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年譜長編 · 第五冊
一九〇八年(光緒三十四年戊申)——
一九一〇年(宣統二年庚戌)
一九〇八年(光緒三十四年戊申) 三十六歲
正月,政聞社本部遷上海,由總務員馬相伯、常務員徐佛蘇等主持之。三月,計劃開辦中之《江漢日報》與江漢公學,以經費困難,暫緩開辦。七月,清廷諭令查禁政聞社。十月,光緒帝與西太后先後崩逝,溥儀嗣位,醇親王載灃以攝政王執政。是歲,海外事業皆瀕危機中。
正月二十六日,先生三十六歲誕辰,有詩兩首,讀了可見先生當時的感慨和抱負:
「虛牝黃金強自寬,蹉跎三十五年間。春華冉冉駒奔隙,吾道悠悠羊觸藩。頗悔文章難用世,永懷君國且加餐。兒曹漫祝今年健,試與摩挲髀肉看。
一出修門已十秋,黃花見慣也應羞。無窮心事頻看鏡,如此江山獨倚樓。何處平蕪下秋隼,卻憐滄海著沙鷗。中年百歲君休問,哀樂中年未易收。」〔《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三十五頁〕
(一)政聞社本部之遷滬
政聞社本部於正月從日本東京遷往上海,由總務員馬相伯、常務員徐佛蘇等主持其事。二月一日,該社在滬開招待會,宴請滬上學界,報告該社宗旨和成立經過。是時適有日本輪船二辰丸以私運軍火為粵督扣留案發生,該社曾致電粵當局請始終堅持,並參加兩廣同鄉大會,討論應付辦法,但是結果仍由中國賠償損失了事。該社社報記致電粵督的事說:
「二月八日,本社開社員談話會於編輯所,公議電爭第二辰丸事。電文云:粵督大人鈞鑒,辰丸事公據約捕收,薄海稱快,東報雖強辯,亦認捕船地為我領海,不力爭將變領海為公海,且失國家自衛權,乞始終堅持。」(光緒三十四年二月《政論》第四號頁十一)
當時徐佛蘇給先生和麥孺博的信里也說:
「昨日因辰丸事,曾共擬一電上粵督。此事弟原看得極重,加之前日君勉兄又來一電,促社友籌議對付此事之法,故粵電萬不能不即打也。其電文各報已登錄,一方面弟欲多作數文登《輿論報》。(《時報》掛日牌,聞不便攻擊日人,楚卿面雲。)此事兩公果有何見?弟以為辰丸應捕收無疑,非徒憑國際先例,實吾國與各國通商約章,凡遇洋商運販軍火,照例沒收,故捕收之方系實用約章,毫不足別生枝節。惟粵官履行條約之手續,或不免稍涉急躁,使人難堪,如遽下日旗之類。倘日廷始終堅持,則小事將變成大交涉,奈何?」(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徐佛蘇《致任蛻兩先生書》)
又二月十四日,上海《申報》記該社代表參與兩廣同鄉大會的事說:
「三十四年二月十三日,上海兩廣同鄉會開特別大會討論二辰丸私運軍火問題,到者百餘人,政聞社員徐君佛蘇、范君秉鈞代表全社來與會,……范君秉鈞演說對付辦法。」(《政聞社代表徐佛蘇范秉鈞二人參與上海兩廣同鄉會集議二辰丸事》,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十四日《申報》新聞)
政聞社本部遷滬後,社務日見發展,當時活動於國內者,除馬相伯、徐佛蘇、麥孺博外,有雷繼興奮、范秉鈞治煥、侯雪舫延爽、黃與之可權、鄧木魯孝可、熊知白崇煦等。此外非社員而贊助社務者有徐子休、熊沅生、向構甫瑞彝等,負責東京社務者,有羅孝高普、陳蔗青介、向淑予瑞琨、張君勱嘉森、彭熙民淵恂、陳高第、陳官桃等。是時妒嫉該社之發展者,在政黨為革命黨和楊晢子主持之憲政講習會(即憲政公會),在清廷為袁世凱,其中尤以袁氏為最甚,後來該社的查禁,便是他的作用。現把先生和南海謀聯肅王排擠袁氏的幾段材料,抄錄如下:
二月七日,南海給先生的信裡面除講對付袁氏方法外,並提到整理廣智書局、《時報》和海外事業的虧累情形:
「自臘杪至今,為商務事累幾嘔血,刻下頭痛肝痛,無聊甚。得十二月二十七日書,稍為開解,強病一一復如下:(惟又聞苾老[1]之痛,陳祭哀痛,昨日祭易一[2],明日祭苾老,祭文當寄其世兄。公度序文當為之。)
先言此間事,一、張孝前後借去十六萬(華數),其萬二千五百(美數)乃做股,為養學生者,以此我,後再借附充一萬,彼借四千,亦我手。其餘十萬則銘三先後(無我命)誤借與之,(季雨本知其奸,亦徇情,可怪。)至今利息本錢分文不能交,亦不養學生(皆扣借款),今得芝埠年結,竟無借入二萬四千之數(華銀四萬八千),是其私吞矣。銘、雨二人,擅借巨款而置之不理,可惡已極,若譚盜則更不必言,刻擬布告,又擬控追,擬作欠公學款而抄其家。
一、庇能米絞事,黃公祐擅以七萬借與蔡某,而不立欠單,幾至十餘萬全倒,與鮑熾各攜妓,虧空萬數,自擅開酒樓,而擅支燒數部,今派介叔查,公祐虧八千,此事由鏡如多返澳委權信任所致,實鏡之大罪也。介請十一萬以金贖之(如不贖則前十餘萬盡失),今一文不能交還。
一、墨事全借電車,而黃寬卓、黃日初二人爭權,皆欲自辦,以得其佣金數萬,故經年餘一圖不得,至今四月期滿,則墨官取還,危甚。假令不誤而需款數十萬,皆為譚庇牽去,貽累港局。匯兌不同,臘杪港局幾倒,極力救之,而電車大款可憂,商墨兩事息又須十餘萬,大局岌岌。萬一不能辦,全美大嘩,保會潰散。適遇李福基任墨事,一月有數十函電追款責罵,且告加人而合嘩,又遇廣智停息,加、美交嘩。倘使二黃不拖延時月,則我去年可游澳,必得十餘萬,以弭此案,又為彼所累,無術對付之,大事遂幾為數人所敗。美銀行倒,墨事大差,地價減下,至每博洛僅得五千,計待電車成,可得萬,故今決不可賣,且福基在墨,更不能動。故我每得電函嗔怒(積久數月),遂以生肝疾,起頭痛(甚劇)也。八九年來,危險未有此極,否則濟汝大事,未必難也。
一、袁劭[3]反謀,誠非常之大憂,離慶[4]乃第一策,此如戊戌吾欲離榮慶事,惜樵野不敢行,致敗。今未知所託之人如何,並在世續前行之誠佳,但其人須能常出入王公間,恐汝遣之人,未得其才地耳。(吾已知其人,地位似尚欠,才則未知。)
肅[5]乃名士派,亦與端方等,未必能任重大事,但彼已交親,借彼怒怨,以合王公,終勝它人耳(聞澤公[6]頗厚重有魄力)。
鐵良[7](何不設法用之)則吾見汪大燮(前英使)、孫寶琦(今德使)皆極稱之,以為滿人第一,且有心於上,最有才魄,誠可深結。所來方略與吾所聞,分毫不錯,是在辦事之人能行此方略否耳。投馬玉昆為後圖,甚佳。但亦問其人才如何。聞馬曾劾袁,是否?若果爾,大可行。所言方略,能聯二邸、三相以行間,計必可成,否則兼布謠於內監,亦足懼那拉。吾則專問此人才地(蓋方略不難,而難於人之才地也)。吾內計汝共密事之人,無此貴人,若布衣志士如若海者,恐太微不能交通諸貴也。苟無人才無地位,雖有絕妙策,亦無可施,今先在外多開窯公司,以為之地,但恐緩不濟急耳。。
辦此大事需款之多,誠不待言。汝處總持,苦不可支。歲暮售墨地,必可得十萬,然今真無法,甚恐因此失機。今美中(迦埠)收款員梁文暢(伯雋兄弟),弟曾見之於伯雋婚時,此人不篤實而甚才,其權甚大,弟可令一人專以黨事告之,鋪張揚厲,令其轉示各埠,必有得也。
此外即急售古董一事,吾欲運還美估之,惟芝埠酒樓無一人主持。季雨少怨,望置不理(開口必須全權,而全權實不能與人),否則可籌一款。陳宜甫本派此事,若能促其還美主持,甚佳。大同譯局李乙舟今在芝樓(仲策所薦),未知其人可用否耳。再不得已,則只得將墨地以賤價出售,籌二三萬,如此則尚可行。然今保會甚震動,恐失此則無基耳。至中、南美無可籌,亦不能往(吾去年欲往而大禁華人各該埠止吾行矣)。所請月撥二千,則吾可任行,已令港月撥千五百,學生月四百則由紐撥。惟自九月以來,連港六千五百,紐一萬三千與吾四千,已共二萬四千五百矣。若按月餉,則已支盡至今年冬臘矣。吾除夕四千,原竭吾此間費用(後聞紐匯撥作雲樵官費),然汝急如此,又開《江漢報》,安得有餘以分雲樵。若已匯雲樵,可罷論,否則此四千即作月費,而令港月撥一千五百可也。此外望美中多得款,吾隨時指撥,如常費則以港為實,以此為定。
一、留日學生當續派,可於秋間行之,吾竭力任此。
一、廣智事,嘩不可言,若再派息,更無術。吾今決令銘三暗行頂股。前年已令季雨暗行,惜雨太謹,謂恐震動大局,今吾密令銘三坐收。芝樓月入(即擅借與張孝之十萬)計每月溢千餘可收。廣智五六千之股本,汝可頻促之,今加屬砵屬因此月捐不收,誠為急事矣,故雖緊極而無可忍。至汝忙極亦當自愛惜,不必再編《中國史》矣。
一、《時報》除癸年經撥七萬外,甲年撥捐款約二萬(又借廣智二萬兩),乙丙年皆過萬,丁年一萬,計合十五萬(墨銀行代出五六萬,苦極),外另代交息(三年)三萬餘,合共總在廿萬左右,無年不請款,似此實不可行。要之無論勉攻真否(已得勉書),亦必須派人總文字權,更須派人管賬。(以廿萬之款無不足之理,弟自明之,何待多言。)
弟所憂在款,吾所憂在派管賬人也。一派管賬,則無遁情,雖接濟亦當勉強。某人有書來訴,謂人多讒於汝,汝大為惑,今所投命歸心者在我耳云云。吾為一切之長,若他人與人得罪,猶不生心,若為我擯,則與本黨永永反對矣。彼既知滬中人多攻之於汝,汝不妨派一管賬人(派挺之可也,派擎一查數),若文字人亦由汝派(否則文字人由我派亦可),彼稍怨畏,吾作不知,乃撫慰之,則可兩收其用,而彼亦不至有他。吾謂此可行,派孝實總文字亦可,不必定在博也。但一收賬權,即可為所欲為矣。早一日,易辦一日,可速為之。(吾欲派管賬人久矣,因恐生大波,故不如汝派。)吾本欲在德國買一大機,價不貴,每時出紙數萬,以款事未得人,故止耳。今經大事後百事皆易,惟托款無人,稍有知識,即不可靠,吾以此畏縮。商事已在別紙,以廣西樟腦之大利(必須派人學造之),而吾津津數年,港局尚無人能辦,今吾決欲停辦(因無一商才,必敗)。商務欲俟墨得利後,一切股本交還,惟留一二,或可補救,汝於意云何?天下無人才,萬不能作一事,而商才與忠信尤為吾黨所乏,如用一惠伯(汝當時請吾用之)即虧漁票酒店七萬,盡加屬九年之所捐,不足惠伯數月之所擲,抑可見矣。全會人才稍可(總持)者只章軒、寬卓二,然二人皆私心好利已極(寬卓割星公地十四博洛),若以全權付之,徒以吾二人之身名便其營私,他日仍供人罵,故無可卸之任,不如歸還大眾也。但無商款,則無可借,惟欠款甚多,以此為難耳。道遠望書,必多書來,辦事乃易,即如此書可值數萬全〔金〕,(以吾關切,而樂於設法。)否則前四千,亦令撥雲樵,可見。此問春祺 二月七日。
無西文住址,不能匯款,可寫來。」(光緒三十四年二月七日康南海《與任弟書》)
二三月間,先生致南海先生書,言聯善耆打擊袁世凱和薦湯覺頓各事:
「肅邸日盼覺頓往。昨日土爾扈特王來譚,(彼返都月余再東渡,來訪於村居彼在都即主肅邸也。)言都中事頗悉,大約聯諸劉以御王氏,自是不易之法,然敵勢方日張,勝敗正未可知也。(肅邸偵探布滿,有言愛妾亦為敵用者,可嘆!邸自言日坐針氈也。)今最急者,當為覺頓謀一官,使得安居都中,而不招忌。而現在經濟如此之窘,真不得了。都中出一《大同報》,為旗人所設,辦事皆吾社人,社中亦薦人(旗人以外之社員)為之主筆,然其經濟亦甚乏,後此尚當思所以濟之,不然,將失此勢力。又今年六月,社員卒業歸國者,殆數百,除分途設法薦往各幕外,仍須謀有以聚之,則上海編輯所之設,又萬不容已。今款不繼,百事皆將瓦解矣。港中每月一千,至今不肯撥來,非先生嚴飭之不可。美中賣古董事,宜早謀之,不然此十萬金擲之洪水,至可惜也。」(光緒三十四年三月《致南海夫子書》)
三月,湯覺頓致南海先生書:
「一、肅邸純為帝黨,自戊戌以至今日,宗旨堅定,經千曲百折,曾不少變,於貴胄中誠為僅見,徒以平日不修邊幅,好下交處士,往往受人指謫。去年項城入軍機後,其他〔地〕位頗危,謹乃能保。自經此番閱歷,甚能改從前之態度,接人發言,都極慎重,於吾黨最為親信,其接見弟子,極能以誠相待,非重弟子,實重吾函丈也。據言上實不病,即宮中事,渠亦布置妥帖,一旦那拉死去,必不致因他變而累及聖躬。且言前接函丈所賜書,屬彼以此事,渠極佩服函丈,遠在海外,而慮事之周,至於如此,誠感嘆無地云云。此人他日縱不能得政權,(有醇在,肅或不能不稍遜一籌,然亦難言。)亦必占一重要之位置可勿庸疑。吾黨今日得此人而聯絡之,天所賜也。」(光緒三十四年三月湯覺頓《致南海夫子書》)
三四月間,南海先生復先生和麥孺博書,裡面除論攻袁問題外,並講到廣智書局事,引起黨事的危機:
「任博二子:得書悉。□□情狀,語語深中,不然何至媚外至此。今鳳山[8]不西,盛懷[9]內召,或有轉移耶?彼雖諜探宏多,若從宗室,滿人下手,攻之亦不難,彼實在嫌疑之地。老嫗閱事多矣,極少信心,中之至易,是在所布置之人才耳。魯難未已,則以聶政行之,亦不得已也。楚甚恐之,力主勿大辦。惟今之資政院已開,各省會政黨爭出,遲則各有所主,以是為憂。彼等當國,斷無開禁之理,是以進退維谷也。今先其大者,自以倒劭為先,然乘此各省嘩爭路捕之時,莫若合為一體,自必江粵為魁。所合各省法如下:
一、以爭外交為名,請凡外交之事歸民間擔任,由各省舉代表一二人常駐北京為外部議員,從議員公舉一人為議長,即請簡為尚書,否亦為會辦大臣,其有決裂之事,由民間任兵籌餉。如此為題,合十八省要請之,如此既可隱開國會(今日必不能速開議院如此已偷來),明拒外侵,既大得民心,必能大集人望,於國事必有益。但此權(黨魁)必在王文韶手耳(馬相伯名位恐未能領袖也)。否則岑春煊乎?此事可行否,可酌之,勿失時。
若岑可深結,或以岑領之乎?
