色,市政亦極嚴整有新意,(新造之市,建築上最有意思者為南美諸國,可惜力量不能供此游,次則北歐特可觀。)必須一往。由是入德國,除幾個古都市外,萊茵河畔著名堡壘最好能參觀一二,回頭折入瑞士看些天然之美,再入義大利,多耽擱些日子,把文藝復興時代的美,徹底研究了解。最後便回到法國,在瑪賽上船,(到西班牙也好,劉子楷在那裡當公使,招待極方便,中世及近世初期的歐洲文化實以西班牙為中心。)中間最好能騰出點時間和金錢到土耳其一行,看看回教的建築和美術,附帶著看看土耳其革命後政治。(替我)〔關於這一點,最好能調查得一兩部極簡明的書(英文的)回來講給我聽聽。〕 思永明年回美,我已決定叫他從歐洲走,(但是許走西伯利亞路,因為去比來的危難較少。)最好你們哥兒倆約定一個碰頭地方,大約以使館為通信處最便。你們只要大概預定某月到某國,屆時思永到那邊使館找你們便是。 從印度洋回來,當然以先到福州為順路,但我要求你們先回京津,後去福州。假使徽音在閩預定僅住一月半月,那自然無妨。但我忖度情理,除非她的母親已回北京,否則徽一定願意多住些日子,而且極應該多住,那麼必須先回津,將應有典禮都行過之後,你才送去。你在那邊住個把月便回來,留徽在娘家一年半載,則雙方仁至義盡。關於這一點,諒來你們也都同意。」(民國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給孩子們書》) 又二十四日與梁令嫻一書,論時局及自己打算並及范靜生逝世事: 「得前次書,已猜著幾分你有喜信,這回連接兩書知道的確了,我和王姨都極歡喜。王外長對我十二分恭敬,我倒不好意思為這點小事直接寫信給他。他和吳柳隅極熟,今日已寫一封極懇切的信給柳隅,看有辦法沒有,能有最好。萬一不能,就在營業款項上挪用些,萬不可惜費,致令體子吃虧。須知你是我第一個寶貝,你的健康和我的幸福關係大著哩。好孩子,切須聽爹爹的話。 北方局面看著快要完了。希哲倒沒有十分難處,外面使領館很多,隨眾人的態度為態度便是。你一時既不能上路,便安心暫住那邊,最多是到時把總領事頭銜摔下,用私人資格住到能行時為止。這都是等臨時定局。目下中國事情誰也不能有半年以上的計畫,有也是白饒。 營利方針,本來是托希哲全權辦理,我絕不過問的,既是對於分裂之股,你們倆人意見不同,那麼就折衷辦理,留一半,售去一半,何如? 幾日來頗想移家大連,將天津新舊房舍都售去,在大連叫思成造一所理想的養老房子。那邊尚有生意可做,我想希哲回來後,恐怕除了在大連開一個生意局面外,別的路沒有可走,但這是一年後的話,現在先說說罷了。 思永明年回到哈佛,或者把莊莊交給他,你的行動便可以自由,這也是後話,那時再說。 范靜生昨晨死去,可傷之至。他是大便失血太多,把身子弄虛弱了,偶得感冒小病,竟自送命。我一年以來,我們師徒兩人見面(我兩次入協和時,他也在那裡),彼此都諄勸保養。但靜生凡事看不開,不會自尋娛樂,究竟算沒有養到。半年來我把圖書館事脫卸交給他,也是我對不住他的地方。他死了,圖書館問題又回到我身上,但我無論如何,只好摔下。別的且不說,那館在北海瓊華島上,每日到館要上九十三級石梯,就這一點我已斷斷乎受不住了。 這幾次寫信都沒有工夫,特別和忠忠、莊莊兩人說話,但每想起他們,總是歡喜的。」(民國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與順兒書》) 三十日,先生致蹇季常一書,言范靜生逝世各事: 「季常足下:數月不通消息,不審台候何如?諒無好懷抱耳。靜生奄逝,一昨往吊,旭東哀痛憔悴欲死,一語解慰不可得,奈何奈何!《時事新報》續經理鬻字事,前月由舍侄致書尊處詢問,迄未得復,不知原書已達否?今將該館來書寄呈,請迅示復以下二事:(一)舊款是否已交來?(二)以後是否仍繼續托其代理?此間寫成未寄之件尚多,專俟公一語取決也。」(民國十六年十二月三十日《致季常足下書》) 先生是年著述中據《飲冰室合集》目錄有下列諸篇:《中國文化史》、《圖書大辭典簿錄之部》、《儒家哲學》、《書法指導》、《古書真偽及其年代》、《曾剛甫詩集序》。 一九二八年(民國十七年戊辰) 五十六歲 一、二月間,先生再入協和醫院檢查身體,兼行灌血方法,情形頗良好。三月,梁思成與林徽音女士在加拿大結婚。六月,先生完全辭脫清華研究院事。八月,梁思成夫婦返國,思永赴美留學。九月,開始作《辛稼軒年譜》,未幾痔疾發。十月稿未成而疾大作,遂成絕筆。 一月九日,蹇季常致先生一書,言在《時事新報》售字事: 「《時事新報》去年經售公字之黃喜壎尚在該館。(潘公弼亦留)比來雲近來常有人來詢問售字事,公如欲繼續辦理,望囑令侄廷燦,徑致黃君一函,登報續售。又黃君云:去年冬間及本年一月尚有六種書物寄津,訖未寄回,望一查為要。」(民國十七年一月九日蹇季常《致任公先生書》) 二十二日,先生與梁令嫻女士等一書,告入協和醫院檢查和灌血的經過情形,節錄之如下: 「我這封信叫思永寫的,你們不要奇怪,為什麼我自己不寫,因為才從醫院出來,要拿筆怕你們干涉,所以口講叫思永寫。又因為我就想著一本小書,口述叫思永寫,現在練習試試。 你們這些孩子真是養得嬌,三個禮拜不接到我的信就撅嘴了,想外面留學生兩、三個月不接家信不算奇怪。我進醫院有三個禮拜了,再不寫信,你們又不知道怎樣報怨了,所以乘今天過年時,和你們談談。 這回在醫院裡經過的情形,思永已報告過了。本來前四天已要退院,忽然有點發燒,被醫生留著,昨天還是像前年達達那樣要求醫生放假出來過年,因為熱度沒有十分退,不過出來很好,坐火車後熱度反退了一度,一直到今天,人非常精神。這回住醫院的結果,他們治療的方針很有點變更,專注重補血。自從灌了兩回血之後,很有功效,我最高興的是他們不叫我吃素了,連雞蛋都一天給我兩個吃了。但是他們雖說蛋白質可吃,都勸不要吃太多,卻是算來在家裡所吃的肉品比在醫院裡還少,所以往後養病,對食品沒有什麼克苦,還與從前一樣。 醫生說工作是可以做的,不過要很自由的,要放下就放下,但是有固定的職務的事,是不相宜的,所以我決計把清華都辭脫了。以後那就依著醫生的話,要做甚麼工作,高興一天做兩三點鐘,總之,極力從『學懶』的方面來做,雖然不甘心受這『老太爺的生活』,只好勉強一年幾個月再說。 好幾年都是在外邊過的『野年』,今年可算是在家過年,險些兒被醫院扣留了。現在回到家很高興,孩子們(這邊適半)得了壓歲錢,十分高興,不過過了幾回橋,又給我得回來不少,還要趕綿羊,老白鼻做莊,輸了錢,大聲哭起來了。」(民國十七年一月二十二日《給孩子們書》) 先生在醫院時,曾與梁思達一書,詳告治療和起居情形,茲錄於下: 「達達:本想今日出院,因為治療有效,醫生勸多住幾天,看進步如何,大約下禮拜五六乃出,總之必回家過年。 這幾天的好處,第一是心臟縮小,第二是血球增加,至於小便仍常常帶紅,但亦有時甚清。 前後灌了兩次血,大抵灌血功效極大,以後或者每月灌一回。 前幾天專叫我吃肝(牛肝、羊肝),說是最補血,但這兩天又停了,說是補得太多也不好。隔天吃一頓雞,每天吃一次雞湯煮掛麵,其餘都是吃素,但咖啡茶等已不禁了,豆類也常吃。 在醫院沒有什麼不好,只是睡覺不均勻,每晚八九點鐘便迷糊睡著,兩三點便醒,常常到天亮不再睡,每睡不好,小便必紅。 初進院時發燒,醫生不許下床,近三日已不禁止了,但我仍終日睡在床上,沒有到過客廳一次。 這封信給娘娘看過後,便寫信給姊姊們看,因為我懶得寫信給他們,你並告訴姊姊說外交部前幾天電匯二千美金給他們,他收到沒有? 這兩天姊姊們有信來,可寄來協和,若再過兩三天,便不必寄了,等我回家再看。老白鼻要什麼東西,叫他自己寫信來要。」(民國十七年一月《與達達書》) 二月十二日,先生與梁思成一書,告結婚後遊歷各事: 「思成:得姊姊電,知你們定三月行婚禮,想是在阿圖和吧。不久當有第二封信了(故宮委員事等第二電來再定辦法)。國幣五千或美金三千可以給你,詳信已告姊姊。在這種年頭,措此較大之款,頗覺拮据,但這是你學問所關,我總要玉成你,才盡我的責任。除此間劃撥那二千美金外,剩下一千,若姊姊處湊不出這數目,你們只好撙節著用,或少到一兩處地方罷了。我前幾封信都主張你們從海道回國,反對走西伯利亞鐵路,但是若為省錢計,我亦無可無不可。若走西伯利亞,要先期告我,等我設法,令你們入境無阻滯。你腳踏到歐陸之後,我盼望你每日有詳細日記,將所看的東西留個影像(凡得意的東西都留他一張照片),可以回來供系統研究的資料。若日記能稍帶文學的審美的性質回來,我替你校閱後,可以出版。也是公私兩益之道。今寄去名片十數張,你到歐洲往訪各使館時,可帶著。投我一片,問候他們,托其招呼,當較方便些。你在歐洲不能不借使館作通信機關,否則你幾個月內不會得著家裡人隻字了。你到歐後,須格外多寄些家信(明信片最好),令我知道你一路景況。此外還有許多話,叫思永告訴你,想已收到了。」(民國十七年二月十二日《與思成書》) 三月十七日,袁守和致先生一書,商北京圖書館購書費各事: 「日前王重民君返京,借悉尊體安康,聞之欣慰。館中購書經費,前定三十萬元,中西文書為二與八之比。近以購入越縵堂書,又改為三與七。然購入者西文書二萬餘冊,中文書七萬冊,已用盡十餘萬元,如購書費不能增加,則新館告成時,恐館藏仍不能完備。前先生曾有集中(美款)用途之意見,不識仍擬提出否,為念。 董事會將於下月二十左右舉行年會,圖書大辭典之總報告如能於下月十日左右送下,尤所企盼。館地為汽車隊占用,疊經交涉,迄未移出,故尚未能動工。