廣智(停息)之事嘩怒不可思議(廣智尚有多不妥事),加中三埠尤甚。既大罵汝,(凡百數十函,本欲收拾寄汝,計汝已知,不復擾汝心事矣。)因攻我■迫不可聞。福基似發狂。汝又前誤(汝亦大披露矣),有《新民報》事復函,致為口實,吾無可解,以其語太甚,不能不盛怒責之,然恐其決裂矣。惟不責之,其語無狀,動雲自立,甚難聞之。廣智事實吾黨理虧,不能不了之,明甚。決意大頂其股以了此。汝欠《新民》款若干,亦望告我,俾設法了之。福基等大怪汝數年不通書。吾虛與逶迻,事事復之,彼又字字詰難,答不可勝答,又復布告,真難與處。疑心既起,無一事而可,撫解皆窮,彼既久不繳款,又日議加屬自立,廣智餘波一至於此,可不慎歟?為此密告。
兩渾(始於加,亦敗於加,後此恐日為彼扇動,而河內盡失也)內地好消息,可多以慰加屬人。」(光緒三十四年康南海《與任博二子書》)
五月二十七日,先生致南海書,報告湯覺頓在京活動情形:
「覺頓從都中最近來書,謹呈覽。中所云良乃臣者即良弼,乃宗室中最才者,而革黨恨之最深,日思中傷者也。劉伯剛為第一次學陸軍畢業之人,亦一血誠士,得此二人暗中主持,誠可喜也。覺頓約於三四日後便到此間,屆時面述一切,細情當續報。孔希伯從廣西有書來,所述多要語,俟覺頓來後,與之共閱,乃寄呈請訓。大約堅帥[10]不滿於雲樵,而欲牽覺頓往桂,第覺頓頃所負荷如此其重,豈能舍三韓以營巴蜀,如司馬錯所論邪?惟桂中頃無人去,致可惜耳。君勉在南極不得志,不圖革黨勢力在彼竟猛進至此,想君勉別有稟矣。勉意忽欲弟子移住南洋,此奚可者,第南洋固亦不可放棄耳。綬卿簡暹使消息,現未碻,但亦可望。鄙意今日首輔非賄不行,欲將前此在歐所購之晶床獻之,以為索償之左券,統俟覺頓到商,如以為可,請專行之,不待命矣。」(光緒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致南海夫子書》)
此外徐佛蘇在他的《梁任公先生逸事》里,對於密謀倒袁的事也有一段很簡括的敘述:
「此社於丙午[11]年秋成立,後即派員歸國,分赴各省,各界簽名預備向清廷請願,速頒憲法,開國會,聲勢頗振。清大吏竊恐人民要求立憲後,准撥兩難,急欲事前中傷之。又值康先生有為自海外秘電某當道,請劾奕劻植黨攬權,及外間有康梁秘聯粵督岑春煊謀倒張之洞、袁世凱之謠,於是袁黨力促張之洞奏請清後舉發康梁亂政秘謀,張氏甚恐留日學界鼓吹立憲,為康梁所利用,乃毅然奏請解散政聞社,通緝首犯,而清廷諭令即下。按政聞社被封禁時,系丁未[12]秋間,此時社址已從日本遷歸上海,租宅於英租界大馬路。」(徐佛蘇記《梁任公先生逸事》)
除袁的事,馬相伯也極力主張,他在給先生的一封信里寫道:
「張某謂得京信,湖南請願書上,復恐將立憲律繼報律等而先頒也,故請願書應如雪片飛上。然個中要義,一賄,二丸,徒恃口無用也。一則已蹈險為之,約定書中要義要言如數,則大大衍亦如數。張君真可人哉!第二則一丸送土足矣,而皮黨竟為土黨參利用可恨。粵所主持者,滬將以口不以筆,蓋勢則然也。大士每以難不見諒言,而不悟其難也,其自造之,恃一不讀書之土頭,將何事而不難耶。張又謂京信有先去小土意,而復出大土於遼東,恐將予以根據地也。」(光緒三十四年馬相伯《致任公先生書》)
徐碧泉爾音是政聞社一位重要職員,袁氏為摧毀政聞社計,曾有招致的計劃,但是徐氏至終未往。彭淵恂在當日給先生的一封信里說:
「碧泉北上及北京支部兩節,關係甚大,殊不可輕率取決。恂意,袁以陰險詭詐聞,其於碧泉,決非謂其有奇才異能,誠心延致之,不過欲藉以探本社消息,圖所以摧折我者而已。我欲窺其秘密,決不易得,因彼固以政門社一分子視碧泉,必一切皆不使之與聞。且袁之秘密,其大者固已昭著,為有目所共見。吾黨力能排之,直排之可也,焉事再探偵之?且本社於閩、蜀兩省,所恃惟碧泉,即江鄂等處其交遊亦多,如一旦北行,雖彼若何忠於本社,決不能身出運動,即欲以一紙書說之,恐亦礙於所處之地位而不可得,吾何必棄一有力分子,並棄閩、蜀數省之經營,以希望此不可得、不必要之結果也。支部之設,在網羅人才。現在能於北京活動者,多甘受政府之網羅,而醉心仕宦者。吾輩不揣冒昧,欲於彼處有所作為,是真與政府爭人才。以今日北京之黑暗,雖他黨無特殊障礙者,猶恐不能存立(如雪舫述熊鐵崖之不能長居北京),我乃直攖其鋒,殆恐其不我仇而自挑戰也。吾黨方略,惟有潛布勢力於民間,待黨局大定,而後直搗北京,在現時但可以個人關係,暗聯絡其有人心者,俾為他日之聲援。果有確能為本社盡力而急思有所建樹者,尤當顧惜之,阻止之,不使敗露,以俟黨勢之養成。先生盍商之上海諸人何如?總之,恂所主張,現在黨勢脆弱,地不過一隅,人不過數百(嚴格言之實只數十人耳),曷堪摧壓,惟有極力避之,決不可騁一時理想,以招人忌克,而自取敗也。此間近有以排斥袁為辭,而非難本社者(多舉《時報》及馬先生之言論以為證)。其所主張,皆謂一旦袁倒,現政府中無能繼起負責任者,政聞社排之,是惟計己黨之活動,而不顧大局也云云。足見國民於袁之希望心尚未能純然斷絕,吾黨於此時決不宜稍露形跡,不然,他黨將居為奇貨,以排我也。」(光緒三十四年彭淵恂《與任公先生書》)
對於張南皮方面,政聞社不但沒有謀倒他,且有聯吉他的計劃,彭淵恂在給先生的另一信里述其事說:
「今晨晤蔗青,談及程君於本社甚表同意,並力任婉說南皮,(以得其贊成為止。)並謂南皮入京之目〈的〉在速立民選議院,以慶、袁反對甚力,志不得遂,乃主張先設諮議局,意謂此舉一經成立,不久必四方一致,而為國會運動,則其結果自能良好。其定該局章程,頗費苦心,隱含有監督行政長官之權能。故南皮深恐一般人民不解其命意深遠,膜不經意,極欲各新聞雜誌有以引伸其義,而鼓吹之,居常每以未得一機關新聞為憾。若《大江日報》成立,彼可藉此說其提攜,且雲欲函致或一見先生,得詳陳其關於諮議局之意見,以祈大力提倡。吾黨得此公於南皮處為力,誠大好機會,故恂已切央蔗青、摶九等力與周旋。但均謂必得先生一函乃能見重,且以使其與先生直接。務祈即日書寄蔗青轉達,為至禱。」(光緒三十四年彭淵恂《與任公先生書》)
請願速開國會是政聞社進行各事中一件最大的事,是時該社社員在國內之活動,頗形積極,而尤以運動簽名請願速開國會事為最,這是惹起清廷大吏妒忌的主要原因。二月二十三日,張君勱嘉森致先生一書裡面講該社運動請願速開國會的情形說:
「國會期成會事所運動之省份,以吾社為獨多,而總共人數尚不滿萬。(安徽六七百,山東□□,湖南二千餘,江蘇現所簽者不過四五百。)此間社員覺辦事人於此方面並未注意,故此次甚望多得一二萬人,為一極大之請願,以雪吾社不能活動之恥。前在神戶所談,謂合廣東西兩省,得萬餘人尚非難事,則函致粵中時,必須得一極熱心、極有力之人運動此事,以必達此目的而後已。此最東京社員所希望者也。(徐君勉先生通信處乞示知。)」(光緒三十四年二月二十三日張嘉森《致任公蛻庵兩先生書》)
六月初二日,預備立憲公會鄭孝胥、張謇、湯壽潛電請速開國會,以二年為限。
六月初,政聞社便以該社全體名義致憲政編查館一電,請限期三年召集國會。
「北京憲政編查館王爺中堂軍機大人鈞鑒:開設國會一事,天下觀瞻所系,即中國存亡所關,非宣布最近年限,無以消弭禍亂,維繫人心。且事必實行,則改良易;空言預備,則成功難。凡事如斯,豈惟國會?近聞有主張十年、二十年者,灰愛國者之心,長揭竿者之氣。需將賊事,時不我留,乞速宣布期限,以三年召集國會。宗社幸甚,生靈幸甚。」(光緒三十四年六月五日《申報》新聞)
此外該社自去冬以來計劃開辦之《江漢日報》和江漢公學,這時以經費無著停止進行。侯雪舫在二月十二日致先生書里,論開辦報館的困難說:
「《大江日報》非得確鑿巨款不可冒然開辦也。延爽初以為漢口諸凡較滬上節省,今駐久兩下比較,始知房舍用費一切比上海昂貴許多,其與上海平等或少廉者,柴米之瑣屑而已,其房舍費、應酬費、用人費,皆比上海超越甚多。況吾報社又帶有政聞社支部之性質,則他報館所無之酬應費,吾必不能少焉。房舍應酬已立於應縮小不能之地位,而報之有價值與否,則視主筆與訪事電報數者。主筆吾社雖甚足,而訪事與電報若撙節過甚,則仍難出色,不能饜閱者與諸社之望;毀謗之書必且叢來;然則外形與內容皆有不能不多費之勢。初議欲比《時報》規模縮小,今實立於萬難遇事縮小之地。而開辦費只吳君覲堂所捐之萬元,聞購機器已耗去四千,下餘六千,尚未兌來。昨與楚青細商,開辦費至少須三千元,以後每月須兩千元開支,是除去開辦費之三千元,餘三千元只足月半糧耳。倘兩月後股金不集,將奈何?今欲為穩妥之計,先租一事務所,安頓機器與人工,俟連招股共有萬元或至少萬五千元時,然後再租大房,定期出版,方不至竭蹶。此股金須先自社員從速交納,若招外股,恐非出版後不能得也。此延爽與楚青、佛蘇諸位籌度再四,非此不可。若孟浪開辦,毫無確實來款接濟,出版後必有大憂。」(侯延爽《致梁任公先生書》)
又十三日侯氏致書徐佛蘇說:
「《大江日報》事反覆思之,無限為難,昨與楚卿一談,倍加憂思。蓋非確有兩萬元至少萬五千元,不能著手開辦,而此巨款向何處籌得乎?今除以四千元買機器外,只有可恃之底款六千元,此外即社員認股踴躍,充其量不得一萬,蓋勿謂社員多,口說易,實行難也。統計之,難足萬五千之數,此外則須仰給各處招股。爽以為此皆鏡中花耳,萬不能恃以集事。為今之計,於底款外(社員入股在內),非每月得有確實千餘元之補助,此報萬無成立之理,(有千餘元之月款再足以隨時所招之股,始可為也。)是即極小辦法也。且爽自維庸懦,實不足以當此重任,而老親弱息,飢餓都門,債台已增百級,更無顏托缽向人。爽行將他謀,以給菽水耳。然無論至何處,皆不忘擴充吾政聞社,是敢矢死於諸公者也。此意乞轉致湘伯先生,並寄上任公裁奪為盼。」(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十三日侯延爽《致佛蘇我兄書》)
二月十七日,徐佛蘇致先生一書,其時正值先生患病,所以信中除論《大江日報》事外,談及衛生方法,所言吳款,系是日本華僑商人吳覲堂捐助該社兩萬元款項的事:
「日前曾屢勸公之注意衛生,乃漫然應之,今果何如耶?倘一旦醫藥未能得手,何堪設想,天生此軀,必欲戕賊之,不知其用意之所在?前事已矣,後來當百方調養。每日以三時看書,三時作文,三時遊覽物景,三時靜坐,則尊體自可日趨健實。至如飲食寢興四大節,尤當有確定之鐘點,食時戒多言(不發一言更妙),睡時必當熄燈,(電燈不熄亦可,然能熄則開眼時無感覺,不至惹起思想,亦甚有益。)蓋飲食下咽時,氣盛則易消化,多言則氣外噴。睡時正吐出炭氣,吸收清氣,倘吸收油煙,則志氣不得清明。以上所言,皆先生最易犯者,而皆足以戕害生理。先生兼備此惡習,故弟久決不日先生必生大病,甚或一病不測。尊意以為何如?人當年少力強之時,如新造之汽輪,自能圓轉如意,馬力奮迅,若中年以後,則如汽輪用久,機牙不甚緊浹,倘工師尚不注意管理之法,不復能用。先生弗以日前未曾有疾病之為害,而概視中年以後也。弟身體羸弱,其所以今日尚留此殘軀與公等相追隨者,全恃此一二攝生之道。弟恆謂人生壽命之長促,不能以身體之強弱為衡者,甚有經驗之言也。例如南海何以近來斑發返黑,有規律生活也。丹徒何以日見矍鑠,飲食豐厭,寢興有節也。(此老每餐必食大塊肉,每夜必於十時就榻。)先生豈未之見耶。弟之視尊體較自身尤重,故不惜作此噢咻瑣屑之言,乞諒其跡,而鑒其心,幸甚,幸甚!
此外再將社務陸續上達。《漢報》原擬從速開辦,數日前雪兄與楚兄酌商後,知非有一萬五千金萬不能開辦,且開辦後每月尚須有二三千金接濟。蓋一萬五千金,只能敷三個月之用故也。據雪兄最近調查,漢皋一切用費,較滬上更貴,而房租尤甚,每月此項非須三百元不能適用,故雪兄近日甚為焦慮。昨自途次發來一函,則甚有在他處先謀生活,再辦此報之意。弟之心亦甚灰冷,無法可以慰留。社中不能供辦事者之生活,又無事可辦,他人何能困守此間。故弟自接閱雪函後,鬱憤不可名言。幸不過三時之久,接讀公之來書,弟隨飛函(並打電)報告雪兄,想此君必仍欣然就職也。此君之性情篤實直爽,雖以吾社中多天資深厚者,然視君尚有愧色。弟因蛻公不日來滬,曾促雪兄速來會商,俟吳款到時,必需劃出萬金,此外或在東京、神、濱、王處籌湊五千金,交雪兄作日報三月之費,想尊意必甚謂然。」(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十七日徐佛蘇《致任公先生書》)
馬相伯對該報持改良社會主義,以為果能開辦,不至大受損失,此外並提倡興辦國民路礦協會,以供政黨運動的經濟基礎。他當日給先生的信里說:
「社會以經濟問題為要,不獨我社然也。不才不擔經濟,亦斷不以此相困,覺頓想已代達,但不可以此責望他員,雪舫以漢口應酬糜費過於上海,故不敢擔任。愚意我社主義在改良社會,相隨徵逐,望報紙銷暢乎?抑望資助虧耗乎?此絕非官商二界所能助力者,以故曾托英君斂之來漢,代為經報,英君亦慨允。竊以為漢口以西南北十省為我銷報範圍,持改良社會主義以為之,斷不至大失敗也。
我社經濟(近擬在寧鎮等地處購荒地)須求生息以自養乃可,社會不足以養人,人將群赴官界,赴官界則斷不肯立憲。事前不問理由,事後不擔責任,政府何等自在,誰肯立憲以自束縛。以此社會當求經濟,左右思維,蓋莫如國民路礦協會。每縣以儲蓄法設一信用組合,售小票時則藉此為機關部,則學商界與下等社會皆可聯合。故章程須兼用信用組合,人人以為然而憚於發起者,殆由社會所仰望之人不敢出而主持之,其不敢之故,殆亦仰望政府之心過切耳。近今耳目所觸,無乙事不詒我須行憲法者。醫頭醫腳而不醫病根,不問理由,不擔責任,如瘖瞽之人,其手足之動,斷不能按規則也,今之政府何以異於是。日內擬遍請學界宣講一番,能得二三百社員,必當再定社名,(今日社會人每以二字黨敗之,雖不出諸口,而心病則同。)再行選舉。
又《大江報》主筆務請代訪妥人,蓋英君道德甚高,非此亦不足以改良社會,即不才亦斷不敢以紛華相率也。近三十年來,上中下社會無不公然嫖賭,故生財者日少,為匪者日多,社會之可痛哭者,無此為甚,所望我社能起而改良之。
南皮不准民立法政學校,若吳君果肯助一方,則在上海開一法政學堂,於社會必大有鼓動。又國民路礦協會,其辦事及權限章程請示尊意。」(光緒三十四年春馬相伯《致任公先生書》)
是時麥孺博居滬負責整頓《時報》事,他對於《大江日報》,主張可緩不可停。當日徐佛蘇因為痛憤東京社員的攻擊,有辭常務員並請改選的事,這也是該社政治運動中一小波瀾。現在把麥孺博二月二十四日給先生的信節錄兩段於下:
「東京人頗有攻佛蘇者,佛極憤,已函東京請改選,彼謂必辭常務員。弟之常務員亦一贅疣,去年已欲辭之,今佛蘇既辭,且彼致函東京改選,則並弟在內,弟似不可不辭,否則下不去矣。常務員與否,本皆無關要緊,然弟為之,則弟既足妨社(弟出名,諸人均異常驚詫),而常務員亦未嘗不妨弟,故辭去亦妙。至常務員在此無事可辦,則固早知之。湘老在此,則此直不置常務員亦無不可,公謂何如!如以為可,則請代草數行告東京社員辭之,省弟待兄回書久費時日。蓋佛蘇函已去,而其函內亦及弟,謂弟在此亦不能作團體之活動,則弟辭亦不可不速也。……