惟數月以來,畫繪工作圖樣頗有進步耳。三月十七日曾寄思成兄英鎊五十鎊,由倫敦使館轉交,未接覆信,不識曾收到否?便中尚祈一詢為禱。」(民國十七年三月十七日袁同禮《致任公先生書》) 四月二十六日,先生與梁思成夫婦一書,告病狀和結婚後研究職業各事: 「我將近兩個月沒有寫『孩子們』的信了,今最可以告慰你們的,是我的體子靜養極有進步,半月前入協和灌血並檢查,灌血後紅血球竟增至四百二十萬,和平常健康人一樣了。你們遠遊中得此消息,一定高興百倍。思成和你們姊姊報告結婚情形的信,都收到了,一家的冢嗣,成此大禮,老人欣悅情懷可想而知。尤其令我喜歡者,我以素來偏愛女孩之人,今又添了一位法律上的女兒,其可愛與我原有的女兒們相等,真是我全生涯中極愉快的一件事。你們結婚後,我有兩件新希望:頭一件你們倆體子都不甚好,希望因生理變化作用,在將來健康上開一新紀元。第二件你們倆從前都有小孩子癖氣,愛吵嘴,現在完全成人了,希望全變成大人樣子,處處互相體貼,造成終身和睦安樂的基礎。這兩種希望,我想總能達到的。近來成績如何,我盼望在沒有和你們見面之前,先得著滿意的報告。你們遊歷路程計畫如何?預定約某月可以到家?歸途從海道抑從陸路?想已有報告在途。若還未報告,則得此信時,務必立刻回信詳敘,若是西伯利亞路,尤其要早些通知我,當托人在滿洲里招呼你們入國境。 你們回來的職業,正在向各方面籌畫進行,(雖然未知你們自己打何主意)一是東北大學教授,(東北為勢最順,但你們去也有許多不方便處,若你能得清華,徽音能得燕京,那是最好不過了。)一是清華學校教授,成否皆未可知,思永當別有詳函報告。另外還有一件『非職業的職業』——上海有一位大藏畫家龐萊臣,其家有唐(六朝)畫十餘軸,宋元畫近千軸,明清名作不計其數,這位老先生六十多歲了,我想托人介紹你拜他門(已托葉葵初),當他幾個月的義務書記,若辦得到,倒是你學問前途一個大機會。你的意思如何?亦盼望到家以前先用信表示。你們既已成學,組織新家庭,立刻須找職業,求自立,自是正辦,但以現在時局之混亂,職業能否一定找著,也很是問題。我的意思,一面盡人事去找,找得著當然最好,找不著也不妨,暫時隨緣安分,徐待機會。若專為生計獨立之一目的,勉強去就那不合式或不樂意的職業,以致或貶損人格,或引起精神上苦痛,倒不值得。一般畢業青年中大多數立刻要靠自己的勞作去養老親,或撫育弟妹,不管什麼職業得就便就,那是無法的事。你們算是天幸,不在這種境遇之下,縱令一時得不著職業,便在家裡跟著我再當一兩年學生(在別人或正是求之不得的),也沒什麼要緊。所差者,以徽音現在的境遇,該迎養他的娘娘才是正辦,若你們未得職業上獨立,這一點很感困難。但現在覓業之難,恐非你們意想所及料,所以我一面隨時替你們打算,一面願意你們先有這種覺悟,縱令回國一時未能得相當職業,也不必失望沮喪。失望沮喪,是我們生命上最可怖之敵,我們須終身不許他侵入。 《中國宮室史》誠然是一件大事業,但據我看,一時很難成功,因為古建築什九被破壞,其所有現存的,因兵亂影響,無從到內地實地調查,除了靠書本上資料外,(書本上資料我有些可以供給你,尤其是從文字學上研究中國初民建築,我有些少頗有趣的意見,可惜未能成片段,你將來或者用我所舉的例繼續研究得有更好的成績。)只有北京一地可以著手。(幸而北京資料不少,用科學的眼光整理出來,也很夠你費一兩年工作。)所以我盼望你注意你的副產工作——即《中國美術史》。這項工作,我很可以指導你一部份,還可以設法令你看見許多歷代名家作品。我所能指導你的,是將各派別提出個綱領,及將各大作家之性行及其時代背景詳細告訴你,名家作品家裡頭雖然藏得很少,(也有些佳品為別家所無),但現在故宮開放以及各私家所藏,我總可以設法令你得特別摩挲研究的機會,這便是你比別人便宜的地方。所以我盼望你在旅行中便做這項工作的預備。所謂預備者,其一是多讀歐人美術史的名著,以備採用他們的體例。關於這類書認為必要時,不妨多買幾部。其二是在歐洲各博物館、各畫苑中見有所藏中國作品,特別注意記錄。 回來時立刻得有職業固好,不然便用一兩年工夫,在著述上造出將來自己的學術地位,也是大佳事。 你來信終是太少了,老人愛憐兒女,在養病中以得你們的信為最大樂事,你在旅行中尤盼將所歷者隨時告我(明信片也好),以當臥遊,又極盼新得的女兒常有信給我。」(民國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與思成、徽音書》) 「清華教授事或有成功的希望,若成功(新校長已允力為設法)則你需要開學前到家,屆時我或有電報催你回來。廿八日又書。」 二十八日,先生與令嫻女士一書,言病體情形和家中經濟狀況: 「兩個月沒有親筆寫『孩子們』的信,你們只怕望眼將穿了。好在思永、達達們的信不少,你們對於我的體子,當可放心。現在最好的消息,是血球已增至四百二十萬,便血雖未全止,比從前總是清得很多。此外精神極旺盛,胃口極好,不必多說。 報告婚禮情形,各信都收到了,在不豐不儉之間,辦得極莊嚴極美麗,正合吾意。現在又預備新人到家謁祖時的熱鬧了,屆時再報告你們。 這回經濟上的籌畫供給,全虧了希哲,只是太勞苦他了。我真是當了老太爺,你們這些弟弟妹妹們,得著這樣的姊夫姊姊,也太便宜了。 你來信說從七月起將家用全部擔任,這卻不必,以現在情形論,本年內家用尚很有敷余,現在家用折中尚存四千元左右,一兩月內尚有其他股息可收,商務印書館售書收入亦尚有,所以一直到本年年底,還用不著你們接濟。若將錢寄回來,到無安放處(穩妥),不如留在外邊生利。我的意思最好是你們將所擬寄回接濟家用之款留起來算借給你們作為資本,(例如你預備每月寄回二百金,你便按月將這二百金存儲,算是借給你們,不用計息,將來把本錢歸還便是。如此則半年內你們亦得千二百金資本,一年得二千四百資本,豈不是可以幫助許多嗎。)你們也藉此作些少營業,彌補在外的虧空,如此一舉兩得,豈非最好。將來若家裡須要接濟時,預先一兩個月告訴你們便得了。 保險費全數只有三萬三千元,除扣除借款外,只有一萬六千八百餘元,收到後當即匯來,所匯只能有美金八千。 外交部索欠事,已函羅鈞任,尚未得復。此次恐怕無效,因為最近各機關收入都歸所謂『政費委員會』者管理,外部還能否有特別通融之路,殊不敢知。 莊莊暑期內特別用費可即付,以後凡這類事,你全權辦理,不必來問,徒費時日,或者我懶得寫信時,便耽誤了。總之,我的孩子個個都不會浪費,你做姊姊的,尤其會斟酌支配,你瞧著該怎麼辦便怎麼辦,我無不同意,何必常常來麻煩我呢。 這信到時,計算著你快要分娩了,我正天天盼平安喜電哩,我也極望添一個孫女兒,得電後即命名寄去。 要說的話很多,一時想不起來,先把這幾張紙寫去罷。」(民國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與思順書》) 五月四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論思成職業問題。 「三日前一簡訊,想收到,外部索欠恐絕對的無辦法,因為這一兩年來外部全靠船鈔收入挹注,現在船鈔已由南方截留淨盡,部中已乾癟,你們別要再指望罷。 關於思成職業問題,你的意見如何?他有點胡鬧,我在幾個月以前,已經有信和他商量,及此他來信一字不提(根本就來信太少),因此我絕不知他打何主意,或者我所替他籌畫的事,他根本不以為然,我算是白費心了。這些地方,他可謂少不更事,朋友們若是關心自己的事,替自己籌畫,也應該急速回信給他一個方針,何況尊長呢?(他不願以自己的事勞動我的思慮,也是他的孝心,但我既已屢屢問及他,總要把他意旨所在告訴我才是。)我生性愛管閒事,尤其是對於你們的事,有機會不能不助一臂之力,但本人意思如何,全未明白,那真難著手了。你去信關於這些地方,該應責備他,教導他一下。」(民國十七年五月四日《與思順書》) 八日與梁令嫻一書,言捨不得清華研究院事: 「不能和思成直接通信,真是著急,別信可急寄去或撮舉大意再發電告彼。 時局益加混沌,但京、津間或尚可苟安若干時日。 我清華事到底不能擺脫,我覺得日來體子已漸復元,雖不能擺脫,亦無妨,因為我極捨不得清華研究院。(思永大不以為然,大大的撅嘴。)別的話改天再談。」(民國十七年五月八日《與思順書》) 又十三日一書言匯款、梁思成職業及自己病狀心緒各事: 「昨日電匯美金八千,又另一電致思成,想皆收。 保險費共得三萬三千,除去借款外,萬六千餘恰好合八千金,寄坎營業資本,擬即從此截止。此後每月尚有文化基金會還我從前保單押款五百元,至明年二月乃滿,但此款暫留作家用,不寄去了。 在寄去資本總額中,我打算劃出三千或五千金借給你們營業,俾你們得以維持生活,到將來,營業結束時,你們把資本還我便是了。因為現在思成婚禮既已告成,美中無須特別用款,津中家用現在亦不須仰給於此,有二萬內外資本去營業,所收入已很夠了。你在外太刻苦,令我有點難過,能得些貼補,少點焦慮,我精神上便增加愉快。 此信到時,計算你應該免身了,我正在天天盼望平安喜電哩。你和忠忠來信,都說『小加兒』,因此我已經替他取得名字了,大名叫做『嘉平』,小名就叫『嘉兒』,不管是男是女,都可用(若是男孩外國名可以叫做查理士)。新近有人送我一方圖章,系明末極有名的美術家藍田叔(桃花扇中有他的名字)所刻『嘉平』兩字,旁邊還刻有黃庭經五句,刻手極精,今隨信寄去,算是公公給小嘉兒頭一封利是〔市〕。 思成(目前)職業問題,居然已得解決了。