現在經濟極困,且先站定勿再生波瀾,《大江報》決不停,惟必大股既集乃開辦,至他事皆請暫緩,現時不可遽有興舉。彼講習會究有何舉動乎,我亦何必汲汲辦大事者,當取勢遠,不必急急爭目前一二小事,先站定腳,立於不敗之地,然後謀進取,若日日浪戰,雖小勝亦終必敗。用兵之道固如是,立黨之道亦謂如是。請兄暫勿高興,亦暫勿焦急,先為深溝高壘,兵勢既集,然後出戰,萬勿因督戰者急遽遂又匆匆浪戰,既已費財,又必狼狽。《大江報》事可為前車,必勿再蹈前轍,至叩至盼。」(光緒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麥孺博《致梁任公先生書》)
又三月二日一書里說:
「《大江報》緩辦而不停辦,此自無疑義,然緩辦亦必當大股既集,足敷一二年,方可再張旗鼓,已一誤矣。此時必當準備一二年之經費,萬萬不可遽又提議興辦。一二年非三萬不可,極少亦須二萬(除前已用者不計外),二萬亦僅支一年,且恐不足,故非於社款外,確得二萬元已到手,必不能再提開辦。萬萬不可指望海外,或僅得海外復書允籌而又遽辦,必海外之款匯到乃可。前此之狼狽,何濟於事,徒令人輕視失笑,自損聲望耳。求急反緩,一誤萬勿再誤。兄來書又頗有鋪張揚厲之意,恐東京諸公又一擁而起,誤事不少,故不辭贅,為兄言之。望兄勉思鄙言,勿急激也。」(光緒三十四年三月二日麥孺博《致任兄書》)
是時孫敏齋志曾曾致先生一書,論辦國民路礦協會和法政學堂的事:
「雖然鄙人所最注意者,曰國民路礦協會,曰私立法政學堂。以路礦啟發人民之權利思想,固順導之而易為力。久之商會林立,銀行遍設,體大用宏,必收奇效。而以絕大財團之勢,既可以握全國之財政權,即可以左右全國而操縱之,制政府之死命,箝疆吏之威權,可聯合則聯合之,可傾倒則傾倒之;至經濟益充,黨力益厚,凡偉人傑士可網羅則網羅之,可利用則利用之,反對吾政黨者則剪滅之,妨害吾政黨者則攻擊之。利權在手,一呼萬諾,為吾黨權勢之所及,即為人民視線之所歸。由此漸推漸廣,不難再造新邦,駕列強而上之。所謂蓄之既久,發之愈宏,藏之既深,則成之必大。先生戊戌之舉,雖有旋乾轉坤之能力,而不能達圓滿之目的者,即蓄之未久,而藏之未深也。雖然即當日果能遂其希望,而舉國臣民必有疑先生,毀先生,而出其死力以對先生者,以其時機不熟,故也。夫時機非可待而熟,必有以造而熟者,所謂英雄造時勢,為古今賢豪所公認,而必歷萬難,遭萬劫,以委曲而成就之。故今日路礦之導線,即為造時勢之先機,亦即應世變之遷流,而不得不如是者,先生真識時俊傑也。馬相伯先生為之擔負此任,皆先生熱誠之感召,所由致也。
至於私立法政學堂,為吾輩造就人才,擴張勢力之根據地,較報館而尤居其要焉。學堂多一學生,即本社多一黨員,學生中獲一明達之士,即本社中得一用世之才。德國柏林大學約數百人,而多數人才即出其中,政黨之成敗,即以政治團體之發達及政治思想之普及與否為前提,而欲發達其團體普及其思想,又非起點於學堂不為功。久之群材迭起,布滿國中,無往而非黨員,無往而非志士。今日為政法之學堂,即他日為政黨之舞台,此鄙人敢斷言而無疑者。特是學堂必設於適中之地,迨根基既固,將來始有發達之期,夫沿江各省,既以漢口為中心點,學堂之根據不得不注意於此。現聞憲政講習會在長沙漢陽之間,以學會形式而實充其憲政之黨勢,凡足跡所到之處,無不為講習會之勢力範圍。吾輩尤遲遲觀望,則事落人後,恐無插足之區,望先生努力為之,勿稍退步,以貽在會諸君子憂。」(光緒三十四年孫志曾《致梁任公先生書》)
三月四日,侯雪舫致先生一書,論辦《大江日報》的困難,主張改營印刷業,並促先生出國籌款,為政聞社謀經濟出路:
「手教敬悉,並由他函得知我公數月來,大為造化小兒所苦,不勝惻然,今刻已占勿藥否也,念念。《大江日報》事進行甚難,前與覺頓在漢左右躊躇,無從著手,今到滬與佛蘇諸位商之,不如竟作罷論,改營他業較為得計,今一一為我公陳之。
一、籌款之艱難。前曾詳稟,此不再贅,且吳氏之款,今亦並未接到也。
一、報律之羈束。新報律之野蠻,並掛洋旗者亦羈絆之,想先生已於東報覽悉。
一、他黨之傾陷。楊晢子於武昌及南京等處遍散謠言,謂政聞社目的專在排袁,延爽在漢之辦報,為排袁之先鋒,前於滬新任道蔡某前媒孽延爽之短,不遺餘力,到南京亦復如是。蓋蔡道此次蒞滬,乃某軍機授意,令其鐫刻黨人碑者,楊晢子又從而加功焉。(此系督幕中某友密謂爽云云,且謂不速離漢,則禍將及也,黨獄若起,必連及岑西林,某軍機授意如是云云。)
有此種種困難,則《大江日報》立於絕對的不能辦之地步,故滬上諸社員亦無不以暫作罷論為是也。所難為情者,則因此報取消,吾社對於新界人及泛泛之社員必負不信用之惡聲。然成大事者,不顧眾譏,況兩害相形,必取其輕者,此惡聲殊不必惜也。吾社以後進行之方法,必注全力於經濟界,而社員之手段,必從各方面作其表面示人以靜,裨忌者排者無從肆其毒螫之手。數年後,社內之經濟裕,官場之局面不能不有所變更,然後為一鳴驚人,一飛沖天之舉,而此刻則萬不可空憑理想,為形式上之張皇,知雄守雌,無以逾此者也。報館取消,已運到之機器可轉運來滬,與廣智書局合營一印刷所。據擎一雲,兩處機器合併外,再益以萬元之流動金,即為最好之印刷業。如得吳氏之捐款二萬元時,撥一半營此,或社員之報股移入於此皆可。覺頓、佛蘇諸位皆然是議,未知我公以為如何。
爽前稟曾勸我公急游歐美,今反覆思議,除此則政聞社別無生路,且將有不解自散之虞。君勉今雖有急到南洋之言,然聞其夫人病尚重,恐終難成行,且即行亦必不能遠。爽意仍請先生康健回復之後,速出一行,或偕覺頓同出亦妙。蓋覺頓北京之行,爽以為純系書生理想,非徒無益,將滋害焉。覺頓之位置最好是籌得經濟,請其在漢口專營實業,以固政聞社之基本,不然則須捐一職活動於政界。實以覺頓之才,苟稍得憑藉,則靜足以守,動足以攻,為吾黨最難得之將,斷不可以孤注擲之,致蹈不測也。
漢口有種種實業可營,並鄧少雲(孝可之弟)、容翰屏諸位皆能積極為我代謀,決無虞失也。至延爽一身之進退,既處處為楊某所陷,在漢不可,在京亦恐不相能,意不如欲隨次帥入川、而嫌疑既深,遽難入幕,意不如先改就知縣,使政府不吾疑,而間接以達政聞社之目的,一二年後再出頭,直接擔任社務,於事較為有濟。此亦滬上諸社員洞燭情形,贊成此議者,先生其何以教之也。
總之,行兵者必先儲糧,籌經濟辦實業,為吾社近今之無二上策,至於外間之譏評,可置之不理。張季直、韓緘古諸位,亦皆此議論,馬先生則注重於此。東京社員或因我表面腐敗,致於改體,亦所不必顧,然後可與議進取也。」(光緒三十四年三月四日侯延爽《致任公先生大人書》)
三月十一日,徐碧泉致先生一書,商辦夏期講習會、江漢公學、國際法協會和民法習慣調查會各事,對江漢公學事尤堅持必辦之議:
「夏期講習會,音極贊同,但政治經濟恐非夏期所能畢業,改作地方制度如何?似尤為各省所需要而歡迎者,欲發表吾社之所主張,何在不可,不過人材有限,不敷派遣耳。音意各省皆當推廣吾社之範圍,而有基礎與有機會之數省,尤當置重,如大江南北、湖南、廣東、廣西、四川、福建是,公以為何如?
江漢公學之建設,聞上海諸君極不贊成,大約一以重於人才,二以重於經濟,故為是持論耶,不知吾社之行動,惟辦報、辦學堂兩事。報則無論若干年,無成績之可言,其有可言者,惟學堂。今果實無款可籌,則無庸置議,苟稍可為力,自當慘澹經營,竭蹶以圖,萬毋惑於似是而非之議也。況此刻只能辦預科簡易科,即就人材經濟論,亦屬有限,數年以後開辦專門大學,經濟縱猶是困難,人材當亦改觀也。今之最當注意者,經費而外,監督與教務長,其次教員,教員即借材異地,未始不可,監督似以侯君為宜,教務長臨時斟酌,大約有人也。
音之所欲辦者,尚有兩事:一、國際法協會,以吾國疆域之大,商埠之多,外交之棘手,幾於無時不有事,朝野上下,每遇一問題出,毫無把握,動輒得咎。是當糾合各省聯絡一會,以各省之洋務局為根據,對於平時戰時以及國際私法刑法充分研究,將來進步更與歐美之各派學會結合,則庶幾國際紛爭之事,可以少休,外交界其栩栩然有生意乎。吾社出而發起,各省響應者必眾,又為學問上之結合,斷不有障礙。足以張吾軍者,此其一。
其次,為民法習慣調查會。我國有數千年之歷史,數萬里之輿圖,數萬萬之人口。其習尚之不同,風俗之各異,千差萬別,苟不苦心孤詣,精意調查,漫然取它人之藍本,改頭換面頒布各省,即謂之為根本法可乎?然苟無人出而圖之,其結果必至如此。而能荷此重大之任者,舍吾社其誰?而下手之法,又當以各省之地方自治局為根據,最先以吾社發起(以社中人不限定用本社名義),呈請民政部飭各省派人加入會中,並負報告之義務,此間更派人至各省聯絡。足以張吾軍者,此又其一。」(光緒三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徐爾音《致任公先生書》)
同月十五日,徐佛蘇致先生一書,言黃與之和鄧木魯都主張必辦《大江日報》,並詳論對此後社事所抱之兩大主義:
「《漢報》刻下雖有小挫折,終當必辦,雪、覺兩公絕對主張不辦者,未免非一時之感情。蓋此事為全國屬目之事,抑亦吾社第一之動作,倘可以中輟,則日後行動何以見信於國中?況此事不過因經濟睏乏,倘經濟可獲二萬之數,則無他患。某黨之排斥,何能使吾社不能據一言論機關?以專制政府,近來尚見絀於輿論,況同為民黨乎。雪舫談及某黨排吾社情形,甚為惶恐,以為吾社刻下當偃旗息鼓,遠避其鋒。弟則以為不與直接衝突可也,若欲偃旗息鼓,則刻下實已成騎虎之勢,無逃避之餘地。與之、木魯連日自北京來函,力爭此報萬不可作罷。談及他黨之言論舉動,怒筆溢於行間,與之尤憤不欲生,有『粉身碎骨,亦所甘心』之語。
嗚呼!他黨之德性,何敗壞一至如此,不勝浩嘆。彼謂吾社有保皇之嫌疑,當屬意中事,若謂吾社為排某黨,則真百思不解。夫欲博權貴之賞識,即不顧屠殺他團多數人之生命,其險毒寧可思議?今日弟得方表自汴來函,滿口道德,慰謝吾社,勸弟萬不可誤會浮言,真可謂奇兵四出,不可捉摸。雖然吾社萬不當以熱度與空言與之相爭,惟日夜求所以接近政權,則自能發生實力。彼團中人皆分布各省督撫幕府,吾社數人皆沉沒於下,衣食亦不能自固,安往而不敗耶?故吾輩投身幕府,系生死第一關頭也。公於他處有可以運動,及可以介紹弟等相見之處否?綏公此次如有所得,則幸甚,幸甚。近日弟與綏公談及此節,伊極以為然,有全力運動之語。此公誠極有肝膽之君子也。
弟對於社中近來有兩大主義,一則當急搶實權,一則當急改選。弟之精神資望,皆不足擔任斯席,前日已屢商相老,近日則已有函至東京,請社友熟商此事。常務一職,當添入人數,徐子休可當一席,駐蜀;雷繼興可當一席,駐滬;東京如須一常務,則亭漢似頗相宜。但東京應有常務與否,公當酌之。此外尚有人可為常務與否,刻下實想不到。總而言之,章程上不可規定常務額數,有稱職者,即加選為好。
近日東京數友對於弟頗有違言,而以熊君為最,此君素性狹愎,弟從不敢與之深交,惟虛與委蛇,冀平其憤,誰知伊始終不能除去攻訐也。其所排弟之語,皆不合事實。近日弟來神戶,當與公面談,公自能知其詳情也。此外數友,則大概謂弟專制,不常常報告社務。嗚呼!此最痛恨之事,令弟辯無可辯者也。滬上有何新事業可以報告?且縱有一二事,須常秘密,成敗未可臆度,何能報告?昨與孺公談及此節,孺公謂許多事萬無可告之理由,倘任意說明,則全般皆大失敗。此真有閱歷之言也。但弟與本社有生死相關之性質,無論當何職務,其盡力之程度,毫無減少,何必居重要地位?故必當讓出地位,使他人活動。乞公詳審之。四月內即可選舉,繼興兄弟即當與之商量。此君感情近甚與弟相洽,想易說話。吳款已到,惟相老刻往他處旅行,當俟其歸滬,此款始能領出(十八日歸滬)。楚卿兄近日與弟極能相投。此君精明練達,可欽佩之處極多。」(光緒三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徐佛蘇《致任公先生書》)
張君勱在四月十五日致先生的信里,也反對停辦《大江日報》的事,但他很贊成侯氏所提倡的經營生產事業和入官場廣占勢力兩事:
「昨在社中見雪舫自申來書,同社諸公咸不以戛然而止為然,決議暫作無期延期,俟有款再行開辦。森以為雪舫兄所述各理由,皆以吾社中人不能四面八方預為布置,故致雪舫一人陷於重圍。無款不開辦,猶可言也,若以外界之攻擊,先自卻步,則關係於吾社前途,正非淺鮮也。
至所言以後進行,一營生產事業,一有血性者須多入官場,廣占勢力,此則不易之論。森自來東後,屢與社友商量,吾國今日政治之基礎,萬不能置之國民身上。以大多數之愚民,雖日日哭訴於其旁,猶之無益,故欲借輿論以反抗政府,真夢想也。雪舫所言於他方面占勢力,以圖吾社之擴張,此真今後數年間所當力為預備,並必須持以實行之決心者也。現雪舫既不辦《大江報》,其以後立身,先生何妨略與商榷。」(光緒三十四年四月十五日張嘉森《致任公先生書》)
此外,東京大部分社員也都反對完全停辦《大江日報》。當日他們在給先生的信里說:
「頃接雪舫兄來函,謂《大江日報》有不能不中止之勢。伸紙環讀,惘然久之。竊揣吾社進行方針,以開辦斯報為第一下手,迭次開會已經報告,印刷機器復已到達,倏爾中輟,恐招物議,未審尊意以為何如?雪舫來函謂怵於報律,礙難活動。抑知報律雖苛,乃對於一般報館共同干涉,非獨對於《大江日報》特為苛責也。一般報館猶可續辦,寧獨《大江日報》不能開辦乎?雪舫又謂楊晢子等造謠嫁禍,不如暫避嫌疑。抑知吾社宗旨,以監督政府為第一義務,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若因一二謗言而我畏避之,似非本社之初意也。以上兩者,皆不足慮,所慮者在人才缺乏,經濟困難已耳。然所謂人才缺乏者,不過謂北京政界上著著落人後,各省特派員寥寥無幾人耳。至辦理區區報館,當不患無其人也。惟經濟困難,實費籌措,故擬暫緩其期,延至八月或十月,然後開辦,盡此數月間努力集股,計東京可得二千金,淑予亦必函促,湖南各同志勉強招集,吳錦堂之款再遲數月或可望交到,若復得先生撥冗暫往台灣一游,或可招集一二巨股,則亦不難開辦矣。開辦之後,上海、漢口之股,亦可陸續接收。加以紙張墨料務求儉約,電報訪事亦可取資於《時報》,次第辦去,當不致虧本。只求此報成立,免失信用,雖局面狹小,猶愈於己。先生以為然乎,乞賜復一言,不勝翹企。」(光緒三十四年春政聞社同人《致任公先生書》)
是時,先生曾致南海先生一書,除報告社中經濟困難情形外,並詳述擬辦《大江日報》、法政大學和暑期法政講習所各事。然原函殘缺,不能窺見全部了:
「知所為計,惟恃借貸,過一日是一日耳,而諸君學費每月四百餘元,博在滬,覺頓在都,每月最少共須三百元,弟子自用亦不能出三百元以下,即此私費不關社政者,已月須千金,誠不計何以克支。今惟有再埋頭著述,冀少助萬一耳。社事,各社員熱度日漲一日,各省支部之運動,日加發達,所以責望於吾輩者甚厚,而吾輩內情又不能出以示人,人將漸疑其有他,此亦前途一大危機。今既無法,只得安之。此間有一商人(吳錦堂寧波人),捐社款二萬元,今惟恃此款暫為周轉,而私款不繼,已不免扯用矣。社中現在漢口辦一大日報,此固兵家爭武漢之訣,誠不可緩,而將來之累,亦將不讓《時報》。社員又亟欲設一法政大學,此亦極要著,然今則只得從緩矣。惟今年暑假時,欲借法政講習所之名,往各省開會,現各省願任此事者咸有人,不欲辜其熱心,且此亦擴張黨勢一妙法,我不行,他人將行之,故決欲辦。但辦此則雖各社員不領薪水,亦當給以川資及雜用,計每人最少須給以二百元(實不為多),每省派三人苟能得萬金。」〔光緒三十四年夏初《致南海夫子書》(案:原函殘)〕
(二)政聞社之被禁
六七月,清政府以政聞社社員、法部主事陳景仁電奏請速開國會,並攻擊考察憲政大臣于式枚案,諭令查禁政聞社。陳電全文未見,現在把革陳職和查禁政聞社的兩道上諭抄在下面:
「光緒三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奉上諭:政聞社法部主事陳景仁等電奏,請定三年內開國會,革于式枚謝天下等語。朝廷預備立憲,將來開設議院,自為必辦之事,但應行討論預備各務,頭緒紛繁,需時若干,朝廷自須詳慎斟酌,權衡至當。應定年限,該主事等何得臆度率請?于式枚為卿貳大員,又豈該主事等所得擅行請革?聞政聞社內諸人良莠不齊,且多曾犯重案之人。陳景仁身為職官,竟敢附和比暱,倡率生事,殊屬謬妄,若不量予懲處,恐譸張為幻,必致擾亂大局,妨害治安。法部主事陳景仁,著即行革職,由所在地方官查傳管束,以示薄懲。欽此。」(光緒三十四年六月二十八日《申報》)
又:
「光緒三十四年七月十七日奉上諭:近聞沿江沿海暨南北各省設有政聞社名目,內多悖逆要犯,廣斂資財,糾結黨類,託名研究時務,陰圖煽亂,擾害治安。若不嚴行查禁,恐後敗壞大局。著民政部、各省督撫、步軍統領、順天府嚴密查訪,認真禁止,遇有此項社伙,即行嚴拿懲辦,勿稍疏縱,致釀巨患。欽此。」(《查禁政聞社上諭》光緒三十四年七月十八日《申報》)
陳景仁案發生後,政聞社社員中多有主張解散該社者,先生在七月十二日致蔣觀雲書里商論其事說:
「連示敬悉。一以數日來在暑假中,同人歸國道出此間者,絡繹不絕,自晨訖夜,未嘗無座客,無作書之餘地。一亦以此問題所關重大,一時未能決定,故無以復命。想公懸望久矣。
公最近所來書,主張解散團體,雪舫、慕魯自都來書主此說,東中則除公以外,惟君勱主此說,其他皆反對者,佛蘇頃已歸滬,與湘老、覺頓諸公會商,欲竢彼中會商結果何如,再行決定。此事之來,頗出意外。慶處本早已通氣,允不干涉吾社,不解何忽中變?想是慶太無魄力,為袁所壓,不能爭之。昨日雪舫又有一書來,言慈宮見陳電,初不甚怒,袁面奏政聞社系某某等所發起,因有此諭雲。然則主動所在可見矣。改名存案,不過表面上事,若內關不通,留此不生不死之團體,有害無益,誠如尊論,但解散之舉,鄙意仍欲待智盡能索後乃用之。非有所留戀,實則解散後欲再結集甚難,且信用一失,影響於將來者亦甚多也。今慶、張處不難,所難者唯袁。唐少川使美,不日當過此,弟擬要而見之,面與言吾黨對袁之態度,以釋其疑。若此著不得要領,則再議解散,公謂何如?陳氏聞系南洋豪商,新入社者,其鹵莽固可恨,其熱誠亦可嘉,其不解事亦可恕。要之,未經訓練之政黨,此等亂脈僨動所不能免,責之亦無謂,徒失人心耳。公又謂何如?座客未散,抽暇率復,容俟續罄。」(光緒三十四年七月十二日《致蔣觀雲先生書》)
同時該社有通告全體社員一書,說明陳案的經過情形。七月二十六日,《申報》載該書全文如下:
「東京通信雲,日昨政聞社發出通告全體會員公啟一紙,其詞如下:敬啟者,恭讀六月廿七日上諭,稱政聞社法部主事陳景仁等電奏云云。本社對內對外,皆以總務員馬君良為代表,屢次建議發電,皆用馬君名義。其餘社員,政治上之行動苟不悖於本社主義,固所歡迎,但只認為社員個人之行動,不能指為代表全體。向例,惟有專摺奏事權者,乃能電奏。今陳君一法部主事,何以諭中稱為電奏?本社及海內外學界、商界,以電報請願於政府者,非止一次,何以陳君此電獨能上塵天聽?本社內地事務所設在上海,陳君之電非上海所發,何以恭讀上諭語氣指為代表全社?政府態度頗為難解。吾社以主義相結合,期於貫澈初終。政府壓制輿論,為各國憲政萌芽時代所必經。本社蒙茲挫折,亦意中事,要在堅忍委曲,以期不負吾輩愛國之本意而已。因社員散處各方,於此次受挫折情節,未及周知,特為說明。以後對於此事若何解決,當再公告。本社一切行動,光明正大,各社員若有疑問,望逕函詢本社事務所,勿為外間謠言所惑,是盼。政聞社同人公啟。」(《政聞社通告全體社員》光緒三十四年七月二十六日《申報》新聞)
七月十七日,查禁該社的上諭發表後,先生再致蔣觀雲一書,商解散該社之策:
「昨上諭想已見,此亦意中事,然政府之肺肝,更予天下以共見矣。得都中同人十日前來書,已知將有此事,蓋憲政公會之周大烈忽登報脫黨,且與龜山絕交,同人早知其將有非常舉動。周氏不以為然,故先自退出,以求脫離關係云云。大約風潮尚不止此,此不過大風之初起於苹末耳。其以後所次第行者,則非政聞社之問題,而或為宮廷之問題也。事既至此,除形式上之解散外,更無別法,惟精神上之結合,當益加鞏固耳。其解散之手續如何,及解散後之態度如何,待與上海商定再以奉商。頃黃與之新自上海來,惟彼動身時尚未知此事,上海現在情形如何,已有電往詢,得復電當即飛告也。」(光緒三十四年七月《致蔣觀雲先生及社中諸君書》)
又一書商自請召訊之法說:
「四示並悉。自請召訊之議,誠為現在惟一善法,但有一難焉,則應召訊之人是也。以形式上論,馬先生當最宜,但以七十高齡當此沖,殊所不安。其次則佛蘇與孺博,(先生亦可,然先生亦有嫌疑可供其羅織。)然此兩人皆系前此有案之人,若羅織之,則即不以此次名義而追其前罪,則囹圄之厄亦意中事,吾儕能營救之耶?此實宜以弟挺身任之,乃為適合情理,而弟之地位又萬不能出此,奈何。若弟能自任之,則敢發此議,或更約數人同為之可也。今弟既不能,自身則逍遙海外,而使同志冒此危險,縱同志不責我,我何以自解?此弟所以審顧兩日夜,而不敢決然奉命也。要之,此舉必先定肯應召訊之人乃可,而弟之地位實不敢指定某人,公意中知有其人否耶(即其人肯任而總不宜由弟問之公謂何如)?乞見示,若實無其人,則止能照登公所擬解散之通告耳。公函已寄滬酌辦矣。」(光緒三十四年七月《致蔣觀雲先生書社中諸同志書》)
此外,先生有致學習館諸公一書,論謀補救的事。裡面所說的肅與長便是肅王和長受卿福:
「京電不敢發,恐累受電人(肅與長皆在嫌疑中),但已數函往矣。慶處緩頰,已力托之,料弟信未到前,彼亦自能辦。因前一次諭下時,長已有報告來,且言順天府尹系某之走狗,恐生波瀾,彼等已預為之防云云。捕人之說,數日來不見發動,或系虛聲恫喝,使解散,或有從中調護者,或敵稍緩,為一網打盡計,皆未可知。惟吾輩在外,今日所能設法者,惟有函托都中一二要人而已。」(光緒三十四年七月《致蔣觀雲先生書學習館諸公書》)
結果政聞社終於解散了。七月二十七日《申報》載查禁該社的原因說:
「七月十七日上諭查禁政聞社,嚴拿社伙,聞其原因系緣陳景仁等請斥革于式枚一電,某邸頗滋不悅,隨分電各省調查該社內容。數日前已得某省電復,有立社處所甚多,社伙甚眾,且有要犯混跡其中,故當日召見時面奏情形,隨下嚴行禁止,飭屬拿辦之諭。」(《申報》《政聞社諭拿原因》光緒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七日)
政聞社被查禁的近因,除陳景仁案以外,五六月間南海先生所主持的海外亞、美、非、歐、澳二百埠中華憲政會華僑公上請願書一事,大概也是一個原因。請願書所請九件事中,有(一)立開國會以實行立憲,(二)盡裁閹宦,(三)盡除滿漢之名籍而定名曰中華,(四)營新都於江南以宅中圖大等四條。——這都是清廷忌諱的事。此外,預備立憲公會所發動的各省國會請願代表,也正齊集京師,進行請願運動。所以結果才有這霹靂一聲的查禁上諭。七月二十八日《申報》再詳志其原因說:
「十七日降諭嚴治政聞社原因,已錄昨報,近聞此事之主動者,系南洋二百埠華僑請願書所致。上月中舊金山中華帝國憲政會總長康有為、副長梁啓超聯合海外二百埠僑民上請願書,主張十二大請願,內有撤簾歸政,盡裁閹宦,遷都江南,及改大清國號為中華國數款,最為政府所駭怪。某日退值後,各樞堂即會同憲政館政務處會議,某邸謂朝廷銳意憲政,即擬開設國會,使人民參與國政,亦斷不容有此荒謬請求,致擾大局。某中堂謂中華帝國憲政會遠在海外,難於解散,惟沿海各省分設政聞社與梁啓超有關係,不如先查政聞社為下手之地。各堂多以為然,越數日,即擬嚴拿社伙之旨。」(《嚴治政聞社詳志》光緒三十四年七月二十八日《申報》)
又該報轉載上海《字林西報》論清廷無意立憲消息一則云:
「《字林西報》北京訪函云:前日,皇太后特下諭旨,命各省督撫嚴拿政聞社社伙,雷厲風行,聞者錯愕,莫明其故。按政聞社為各省紳商所組織,去年成立,社中目的為協助政府調查各國立憲制度,俾中央政府得以創立國會,實行憲政。近者赴德考察憲政大臣于式枚二次電請緩立憲,政聞社社員陳景仁電奏請革,不意遂觸政府之忌。蓋滿洲守舊黨皆謂立憲政體利於漢人,而滿人歷朝所得之權利皆將因此盡失,故竭力反對之,近日《江漢日報》復因登外洋華僑請願書為鄂督所封。以上兩事,皆足阻中國革新之舉。目下政學紳商已無敢再述及立憲二字,即江蘇、江西、安徽、廣東、浙江各省公派入京之代表,亦均擬束裝回省。據此以觀,滿洲政府之政策,實欲箝制國民之口舌,使之不言,而嚴辦政聞社社員,不過借端而已。」(《西報論政府無意立憲》,光緒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申報》)
政聞社解散後,先生便專心從事著述,但對於政治事業並不灰心放棄,他在當日給徐佛蘇的一封信里,講的很清楚,現在鈔錄在下面,借見當日先生的心緒和志願:
「連示悉。日來已屏百事,專務著述,故復書輒日延一日,勞公懸望久矣。
承規各節,謹當銘心,惟中有不敢盡從同者。政治生活,此時固無從下手,然謂竟拋棄之,則非惟於義有所不安,即於勢亦有所不可。十年來,以虛譽忝負一部分人民之望,社會之恩我不為不厚,此身惟有奉獻之於政治界耳。若外界之阻力,則紆曲其途以達之可,時機之未熟,再養晦以待之可也。若夫舍此不治,則此外更有何道以為吾報國之地耶?非惟弟有然,即我公亦有然,望思之。
在經濟界謀樹立,自是達吾目的之一法門,然公說亦未審情實者。凡一事業,無論大小,必有經驗者乃可望成功。吾儕皆書生,於持籌握算之事,一無所知,以營商務,小試則小敗,大試則大敗耳。近年來非不嘗謀此,而屢試輒蹶,故今頗憚之。此次西事未知結果如何,弟恐社之風潮,其影響且將及彼耳,姑待之。
弟現在專從力著述,非惟養晦時代固應如此,抑亦為飢所驅。今廣智日在岌岌之中,非有以扶之,則目前已無以為聚人之用也,故不得不黽勉從事也。駿聲已北否?桂中不便致書,已詳前函,想駿能諒也。」(光緒三十四年《致佛公書》)
八月初一日,憲政編查館資政王大臣奕劻、溥倫等進呈憲法議院選舉各綱要,及議院未開以前逐年應行籌備事宜。奏諭頒發,依限舉辦,限九年籌備完成。
(三)光緒帝和西太后的崩逝
十月二十一、二(11月14、15日)兩日光緒帝和西太后先後崩逝。關於光緒帝崩逝不明的事,到現在還是一樁疑案,無從證明,但是據王小航《方家園雜詠記事》的研究,雖然不知道毒弒他的確是何人,和崩逝時的確實情形,但是主謀的決逃不出西後、隆裕和袁世凱三個人,帝後崩,即依遺詔由溥儀繼位,以其生父醇親王載灃為監國攝政王。
帝、後崩逝後,先生和南海便積極進行倒袁的事,袁氏也多方中傷先生,但是結果袁氏終於十二月十一日奉命回籍養疴。他這次的黜革,先生和南海的運動是有相當力量的。現在把有關這次運動的幾篇材料抄錄於下。
十一二月間,先生致蔣觀雲第一書,言已經進行倒袁事:
「頃得頗碻消息,言攝政王之謙,大有深意。其人深沈而有遠略,所布置者頗多,現在不遽發者,徒以在大喪中慮失國體,大約百日服滿後,必有異動云云。公所示誠切中事理,兩旬來已遵此方針進行,肅之外,尚有其途,成否雖未可知,要之人事所能盡者止此矣。覺[13]以指目者眾,故都中人來函暫止其行,然行期亦不遠,都警廳及滬道皆公路[14]鷹犬,各報受其鈐制,故所傳消息,無一足信者。」(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致蔣觀雲先生書》)
十一二月間,先生致蔣觀雲第二書,述夫己氏假造匿名檄文中傷先生事。夫己氏當系暗指袁氏世凱:
「陽曆十一、十二兩書均奉悉。所籌畫皆切中事理,夫己氏之所以陷吾黨者,方日出而不窮。昨日上海寄來一匿名檄文,(石印物,其紙張系中國制。)內多侵及監國之語,而信面寫橫濱某緘,遍寄各處,其必出於夫己氏之手無疑。先生所言之策(十一日函所言),前已行之,頃見此匿名件,更不能不亟辯白。擬除從內疏通外,更登一廣告於各報,先生謂何如?」(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月間《致蔣觀雲先生書》)
十一二月間,先生致蔣觀雲第三書,商遞上攝政王書之法:
「上監國書頗不易達。弟前此方作一書,已設法交去,不知能達否?張燕謀為老邸舊人,聞信用頗厚,公與之有交否?若托彼當無不達。若無交不便托,則請寄來此間,由弟托人交澤公轉交亦可。澤撫育於醇邸,與監國一心雲。明春家君還歷〔廣〕,弟本擬一歸省,今當危疑之時,不欲行矣。南海並無返國之事,純屬虛構。專此敬復。」(光緒三十四年十一二月間《致蔣觀雲先生書》)
十二月間,先生致蔣觀雲第四書,報告辦理辨誣和張經過。
「所示各節有已辦者,有當即照辦者。其已辦者,則辯誣一事,已遍登各報,今剪出一紙呈閱。如此措辭,公謂過當否。其上南皮書,亦已於半月前寄去(可謂所見略同),彼中尚有能疏通之人,托其轉達,想必有效也。南海通書南皮,未知肯行否?因彼二人前以學術之爭,意見頗深,不審能銷弭否?已將公原函寄南海矣。」(光緒三十四年十二月《致蔣觀雲先生書》)
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生又致蔣觀雲書,裡面除述和張辨誣兩事外,並論徹底除袁,和上書攝政王各事。裡面所說的蕭澤當系肅王和載澤:
「前數函要點,一在和張,一在發電辨誣。和張事早已辦,其效果如何,得京函再當詳報。發電事,君勱、構父來書頗不贊成,與之、希民則極力主張,然弟細思之,實不願孟浪遽發。蓋此匿名之書,並未指實弟名,不過外有橫濱梁緘字樣,其措詞雖狠毒,然亦隱約,(前來函索原文,適已將此間所得之一紙寄往北京,轉呈監國,因紙上有滬中同人眉批也。)既已登報,且發函致辨,若再發電,似不免泥中鬥獸。弟為此類事發函於蕭郎處,已不下數次,其言亦與公所擬電略同,此似亦已足。得公書後即將公所擬電文再抄一通寄蕭處,言本欲如此發電,以跡涉於瀆,故中止云云。蕭與澤至密,而澤大為監國所信用也,此情想必能達於監國也。其餘作祭文,作宣言書,作監國權限說帖等,皆屬至要之著,已次第屬稿,成後當就正乃發之。最近一函言外國干涉事,請發電助政府事。此間得南海電,知已屬南洋、美洲各埠馳電力爭,想聲勢不小。至致電公使團,則極難措詞,已屬滬上與《字林西報》主筆言之,似只能如此辦法,公又謂何如?元兇之必去,綬卿屢次來函述澤蕭二公之言,謂必無中變,堅囑勿慮,但其發之如是其速,即彼輩亦始願不及。事發後,京函尚未至,一至當知其詳。紐約來電,言唐逆在彼拚命運動,囑設法撤回,已將原電轉都矣。鄙意謂,為今日之計,必宣布此賊罪狀,乃可杜外人干涉之口。其罪狀除離間宮廷為眾所共知外,其尤大者則在山東巡撫任上,縱拳出境,以畿輔為鄰壑,釀成庚子大禍。此本極顯著之事,而內外人均熟視無睹。苟揭此狀,則外人將憎惡之不暇,豈肯更為卵翼?頃已以此情詳函蕭郎,未知監國有此魄力能採用否耳。黑幕人物,純恃一張燕謀,此吾黨所宜大注意者也。公有何良謨,尚希時以見〈誨〉。弟於公所教者雖有一二方命,然心悅誠服者七八,想公必不以小小異同而嗔之也。」(光緒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致蔣觀雲先生書》)
先生上監國攝政王書達到與否,不可知,即該書全文材料也沒有發見。下面一書是袁世凱革職後,先生致書肅王善耆,建議徹底宣布袁的罪狀:
「昨由東報見京電,知元惡已去,人心大快。監國英斷,使人感泣,從此天地昭蘇,國家前途希望似海矣。惟此事既發表以後,善後方略亦有不可不留意者。謹述鄙見一二乞設法以達於監國,備採擇焉。
第一,宜速以明詔宣其罪狀也。兩宮升遐,未及百日,而驟去一大臣,在國中稍諳朝局之人,固莫不稱快。而此人既久當外交之沖,與外人交通頗廣,各國或不無駭異,若顢頇了事,反使彼有所藉口,或慫恿外國之抗議,以為將來反噬之計。此人罪狀之多,實擢髮難數,以弟所知之最重者,舉其數事如下:
一、甲午戰禍,全由彼所釀成。當時東學黨之亂,本由彼煽動,煽動之後即求出兵剿之。而光緒十一年《天津條約》有中國出兵日本亦出兵之語,彼全然不記,徒欲藉此以成一己之功名,以此攪亂東亞平和,釀出彌天巨禍。故當時彼自朝鮮逃歸後,往謁李文忠,文忠指頰上所受彈子語之曰:「汝尚有顏來見我乎?汝試觀我之受此,為誰而來?」蓋此事之罪魁實由彼一人,文忠知之最深也,此其一。
一、戊戌之事無端造出謀圍頤和園一語,以致兩宮之間常有介介。德宗皇帝十年來未嘗有一日開顏,讒人罔極,交亂四國,莫此為甚。夫德宗皇帝之仁孝與英明,皆天下所共聞也。以仁孝之德宗豈其對於太皇太后而有此悖逆之舉?若謂全由康有為主謀,德宗不預知,試思德宗豈昏庸之主,由疏逖小臣之康有為得任意播弄者耶?當時彼以一按察使特授侍郎,全由德宗愛其才,且以為彼久於外國,諳練外事,欲以為維新之助,豈有他意。若謂康與彼有密謀,康何人,敢以此密謀瀆德宗之聽耶?康又何能使德宗不次拔擢而授以侍郎耶?夫使果如彼賊所言,有謀圍頤和園之事,是必德宗與聞康之謀也,否則德宗為康所賣也。使德宗而與聞康之謀,德宗不得為仁孝也;使德宗而為康所賣,是德宗不得為英明也。二者必居其一於是,而德宗豈其然哉?故知此事實毫無影響,而彼賊徒為一人之富貴利祿起見,遂不惜厚誣君父,以致德宗皇帝鬱郁引歉,齎志以歿。此天下臣子所為痛心疾首,而弟等之含冤更不必論。包藏禍心,離間宮廷,此其二。
一、團匪之變時,彼正為山東巡撫,團匪何自起?起于山東也。以彼之才,居彼之位,當其涓涓之時而塞絕之,指揮若定耳。而彼之所以處此者,則巧甚,彼固知團匪之必不能成事也,不肯顯然助之,而憚於端庶人輩之威也,乃為兩面討好之計,將團匪驅逐出境,以畿輔為其鄰壑。事敗之後,彼之所以謝朝廷謝各國者,曰吾山東境內固無一匪蹤也。而不思此滔天之禍,誰實釀之?使彼肯將山東之匪迎頭擊滅,俾免外逸,又何至有乘輿播遷,賠款山積之禍耶?此其三。
其餘近來植黨營私,招權納賄,虛耗公款等罪狀,則弟在海外所知,反不及內地之詳,不必縷舉。今兩宮既先後升遐,戊戌前事非復臣子之所忍聞,即措詞亦復不易易。雖然,此罪若不有所歸,則大行太皇太后與大行皇帝慈孝之德,終不暴著於天下,使後世史家不能不有所懷疑,非有疑於太皇太后之慈,則有疑於德宗之孝,夫使二者而有一於是,則今上皇帝與攝政王之心,其能安平。竊謂宜以兩宮遺意(必兩宮然後可),暴其離間宮廷之罪,措詞雖簡單渾括,亦所不妨,蓋但有此而兩宮日月之明,已永不復為浮雲所能揜矣。至其在山東首鼠兩端,縱竄匪犯畿之罪,尤不可不明著之。蓋彼方日以此事市恩於外人,即外人亦方以此為彼之功德,必使天下萬國盡燭其奸,然後死灰無復燃之患。
今晨各報所載,外國對於彼賊,頗有惋惜之詞。又載彼賊與外人言,有我惟一死以忠君國之語。恐外人不免為所惑,是不可不預防也。(日本各報則多不滿於彼之詞,見人勢利,落井下石,亦其慣技。)以彼賊誣君誤國之罪,雖明正典刑,殊不為過,但監國仁慈,必不忍出此,且持之太急,或恐外人疑及今上皇帝寬仁之度。則以鄙見策之,雖最輕亦宜加以革職,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字句,既宣布其罪狀而特恩赦之,則真所謂仁至義盡,為天下萬世所共諒矣。
第二,宜勿株連多人也。此賊十年來氣焰熏天,炙手可熱,勢利之徒,無不日奔走其門,外而督撫,內而卿貳,沾其餘瀝者,不可勝計。冰山一倒,竊意引繩批根,落井下石者,且日出而不窮。夫為國家澄敘官方起見,此輩狗苟蠅營之徒,一掃而空之,固是正辦,但滔滔者天下皆是,何能一一取而辨別之。若窮治其黨,雖彼輩以勢利相結,其勢不固,萬不慮其為困獸之鬥,然舉朝洶洶,亦非佳象。竊意元惡既去,其心腹重要之數人,(大約重要者不過二三人,此人人心目中所共見者也。)不得不自引退,則因其辭職而許之,斯可矣。其餘幸勿究問,庶可以安人心。
第三,宜廣拔賢才,申明政綱,以息浮言,而系天下之望也。此賊與革命黨素有交通,以弟所聞,碻有證據。此事一出,而此間革黨機關報即揚言,謂此乃滿人合謀,以傾漢人,而日本各報亦多附和之。此等不經之論,原不值識者一笑,然當此人心浮動之時,得一題目,即造端生事,而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就令不能為害,然已傷太和之氣。竊謂今日政府之舉措,莫急毋授逆黨以口實,而導舉國人以欣欣嚮往之心,則逆謀不弭而自戢。
今革命黨中可分二派:其一則凶暴性成,專以煽亂為事者也,若此者不過少數而已;其二則發憤於政治之腐敗,以為國家前途無可希望,鋌而走險者也,此派定居大多數。而彼少數之派非藉此多數派之附和,則萬不能以有為。此多數派者但使朝廷於政治改革事業著著進行,示以國家前途有確實之希望,則彼輩皆戢戢回首面內,而彼少數之凶暴者更何所得行煽動乎。
又外國人不通我國內情,謂袁賊為維新派,而指與袁反對者為守舊派,動竊竊焉疑袁之去後,政府政策將為之一變。其實,袁於新政行〔何〕與,袁去而新政之行方如旭日東升耳。奈外人不察,易生疑惑,故對於此事,亦不可無以釋疑。竊謂當於明年元旦,煥發大詔,一方面,通飭臣僚整頓內治,與友邦之交誼,務使益加敦睦。(此等語必須有。各國君主臨議院時所下之詔書必有此等語。)一方面,示人民以朝廷厲精圖治與民更始之意,更曉以茲事體大,非鹵莽所能有成,人民務宜隨同政府協力以求立憲政治次第之進行,不可輕舉妄動,為憲政前途更生障礙云云。其語須極沉痛,務使足以感人。但此詔布後,須碻為綜核名實之政,不可更托空言辜天下之望耳。茲事甚長,非楮墨所能盡達也。」(《致肅王書》)
是的,南海先生居檳榔嶼,對於這次事變曾上一長書致攝政王,報告去國以來經營保皇事業的經過外,也從各方面運動倒袁的事。下面是他十二月十五日給先生的一封信,裡面討論如何倒袁的話很多,以外並報告振華公司案的大概情形,可見海外事業已經瀕於絕域了:
「來書悉。連日得各處電,知賊已革,並自津拿回,恐下獄或嚴辦。計自此參案紛紛,其黨全敗。惟覽來各書意,北中不欲正名,極不欲認弒事,此義最宜。商以春秋之義正之耶,抑豈彼等隱忍了事耶?在彼等或以此事無據,不必發大難,以失國體,且攝樞皆有難處,故以蕭、鐵諸人乃並亦欲揜蓋之矣。於此案不審有鐵證否?惟吾昔無聞,過倫敦時汪侍郎密告我,以賊賄買御醫郎中力鈞(閩人舉人)三萬金,囑下毒弒。力驚辭走避。吾所知實據,僅此。弟能多證乎?今似當發力案,令召力訊。力此事甚有氣節,賊又敗,必無變,若更有他證尤佳。汝謂宜若何?(抑托人以大義解之於攝乎)
汝復此書,引晉文對語極合禮。吾自初聞喪後發電,自得汝電爭機後,一概皆止,檄亦未發,或展轉私書亦無名。今賊已落,應再鼓各埠迫請殺之乎,抑聽其作何辦理乎?彼以亂誣攻,乃彼不得已,今吾上書已明之,又令各埠元旦賀北京,則想益可明(並令銘三電函澤公明之)。
雪舫書覽。吾黨誠以緩進為佳,吾已決意,或汝先行,吾亦緩緩,今故定於新正後離庇。(此間驚變萬狀,不能久居,異於昔。)亦無他可往,擬先避地埃及一月,候消息,或還歐少住再定。惟雖如此,事變甚多,書電仍直來庇(若有電告汝則電直發),前途之地可也。紫珊原任墨事,可催其速行。此問
任弟動定。
(楚稱欠錢莊萬餘,請款,否則以《時報》出頂云云,甚難付之)
更生 十二月十五日。
聞北中有書來,稱直學使傅增湘見先帝,乃最末召見,先帝手書吾姓名問之雲。嗚呼!罪臣辜負甚矣。
再者,振華之事實案漸明,此事發難自汝始,否則我幾聽之(蓋由近倦畏於商事也)。邇月來同人證明,蓋知其奸,尚以為僅屬劉、歐,今乃知全黨皆先定奸謀,而龍門某道十年患難不改,乃今正資以賣我也。今聞其復勉等電,雲振華為國不黨,又電少閒,雲奏案(華益與借款)不能移款,彼之心術乃大明白矣。(此人頭傾,吾向疑之,但不欲言。相佳,終較人品可信,有人壞而相佳者矣,未有相壞而人能佳者,此又文悌矣。)今彼取吾之葉、劉諸元功,歐、梁諸同門至親而利用之,乃深入吾重地,刮取數百萬而去,乃又以奏案相恐壓,日言為黨,今則言為國(不黨)矣。此〔以〕此張堅伯亦為其所賣,彼棄兩道缺不取而奔走於美,其意益欲探取數十萬為將來計,而吾某某乃皆有叛心而同啖利,於是內外合矣,大事成矣。人心之壞如此,可驚可畏,太行孟門,豈雲斬絕,誠然。今大局傾覆,而振華分毫不救,叛形已成,(或今怵於吾等之將歸而少改轍,則不可知。)此事吾欲決然布告各埠,(吾已派八九人為振華董事,計彼必不容,吾令數董事不認之。)令勿交款。汝致書堅伯直攻以散之,汝謂若何?否則坐聽其探取此百萬。而儀侃去年吾停其織布局,儀先不服矣,後來人人紛紛入美招股矣。藩籬一撤,本會不復能保,汝意云何?電復。(電文不辦則一不字,辦則一辦字,足矣。)權利競爭,人心日壞,事變日甚,內亂日多,思之怒甚。(今只嚴責少閒提四十萬以稍收其權,幾以絕禮待之,未知其從否,今責其電復以定。計廿三四少閒應覆定。)
今彼已明叛自立,應如何對付之?又及。」(光緒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康南海《與任弟書》)
是歲先生由橫濱遷居兵庫縣之須磨村麥氏別莊。冬,手寫《南海先生詩集》,前四捲成。
是年先生著《王荊公》一書成,該書凡二十二章,主旨在發揮王荊公的政術,所以對於王氏所創新法的內容和得失,討論極詳,並且往往以近世歐美的政治比較之。
此外先生為文甚少,除《前禮部尚書李公墓志銘》外,有《中國國會制度私議》和《中國古代幣材考》兩文。前者載《政論》第五號,後者載《國風報》第一年第七號。
是年八月九日次女思莊生。
一九〇九年(宣統元年己酉) 三十七歲
是年先生以意態蕭索,生活困窘,專以讀書著述為業。三月,成《管子傳》一書。四月,著《財政原論》。五月,清廷有開放黨禁之議。八月,《憲政新志》出版。九月,以振華公司案之累,先生致長書於張堅白自辯其誣枉。冬,徐佛蘇參加諮議局議員團體,從事於國會請願運動。
正月二十日,先生曾致肅王善耆一書,論調查戶口事。從這封信里可以看出他們互相往來的大概情形。
「王爺殿下:潘[15]子東旋,備傳台命,仰見宏獎之雅,重於龍門覆翼之施,深於渤澥。雖殿下為國下士,匪有私愛,而啟超不才,何以勝此。戴鰲知重,買駿增慚,謹已一遵指誨,為正式箋記二通,奉達典簽,是否有當,敬俟後命。國家政務,因果相聯,苟非全體同時改良,則枝節幾無從著手。啟超此次說帖,本當由根本處立言,但以奏記殿下,不敢越民政之範圍,可行與否,未敢自信,伏惟殿下裁度而採擇之,豈(曷)勝大幸。再者,潘子別傳鈞諭,垂詢以調查戶口費將安出?啟超以為調查之舉,不辦則已,既辦,則似宜勿僅限於戶口。蓋今後無論欲舉何種新政,皆須經一次詳密之國勢調查,然後得精確之資料,以供斟酌損益之用。此事無論早晚,終須舉辦,若今次僅調查戶口,其餘他項不久又當續辦,豈非更益勞費,不如最初勉為其難,此後便可一勞永逸。此啟超說帖第二項所以以此為請也。至於費用一節,僅辦戶口所需已夥,全體並舉,當更不資。以正理論之,此費本當由中央支出,但今日中央財政之竭蹶,眾所共見,無米之炊,談何容易,則擇財政稍紓之一二省先行試辦,而所費即責成該省擔任籌撥,亦是不得已之舉也。但茲事最緩,亦當以三年之內,期於全國完竣,中央政府總不能不趁今日籌一的款,以供其用。此則關於財政全體之事,非一言所能盡也。啟超以為中國財政若機關改良,辦理得法,則求歲入數倍於今日,殊非難事,所最困者,非大改革行政機關,則財政之整理,終不可期;而欲改革行政機關,目前便先需一巨款,此實政府兩難之道,天下所共諒也。今即合萬國之大財政家以謀此,則舍募集公債外,實別無救急之方。然外債既危險異常,非設法以募內債不可。前此舉辦內債,雖屢次失敗,然此事實為財政最重之樞機,若永遠不能辦到,則理財之術將窮。啟超以為苟政策得宜,斷無不能辦到之理。大約先制定完密之條例,而頒布之,而在海外南洋、美洲、日本各華僑先行募集。既示大信,應者必眾,然後內地有所觀感,興起自及。此事在去年以前或不能行,而在今日則必可行者也。因明向所及,輒推衍陳之,此則非徒為調查費用一項起見,而實為財政全體起見者也。
啟超學識譾陋,無以答盛意,謹竭愚慮,貢其區區。」(宣統元年一月二十《致肅邸書》)
三月,先生著《管子傳》一書成,其自序中述編著該書的緣起和情形說:
「我國以世界最古最大之國,取精多而用物宏,其人物之瑰瑋絕特,夐非他國之所得望,而前此之讀書論世者,或持偏至之論,挾主奴之見,引繩批根,而非常之人,非常之業,泯沒於謬悠之口者,不可勝數也。若古代之管子、商君,若中世之荊公,吾蓋遍征西史,欲求其匹儔而不可得。而商君、荊公為世詬病,以迄今日,管子亦毀譽參半,即譽之者,又非能傳其真也。余既為荊公作洗冤錄,商君亦得順德麥氏為之訟直,則管子傳不可以無述,述之得六萬餘言,作始於宣統紀元三月朔,旬有六日成。」(《合集·專集》第八冊之二十八《管子傳·自序》)
四月,先生著《財政原論》。據該書目次,知全書共分五編十八章。先生在例言中自謂:所論皆歸宿於我國,博征過去之歷史,詳審現在之情形,以示將來之方策。又說:所擬組織租稅系統私案諸種,租稅法私案及公債政策論、地方財政論,皆數年來所懷抱,幾經研索,嘔心而成。自謂若見施行,可以起宗邦於久衰,拯民生於塗炭。可見先生年來對於財政學用功之深,懷抱之大,惜全書迄未完成。