清華及東北大學皆請他,兩方比較,東北為優,因為那邊建築事業前途極有希望,到彼後便可組織公司,從小規模辦起,徐圖擴充,所以我不等他回信,徑替他作主辭了清華,(清華太舒服,會使人懶於進取。)就東北聘約了你,諒來也同意吧。但既已應聘,九月開學前須到校,至遲八月初要到家,到家後辦理廟見大禮,最少要十天八天的預備,又要到京拜墓,時日已不大夠用了。他們回閩省親事,只怕要遲到寒假時方能舉行。 莊莊今年考試,縱使不及格,也不要緊,千萬別要著急,因為他本勉強進大學,實際上是提高(特別)了一年,功課趕不上,也是應該的。你們弟兄姊妹個個都能勤學向上,我對於你們功課絕不責備,卻是因為趕課太過,鬧出病來,倒令我不放心了。 看你們來信,像是覺得我體子異常衰弱的樣子,其實大不然。你們只要在家裡看見我的樣子,便放下一千萬個心了。你們來信像又怕我常常有憂慮,以致損壞體子,那更是誤看了。你們在爹爹膝下幾十年,難道還不知道爹爹的脾氣嗎?你們幾時看見過爹爹有一天以上的發愁,或一天以上的生氣?我關於德性涵養的工夫,自中年來很經些鍛煉,現在越發成熟,近於純任自然了,我有極通達極健強極偉大的人生觀,無論何種境遇,常常是快樂的,何況家庭環境,件件都令我十二分愉快。你們弟兄姊妹個個都爭氣,我有什麼憂慮呢?家計雖不寬裕,也並不算窘迫,我又有什麼憂慮呢? 此次灌血之後,進步甚顯著,出院時醫生說可以半年不消再灌了。現在實行『老太爺生活』,大概半年後可以完全復原,(現在小便以清為常態,偶然隔十天八天小小有點紅,已成例外了。)你們放一萬個心罷。 時局變化甚劇,可憂正多,但現在也只好靜觀,待身子完全復原後,再作道理。 北戴河只怕今年又去不成,也只好隨緣。天津治安秩序想不成問題,我只有守著老營不動。」(民國十七年五月十三日《與順兒書》) 六月十日,先生與梁思成一書,告進行清華及東北大學情形: 「昨日得電,問清華教什麼,清華事有變動,前信已詳,計日內當到,所以不復電,再用信補述一下。 前在清華提議請你,本來是帶幾分勉強的,我勸校長增設建築圖案講座,叫你擔任,他很贊成,已經提出評議會。聞會中此類提案甚多,正付審查未表決,而東北大學交涉已漸成熟。我覺得為你前途立身計,東北確比清華好(所差者只是參考書不如北京之多),況且東北相需甚殷,而清華實帶勉強。因此我便告校長,請將原案撤回,他曾否照辦,未可知,但現在已不成問題了。清華評議會許多議案尚未通過,新教習聘書一概未發(舊教習契約滿期者亦尚未續發),而北京局面已翻新,校長辭職,負責無人,下學期校務全在停頓中。該校為黨人所必爭,不久必將全體改組,你安能插足其間?前議作罷,倒反乾淨哩。 現在剩下的是東北問題。那方面本來是略已定局的,但自瀋陽炸彈案發生後,奉天情形全在渾沌中,此間也不能得確實消息,恐怕奉天不能安然無事的。下學期東北能否開學,誰也不敢說,現在只得聽之。大約一個月內外,形勢也可判明了。當此亂世,無論何種計畫都受政治波動,不由自主,你回來後職業問題有無著落,現在也不敢說了。這些情形,我前信早已計及,想你也已有覺悟和準備。 東北大學情形如何雖未定局,但你仍以八月前趕回最好。那時京、奉交通能否恢復,未可知(現在不通),你若由鐵路來,屆時繞大連返津,亦無不可。 在國境上若無人往接,你到哈爾濱時,可往浙江興業銀行或中國銀行接洽。 北京圖書館寄去買書費,聞只五十鎊,甚為失望。該款寄倫敦使館交你,收到後即復館中一信(北海公園內北京圖書館,非松館也),為要。」(民國十七年六月十日《與思成書》) 十八日,先生致袁守和一書,報告一年來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成績情形: 「守和足下:圖書辭典報告書前星期寄上,想已達,今由舍侄廷燦親帶去成績若干冊,乞察收。(內書畫錄一冊,趕鈔不及,或開會稍遲則補寄。)此書編纂頗費苦心,其義例及方法皆迥然不襲前人,意欲為簿錄界開一新紀元,衍劉略阮錄之正緒而適應於現代圖書之用,公試一視其略定之稿(所須改者尚極多),謂可達此目的否耶。致叔永、適之兩書,閱後請交去。希望原約不至中止,若不能,則亦付之一嘆而已。手此即請大安,不一一。」(民國十七年六月十八日《與守和足下書》) 六月十八日,先生致胡適之一書,商請贊助通過續編《中國圖書大辭典》事: 「適之足下:自公歐遊歸後,道路間隔,迄未得一促膝握手,商量舊學,相思與日俱積,想復同之耳。仆自去秋受北京圖書館之屬託,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一年以來,督率門人數輩,昕夕從事,雖寫定之稿未及什之一,然頗感斯業之有益,興味引而彌長。竊不自揆,意欲使此書成後,凡承學之士欲研治某科之學,一展卷即能應其顧問,示以資料之所在,及其資料之種類與良窳,即一般涉覽者,亦如讀一部有新系統的《四庫提要》,諸學之門徑可得窺也。此種願望之成績,雖未敢期絕對的滿意,然黽勉赴之,最少亦可樹立規模以俟來者之補正,於願亦已足矣。今將稿本略審定,可繕寫者可提出若干種於圖書館,以轉董事會,盼我公在會中審查時,費一、二日之力,細為省覽,而有以是正之。其中簿錄之部,官錄及史志一冊,史部譜傳類年譜之屬一冊,金石書畫部叢帖之屬一冊,史部雜史類晚明之屬一冊,比較可算已成之稿(雖應增改者仍甚多)。自謂其組織記述批評,皆新具別裁,與章實齋所謂橫通者迥別,將來全書即略用此例。公視似此作法,能達前所期之目的否耶?此等工具之書,編纂備極繁難,非有一人總攬全部組織不可,卻絕非一人之精力所能獨任。現在同學數輩分功〔工〕合作,寫卡片四萬餘紙,叢稿狼籍盈數篋,幸得董事會之助,使諸人薄得膏火之資,等於工讀。現在第一期工作已過,(以經驗之結果,知初枉費之工作極多。)下半專從事於整理寫定。原定兩年成書之計劃,雖未必能完全實現,要可得十之七八耳。董事會所賜補助原定兩年,今正得半,想董事諸公既提倡於始,則賡續更不成問題,仍盼我公稍注意審查成績,估其價值,在會中力予主持,俾不致廢於半途,幸甚幸甚。溽暑諸維珍衛,不一一。」(民國十六年六月十八日《與適之足下書》) 十九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告已擺脫清華研究院事及近來生活狀況: 「這幾天天天盼你的安電,昨天得到一封外國電報以為是了,打開來卻是思成的,大概三五天內,你的好消息也該到哩。 天津這幾天在極混亂極危急中,但住在租界裡安然無事,我天天照常的讀書頑耍,卻像世外桃園一般。 我的病不知不覺間已去得無影無蹤了,並沒有吃藥及施行何種治療,不知怎樣竟自自己會好了。中間因著涼,右膀發痛(也是多年前舊病),牽動著小便也紅了幾天,膀子好後,那老病也跟著好了。 近日最痛快的一件事,是清華完全擺脫,我要求那校長在他自己辭職之前先批准我辭職,已經辦妥了。在這種形勢之下,學生也不再來糾纏,我從此乾乾淨淨,雖十年不到北京,也不發生什麼責任問題,精神上很是愉快。 思成回來的職業,倒是問題,清華已經替他辭掉了,東北大學略已定局,惟現在奉天前途極混沌,學校有無變化,殊不可知,只好隨遇而安罷,好在他雖暫時不得職業,也沒甚緊要。 你們的問題,早晚也要發生,但半年幾個月內,怕還顧不及此,你們只好等他怎麼來怎麼順應便是了。 我這幾個月來生活很有規則,每天九時至十二時,三時至五時做些輕微而有趣的功課,五時以後照例不挨書桌子,晚上總是十二點以前上床,床上看書不能免,有時亦到兩點後乃睡著,但早上仍起得不晚。〔以上兩紙幾天以前寫的,記不得日子了(十九日記)。〕 三天前得著添丁喜安電,闔家高興之至,你們盼望添個女孩子,卻是王姨早猜定是男孩子,他的理由說是你從前脫掉一個牙,便換來一個男孩,這回脫兩個牙,越發更是男孩,而且還要加倍有出息,這些話都不管他。這個飽受『猶太式胎教』的孩子,還是男孩好些,將來一定是個陶朱公。 這回京津意外安謐,總算萬幸,天津連日有便衣隊滋擾,但鬧不出大事來,河北很遭殃(曹武家裡也搶得精光),租界太便宜了。 思永關在北京多天,現在火車已通,廷燦、阿時昨今先後入京,思永再過兩三天就回來,回來後不再入京,即由津準備行程了。 王姨天天興高采烈的打扮新房,現在竟將舊房子全部粉飾一新了(全家沾新人的光),這麼一來,約也花千元內外。 奉天形勢雖極危險,但東北大學決不至受影響,思成聘書已代收下,每月薪金二百六十五元(系初到校教員中之最高額報酬)。那邊建築事業將來有大發展的機會,比溫柔鄉的清華園強多了。但現在總比不上在北京舒服,不知他們夫婦願意不。(尚未得他信,他來信總是很少。)我想有志氣的孩子,總應該往吃苦路上走。 思永准八月十四由哈爾濱動身,九月初四可到波士頓,屆時決定抽空來坎一行。 家用現尚能敷衍,不消寄來,但日內或者須意外之費五千元,亦未可知,(因去年在美國賠款額內補助我一件事業,原定今年還繼續一年,若黨人不願意,我便連去年的也退還他。)若需用時,電告你們便是。 我的舊病本來已經好清楚了兩個多月,這兩天內忽然又有點發作(但很輕微),因為批閱清華學生成績,一連趕了三天,便立刻發生影響,真是逼著我做純粹的老太爺生活了。現在功課完全了結(對本年的清華總算全始全終),再好生將養幾天,一定會復元的。」(民國十七年六月十九日《與思順書》) 又二十三日一書,告政局改變後北京災官和家中經濟情形: 「三天前有封長信分給你們三人的,想已收。 思永昨天回到天津了(今天過節),今日正發一電,由巴黎使館轉思成,叫他務必盡七月底到家,趕著籌備他的學校新班(東北大學),他若能如期趕到,還可以和思永聚會幾天哩。 