此時先生當更編著《憲政論》一書,四月五日,門人何天柱為請付印《憲政論》和《國史稿》的事致書先生說:
「《憲政論》必暢銷,此間能制美裝(可與日本一式),稿成請速寄來,以便付印。《國史》先撰本朝,恐披羅太費力,柱謂不如從上古撰起,既成一冊,即可出售,不必俟全書告成也。」(四月五日何天柱《致夫子大人函丈書》)
廣智書局是立憲黨各種事業中一個很重要的局面,成立以後就由先生主持其事,但是從光緒二十九年以後,因為種種波折和困難的原故,營業頗為不振,所以幾年來很為海外同志所不滿。這時候先生曾致長函給美洲各埠憲政會,報告經營該局的經過和解決辦法。
「貴埠帝國憲政會列位同志義兄均鑒:頃接美洲各處來書,知各埠於歷年所辦商事,嘖有煩言,其謠諑之詞,幾於不可聽聞,今有不能不披瀝肝膽,為我同志告者。
港、紐、庇、墨各局,弟向以事多不能兼涉,其內中詳細情形弟未深悉,當別由港局報告,恕不再贅。惟上海一局,弟實經手,其有辦理失當之處,弟不能卸其責,今謹將始末為諸君一言。
廣智書局當弟游美時由黃慧之管銀。弟方在美,而慧之品行之不端,已為橫濱同志所漸知,因電催弟速歸,與之辦交涉。當時弟所以忽然遄歸,雖有多埠同志敦請往游,而弟皆辭不赴者,實以此故。及弟返濱,再四催彼交數,彼始將數及存銀交出,而據所開單尚有三萬餘金存彼處,彼哀求稍寬時日,陸續交還。弟一則念舊情,二則見雖逼之無益,不得已而許之。至今此款化為烏有,此皆由弟不能識人,任用失當之咎,將來必當由弟籌措歸還者也。
至此後本局辦理艱難之情形,亦有不得不為各同志告者。當本局初辦時,科舉未廢,故所印之書,多為科場應用。及科舉廢后,此等書全不能銷行,以致壬寅、癸卯兩年所印出之書,積壓不售者,值數萬元。此其難一也。前此內地黨禁甚嚴,各官場皆有意與吾黨作對,故欲求確實之版權而不可得。本局所印好書銷行稍廣者,無不為他局所翻印,貶價奪市,雖屢稟官究治,皆置之不理。故本局每出一書,未能賺回本錢,已為他人所翻,本局若不貶價,則一本不能售出,而成本既重,貶價則必至虧本而後已。此其難二也。科舉廢后,則學堂教科書最為盛行,然教科書必須由學部審定乃得行銷。近年由學部自編自印,頒行各省學堂,則此宗利益更非書坊所能有矣。此其難三也。近年書市大壞,有江河日下之勢,其資本雄厚集股至八九十萬元者,且不能獲利,況我局資本既少,而又經為之虧蝕,雖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此其難四也。尚有一事,借支資本者,則唐才常君遺族之家費是也。唐君兄弟皆死於王事,而其祖母九十餘歲,父母皆七十餘歲,一家二十餘口,非老病,則婦孺幼弱,不能自給朝夕。吾黨與人共事,豈能當其死後,坐視其遺族之凍餒,而不一救援?而公款既一文無存,弟之自力復有所不及,故不得已由廣智就近借撥每月一百元(近兩年來因力竭漸減至九十元),而其家老人久病,所需醫藥費又常有額外借支。自辛丑迄今,八年有餘,諸君試一計,則此數之巨,亦可想見。弟前此於此事絕口未嘗對諸君言之,誠以書局乃做生意,此等款項只能掛借,不能以入年結總,望將來籌得公款,或弟自己有法得款,則將此數還本局,不欲以累股東也。今諸君既疑,則不得不揭出之耳。諸君試想,本局資本共有幾何,而歷年積書責本及為他事牽累所虧如此,則數年來所以維持本局之苦況可想矣。此其難五也。
現今中國內地情形,他種之書多不能銷,惟弟所自著之書,全國依然到處歡迎,特不能禁止翻板耳。弟近數年來,一則因內地國事多端,不能專心著書;二則因每出一書,必被人翻印,無異自絞心血,替他人賺錢,故憤極不欲著書。今本局情形既已如此,則弟亦顧不得許多,不能不獨任其勞。計弟所著書,每出一部,必銷數萬,但使除翻板外,本局所自印者能銷數千,則亦有利。現今朝局能容弟一切不問,盡全力以著書否,尚未可知,若果能之,則弟此數年來著而未成之書,不下數百萬言,一一續成之,次第可以出版,以之賺回數萬金,亦非難事,但非立刻可辦耳。
今諸君既有疑於弟,則弟為表明心跡起見,有兩種辦法:其一則請諸君公舉人來稽查數目,並派人接管局事。計除黃氏所虧三萬餘金,唐家借支萬餘金外,現局中自存鋪底家私機器、書籍及未印之原稿等,共約值七萬餘金,《時報》股份一萬餘金,各處分局開辦資本及歷年客賬共值三萬餘金,請即派人來當面點收。其黃氏所虧之項,乃由弟委任非人所致,必須由弟填還。其唐家所借支者,若諸君公議謂必須弟填,則弟亦任之。惟此兩項皆須限若干年陸續歸還,一時不能還出耳。若用此辦法,則接管之人或續辦下去,其若何辦法,弟不復過問,或將現存機器書籍等貨物拍賣,收回本錢,而得回原貨成本之價幾成,弟亦不復過問,此一法也。其第二種辦法,則將現在局面接續辦去,弟仍負責任,由弟拚命著書,而前此積閣之書,隨時搭銷,一二年後,元氣乃可恢復,然後將原股派回一半,所餘一半之股乃可獲利,此又一法也。兩法之中,當用何法,弟不能自決,望諸君即速議定施行為盼。
再者,尚有去年創辦《大江日報》收股一事,當此報不能開辦以後,弟即已有函往紐約,使報告各埠,謂未交之股,請即截止勿寄;其已交之股,因辦機器及開辦時租屋用人等已用去,擬俟將機器拍賣後方行派回云云。現聞各埠皆言弟無信言及此事,豈前信未收到耶?該報機器自停辦後,存貯漢口,久未能售出,直至今年二月始有售者,及交貨時,則雲內有銹壞散失之件,不肯承受,即承受亦吃虧太甚,以故未能出手,仍當俟辦理妥協後,方有以報命,尚祈原諒。
我會創辦至今,已歷十年,不知經歷幾許艱辛,本以義合而非以利合。今先帝棄我臣民,骨肉未寒,監國攝政王又方將紹先帝遺志,大為一國造福,而本會同人乃反因區區薄物細故,致生內訌,小之則為反對黨所笑,大之則為外國人所輕,揆之初心,何苦出此?願諸君熟思之,勿貽後悔也。
若弟經手各件,或因事多不能兼顧,致有曠職,或因無知人之明,任用失當,弟斷不敢自辭其咎。惟此心皎皎,可表天日耳。昔諸葛孔明上表云:『臣死之日,必不使內有餘帛,外有餘財,以負陛下。』弟雖不敢自比孔明,而此心則畢生矢之,諸君試博訪細查,看弟之起居飲食衣服所以自奉者何如,曾濫用公款一分一文以自肥其私否,澈底清查,必當共白,亦無俟弟嘵嘵自辨也。若夫會事之欲全始全終與否,則在諸君矣。專此奉布。即請大安。弟梁啓超頓首。宣統元年四月。」(《致美洲各埠帝國憲政會書》)
關於先生這年的讀書著述和生活情形,有下面幾封信可以參考。
五月二十五日,先生給他仲弟梁啟勛(仲策)的信,述他當日讀書和生活情形說:
「此數月間,兄大從事於著述以療飢,且與覺頓、嫻兒同學德文,每日有一定功課,亦翛然有以自樂也。(弟聞之當吃一驚,我已讀第二冊讀本矣。)此間得家書亦至稀,於家事亦不甚了了,惟知業已得子,文已娶婦耳。來者相逐,我輩安得不速老哉。……
近尚有填詞否?前寄示數闋,意態雄傑,遠過初況,所寄惟琢句尚有疵類,宜稍治夢窗以藥之。兄廢此半年,近兩旬頗復有所棖觸,拉雜成數章(詩多詞僅二耳),輒錄以相娛悅。黨事誠不欲問,風波稍靜,亦足慰耳。雪公不能復居港,行將與弟相見也。
貂三書似尚未作復,□唐之至。實則此種拂意事不欲語,一執筆則頭涔涔然也。乞以此書並眎之,且為我致意,更言我與覺頓在此忍飢相對,滋味正復雋永也。」(宣統元年五月二十五日《與仲弟書》)
七月十八日一書說:
「兄前此諸學,悉泛濫涉獵,無一專精,故終無所得,今雖不盡除好博之病,然稍稍定所歸向,大約國法與生計二學,為我巢穴矣。弟雲求實益,歸學於我,此誠有之,覺頓即未嘗一入學校,但同居年余,其學識實有過於尋常學生也。弟謂學校之效,不過得文憑,此卻不然。學校因功課門類甚多,可以得完全之常識,即在一學科中,吾輩所不及注意之事項,教師常能為我言之,其受益決非鮮。吾因未入學校,故甚勞,而猶有憾,此不可不知也。弟能在學校將基礎築固,歸而從我一年,則非惟弟益有得,抑助我不少耳。中國今日雖舉國棄我,然終必有投艱遺大於我躬之一日。吾輩今惟績學待用耳,它無懣焉。年來貧徹骨,而為學日有常課,精神日用則日出,而心境泰然,其樂乃無極也。昨日得詩六章,謹寫上,弟可以知吾心境之一斑矣。」(七月十八日《與仲弟書》)
七月二十四日,先生給梁仲策的信,論述作詞作詩和學書的話。最後說「不欲作出山想」,就不知何所指了:
「秋後三日一(書),並《解連環》詞,悉收。詞中下半闋第三句『亂鴉無限』鴉字失律,此處必當用仄聲也。弟詞之精進,前次所寄數闋,煞有可誦者,但總不免剽滑之病,句未能練,意未能刻。入此事誠難,兄雖知之而不免自犯此病,大約此事千秋無我席矣。弟若嗜此,當下一番刻苦工夫,非可率爾圖成,今寄上《夢窗全集》一部,以資模仿,幸察收。兄年來頗學為詩,而詞反不敢問津。前月寄去吾弟之二律,海內二三名家頗傳誦,以為佳。兄詩近專學動盪雋遠一派,想弟或不以為然耶。來片有『孟哥代筆書』一語,可謂奇極,孟哥並不在日本,何從為兄代筆?且兄致弟之書,亦何至倩人耶?兄三月以來,頗效曾文正,每日必學書二紙,宜弟之不復能認吾墨跡也。雪廣想已入美,人[16]如何,尚乞見告。內地事詳雪函,可視後妥寄去。兄真不欲作出山想,此亦聊徇師友之意而已。」(七月二十四日《與仲弟書》)
九月二十三日,先生給梁仲策信,言生活困窘情形:
「兄近日貧徹骨,拂逆之事更疊迭不知所屆,然心境之曠怡,乃過於前,不知學有進耶,抑疲於憂患而不復覺為憂患也。比月來因節家費,乃至德文教習亦不得不停,最為可惜。然方併力以著射利之書(中學國文教科也),無意中反使嫻兒獲大益,彼固甚願乃翁之食貧矣。吾近年覺詞之趣味又不如詩,弟亦有意學此否耶?」(九月二十三日《與仲弟書》)
此外先生尚有八月間致徐佛蘇兩書,述其今年以來的心緒感想和生活情形頗詳。
八月十一日致徐氏第一書:
「不通訊殆將半歲,罪責無可逭。徒以入春以來,刻意養晦,屏絕百務,惟讀書、著書以自娛樂,東籍以外,乃至兼及德文,遂至無一刻暇,而為飢所驅,不得不賣文以求自活,精力耗於此中,餘事坐是閣置,各處緘件,一切叢脞,非特吾兄耳。然我輩於精神相結,固不在區區問訊常套,兄當亦能恕之,而不深相責備耶?國事每下愈況,中央政局既無以異於前,而其尤可痛者,在人心風俗之一落千丈,欲求兩三年前之氣象,渺乎不可復得。西哲言代議士為國民心理之影象。現在諮議局議員,既略寫此影象與我輩以共見矣,將來憂患曷其有極?吾兄深入此積腐社會,以慧眼實地觀察之也,亦既經歲月,爾來所感復何似,更有其他下手之方否?希有以詔我。弟數月來生計之狼狽,乃至不可言,想公亦復爾,近頃何以聊其生耶?」(八月十一日《致佛蘇我兄書》)
八月十二日致徐氏第二書:
「昨夕方上一箋,而今晨即奉來教,精神感召之速,有如是耶。具承所擬設之言論機關,基礎粗備,且將有都門之行,毅心果力,不減疇昔,敬佩奚如。弟入春以來,專務養晦,國內交通殆於斷絕,非敢取消極主義,良以天下事往往愈急則愈緩,愈即則愈遠,且亦見當道中實無一可語之人,故毋寧任其所之之為得也。公所圖,誠屬救時不得已之一法,但以最近上海之《民呼》、北京之《國報》及《中央》《大同》證之,究有能容此報成立發達之餘地否,不能無疑。我國萬事不進步,而獨防民之術乃突過於先進國,此真可為痛哭也。公所集股其已確實者,究有若干,若開辦有期,當更廣所見耳。都中可介紹相見之人,竟不得一,大約其人非久於京路者,則無勢力,見之無益,若既久者,則素衣化緇,更何堪共語耶。弟向來皆力制悲觀,近乃亦陷其中,蓋以若此之人心風俗安得不亡?他事猶可強自慰,僅一念及此,瞠乎窮於下手之方矣。若其速亡之顯因,則必以國民經濟問題,毫無疑義,此問題能挽救與否,即決於此十年中,過此以往,永沉九淵耳。此真可為股慄者也。知行在即,故得書即復,不盡萬一。」(八月十二日《致佛蘇我兄書》)
關於清廷黨禁之議,大概從去冬醇親王載灃攝政以來,就有所進行,到是年五月,該議又起,結果清廷只開復已故翁常熟、陳寶箴原官了事。「六君子」的撫恤,先生和南海的赦免等問題,完全沒有提及。關於進行此事的人和詳細情形,信件中沒有材料可以參考,只有同前五月二十五日先生給梁仲策的信,稍微提到一點,現摘錄於下:
「開禁之議,近復大熾,聞將由常熟、義寧以及六君子,最後乃逮生者雲。大約此事終辦到,然痛快之舉恐不可見。周公固賢,然英斷似非先帝,比其視我,當亦尋常一時髦耳。兄年來於政治問題研究愈多,益信中國前途非我歸而執政,莫能振救,然使更遲五年,則雖舉國聽我,亦無能為矣;何也,中國將亡於半桶水之立憲黨也。顧此事自關四萬萬人之福命,烏可強耶?我亦求其在我者而已。茲為有聘莘顧隆之誠,決高臥不漫起也。近為《財政學》一書,可得百萬言,洵療國之秘方,恐未必見用耳。以作稻粱謀,或可以淩飢於一時邪。
弟曷為非宣統五年後不能歸?舍學問外尚有他故否?抑何事不堪語兄也。兄誠不期弟以速成,但頗思一合併爾。若僅為學問計,則不如以此數年之功,轉游德國。德之學遠優於美,而費亦省於美,弟有意否耶?」(宣統元年五月二十五日《與仲弟書》)
六月間,前政聞社社員張嘉森、吳貫因、蕭坤、向瑞彝、彭淵恂等成立一諮議局事務調查會於日本東京。該會最大的目的,在調查中央直省之權限和各項行政,借求諮議局權限的確定和直省政治的改良。八月,該會主辦的《憲政新志》出版,蓋為便於公布調查成績,供各省參考者。(參考諮議局事務調查會開會紀事簡章及《憲政新志章程》《憲政新志》第一號)
九月,先生以受振華公司案之累,致一長書於桂撫張堅白鳴岐辯其誣枉。振華公司發起於兩年前,上年始著手開辦。不料開辦未久,就發生騙財慘殺一案。該公司發起人除桂省候補道員劉銘博士驥和憲政會會員歐雲樵榘甲、梁少閒外,尚有海外華僑憲政會會員葉惠伯、劉章軒等。該公司之目的,在由海外華僑集股開發桂省實業,所以南海和桂撫張堅白都很贊助其事。不料主持其事的歐雲樵,因別有圖謀,以至發生侵占殺戮和陷害等事。至於張氏和先生的關係雖不甚深,但他素日也頗敬重先生。上年先生同學孔希白昭焱給先生信里,曾數次提到張氏敬仰並問詢先生的話,所以該案之牽連到先生,實是意料以外的事。先生給張氏的那封信,雖然很長,因為讀了可以看出先生的為人和立憲黨人經營實業商業的弱點,所以全篇抄錄在下面。
「堅伯侍郎閣下:曩在香港,得親顏色,維以引嫌之躬,從未敢以尺素通殷勤,顧屢聞自故鄉來者,往往道我公所以存問之良厚,私心感激,固無既也。乃近者復聞諸道路謂我公以劉鳴博觀察事,致疑及仆,甚且謂已以公牘相名捕者。仆始以為悠悠之口,殊不足信,而言者鑿鑿,謂非子虛,不禁大驚。嗚呼!豈以我公之明察,而竟聽彼素不相知者一面之辭,以輕入人罪也。