北京一萬多災官,連著家眷不下十萬人,飯碗一齊打破,神號鬼哭,慘不忍聞。別人且不管,你們兩位叔叔、兩位舅舅、一位姑丈都陷在同一境遇之下(除七叔外,七叔比較的容易另想辦法),個個都是五六十歲的人,全家十幾口,嗷嗷待哺,真是焦急煞人。現在只好仍拚著我的老面子去碰碰看,可以保全得三兩個不?我本來一萬個不願意和那些時髦新貴說話(說話倒不見得定會碰釘子),但總不能坐視幾位至親就這樣餓死,只好盡一盡人事。(廷燦另為一事,他是我身邊離不開的人,每月百把幾十塊錢我總替他設法。)若辦不到,只好聽天由命,勸他們早回家鄉免致全家作他鄉餒鬼。 (你二叔大概有些少積蓄,可勉強支持一兩年,十四舅大約可坐食一年,七叔倒好,他有打算,他這兩年內居然積下一千多,回家去歇年把,沒有職業也還可以,十五舅和姑丈最不了,手邊一文俱無,孩子卻都成打。) 你前幾次來信,都說從你那邊招呼家用,本來是用不著的,但現在計劃下來,很要幾項特別支出:其一是思永盤費一千元,本來早在預算內的;其二福鬘在燕京大學還有兩年或三年,十四舅是斷不能供給了,我只好擔起,打算趁思永未放洋以前交他;其三若七叔、姑丈、十五舅他們回家鄉連盤費也沒有,到萬不得已不能不借(送)給他們,或許要千金也不定;其四現在修理房子,不知不覺也用去千元,這樣東一筆西一筆下來,今年家用怕有點不敷了。希哲能多費點心血找三幾千元彌補彌補,便不至受窘了。但現時也用不著,找得後存在你們那裡聽信便好。 我自己零用呢,很節省,用不著什麼,除了有些萬不得已的捐助借貸外,就只愛買點書,我很想平均每月有二百元(平常若沒有特別支出,每月尚可騰出此數)的買書費,對於我的讀書欲也勉強充足了,若實不夠用時,此項費暫省也得。 京津間氣象極不佳,四五十萬黨軍屯聚畿輔,(北京城圈內也有十萬兵,這是向來所無的現象。)所謂新政府者,不名一錢,不知他們何以善其後。黨人只有紛紛搶機關、搶飯碗(京津間每個機關都有四五伙人去接收),新軍閥各務擴張勢力,滿街滿巷打旗招兵(嘴裡卻個個都說要裁兵)。你想這是何等氣象,只怕過八月節時,不全像端節的和平哩。 全家都去看電影,我獨自一人和你閒談這幾張紙。」(民國十七年六月廿三日《與思順書》) 七月七日,梁廷燦致北京市黨部黨務指導委員會一書,辯該會關於三一八慘案之議決案牽涉先生事: 「鄙人乃梁任公之侄也,頃閱《民國日報》載貴委員會議決案關於三一八慘案有牽涉家叔之語,不勝駭詫。鄙人多年隨侍家叔,於其日常起居,皆有詳細日記,今因貴會議案所云云,與事實太相違反,不得不舉出極簡明而極有力之反證,鄭重辨明。家叔自民國十五年入春以後,忽罹重病,於二月十五日入德國醫院療治無效,三月二日出德國醫院,三月八日入協和醫院,住一樓三〇五號病室。九日醫生檢驗一次,十一日檢驗一次,俱用局部麻藥,十六日上午施用烈性藥,全部麻醉,行剖割手術。施手術者為該院院長劉君瑞恆。十七、十八兩日皆昏迷不省人事,十八日下午五六時間始漸甦醒。十九日下午,有問病者告以慘案狀況。家叔奮氣填膺,熱度漸增,幾陷危境。醫生查知大怒,因此嚴禁探問者五日。此等事實協和醫院有日記,某日某時某刻某秒病人作何狀,一一記載,纖悉無遺。請貴委員會及普天下人憑常識推論,憑天理良心判斷,以十六日正受麻藥剖腹臥病之人,是否可以參預十八日上午發生之任何事件,此真不值一辯矣。貴會既以指導民眾自命,鄙人殊不願以不肖之心相忖度,謂其有意挾嫌,故入人罪;但據報紙所言,系一種正式決議。以堂堂一政黨之議案,自不應為無責任而違反事實之言,以淆惑視聽。為此專函抗辯,務請貴會派人向協和醫院調查醫案又日曆,看鄙人所言有無一字虛偽或差舛。查明後作何處分,一聽貴會尊裁。 再者家叔自受手術以後,病體迄未復原,去年秋冬間復發轉劇,一年以來,大半送生涯於醫院中,至今日常生活猶被醫生嚴重干涉,不許接見賓客,不許作一點鐘以上之談話,非惟政治上不能過問,即講學著書,亦從輟業,此實凡與家叔相識之人所共聞共見者,貴會謂其作若何若何活動,得毋皆剖腹昏臥時參與慘案之類耶?此種絕對無稽之宣傳於本人絲毫無損,但為貴會計,徒令人覺得一虛百虛,傷及信用,竊願自重也。並此忠告,即頌公綏。」(梁廷燦《致北平特別市市黨部黨務指導委員會書》民國十七年七月七日) 八月二十二日,先生與梁令嫻等一書,告梁思成夫婦到家後情形及擬辭去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事: 「新人到家以來,全家真是喜氣洋溢。初到那天看見思成那種風塵憔悴之色,面龐黑瘦,頭筋漲起,我很有幾分不高興。這幾天將養轉來,很是雄姿英發的樣子,令我越看越愛。看來他們夫婦體子都不算弱,幾年來的憂慮,現在算放心了。新娘子非常大方,又非常親熱,不解作從前舊家庭虛偽的神容,又沒有新時髦的討厭習氣,和我們家的孩子像同一個模型鑄出來。所以全家人的高興,就和莊莊回家來一般,連老白鼻也是一天挨著二嫂不肯離去。 我辭了圖書館長以後,本來還帶著一件未了的事業,是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每年受美國庚款項下津貼五千元。這件事我本來做得津津有味,但近來廷燦屢次力諫我,說我拖著一件有責任的職業,常常工作過度,於養病不相宜。我的病態據這大半年來的經驗,養得好便真好,比許多同年輩的人都健康;但一個不提防,卻會大發一次,發起來雖無妨礙,但經兩三天的苦痛,元氣總不免損傷。所以我再四思維,已決意容納廷燦的忠告,連這一點首尾,也斬釘截鐵的辭掉。本年分所領津貼已經退還了(七月起),去年用過的五千元(因為已交去相當的成績),論理原可以不還,但為省卻葛藤起見,打算也還卻。現在定從下月起,每月還二百元,有餘力時便一口氣還清。你們那邊營業若有餘利時,可替我預備這筆款,但不忙在一時,盡年內陸續寄些來便得。」(民國十七年八月廿二日《給孩子們書》) 二十四日,先生致北京圖書館一書,陳請辭卻編纂《中國圖書大辭典》之委託及結束辦法: 「敬啟者:鄙人自去年受貴館委託,編纂《圖書大辭典》,本擬剋期工作,早日完成,奈賤恙屢次復發,漸有不能賡續從事之勢。緣本書初時編纂計劃,本謂可由同人分擔工作十之七八,鄙人僅總其成而止。及進行以後,為力求美備之觀念所驅遣,遂至每部門之草稿,皆須一一細勘重改,然後安心。於是鄙人每日直接工作,乃極繁重。加以受公款津貼,約定成書期日,不能不加緊從事。比月以來,日夜汲汲,常憂時日之不足。而殘軀自經手術以後,實不堪勞頓,以故舊恙復發頻繁。前兩月寄梅、叔永兩兄見訪時,正困頓床蓐,以後發者又兩次矣。醫生嚴重干涉,家人苦語勸誡,實有逼令鄙人不能孤行己意,繼續成功之勢。若將同人成績不加改訂,草草交卷,既非貴館提倡茲舉之本意,而鄙人自顧名譽亦決不願出此,迫不得已,只得將原定契約暫行中止。除鄙人仍督率少數同志自由工作,假以時日,求此書之成功外,擬請貴館轉陳董事會,將本年津貼即行停給,以前所領當分別繳還。所擬辦法如下: 一、本年七、八兩月份先後領到一千元,今即行退還。今隨信附上貴館八月份原支票一紙(未曾往收者),計六百元,又另發支票一紙四百元,乞即察收示復。 一、本年九月以後之編纂費,請即停支。 一、去年領出之五千元,鄙人當負責歸還,惟原款因支給同人膏火,及其他設備消耗,早已用罄,立刻歸還全部,非□力所能任。擬由本年十月起,每月歸還二百元,限兩年半還清。 一、去年所編成績,擬全部贈與貴館,其件數一如六月間報告所列清單。(尚有書畫類簡目,當時未呈,亦當繳上。)惟此間擬錄存一副本,故須俟兩個月後始能清出交上。其卡片三萬餘張,亦一併奉呈。內中有數種略足算定稿者,可由月刊發表,其餘庋藏館內備參考,亦尚有用。(卡片為最粗糙之成績,雖無甚大用,然《叢書舉要》、《匯刻書目》等書所載各書,皆已備寫,稍加整頓,在館內不失為一種工具。)當悉數捐入貴館,以作紀念。 以上各節,希貴館俯予允准,俾得解除責任,安心養病。此次中變之原因,全由賤體不堪勞頓,不得已而出於此著,諒貴館必能曲為鑑原,不深加責備也。專此即請公安。並盼賜復不宣。」(民國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致北平圖書館書》) 又同日致袁守和一書,言決意辭卻該館所給《圖書大辭典》編纂津貼費事: 「守和兄惠鑒:鼎父來津,知公已返京,並略悉館事及董事會情形。此種渾沌形勢之下,本館前途如何,尚難預料,頗悶悶也。頃弟決意辭卻《圖書大辭典》編纂津貼費,其主要原因具如公函中所說,絕非借詞推託。其副原因亦緣董事會分子變更已多,恐明年六月交成績時,或遭挑眼,不如早自潔也。至於編纂工作,則並不停止,因茲事為弟多年志願,且一年以來,結果良好,興味正濃,斷不肯拋棄也。但編纂員不能不減少,(本來報酬太薄,在學校時如此辦理固善,頃諸君多已畢業,各處招羅,薪俸較優,亦宜勸其他就。)工作益遲緩耳。今後計劃,不求各部門同時並進,先將甲部門做到滿意,泐為定稿,再及乙部門。一年能成三、五部門,陸續在月刊中或用單行本發表,亦於圖書館學有大益也。歸還去年五千元津貼事,以弟現在私人經濟狀況論,頗感困難,但既求自潔,即不得不如此。實則所擬寄贈本館之成績稿,大率皆可登月刊,內中有四、五種頗屬精心結撰,以入月刊中,不失為本館一種名譽紀念。即數萬之卡片私人藏之,雖同廢紙,館中則並非無用(相對的有用耳)。館中受此寄贈後,酌給酬報,亦屬情理所宜。但弟殊不願自啟齒,請兄斟酌情形,若認為可行,則由館中提議,豁免歸還舊款。弟得減輕負擔,實所深感。若觀察情形,(最好一與寄梅、叔永兩兄商談。)恐新董事會有違言,則不必提議。弟為愛惜羽毛計,寧可在物質上小忍苦痛而已。如何之處,請裁度見復,至盼。思成已抵家。渠此次歐遊時間太忙迫,且最後乃經英國,是以接支票較遲。書已買得,由郵寄館,想不日亦當到也。手此,即請大安。」(民國十七年八月廿四日《致袁守和兄書》) 九月三日,先生致林宰平、黃晦聞一書,續請援助原籍家族被害事。讀此書可見茶坑鄉鄉情和組織: 「宰平、晦聞兩兄足下:前以敝鄉冤獄事,奉托營救。頃據鄉中父老報告,晦公與漱溟、一湖諸兄已力為援手,陳軍長且已致電所部,令審慎辦理,感激無量。惟比已逾月,在捕者迄未蒙省釋,已有一人瘐死,其餘病者繼踵,命在旦夕。弟聞信痛迫,屢欲徑致書任潮將軍,哀求湔拔,終以夙未謀面,不願冒昧自通。謹述冤狀,乞兩兄在將軍前為進一言。敝鄉之有盜匪,與諸鄉同,此無庸諱言者。長吏辦清鄉,鋤其虺孽,此鄉人所禱祀以求也。乃此次敝鄉之事,鄉中三數敗類一似早有所聞,數月前即已遠颺,其被逮之四十餘人,經弟向弟侄輩之在京津間者一一指名,審其素行,確皆善類也,且皆殷實之家家長或子弟。蓋似有人預先開單,將鄉中菁華一網打盡,然後為快者。據鄉人來信,謂出於鄰鄉余、袁兩姓挾嫌誣陷,而長官受其矇蔽,事殆可信。至其搆禍之由,雖在遠不能深悉,亦有可推測而知者。敝鄉之組織,有五姓之族環一島而居,故亦號五環。五環之族,梁姓最大,余次之,袁又次之,夙有一公社處理諸環事,如聯邦政府然。數十年來皆梁姓執其牛耳,其地位恰如普魯士之在日耳曼。三十年前,先君子主鄉政,五環輯睦,蓋以善人鄉著聞邑中。光緒末葉,先君子為不肖所累,奔亡在外,入民國來以老謝事,旋遂棄養,鄉治日弛矣。梁姓恃其族大人眾,對諸環每有欺凌,蓋所難免。弟既遠在北方,不能問鄉政,諸父老或懦弱不能戒飭子弟,以致結怨諸鄰,此梁姓之過,弟決不敢為之文飾。諸環累年積憾,遇機則思報復,此人情之常,梁姓以驕慢受懲艾,亦理所當然。惟蹊牛于田而奪之牛,此次所受蹂躪,已足償其夙愆而有餘,全族被害者不暇悉數。即以弟切膚之災論,則先人敝廬熸焉。同懷弟在鄉者二人,其一陷縲紲,其一則以廢疾之身率諸子侄流離露宿。一家慘狀如此,闔族可知矣。禍起已逾兩月,迄今未得公平處理。余、袁兩族鄉愚何知,謂長官袒己而報復宿怨,千載一時之機也,志得意滿,橫暴無所不至。(據鄉人所愬如此,或稍張大亦未可知,要之恐去真相不遠。)奪梁姓舟楫,斷其交通,刈其已熟之禾,若取攜焉。梁姓方在逃難中,當然不敢與較,而冤憤所結,則五月飛霜,殆不足以寫其怨也。以弟所知,此案癥結如此,凡余、袁兩姓所搆怨之辭,根據此點以為判斷,則一切可迎刃解也。竊思長吏之平亭民眾,宜獎勸其輯和,勿助長其忿爭。梁姓縱有罪惡,今次所受懲罰,則已逾其應得之量。今四十餘人良善之氓,縲然為重囚,以待瘐斃,而數千婦孺老壯,亦岌岌不能安其居樂其業。倘再遷延,必將逼使鋌而走險。梁姓之眾,倍於余、袁,行見械鬥爆發,舉五環悉為灰燼,此事勢決無可逃避者。長官責在牧民,何苦輕信一面之詞,以醞造滔天之禍?計非任潮將軍,慈悲垂意,無足挽此浩劫者。弟以久病之軀,國事且不過問,遑論鄉事;特以此獄在目前為四十餘良民性命所系,將來為五環諸鄉萬餘人性命所系,誠不忍坐視。扶病作此書,幾於瀝血。乞兩公以情切達任帥,吁祈所以善處之。迫切奉,毋任主臣。」(民國十七年九月三日《與宰平、晦聞兩兄書》) 此案不久即告解決,以後先生曾以書致謝林宰平說: 「宰平我兄足下:前以鄉社細故,重煩清慮,致書粵中當局,為之道地,當局亦以我兄一言九鼎,特見湔拔,概釋寧家,父老欣欣,感同再造。弟當即致書鄉人,鄭重申儆,告以後此益當安分守己,無負長吏曲成之德。謹此致謝,並請函便更向當道代述感激之忱。手此,即請大安。不一一。」(民國十七年《與宰平我兄書》) 九月七日,北平圖書館復先生一書,仍請維持續編《圖書大辭典》事: 「日前奉八月二十四日手書,並退還七八兩月補助費洋一千元整,均經拜悉。編纂圖書大辭典事,為中西學人所謁望,年來賴先生之指導,已有特殊之成績,倘全書能繼續進行,固不僅本館之光也。此事近經委員會之協商,仍盼先生在可能範圍內,惠允維持,並委託袁副館長日內赴津面陳一切。所有七八兩月份補助費一千元,仍隨信附上,乞即察入為幸。」(民國十七年九月七日北平圖書館《致任公先生書》) 十八日,張君勱致先生一書,頗殷殷以先生之病為慮,因請先生速作對於國事黨事之自述,以為以後同志繼續奮鬥之標準: 「久不作書詢候起居,以前次在君在大連道及尊恙,勸森與先生少作書譚政治也。兩年來本守制在家,除辦《新路》雜誌稍舒不平之氣外,閉戶譯書,今年內可將賴司機《政治典範》譯完。上次歐遊研究哲學方面較多,亦擬成《現代歐美哲學思潮》一書。近年思想頗向故學方面,擬捨棄外國學問,專讀舊書,此點正在醞釀中,或者追隨先生後,從事於所謂『開國規模』(清代學術中語)未可知也。政治方面,曾慕韓前年在申與定章、梁聯合之計,一年來曾向此方進行。然近察太炎為人,頭腦太舊,交友太濫,此事或歸於失敗矣。蓋今後造新黨之機,非深通歐戰後嚴守紀律接近民眾之心理不可,而太炎非其選也。先生既病矣,求之舊同志外,太炎則其結果如是!吾人之政治生活,不知何日始能復興。凡同志過滬,森輒詢以先生病狀,均謂不輕。森望先生安心靜養,勿再以俗事縈心。國事紛如亂絲,聽吾儕在萬難之中奮鬥可也。森常望於先生者,將先生對於世界、對於吾國、對於舊友之希望,以簡單之言擇要紀錄,俾同人有以繼續先生之志願而已。因蔚堂過滬之便,率述所懷,雖欲守在君之戒,而不可得矣。狄楚卿日前在席上一見,言有赴津商先生將富有票事記述成書之意。自戊戌以至洪憲之事,皆在應記之列,此即先生自傳之一部,亦即吾所謂對於吾國對於舊友之希望之一部也。」(民國十七年九月十八日張嘉森《致任公先生書》) 二十二日,先生致葉揆初、陳叔通、□季蔭、徐振飛諸氏一書,報告病體狀況,及著《辛稼軒年譜》情形: 「兒曹嘉禮,以至好不敢不告,重承厚貺,愧謝愧謝。思成機會太好,在歐洲已受東北聘書,歸來成禮後數日即東行矣。聞彼地建築事業前途發展之地至多,是又在彼好自為之也。賤體日就康復,對於時事久已如尊諭所云,一切不聞不見,惟籀讀著述之病,殊不能減。日來撰成《辛稼軒年譜》,並為稼軒詞作編年,竟什得七八,又得一佳鈔,用校四印齋重雕之元大德本,是正偽舛,將及百條,深用自喜。一月來光陰全消磨於此中,再閱十日可蕆事矣。知諸公相愛相念,輒以奉聞。」(民國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致揆初叔通季蔭振飛諸公書》) 先生之著《辛稼軒年譜》,以九月十日屬稿,至十月十二始因病重擱筆。梁仲策《曼殊室戊辰筆記》記其經過說: 「戊辰陽曆三月十四日,叢帖之屬脫稿。……《辛稼軒年譜》,九月十日始屬稿,二十四日編至稼軒五十二歲,入夜痔大發,竟夕不能睡,二十五日過午始起,側身坐屬稿。二十六日,痔瘡痛劇,不能復坐,二十七日,始入京就醫,十月五日,始返,仍未能執筆。十月五日,從北京就醫歸,歸途感冒發燒,不自覺,六七兩日執筆校改前稿甚多。七日下午,始知有病,遂臥床兩日。九日下午,勢全退,乃賡續作此。十月十日,昨日午勢已全退,今晨復升至三十七二,可厭之至。無聊故,仍執筆,十二日,為最後絕筆。」(見《曼殊室戊辰筆記》) 茲據影印原稿錄《辛稼軒年譜》一節於下,作為參考: 「先生姓辛氏諱棄疾,字幼安,中年名所居曰稼軒,因自號稼軒居士。德祐初,追諡忠敏。始祖維葉,唐大理評事,由狄道遷山東之濟南,故世為濟南人。先生脫虜南歸,二十年迄無定居,淳熙中,始築室於江西之上饒,慶元中,徙居鉛山,遂為鉛山人。高祖師古,儒林郎。曾祖寂,寧州司戶參軍。祖贊,朝散大夫,隴西郡開國男,亳州、譙縣令,知開封府,贈朝志大夫。父文郁,贈中散大夫。先生逮事祖父,其南歸蓋秉祖訓。」(《辛稼軒先生年譜稿》原稿注十七年九月十日始屬稿) 十月十二日,梁仲策致先生一書,言洗痔方法各事: 「八日書悉。支票得收季常一紙□覽。通易票面共若干,寄存之收據請寄來,全部挪往興業保存,抑提出足押五千之數,亦請示知。感冒已愈否?痔瘡既愈,可勿大舉往復,如覺漸有發動之意時,可用Lysol以藥棉花洗之,每次約用兩茶杯溫熱水傾藥水四滴至六滴,此聖藥也,(指純藥永未經摻水者而言之,以滴至溫熱水起淡牛奶色為度。)可保至九十九歲時,不再發。」(民國十七年十月十二日梁仲策《與伯兄書》) 同日,先生與梁令嫻一書,書中計劃其夫婦歸國前後各事甚詳,茲錄如下: 「九月六日、九日書同日到(九日的卻早到幾點鐘)。希哲那位貴長官竟自有這一手,也頗出我意外,再一想他是要替新貴騰星加坡缺,潮尾卷到坎拿大亦毫不足怪,李駿諒未必肯來別派人。若那人耳目稍靈,知是賠錢地方亦當裹足不前,你們還是愛住多少時,便住多少時也。我一星期前正去信勸希哲和貴部長斷絕來往,關起大門,料理自己的事。你九日來信所言正不謀而合,只管去一信索盤費,索不著以後可絕對的不理會矣。現在所謂國民政府者,收入比從前豐富得多(尤其關稅項下),不知他們把錢弄到那裡去了,乃至連使館館員留支都剋扣去。新貴們只要登台三五個月,就是腰纏十萬,所謂廉潔政府,如是如是。希哲在這種政府底下做一員官,真算得一種恥辱,不過一時走不開,只得忍耐。他現在攆你們走,真是謝天謝地。 寫到這裡,阿永由坎發來的信也到了,忠忠也有一封信來;(阿永給倫敦信和給八爺的信片也是昨天到。)