鳴博之獄,其蛛絲馬跡之足以動公之疑者,仆固無容為諱,若乃仆一身與此蛛絲馬跡之關係,則恐有為我公所未能悉者。數年來,海外憲政會員所辦之商務,仆自癸卯夏以後,即絲毫未嘗與聞。此語在公驟聞之,或大詫而以為誕,然惠伯、少閒今皆與仆為難,而當常與公接者,試得間一問之令其勿為違心之論,則可知仆於此七年間曾有一信與美中港中人,言及彼所謂商務者乎?自其初發起全盛之時,即已不願過問,非與任事人有意見,良以此舉為仆所不主張,既不能持異論以尼其成,則亦置身事外而已。自是以往,惟閉戶著書以自樂,與海外及港中既無交涉,音問亦以益疏。彼輩初時猶循例相告,後以我悉不作覆,此三年內乃並此無之矣。惠伯、少閒皆港中司事人,試以仆此書示之,當亦能知其非虛也。及振華議起,彼輩往桂謁公,以至奏明定局,仆亦毫無所知,直至鳴博瀕行前十日,以一箋約會,且以章程見寄,乃始知之。未幾遂相見於神戶,歡然道故,且歷述此局前途之佳況,則大慰過望,惟生平不喜歐雲樵之為人,當時曾私與鳴博言之,謂所隱憂在此,鳴博唯唯而已。亦嘗致南海一書,詢其何以前此不以雲樵之事一告我,而委信之若彼也。然自彼等作別以後,則亦如雲煙過眼,心目中不復憶及此事矣。既而彼輩在美,所以棓擊南海者,無所不至。美中港中親舊貽書於仆,督令函責彼輩,甚或以仆之於公曾有一面之雅,而勸仆冒昧以愬於公者。此類函電高可盈尺,仆悉閣置,幾於不欲開封。謂余不信,則雲樵、惠伯其時皆在美中,試問仆於彼輩在美數月間,曾有片紙隻字致各埠,言及振華事者乎。若夫仆於此一年中,曾否有片紙隻字奉瀆我公,此則公之所知也。則仆對於商務公司與振華雙方之態度,可以想見矣。獨因彼輩在美棓擊南海,言過其實,則不能不憤憤,方謂彼輩由美返國道出日本時,必且過我,行將責之以情理,而勸之以調停,當時亦頗自任,謂調人之責,舍仆莫屬也。及彼輩飈忽言旋,在美既不以一函告我行期,至橫濱又不以一電約我相見,惟於船泊神戶時,循例一訪。夫仆避囂居一窮鄉,必以汽車始得至神戶,彼輩所知也,而始終不使我一知蹤跡。彼輩到之夕,仆適送一歸客小飲於神戶,夕九點返寓,家人述電話語相告,始知其來,已無復汽車,翌日凌晨奔往,則舟已行矣。仆知彼輩實有意與仆避面,而調和之事,萬無可望,則大灰心。其日以一書托一友人轉達鳴博,辭氣之間至為不平,方欲俟其所以復我者如何,乃再進言,乃未得復而已聞變矣。當鳴博輩之首塗見訪也,仆嘗與諸同志發起一政聞社,曾托彼以到美相助運動,又托其若有不時之需,乞相助,彼輩皆唯唯;及其行未一月,而政聞社奉明詔解散,仆自是亦一無所需,輒復置之度外。自審自振華發生以後,仆與彼所有關係,惟此一夕話,及致南海詰其委信雲樵之一書,與鳴博返粵後致彼詰責之一書耳,此外則更無一毫因緣。今也我公忽然無端橫拽,而誣曾參以殺人,試思天下果有此情理耶?以上所述,言之由仆,而信否由公,公如不信,仆亦安能相強。
雖然仆自問一生無他長,惟心地之光明磊落,庶幾可以質諸天地鬼神,胸中不能留一宿物,有所行有所知,則告人若不及。凡朋輩與仆相處稍久者,無不知其為城府洞達之人,而咸病其淺率,乏深沉之度,良師友屢以此相戒,雖刻意欲改之,而卒絲毫未能改也。公雖知我不深,然一訪輿論,當亦能知其所長短。若夫陰險凶戾之事,則非獨生平所斷不肯為,乃亦其所斷不能為者。不意橫被惡名而加之者,乃出自我公,則古人之無兄而盜嫂,娶孤女而撾婦翁者,又豈足詫哉。嗟乎!仆雖無似,固男子也,抑嘗讀先聖昔賢之書,而硜硜以自繩者也。十年以來,忍尤攘詬,蒼蠅之口不聽聞,顧未嘗一屑致辯,獨至此等事,則心術所攸判,人格所攸關,雖欲其默,又安得默也。以專閫之威,而加諸辜愆積躬、奔越在外不能赴質之人,則亦何施不可;然不察情實,而妄誣人以名節,恐亦非大君子之所忍出耳。仆向來對於振華及商務公司之態度,既如上所述,彼振華首事人之與公相接者,苟非故作違心之語,必當能證其不虛。如是則仆於彼雙方無怨無德,視其相鬩也如秦越之相視肥瘠,則鳴博以振華致死,其萬不能以仆參其離立,殆無待辨。
而所更欲有辨者,則南海也。鳴博誠有使南海難堪之處,則南海之不慊然於鳴博,亦理所當然,且又其相鬩兩造之主體也。則公之有疑於南海,吾亦不以為怪,雖然此亦未審情實耳。鳴博歸粵僅旬日而遇害,而其歸也,又忽然未嘗豫定其期,而南海於其歸前一月(時日不確記略舉之耳),已游歐洲,當變生時方在埃及,又豈能於數萬里之外而預聞此旬月間所發生之陰謀者,此固可一言決耳。仆此間尚有彼由埃及所發之書,乃聞變時驚問所由者,故仆能以自信者深信南海。今公乃至並仆而疑之,則仆之言,更何足省者。若猶信其為不妄語之人,則此書固亦一鐵證耳。昔曾文正與王壯武相率赴義,親若手足,而壯武卒以不馴節制,中道分攜。人之受性各殊,雖父子固有不能相強者。若以一人所作為者,而舉其親交,使負連帶責任,則懼者眾矣。仆生平得區區良師友三數人,氣誼之感,相愛若膠漆,良亦不解其所以然,雖往往代人受過,至於再,至於三,而終不悔。人之辟於其所親愛,固莫得而奪也。公如知我,則亦可以諒之矣。
抑更有一言欲忠告於公者。公之構此獄,豈不以雲樵之言哉?然公之知雲樵不如仆之深也。其生平遺行,罄竹難述,殊不屑以污我筆墨,且亦良不欲以訐為直,但其貌不揚,其心必異,以公之明,豈無所察者。他不必論,即以彼受南海二十年飲食教誨之恩,其稍立身名於社會,何一非南海之賜者?人有畜狗,猶不忍蹴踏,況於義則師弟,而恩猶父子者耶?而乃既擠之於前,復陷之於後,必期致諸死地而後為快,是尚得為有人心者哉。仆之惡其人也,非自今日,而乃在五六年以前,嘗屢言諸南海,惜不能用也。晉侯之告裡克曰:子弒二君與一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公若常昵此宵人,後必悔之。少閒與仆僅一面,不能深知其為人,然才非雲樵敵,則可斷也。惠伯則古今第一等君子人,而土木偶者也。今振華則雲樵之振華耳,以雲樵之振華而謂能得良結果,仆請抉吾目懸門以俟之也。
夫振華則何與我事者?雖然此固國民實業之一端,繫念國家者固祝其榮長,而不忍其摧殘。抑我公亦賢者也,且疇昔所以遇我不薄,知之而不為公言之,亦不能以自即安;若視為相詬者之無善言,則固在公矣。仆之言,略盡於是矣。
仆之作此書也,無一事誕妄,無一語矯飾,任聚二十四史酷吏傳中人物於一堂,盡出其深文周內之伎倆,終不能得與吾書反對之證據,吾所敢自信也。吾作此書已,仰不愧,俯不怍,浩然自得於懷,亦使人錄副襲諸篋底,至萬不得已時,而始以自白於天下。竊謂我公宜勿徒中於先入之言,稍一平情,澄以察鄙言之誠否一二有當於情實,果有當者,則系鈴解鈴,公必有以處之矣。若謂是讕言,不足聽聞也;或憚於反汗,雖知過而且遂之也,則吾之力何足以御公者?逋亡之餘,雖褐寬博得而戮之,況萬乘之君哉!而徇一細人之意,周內以入人罪,他日情實暴露之後,吾知公必將有終身自疚於神明者矣。若仆則何有焉?世人皆欲殺,宜九死之日久矣。所患者,立德立言不足以自致於千古,若乃不潔之蒙,莫須有之陷,則天下萬世,自有公論,吾有所以自信者,吾不畏也。言盡於斯,惟公察焉。」(宣統元年己酉九月二十三日《致張堅白書》)
九月初一日(10月14日),各省諮議局開第一屆會議。十一月十六日,各省諮議局代表於上海開聯合會,組織國會請願同志會。十二月,該會各代表入京請願。同月二十日,清廷上諭,令仍以九年為期。
從這時起,徐佛蘇就正式參加各省諮議局代表的團體,從事於請願國會運動,這是政聞社和國內團體發生關係之始。先生以後和各省諮議局代表之接近,大半都是徐佛蘇的努力。徐氏在他的《梁任公先生逸事》裡面記先生主動並鼓勵他參加請願速開國會運動的經過說:
「又自政聞社被封禁後,清大員如奕劻、張之洞、袁世凱諸人,深恐民氣激昂,流為革命,乃請清主頒布『預備九年立憲』之上諭,並創設憲政編查館,專司預備立憲各事。當時清大吏不解憲政為何物,其館中重大文牘,大率秘密輾轉,請求梁先生代籌代庖。尤可笑者,例如當年之法部與大理院兩署,常爭論權限,又皆無精當之主張,而兩署皆分途秘求梁先生代為確定主張及解釋權限,甚至雙方辯釋之奏議公函,均出於先生一人之手,而雙方各自詡主張之精闢。故先生當年代憲政館及各衙署各王公大臣所秘撰之憲政文字,約計有廿余萬言。惟此種著作,均系機械的,不能由先生有自動的主張,故清廷籌備憲政一事,毫無系統及彩色也。及預備立憲分期之程序已定,而中央之資政院及各省之諮議局,乃於宣統元二年依次成立。當時梁先生常寄函上海,囑余注意聯絡資政院諮議局之各議員,使其一面努力建議發言,一面運動縮短立憲年限。余遵先生之計議,當時向京外素有交誼之議員,條議促進憲政之函牘,日夕發郵,不下數十百通。各省議員對於鄙議,輾轉傳觀,至為信仰,並有多友力勸余赴京主持言論,齊一同志之思想步驟。余即於清宣統元年冬間赴京,啟發朝野,共謀立憲救亡。梁先生聞余北上,欣慰無極,指導余進行之手札,約計三日必有一通,而當時彼此生計之窘,及亡國之悲觀,不堪言喻。且先生在神戶迭因不能履行債務契約,日夕難眠,尤無錢購紙出報,迭囑余在京籌湊小款濟急。余雖系至貧之人,然以平日安貧仗義之血忱,當能見信於朋友。故余旋京僅數月,幸能迭次借款匯東。此可見昔年彼此訂交,純系道義的互助,且余之奮鬥救國,不謀生計,純係為先生之精誠及道學所激勵者也。」(徐佛蘇記《梁任公先生逸事》)
是年,先生所作散文中除《嘉應黃先生墓志銘》外,有論時事者三篇:《論各國干涉中國財政之動機》、《張恰鐵路問題》、《城鎮鄉自治章質疑》。(均見《國風報》)
是年十月二十四日,三女思靜生。
一九一〇年(宣統二年庚戌) 三十八歲
正月,《國風報》出版。五月,各省諮議局國會請願同志會再度請願速開國會。九月,資政院開會。十月,清廷應資政院和各省督撫之請,諭令改於宣統五年召集國會。十一月,先生有發起國民常識學會之議。是年朝野議開放黨禁之事甚烈,但卒未有成。南海是年與先生書最多,除報告海外事業失敗情形和生活狀況外,並討論解禁、幣制、為詩、作書等問題。
正月二十九日,《國風報》[17]出版。是報為旬刊,每十日出版一次,內容分諭旨、論說、時評、著譯、調查等十四門。出版之初,先生撰敘例一篇、《說國風》上中下三篇,闡述該報的宗旨、使命和價值。現把該報出版時登於《申報》之廣告抄在下面:
「本報以忠告政府,指導國民,灌輸世界之常識,造成健全之輿論為宗旨,月出三冊,每冊八萬字,逢一日出版。內容分諭旨、論說、時評、著譯、調查、記事、法令、文牘、談叢、文苑、小說、圖畫、問答、附錄,凡十四門,議論宏通,記載詳確,談叢、小說各門饒有趣味,誠報界之偉觀,而立憲國民之糧也。定閱全年六元五角……上海四馬路國風報館。」(宣統二年一月十二日《申報》)
先生在《國風報》時之言論,比以前各報時尤為切實,所以該報出版後頗為風行,南海先生極稱道之。但從宣統二年十月以後,因清廷政治癒益腐敗,所發表之言論又趨激烈,先生在《蒞報界歡迎會演說辭》一文里,論當日言論主張的情形說:
「最近乃復營《國風報》,專從各種政治問題為具體之研究討論,思灌輸國民以政治常識。初志亦求溫和,不事激烈,而晚清政令日非,若惟恐國之不亡而速之,劌心怵目,不復能忍受。自前年十月以後至去年一年之《國風報》,殆無日不與政府宣戰,視《清議報》時代殆有過之矣。猶記當舉國請願國會最烈之時,而政府猶日思延宕,以宣統八年、宣統五年等相搪塞。鄙人感憤既極,則在報中大聲疾呼,謂政府現象若仍此不變,則將來世界字典上,決無復以宣統五年四字連屬成一名詞者。此語在《國風報》中凡屢見,今亦成預言之讖矣。」(《合集·文集》之二十九第三頁)
正月,清廷命軍諮大臣載濤赴日、美、英、德、法、意、奧、俄考察陸軍事宜,先生於日本上載濤一書,歷陳立憲應如何進之策:
「竊以為中國危急存亡之機,未有甚於今日者也。先帝洞察天時人事,知挽救之道,惟恃立憲,乃渙降大誥,與民更始。今舉國官吏以至士庶,亦既靡然向風矣。雖然,立憲之政,唯其實不唯其名,苟實之不舉,而徒襲此名以上下相蒙,未有能濟者也。夫國家之有政治,猶輪船汽車之有機器也。機器事件有一不具,或雖具而稍有銹壞,則不能以運行。以甲種機器事件移置以於乙種機器,則枘鑿而不相入,其究也歸於兩敗。故古今中外之治國者,莫急於統籌全局,綱舉然後目張。而我國今日之籌憲政,譬諸則用銹壞之舊機器,雜取他機器之一二事件以攙入之,而又不能具者也。
夫自籌備憲政以來,亦既若上下戮力,惟日不足,而某顧乃以此比之者何也?蓋無論欲舉何政,必委諸行政機關,而任之者則在司此行政機關之人。今試以我國行政機關比之東西諸立憲國,其有一相類者乎?以我國司行政機關之人,比諸東西諸立憲國,其又有一相類者乎?以行政機關論之,則京與外署不相聯絡,京署之中,各部與各部不相聯絡;外署之中,各省府、州、縣互不相聯絡;而無論京署外署,其署內職司各不相聯絡。責任無所歸,功過無所考,冗員充牣,糜帑而不事事,此我國現在行政機關之情狀也。以司機關之人論之,則內外群僚,其乃公國家忠於職務者,千萬人中不得一二焉;即有一二,又未必明於世界大勢,知立憲國官吏所當有事,唯蹈常習故致謹於簿書期會之間已耳。然此已其最賢者也。其他則大率恃苞苴奔競以進,視官職為市易之具,巧立名目,罔利自肥,一切要政,悉以敷了之,此我國現在司行政機關之人之情形也。
夫以機關則如彼,以司機之人則如此,此如董仲舒所謂琴瑟不調甚者,必改弦更張,然後可鼓。苟非挈裘振領,正本清源,於整飭綱紀澄肅吏治之道,痛下一番功夫,而務舉其實,則復何一事之可辦者。而今也不然。舊制之弊,舊習之壞,一切因而勿革,而徒騖新政之名,朝設一署,暮設一局,今日頒一法,明日議一章,凡他國所有新政之名目,我幾盡有之矣。然人之有之,則以為國利民福之具,我之有之,則以為鑽營奔競之資,信如是也,則不如其無之,猶可以不致浪糜國帑,而斫喪國民之元氣也。且國家凡百庶政無一不互相連屬,而其緩急先後之序,非統籌全局,則無以劑其宜。同是一要政也,往往有非先辦甲事而乙事萬不能著手者,一誤其序,則並歸於無成而已。乃今之籌備憲政,其本末倒置者不知凡幾,此某之所最為寒心也,試舉一端論之。
夫政無大小,其舉之莫不需財,故欲辦一事,必須將此事所需之財源立一計劃,確有把握,然後興作。一國財源只有此數,而應辦之事太多,則權其輕重緩急而分配務使得宜,此施政之本也。乃還觀我國之財政則如何?歲入不滿二萬萬,而償外債本息去其六十萬,所余者乃分配於中央政府及二十二行省,以為政費,即新政一事不辦,夫固已竭蹶不可終日。今也朝設一署,暮頒一法令,條誥兩集,責吏民以奉行。而奉行之經費,則唯挪東補西挖肉補瘡,而絕未嘗有一定之計劃,此而欲其辦有實際,安可得乎?今且勿論他事,殿下所司者軍政也,請言軍政。陸軍三十六鎮之計劃,創之已數年矣。而考其所以程功之道,則唯有分配各省而責成於督撫,無論督撫未嘗實心任事也。即有實心,而費又安從出?各省所入,其支銷皆已前定,而未有一省入能敷出者。今中央政府責某省練若干鎮,某省練若干鎮,文告急如星火,而一語及費之所出,則不復能置詞,唯曰飭該省督撫,無論如何,必須先盡此款而已。督撫雖極公忠,雖極多才,而無米之炊,云何能致。陸軍既吝是矣,而海軍則亦有然。今之籌辦海軍,非欲藉此以自齒於東西諸強之列耶,而試觀現在世界海軍之趨勢則何如?各國每次之擴張案,其經費動十餘萬萬,一戰艦之製造費,動數千萬。今我國之籌備海軍,其將以為裝飾之美觀耶,抑期於可以一戰耶?若期於可以一戰,而先不從財政著手,以現今區區之歲入,就令將大小庶政一切停止,而悉舉以投諸海軍,閱十年之久,而無所成就者,猶不足與歐洲第三四等之海軍國比,況乃列強哉。今於陸軍海軍財政一無所計劃,而唯責督撫以報效,報效者雖逾千萬,而遷延年余,實繳者不及二三十萬。夫恃千餘萬以辦海軍,已如九牛一毛,不知何用而可,況並此而為虛數也哉!而各督撫所認報效之款,又豈嘗將該省財政通盤籌畫,確見有此餘閒款項可以隨時提支者,不過以此買政府歡心,得為升遷之資,迨升遷他適,而前此所報效之責任,非復吾事矣。凡今日督撫之所以對付政府者,胥是術也。由此言之,則殿下與諸邸雖日夜不遑啟處,以圖陸海軍之發達,而其效又烏可睹耶。然此固不能盡為各督撫咎也。每歲所入,僅有此數,而待支之款百出而不窮,今日陸軍軍諮處及陸軍部曰:無論款項若何緊急,先盡陸軍;明日海軍籌辦處曰:無論若何緊急,先盡海軍;又明日則郵傳部曰:先盡其鐵路;又明日則民政部曰:先盡警察;學部曰:先盡教育;其他凡百庶政,莫不有然。要其結局,則無論何項皆不能盡。以其盡無可盡,且雖不盡,而政府亦無辭以相難也。各督撫亦知其然也,故唯悉置不理,一味敷衍遷延以塞責,或揣測某部某處權力較大者,則略為應酬,以謀升遷地,其他非所聞也。然則無論若何良法美意,但以財政不給之故,即閣置不能舉,借欲舉之,則不過京外文牘往還,塗飾了事。此實我國近數年來政界之現狀,無可諱者也。