兩天內連接五六封信,真高興。 我平常想你還自可,每到病發時便特別想得利害,覺得像是若順兒在旁邊,我向他撒一撒嬌,苦痛便減少許多。但因為你事實上既未能回家,我總不願意說這種話。現在好了,我的順兒最少總有三五年依著我膝下,還帶著一群可愛的孩子——小小白鼻接上老白鼻——常常跟我玩。我想起八個月以後家裡的新生活,已經眉飛色舞了。 你們回來,何必急急於在津買房子呢?賣了斐島房產,當然該用來添做資本去另闢你們的新路,新房子現租給中原公司,幾乎連半價的租錢——百二十元——都納不起(工部局卻要照三百六十元收營業稅),常常拖欠一兩個月,我們早已決意要收回了。催搬不下十數次,王搏沙只是死賴著,交情上只得放鬆時日。他本來答應年內必搬出,擬和他再切實訂明,再不能過明年三月了。收回後卻是不能租給別家,因為許多書放在房內,所以橫豎總是空著。你們回來在那邊住,不是最合式嗎?我早打算那新房子,留著給你們姊妹弟兄——已結婚的——回來省親的,輪流著住,有時兩個以上同時回來,也可以夠住。將來那邊常有人住,不空著,便是我最大的快樂。你當老姊姊的,便做帶頭馬,先住他三兩年,豈不好極嗎?(思成他們回家自有他們現在收拾得很好那兩間房子。)希哲性情是閒不住的,回來不到兩三個月,怕就要往外跑——為營業計,也該早去覓機會——跑出去做生意。只怕一年到頭在家的時候也不能多,你帶著幾個孩子,何必另起爐灶,又費錢又費事呢。 回來後生意托給信託公司處分最好,一切由你們全權辦理便得。最好是你們動身以前這幾個月中,若有機會,把莊莊來年學費和永、莊兩人回國川資都弄妥,交給他們。但數目太大,一時怕弄不夠,那麼交給信託公司辦理,亦未嘗不可。一切由你們斟酌自定。 今年家用略為差點,能有二三千回來便極好,否則我自有法子對付過去。 前信曾談及怕生意閃手,現在風浪已過,大放心了,想七八月間,你們很著急罷。 思成說你們吃得太壞,我和全家人都不以為然。寧可別的節省,吃得壞會傷身子,於孩子尤不相宜。雖只有幾個月,希望你們還是改良些。 姑丈(全家)已回南了,二叔事情可捱到年底(以後一點辦法沒有),七叔在南開教書,倒甚好。十四舅還是閒著,常常要我設法子,我實在愛莫能助,奈何。」(民國十七年十月十二日《與順兒書》) 十七日,先生與梁思成一書,告在協和醫院治療情形說: 「這回上協和一個大當。他只管醫痔,不顧及身體的全部,每天兩杯瀉油,足足灌了十天,(臨退院還給了兩大瓶,說是一禮拜繼續吃,若吃多了非送命不可)把胃口弄倒了。也是我自己不好,因胃口不開,想吃些異味炒飯、腊味飯,亂吃了幾頓,弄得胃腸一塌糊塗,以致發燒連日不止(前信言感冒誤也)。人是瘦到不像樣子,精神也很委頓,現由田邨醫治,很小心,不亂下藥,只是叫睡著(睡得渾身骨節酸痛),好容易到昨今兩天熱度才退完,但胃口仍未復原,想還要休息幾日。古人謂『有病不治,常得中醫』,到底不失為一種格言了。好在還沒有牽動舊病。每當熱度高時,舊病便有竊發的形勢,熱度稍降,旋即止息,像是勉強抵抗相持的樣子。 姊姊和思永、莊莊的信都寄閱。姊姊被攆,早些回來,實是最可喜的事。我在病中想他,格外想得厲害,計算他們在家約在陽曆七月,明年北戴河真是熱鬧了。 你營業還未有機會,不必著急,安有才到一兩月便有機會找上門來呢?只是安心教書,以餘力做學問,再有餘力(騰出些光陰)不妨在交際上稍注意,多認識幾個人。 我實在睡床睡怕了,起來悶坐,亦殊苦,所以和你閒談幾句。但仍不宜多寫,就此暫止罷。」(民國十七年十月十七日《與思成書》) 十二月一日,前清華研究院學生徐中舒、程璟、楊鴻烈、方欣、陸侃如、劉紀澤、周傳儒、姚名達等致先生一書,除懇切慰問外,頗致仰望禱祝之誠。茲錄其書如下: 「任師夫子大人鈞鑒:自別道範,相從南來,河山雖隔,繫念常殷。每度京津同學有道出滬上者,輒相與把臂促膝問津門起居。聞師座清羔大減,則粲然色喜;若聞玉體違和,則相與蹙額浩嘆矣。客歲黨軍占領江南,南北之音問遂疏,師座因歷史關係,為各方所注目,郵電往來常被檢查,用不便徑修書候;然間接因同門諸子傳達狀況,耑頌起居者,蓋無時或缺焉。暑假中得剛主信,稱師座近況佳善,息影著書,私心竊喜,以為稍養數月,或能全愈矣。今為時不過三月,乃報忽載病重入協和醫院之說。誠然此信非虛。惟此間同門所急欲知者,即師座病為舊疾復發耶,抑新恙乍添耶?飲食行動尚能如常否?尚祈師座有以示之。師座以一身關係國家前途,文化前途。今政治方面雖較黯淡,而全國學術待師座之整理,全國學子待師座之指導者極多,即就政治方面言,初,亦非全然絕望,惟暫時不得不權安緘默耳。他日春雷陡起,萬象或能更蘇矣。尚望師座節憂寡慮,清心靜養,留得梁木,為他日用。此間同門有足為師座告者,即全體俱能安心向學,無一輕率浮動者;且社會各方皆相推重,是悉由師座曩日訓誨之功也。專此敬稟,即叩鈞安。」(民國十七年十二月一日徐中舒、程璟、楊鴻烈、方欣、陸侃如、劉紀澤、周傳儒、姚名達《致任師夫子大人書》) 一九二九年(民國十八年己巳) 五十七歲 一月十九日,先生在北平協和醫院逝世。先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再入協和醫院診治後,病勢迄未大減,不久且發見新病,加以身體虛弱太甚,遂卒不支,於一月十九日午後二時溘逝。是時女令嫻、思莊,子思永、思忠等尚均在美。茲錄梁仲策《病床日記》和梁思成等追述先生得病逝世經過一文於下,借見先生幾年來得病和這次逝世的經過情形。一月廿一日《大公報》轉載梁仲策《病床日記》如下: 「任公於四年前,即患小便出血症,當時因在清華講學,城內各校時有定期講演,異常忙碌;加以其夫人病體沉重不可救治,任公以此種種關係,未暇醫治。及其夫人病歿之後,任公失偶,情極難堪,仍在清華講學如常,亦藉此寄託,以過其難堪之日月也。其小便出血之症,由此愈劇。友人有勸其就醫者,因先入德國醫院,由克里大夫檢查,結果不能斷定病原所在。因改入協和醫院,由協和泌尿科諸醫檢驗,謂右腎有黑點,血由右邊出,即斷定右腎為小便出血之原因。任公向來篤信科學,其治學之道,亦無不以科學方法從事研究,故對西洋醫學向極篤信,毅然一任協和處置。其友人中有勸其赴歐美就名醫診治者,有勸其不必割治,辭卻一切事務專心調養者,有勸其別延中醫,謂有某人亦同患此病,曾服某中醫之藥而見痊者,眾論紛歧,莫衷一是。而任公微笑曰:『協和為東方設備最完全之醫院,余即信任之,不必多疑。』及右腎割去後,小便出血之症並未見輕,稍用心即復發,不用心時便血亦稍減。二三年來,精神體力已大不如從前,時到協和打血針,約一個月一次,此法以生人之血補其血分之不足,打針後,元氣稍復。而任公因著述方面未完之工作甚多,雖友朋切勸而思潮時起,欲理舊業,仍不能絕對停止。近數月來,專以詞曲自遣,擬撰一《辛稼軒年譜》。去年九月中因痔疾復發,未能脫稿,即來平,入協和割治,服瀉藥二星期之久,稍見輕。在院中仍托人覓關於辛稼軒材料,忽得《信州府志》等書數類,狂喜,攜書出院,痔疾並未見好,即馳回天津,仍帶瀉藥到津服用。擬一面服瀉藥,一面繼續《辛稼軒年譜》之著作。未及數日,即發微熱,延日醫田邨氏診治未見有效,熱度不稍退,體氣漸就衰弱,在津寓約四五十日,衰弱日甚,漸至舌強神昏,幾至不起。去年十一月廿七日,乃弟仲策啟勛到津視疾,遂偕至平入協和醫院診治。經該校教授柏格蘭發見痰內有毒菌,在肺部及左肋之間。此病在美國威士康辛地方有三人曾罹此病,其一已死,其一治癒,一人尚醫治中。在病原未發見以前,任公以其病不治,親囑家人以其屍身剖驗,務求病原之所在,以供醫學界之參考。一月十一日,任公擬預備自祝六十歲壽,請其友人作文百篇,請林宰平作關於任公之佛學研究,羅復庵作任公書法。一月十五日病勢垂危,至臨終時,無一語遺囑云云。」(梁仲策《病床日記》民國十八年一月廿一日《大公報》) 又梁思成等追述先生得病逝世的經過說: 「先君子往矣!先君子盛德大業,國人共知,豈不孝等所能以文字顯揚。獨以諸親友或有未詳先君子致病之繇與易簀之狀況,敢略追述一二,上謝慰唁之盛意。 先君子體質素強,疾病極少,平日自恃,殫精運思時,於一己體力尤不措意。十二年春,先慈癌病復發,協和醫院聲言不治,先君子深受刺激,遂得小便帶血之症。然以先慈病重,不願以此增家人累,秘不告人。十五年一月,始入德國醫院檢查化驗尿血後,內中並未含有不良之質,以手術探源,亦不能得究竟,出院以就中醫,亦不見效。復入協和醫院檢查多日,認為右腎生瘤,遂於三月十六日將右腎全部割去,然割後血仍不止,協和醫師亦只能作消極防禦,不能作積極治療。自是之後,便血之多寡,輒視工作之勞逸而定。醫者惟囑靜養,每二三月則注血一次,以補所失,舍此而外,醫者蓋已無能為矣。自出醫院之後,又講學清華學校及燕京大學。家人苦諫節勞,然以學問欲太強,不聽也。直至十七年四月,始輟講清華,返天津休養,每身心過勞,或動感情,則病轉劇,最近一年中小便堵塞者凡三次。去歲一月一日,范公靜生逝世,先君子傷感甚,小便不通者二十九小時。六月二十七日,約五十餘小時。八月十三日,不孝思成偕婦徽音自海外歸來,先君子以先慈見背後,初次復見不孝等悲喜交集,小便堵塞又二十餘小時。九月二十七日,痔瘡復發,入協和醫治,本擬用手術,醫者謂恐流血過多,不宜割治,故每日服瀉油者盈旬,痔未愈而食慾全失。先是先君子著《辛稼軒年譜》,未成而痔發,入院數日,無意中搜得稼軒之軼事二種,遂不俟退院之期,力疾返津,痔瘡未收,乃執筆側身而坐,如是者三日,至十月十二日不能支,乃臥床,從此遂不起矣。先君子曾謂『戰士死於沙場,學者死於講座』。方在清華、燕京講學,未嘗辭勞,乃至病篤仍不忘著述,身驗斯言,悲哉! 先君子病狀初若甚微,惟體溫不平,食慾不進,他無所苦。始延日醫診治,病勢緩和,數日中必一度轉劇,以此累進及於綿惙,而日醫每日聲言愈矣愈矣,直至十一月二十七日,先君子忽自言欲入協和醫治,遂於翌日入協和就醫。協和醫院重施檢查數日,謂肺部撮影似有肺癆,左脅微腫,取痰化驗,則無癆菌,而有一『末乃厲』菌monelli極多,復由左脅腫處取出膿血化驗,結果亦同,以膿血注入小動物體中,亦內部潰爛出血。末乃厲菌者,固人體中所常有,本不足以致病也,殺此菌之藥極簡單,惟用碘質。然協和醫院諸醫師未有曾診此病之經驗者,遍考醫書,惟一九二五年美國維斯康新省某醫學雜誌有關於與此病同征之論文一篇,病情治法皆同。惟醫者深以先君子體過弱,不便用藥為憂,勉試而已。十二月七日,小便忽又堵塞,約三十小時。經此之後,先君子精神健旺,食慾亦稍進,醫生亦稍稍表示或有希望可言,不孝等私心稍慰,豈知十七日,病勢又轉惡,寒熱交作,廿四日,注血二百立方生的,反動甚劇,平復後,醫謂結果小有進步。不孝思成侍疾在側,望愈心切,徒見精神健旺,病象見輕,心之所冀,目為之迷。而醫以藥菌劇斗,太傷元氣,竟於此數日間並藥而不給,延至一月十九日下午二時十五分,遂棄不孝等而長逝,嗚呼痛哉!酷哉! 先君子於人生觀無論環境如何,輒以不憂不懼為宗旨,雖至臨終之前數日,猶日夜謀病起之後,所以繼續述作之計畫。欻忽之頃,齎志九泉,不孝等不肖,其將誰為繼者。所遺藏書數十萬卷,當俟國中有稍完備之圖書館時全數捐贈,以供海內學子之求,則先君子雖往,吾學術界庶幾猶沾遺教,亦不孝等所以繼先君子講學之志於萬一者也。神志瞀亂,語無倫次,伏唯矜鑒。」(梁思成等述《梁任公得病逝世經過》) 關於先生在協和醫院逝世前後的情形,當日各報紙均有記載,茲不贅述。至於先生的生平事績,他逝世以後中外人士頗多評論稱述之者,亦無待編者贅言。現在只錄其自述和他的摯友徐佛蘇論述他的兩段話在下面,以見一斑。他在《清代學術概論》里自述其生平說: 「啟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壞力確不小,而建設則未有聞。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淺薄,啟超與有罪焉。啟超常稱佛說謂:『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為菩薩發心。』故其生平著作極多,皆隨有所見隨即發表。彼嘗言:我讀到『性本善』,則教人以『人之初』而已,殊不思『性相近』以下尚未讀通,恐並『人之初』一句亦不能解,以此教人,安見其不為誤人。啟超平素主張謂:須將世界學說為制限的儘量輸入,斯固然矣;然必所輸入者,確為該思想之本來面目,又必具其條理本末,始能供國人切實研究之資。此其事非多數人專門分擔不能。啟超務廣而荒,每一學稍涉其樊,便加論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響籠統之談,甚者純然錯誤;及其自發現而自謀矯正,則已前後矛盾矣。平心論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閉塞委靡,非用此種鹵莽疏闊手段,不能烈山澤以辟新局,就此點論梁啓超可謂新思想界之陳涉。雖然國人所責望於啟超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歷史上所積之資格,實應為我新思想界力圖締造一開國規模;若此人而長此以自終,則在中國文化史上不能不謂為一大損失也。」(《清代學術概論》頁一四七) 又說: 「啟超與康有為有最相反之一點:有為太有成見,啟超太無成見,其應事也有然,其治學亦有然。有為常言之:『吾學三十歲已成,此後不復有進,亦不必求進。』啟超不然,常自覺其學未成,且憂其不成,數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故有為之學在今日可以論定,啟超之學則未能論定。然啟超以太無成見之故,往往徇物而奪其所守,其創造力不逮有為,殆可斷言矣。啟超『學問欲』極熾,其所嗜之種類亦繁雜;每治一業則沈溺焉,集中精力,盡拋其他。歷若干時日移於他業,則又拋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時而拋故,故入焉而不深。彼嘗有詩題其女令嫻《藝蘅館日記》云:『吾學病愛博,是用淺且蕪,尤病在無恆,有獲旋失諸。百凡可效我,此二無我如。』可謂有自知之明。啟超雖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間又屢為無聊的政治活動所牽率,耗其精而荒其業。識者謂啟超若能永遠絕意政治,且裁斂其學問欲,專精於一二點,則於將來之思想界,當更有所貢獻,否則亦適成為清代思想史之結束人物而已。」(《清代學術概論》頁一四九) 又徐佛蘇在他的《梁任公先生逸事》裡面,綜述先生四十年報國事業的經過和著述情形說: 「竊論梁先生生平以著作報國,實有四十年之歷史,此四十年間之事實,又可分晰為『四個時期』:(1)為戊戌變法及逋日刊報之時期;(2)為運動立憲請願及辛亥革命之時期;(3)為興師起義討伐洪憲及復辟之時期;(4)為入校講學指導青年讀書運動、愛國運動時期。又第一個時期亦可稱為維新變法之時期,第二個時期亦可稱為立憲、革命雙方並進之時期,第三個時期亦可稱為興兵起義、恢復共和之時期,第四個時期亦可稱為講學育才、領導青年救國之時期。此系梁先生四十年報國歷史中之四大綱領也。 先生年甫十六時,即大倡維新(年十六為光緒戊子年,年十七為己丑,是年中舉人,其時尚未倡維新論也。光緒丙申七月始辦《時務報》,維新論始於是年,先生年二十四。——原初稿批註。)大享文名,而誓欲終身以文字報國,距其戊辰冬間逝世時恰近四十年之報國歷史。此歷史中之學業,又恰可分為四大時期。此種蓋棺論定之筆法,餘思為先生撰行狀、編年譜之同志,必能研究及之為幸。 又先生四十年之中,腦中固絕未忘一『國』字,且平昔眼中無書,手中無筆之日亦絕少,故生平之著述總額人皆謂有『二千餘萬字』之多,占古今中外著作家之第一位。余頗覺此言近於臆測。蓋一人每年若書至六十萬字,而又繼續至四十年之久,此為人類之生理及四十年之壽歷所不可能者。若以余之理想推之,則先生生平之文字合『著』與『述』兩項言之,約在『一千四百萬字』內外。蓋每月平均以三萬字計,每年平均以卅六萬字計,而四十年可得『千四百萬字』之和數也。先生之著述,既能有一千數百萬字之多,其價值又極重,則確為『世界第一之博學家』無疑,此『年譜』中亦當標明之要點者。」(徐佛蘇《記梁任公先生逸事注》) 先生逝世後,其家族於二月十七日舉行開弔。是日,其知友同志及各界,分別在京、滬舉行追悼大會。天津《益世報》春季增刊中《北平公祭梁任公先生情狀志略》一文,記北平是日追悼先生情形說: 「二月十七日,北平各界與廣東旅平同鄉會在老牆根廣惠寺公祭梁任公先生,業志二月十八日本報。茲將當日情狀,簡括追志如下。 事前由廣東旅平同鄉在廣惠寺大門高扎藍花白地素牌樓一座,並用藍花紮成『追悼梁任公先生大會』等字樣。門內為奏哀樂處,高懸閻錫山一聯。祭台前用素花紮成牌樓,綴以『天喪斯文』四字,懸熊希齡一聯如下: 十餘年患難深交,有同骨肉,舍時去何先,著書未完難瞑目; 數小時行程遲誤,莫接聲容,悲余來已晚,撫棺一痛更傷心。 又有馮玉祥聯:『矢志移山亦艱苦,大才如海更縱橫。』何其鞏聯:『接清光在四載以前,說法維摩,我聞如是;稽政史溯卅年而上,危言同甫,士論云何。』 孫寶琦輓詩:『一生悔作文章伯,九死甘為黨籍人。絕代芬菲慟蘭芷,舊時蹤跡盛松筠。飲冰盡足酬朝夕,磨盾常令泣鬼神。密疏表忠吾不用,河山殘淚痛金輪。……澥上當年杜寄箋,髩毛何惜見桑田。兼旬枕簟知何疾,一慟高蘭苦自煎。感舊倍傷予季逝(註:君與亡弟仲輿交最篤,業先下世八年矣),埋優更為阿師憐。真教戊戌風流盡,老眼蒼涼哭逝川。』 又清華大學研究院同學會正幹事侯鍔哭任公師二首:『忽見滄江晚,冥冥何所之。京塵吹日落,園樹助群悲。憂國死未已,新民志可期。平生心力在,回首淚絲垂。獨挽神州厄,一言天下驚。此身終報國,何意計勛名。正氣永不死,宏篇老更成。西山能入座,已是百年情。』 廣惠寺內佛堂均為祭聯、哀章所布滿,約有三千餘件。據聞梁氏訃聞,僅擇其素昔有關係者而送之。馮玉祥、丁春膏、商震、芳澤謙吉、籍忠寅、曹蘅、劉淑湘、丁文江等均送祭幛。男女公子思成、思禮、思懿、思達、思寧與林徽音女士等均麻衣草履,俯伏靈幃內,稽顙叩謝,泣不可仰。全場均為喑嗚之聲籠罩,咸為所黯然。 是日到者甚眾,除尚志學會、時務學會、清華大學研究院、香山慈幼院、松坡圖書館、司法儲才館、廣東旅平同鄉會等團體外,有熊希齡、丁文江、胡適、錢玄同、朱希祖、張貽惠、林礪儒、瞿世英、楊樹達、熊佛西、余上沅、藍志先、任鴻雋、陳衡哲女士、沈性仁女士、江瀚、王文豹、錢稻孫、袁同禮等,門人中有楊鴻烈、汪震、蹇先艾、吳其昌、侯鍔、謝國楨等約五百餘人。」(《北平公祭梁任公先生情狀志略》梁任公先生紀念號,天津《益世報》春季增刊之一) 當日輓聯除以上者外,閻聯則為「著作等身,試問當代英年,有幾多私淑弟子。澄清攬轡,深慨同時群彥,更誰是繼起人才。」王士珍聯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公真天下健者。生有自來,死有所歸,我為斯世惜之。」蔣夢麟聯云:「海內遡文豪,又弱一個。嶺南論哲學,自有千秋。」錢玄同聯云:「文字收功神州革命。生平自許中國新民。」(聯見天津《益世報》春季增刊梁任公先生紀念專號) 二月十八日,上海《新聞報》西神撰《靜安寺路公祭梁任公先生記》),記是日滬上追悼先生情形說: 「任公之喪,海內同志痛悼。昨日十七日上午,旅滬寓公與任公雅故者,設奠於靜安寺,舉公祭之典。由陳散原、張菊生二君主祭,陳叔通、李拔可等分任招待。禮堂中懸任公小像,幾之前,遍陳鮮花蔬果。名流到者甚眾。四壁均懸輓聯,白馬素車,一時稱盛。茲節錄聯語如下: 張孟劬東蓀聯云:『本方寸間不容已願輪,為先哲後哲續千燈,學通中外古今,言滿天下,名滿天下,智過於師,萬口爭傳大王路。是歷史上有關係人物,更昇平津平張三世,身閱壞空成住,知惟春秋,罪惟春秋,泣盡心血,一生肯作寧馨兒。』左右兩廡懸沈恂卿及黃任之同年輓詩,沈詩云:『萬方憂患更何之,新國經綸是導師。此後遺書編近史,當年清議證先知。霸才一代文如命,曠世三人病亦奇。不僅太平成幻夢,碧天無語白雲痴。』黃詩云:『丙辰以後千場夢,歌哭為文萬象蘇。新舊一爐發奇彩,昨今百戰見真吾。盡收情感歸椽筆,欲問遺編到石渠。東北風雲莽無際,驚心海外有焚書。』自註:日本政府禁先生文入朝鮮,昨歲往游見之。上綴跋云:任公先生政業之在民國,自有千秋論定,就文章論,戊戌迄今三十年來,自士夫以至婦人豎子,外薄四海,惟先生為能攝取其思想,而盡解其束縛,一其視聽,此誠誘導國人,迎吸世界新法第一步最有價值之工作也。晚歲指示人以科學方法治國學之途徑,凡所著書俱未告成,圖書辭典亦甫著手,遂齎志以歿。要之,近世紀文章震力之大,應聲之遠,誰則如之?楊杏佛聯云:『文開白話先河,自有勳勞垂學史;政似青苗一派,終憐憑藉誤英雄。』李拔可聯云:『出手施為看介甫。失聲人物哭衡州。』陳承修云:『變政導新機,躬歷戊庚啟辛丙。詩清矜創穫,獨言雅頌配風南。』沈商耆云:『三十年來新事業,新智識,新思想,是誰喚起?百千載後論學術,論文章,論人品,自有公評。』諸青來云:『維新始講學終,畢生誘掖青年,可告無罪。建設難破壞易,晚歲絕緣政治,別有深心。』高夢旦云:『不朽在立言,獨有千秋追介甫。自任以天下,何辭五就比阿衡。』丁傳紳傅琳云:『丙辰義不帝秦,丁巳力主參戰,內安外攘,畢竟書生能救國。論著遍傳九州,聲名遠騰四裔,功成身去,但開風氣不為師。』饒孟侃云:『搗麝成塵香不滅。騎鯨被發世同悲。』梁實秋、潘光旦、張嘉鑄、吳景超云:『承魏牟而教,擷孔穿而辨,斷以己意。有江陵之才,得荊公之學,作新斯人。』楊晢子云:『事業本尋常,成固欣然,敗亦可喜。文章久零落,人皆欲殺,我獨憐才。』丁文江之聯云:『思想隨時代而變,一瞑更何之,平生自任仔肩,政績僅追劉正字。文章得風氣之先,百身嗟莫贖,少日酬知宣室,聲名突過賈長沙。』以時間匆促,未及寫送會中也。」(民國十八年二月十八日西神《靜安寺路公祭梁任公先生記》,上海《新聞報》) 又十九日《申報》記滬上追悼情形說: 「新會梁任公氏逝世後,已於前日(二月十七日)在北平廣惠寺開弔,上海方面亦於同日假靜安寺設席公祭,由詩人陳散原先生及張菊生先生等主持其事。昨日上午九時後弔客紛臨,有孫慕韓、蔡元培、姚子讓、唐蟒、葉譽虎、劉文島、高夢旦等,不下百餘人。學生及商界中人來者甚眾。南京指導部某君與梁素昧生平,亦專來弔祭,並在禮場上聲言:『論私益則知識及立志悉仰新會之啟迪感化,論國事則振發聾瞶為革命造基業,新會之功不亞孫、黃,故雖絕無交誼,特來致敬。』(梁在北平大殮時,有法界名人在廣惠寺撫棺慟哭,言先知先覺,人人得而哭之,如梁新會者可謂不負中華民國矣。)禮堂雖臨時布置,然頗肅穆,上懸樑任公歐洲和會時西裝放大照相,座上陳設素祭迎春一大瓶,四壁滿懸挽件、輓詩,有孫慕韓、黃任之、沈恂卿,不具錄。黃詩中言及在朝鮮時,訪知日本政府禁止梁任公書籍入境,慮其文章激起民族烈情於帝國主義有害而無利也。此事少有知,特為表出。輓聯之可紀者,有唐蟒之『開中國風氣之先,文化革新,論功不在孫黃後。愧藐躬事業未就,門牆忝列,傷世長為屈賈哀。』蔡元培之『保障共和,應與松坡同不朽。宣傳歐化,寧辭五就比阿衡。』夏敬觀之『賦命歷艱危,才性不為平世士。闔棺論成敗,功名惟在舊書堆。』楊度之『事業本尋常,成固欣然,敗亦可喜。文章久零落,人皆欲殺,我獨憐才。』又葉譽虎帶來梁手札真跡二通,一致葉論《圖書大辭典》(梁最後未竟稿)事,一致程艷秋,謝其調護羅癭公身後並刊印《癭庵詩集》事。梁一生所遺僅藏書及碑帖,皆在天津,今其友人正在設法保存也。」(前日《商學界公祭梁任公》,民國十八年二月十九日《申報》) 此外王文濡有挽先生八聯,茲錄其自序及輓聯於下: 「任公逝矣。綜論一生,以龍臥虎跳之才,建震天動地之業,不凝滯於己見、物見,而權衡在心,屈信因時,隨大勢為轉移變化焉,發揮焉,以盡其務而底於成。故其始也,變法蒙難,任維新之先覺,其繼也,倒袁討張,成革命之元勛。指揮若定,大功不居,退隱析津,杜門著述,雅懷高致,操、莽之軍閥曾不得而污之焉。文學雖其餘事,而整理國故,扶大雅之輪,揚抑古人,秉陽秋之筆。《飲冰》一集,萬本萬遍,傳誦國人,雅俗同賞,得其餘瀝以弋鴻名而張騷壇者,比比皆是也。痛斯人之難再,嗟舉世之皆瘖,追悼有會,褒恤無典,其何以慰愛國之英魂,勵讀書之種子乎。勉湊八聯,略盡生平,冀海內人士聯袂奮起,而為之籲請焉,則鄙言其嚆矢矣。其一云:『齊名南海一聖人,反經合權,先生無忝。同志光緒六君子,投艱遺大,後死為難。』其二云:『滇南冀北,大業奠邦,公望卓然,孔稱知仁勇。齧雪飲冰,名言經世,我聞如是,佛演去來今。』其三云:『大義光史書,討袁稱皇,遏張復辟。宏文開報體,群流模範,萬古江河。』其四云:『時勢有難言,勝朝王運告終,與南海宗旨保皇,不妨後異。英雄同所見,洪憲盜名聲討,遲中山主張革命,反作前驅。』其五云:『軼賜超回,數遍康門人才,晚節克全終,草堂中尊此為弟子三千班首。變法蒙難,記否滿廷後詔,淫威縱大肆,蓬島外購不到我公十萬生頭。』其六云:『大聲疾呼,壯歲文章,盛名滿天下。蓋棺定論,後來志事,偉業侔中山。』其七云:『忍背師門,當仁不讓。立懂民國,見義能為。』其八云:『是人降任,孟不云乎,改制須改邦,清議新民,卒瘏予口。大道為公,禮應爾也,保皇終保國,青天白日,應鑒此心。』」(王文濡挽梁任公八聯) 又章太炎氏有挽先生一聯,並自序一節,茲錄如下: 「至客臘聞尊公疾篤,未及竟於報紙得訃。平生知友零落殆盡,惻愴何極。所致輓聯,雖無奇特,然以為能寫尊公心跡,亦即鄙人與尊公相知之素也。 進退上下,式躍在淵,以師長責言,匡復深心姑屈己。恢詭譎怪,道通為一,逮梟雄僭制,共和再造賴斯人。」(章太炎《與梁世兄書》) 又國外反映,據美國《史學界消息》(個人簡訊)載: 「梁啓超於一月十九日在北京逝世,終年五十六歲。他早年和已故的康有為一起,推行了一些改革,導致滿清政權於一九一一年崩潰。一八九八年,當他二十五歲時,曾上書提倡對科舉制度進行改革,從而為在一九〇五年徹底廢除這一制度鋪平道路。在一八九八年的政變中,他險些喪失生命,以後幾年,他過著流亡生活。在此期間,他撰寫宣傳政治改革的文章,登在他擔任編輯的刊物上。民國建立後,他全心致力於歷史科學的教學、講授、寫作。他的政治活動僅限於發起組織進步黨以及後來的研究系——兩個較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穩健一些的黨派。 梁先生深受他的老師康有為的兩本進步著作的影響,即《新學偽經考》和《孔子改制考》——這兩種著作被看作是今天整個中國史學評論的推動力。他是『今文』的堅定維護者。這一派認為不少古代的存疑著作是在公元頭十年中,出於政治原因,而被劉歆所篡改。康、梁對十七至十八世紀的所謂『漢學派』的史學評論的深刻研究,以及他們學到的西方方法,很自然地使他們成為當今史學研究復興的奠基者。 梁啓超最新的《合集》(《飲冰室文集》)於一九二七年出版,共八十卷。另外一些學術著作以單行本出版,對其中三種,他很自豪,即:《中國歷史研究法》[1]、《清代學術概論》和《先秦政治思想史》[2],均出版於一九一一——一九一二年間。最後一種已譯成法文。他的最新著作之一,《要籍解題及其讀法》是當今古籍評論的最好總結。 在他逝世前,他正在編寫一部巨著《中國文化史》,只有部份付印。 在一本小自傳《三十自述》里,梁先生說:『我十八歲初到上海,第一次拿到一本地圖冊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五大洲。(……下第歸,道上海,從坊間購得《瀛環志略》,讀之,始知有五大洲各國。——此為梁啓超原文,譯者。)然而就是這個年輕人,以非凡的精神活力和自成一格的文風,贏得全中國知識界的領袖頭銜,並保留它一直到去世。表現在他的文風和他的思想里的這種能夠跟上時代變遷的才華,可以說是由於他嚴格執行他自己常常對人引用的格言:『切勿猶疑以今日之我宣判昨日之我。』」(梁思莊譯自《美國歷史評論》第34卷第670—671頁,1929年4月。) 注釋: [1]於1922年出版。 [2]於1923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