夫使其弊徒在新政之不能舉辦,猶可言也,而最危險者,乃在假新政之名,而日日朘人民之脂膏以自肥。數年以來,各省所興種種雜捐,名目猥繁,為古今中外所未聞,人民之直接間接受其荼毒者,至於不可紀極。殿下特未盡知之耳。苟其知之,必將瞿然愀然而一日不能以安者。夫以各國租稅所入與吾相較,則吾民之負擔似不得雲重。雖然此當視其國民之富力何如,未可以皮相斷也。蓋歐美列強,國民財產,平均每人約二千餘圓,其每歲收入贏息,平均每人二百餘圓,故雖納十餘圓之租稅於國家,毫不覺其重。今我國家財產收入未有調查,雖不能言其實數,然各種生利事業,盡為外人所奪。十年以來,入口貨物所值平均過於出口者一萬三千萬兩,合以外債本息,每年漏卮於外者,合計約二萬萬兩,以上積十餘年,為二三十萬萬兩,民力幾何?奚以堪此!故二三年來,各處城市,破產頻仍,恐慌屢起,今日全國實已至民窮財盡之時,更事誅求,不出數年,悉成餓莩矣。然則國家將一切不取諸民而坐聽各種新政經費無著悉置不辦乎?是又不然,苟能遵財政學之公例,以理一國之財,則自有許多新稅源,可以絕不厲民,而增國帑數倍之收入者。以某之譾陋,前此曾略擬一《中國改革財政私案》,竊謂苟能實現施行,則每年得十萬萬元之收入,殊非難事。但非將財政機關從根本以改革之無從措手耳。今不此之務,而唯竭澤而漁,以朘削貧窶之小民,充其量,所得不能增數千百萬,而舉國已騷然矣。夫民不能自贍其生,則鋌而走險,何所不至。無曰養兵,即可以防亂,試觀唐、宋、元、明之末葉,何一非由財政紊亂釀成巨變,以至於宗社為墟耶?試觀英國、法國百年前之革命,何一非由賦稅繁重,民不堪命,舉起而與王室為難耶?夫即以財政一項論,苟非及今以霹靂手段經理之,而其禍之所極,已不堪設想,況乎今之所謂籌備憲政者,其紛糾而無紀,敷衍而無實,無一非財政之類也。夫苟非迫於時勢之萬不得已,則亦何取乎立憲?既曰立憲矣,苟徒襲其名,思以塗飾天下耳目,而實際乃與立憲政治之原則相反,則將來患之所中,必有視專制為更甚者。彼波斯、土耳其兩國,固與我國同一年宣布立憲者也,徒以陽托其名,而陰反其實,遂以釀成大亂,兩國之皇室幾覆焉。殷鑑不遠,此去年事耳。
今者,舉國官吏見朝廷立憲明三令五申也,則人人自托於籌備其奏報之文,雖若甚美,而究其實心實力,忠於國家,忠於憲政者能有幾人?大率供此為干進之階,罔利之途,擇肥而食,飽則颺去耳。彼輩視官職為傳舍,精華已竭,褰裳去之,國之安危,於己無與也。故人人明知外患內憂之岌岌不可終日,顧各懷得過且過之心。若殿下則安能?殿下與國家為一體,與朝廷為一體,國家朝廷,萬年有道,則殿下安富尊榮,與天無極;國家朝廷脫有不諱,則殿下欲為長安一布衣,豈可得耶?某豈好為此不祥之言,實有見夫今日官方之頹壞如彼,民力之雕悴如此,而徒日托於籌辦新政,毫不審緩急先後之序,絕不為綜核名實之謀,此如久病之夫,而雜進庸醫之藥,不至速其死亡而不止。此某所為椎心泣血而不自覺其言之戇也。
抑某更欲有言者,殿下今方總戎政,或且深自引嫌,不願干與國家大計。然以某所聞,彼立憲國軍人,不談政治者,指偏裨以下言之耳。若在元戎,豈以此論。日本首相桂太郎,非陸軍大將耶?況殿下以旦奭之尊,秉方召之寄,與國休戚,為民具瞻者哉!殿下而猶謙讓,則天下將何賴焉。
某逋逃之餘,罪當九死,豈宜仰首伸眉,論列大計?徒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念嘗受先帝一日之知,無以為報。十年以來,不敢自暇,竊博考列國圖治之軌跡,按以宗邦當今之時勢,所懷萬千,欲陳無路。今值車蒞止,吐握賢勞,竊願假階前盈尺之地,俾得謁拜獻其芻蕘。某自審獲戾甚深,非敢有所希冀,以求肆赦,且閉戶著書,足以自給,更無藉此干進之心。唯迫於憂國愚誠,不能自已,故不避冒昧,願貢狂瞽。惟殿下垂鑒而賜接見,不勝大幸。」(《上濤貝勒書》,引自《近代十大家尺牘》)
二月,先生以償還正金銀行借款事急,曾兩次致書徐佛蘇,請設法代籌千金,可見先生這時候的經濟情形仍然很窘,現在依次抄在下面,借見先生當日生活情形之一斑。
二月二十六日致徐氏第一書,讀了可見先生向正金銀行借款的原因和經過:
「陸君擬助《國風報》,萬不敢受,蓋此報乃營利的,非慈善的也。況陸君又非素封耶,乞為我敬謝,非客氣也。獨有一小事欲公或能援手者。弟三四年來,在濱、神兩處負債至數千金,皆零碎之項,甲數百,乙數百者,實覺太不好看,至去年乃從正金銀行貸五千金悉償之,定期以今年陽曆四月三十日償正金。弟別無所恃,惟恃《國風報》定閱者稍多,或可了此。今據上海信,則每號印三千部雖悉罄,然大率零售者多,其各處代售者雖或有定閱全年,而報費總不能遽收得(取收者須為繼續印刷費)。現在距期限不滿一月,決無從得此款,而此款乃由日本友人擔保,且去年借時期以六個月,實已破銀行之例,今若不還,即不致縲紲之辱,然已大不好看。今四處張羅,未知能有一二應者否?即應亦不能足額,不識公能間接設法,為借得千金否?以《國風報》之現狀,三個月以後度得此數千金斷不難,特緩不濟急耳。若能借得,則三月內必能償還也。嗚呼!以公之貧,殆天下所罕,而今猶求助,真可嘆也(一年來節衣縮食乃至思順之學校亦停卻,真可笑也),然亦可想其窘急之狀矣。度公恐未必能辦到,姑為此一途耳。若他處有得,則可無須也。但其期限為陰曆三月十九日(即陽曆四月三十)。若能籌者必於三月十五六以前寄到,始有效,否則無謂也。」(宣統二年二月二十六日《致佛蘇先生書》)
以下是徐氏對該書作的跋注,惟所云辛亥當是庚戌之誤:
「此函系辛亥年發,當時梁先生生計極窘,托余在京代借銀千兩,所示期限極促。余亦毫無經濟能力,然不得已轉借債於華僑國會請願代表粵人陸劼夫君,名乃翔,其人竟於數日之內借匯千金,與先生濟急。嗣後三個月,先生曾還銀二百兩,後並由余代還此款。此可見昔年先生辦報養家,境遇艱苦,及吾輩有無相通,甘苦合作之一斑。雖然,此系細事耳。至於余昔年服勞先生之事,有什倍重於此事之處,則不煩縷述矣。」(宣統二年二月二十六日《致佛蘇先生書跋》)
二月晦,先生致徐氏第二書,裡面除續言借款事以外,並詳言當日的著述和生活情形,最後論中國前途,不在政府,而在同志少數人的話,可見先生這時候的政治見解和態度。
「二月二十一日書敬悉。公之念我,發於夢寐,此皆由愛國至誠至深極厚,而借弟以寄之。弟之不德,何以當此。弟近日心境略具二十六日書中,想已達。至日用飲食之節,則一年以來,雖力思自矯,求為有規則的活動,然二十年結習,革之實難,興居之節,尤莫能自主,晚睡晏起之時終多,達旦不臥亦常有之,無如何也。然已成習慣,此固不足病耳。今每日平均作文五千言內外,殊不以為苦。文大率以夜間作,其日間一定之功課,則臨帖一點鐘,讀佛經一點鐘,(又頗好作詩,每作必極苦吟,終不能工,此結習甚可嘆也。)讀日文書一點半鐘,課小女一點鐘,此則自去年七月初一日(從是日起每日用日記,誓持以毅力,幸至今未間斷)至今未嘗歇者也。心境常泰,雖屢遇拂逆,未嘗以攖吾胸,(弟生平於事雖盡力,謀所以應之,然力已盡而無如何者,則惟聽之,若以憂傷生,弟斷不肯為此愚舉。)精神尤充足,過於前此,(湘鄉言,精神愈用則愈出,此誠名言。弟體驗而益信之。)吾兄勿為我多慮矣。
柳隅處今日方有復書,謹以呈上,既已如此,似不能強之。按月寄稿,似亦未為不可,公謂何如?來書言辦雜誌不易,誠然。蓋今當舉國不悅學之時,讀報者本少,而雜誌之性質極難為通俗的;況公所辦之報,限於政治問題,導以興味,更非易乎。(《國風》本意原不限於政治問題,但今所出各號,已全毗於此,此亦因弟之所嗜本在此故耳,以後擬稍矯之。)故弟意謂辦日報為佳,今更不能,則亦惟有於此範圍中求特色耳。至詢弟能否有寄稿一節,若《國風》未出,弟稍有所任,本絕非難,今者《國風》每號之文弟所作過半,實更無力以旁及。若舊稿則惟《財政博議稿》存有三十餘萬言,(《國史稿》雖亦有十餘萬言,更絕對不適用矣。)但其體裁不適於登報。且弟稍籌得款,便當付印,恐不足以應公之需,奈何,奈何。公知我深,必能諒我也。
前書言及弟為正金銀行借款事,想已達。以此事求助於公,直可謂無聊之極思,然即此益可見其窘狀耳。來示言伯葵公子盛意,本極慚愧不敢當,但今實困極,若能蘇此涸轍者,則此後方可為力無已,則公或更一言之可乎。今上海當可得千金內外(滬書呈上一閱),弟亦四面張羅,或有一二處能應,然總欲公能設法,在都湊借得千金內外,乃可有恃不恐,惟其期乃三月十九日,距今不過十日,非期前到達,決無用耳。弟前此於私人生計太不留意,以致有今日之困,雖曰小事,然未嘗不稍為心境之累,以後當稍從事檢點也。
至謂黨禁之開,此為一梗,誠亦有之。然吾意總謂此事實關於四萬萬人之業力,孟子所謂『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也。』弟昨日見一極要之人,述都中政界實狀甚悉(所謂憲政改革雲者),誠無復一線希望,然弟終不以此自沮。蓋弟向來不望政府,若民間能有希望與否,則此責仍在吾輩耳。故弟於政府之態度,雖未嘗不日祝其向上,惟本原則不在此,故聞此亦不驚也。今日國之存亡,實全繫於吾黨同志之少數人;此少數人者,若起厭世思想,則國真萬劫不復矣。
公在都凡見我所親愛者,或雖我所未相識之人,而親愛我者,乞常以此語相勸勉,至幸。雪舫、木魯、駿聲皆吾所極念,乞以此書示之。與之、希明亦不通書久矣,每日劬於他事,作書實不易,公能並為我達此兩書之意否耶?」(宣統二年二月晦《與佛蘇吾兄書》)
五月,各省諮議局請願代表進行二次請願。同月二十一日(6月27日)清廷諭令,仍俟九年籌備完全後再行召集國會,但各省代表仍進行不懈,決定為第三次之請願。
七月,由徐佛蘇主持的國會請願同志會機關刊物《國民公報》出版,以後先生為該報撰文甚多。
九月,資政院開院。十月三日(11月4日),清廷應資政院、諮議局和各省督撫之請,諭令宣統五年召集國會。上諭說:
「今者,人民代表吁懇,既出於至誠,內外臣工,強半皆主張急進,民氣奮發,眾論僉同,自必於人民應擔之義務,確有把握,應即俯順臣民之請,用協好惡之公。惟是召集議院以前,應行籌備各大端,事體重要,頭緒紛繁,計非一二年所能蕆事,著縮改於宣統五年實行開設議院,先將官制釐訂,提前頒布試辦。予即組織內閣,迅速遵照。」(《宣統政紀》卷二十八頁二)
這次上諭頒布以後,國會請願代表中除少數人外,仍覺不滿,並擬繼續運動,非達到即開國會之目的不止。是時先生的主張尤堅決,以即開國會為唯一的目標,所以先生讀這次上諭以後,他立即草《讀宣統二年十月三日上諭感言》一篇(載《國風報》第二十八號),裡面有這樣一段話,可見先生不滿清廷之措施和憤慨情形之一斑:
「時局危急,極於今日。舉國稍有識,稍有血氣之士,僉謂舍國會與責任內閣無以救亡,爾乃奔走呼號,哀哀請願,至於再,至於三,於是,資政院全體應援之,而有九月念六日之決議上奏,各省督撫過半數應援之,而有九月念三日之電奏。旬日以來,舉國士輟誦,農釋耜,工商走於市,婦孺語於閭,咸喁喁焉翹領企踵,庶幾一朝渙汗大號,活邦國於九死,乃不期而僅得奉十月三日之詔。」〔《合集·文集》之二十五(上)第一四三頁〕
自國會請願運動發生以來,先生就極端表示同情,所以除暗中主持和鼓勵外,在言論方面尤積極贊助。國會請願同志會二次請願失敗以後,先生曾撰兩文:一篇是《論政府阻撓國會之非》(《國風報》第十七號),一篇是《為國會期限問題敬告國人》(同上書第十四號)。對於國會必須速開之理由,不速開之危險,和政府諸公無理阻撓之失職各點,討論非常詳盡。此外先生尚有《國會期限問題》和《立憲九年籌備案恭跋》兩篇文章,也都是討論國會期限問題的。
徐佛蘇在《梁任公先生逸事》里記先生贊助國會請願運動的經過說:
「余來京二三月,各省諮議員多數北上,集議如何促進立憲之法。於是議決:(一)聯合全國諮議局及各界民眾,呈請政府廢除立憲年限、立即召集國會後,再由國會協訂憲法。(一)由各省諮議局議員籌款創辦一日報於首都,並推定余為請願國會及日報之主撰人。於是梁先生精神大振,深信今後大可接洽全國議士及優秀人士,灌注其政見學說。而常由余向各議員湯化龍、林長民、孫洪伊、黃遠生諸先生通簡論政,聯絡公義私交。嗣後《國民公報》發刊,先生於開辦數月之內,每三四日平均寄文一篇,暢論國民應急謀政治革命之理由,言論精透,勝於《新民叢報》。蓋出版伊始,余即預求先生賜文提倡,並約定報中論文應貫徹《國民公報》之名實,專對國民發言,而痛除並時報紙上兩種積習,(一)不對政府及私人上條陳,(二)不對革黨及他派下攻擊。梁先生非常獎許鄙意,故能〔疑衍〕賜稿均能開導國民憲政上之智識及興味,而《國民公報》遂為立憲運動之大本營矣。
梁先生自就立憲政治發表數文之後,各省優秀人士,群謀與先生訂交論政,信仰倍增於平昔。先生尤樂對人平等博愛,往返通簡無虛日,新交漸多,先生並常募款補助報業。在此庚戌辛亥年余之間,系先生與國內人士通函論政最多之時,亦即先生於戊戌變法後,最為欣慰之時,亦即余愛戴先生最篤之時。
《國民公報》於己酉年發刊之後,一面利用排滿革命之暗潮,痛詆清政而鼓吹立憲,(查此報之言論記載,不僅無一語詆及革命黨人,且余之報中文字,常因有左袒革命之意義,致招公私兩面人士之質責。)一面即以報社作各省議員及請願國會團體之會場。當時團體之堅,民氣輿論之發揚,足以揭破清廷之昏暴,引導民眾革命之激潮。故孫洪伊等代表首次呈請速開國會時,清廷即下諭旨,承認對於籌備立憲之期限縮短三年。此為吾國歷史上以平民姓名呈請君主頒行大法之創舉,亦即清廷發布明諭承認平民干涉朝政之創舉也。
雖然,梁先生仍不滿意清廷縮短立憲期限之舉,曾函勉余與孫洪伊諸君,謂吾輩同志為預防全國革命流血慘禍起見,勸告各省法團向政府和平請願,此原系至緩進之法。不料吾輩要求聲嘶氣絕,而政府毫無容納之誠意。然吾輩何顏以對國民及各省請願代表,並何顏以對激烈黨人乎?故今後仍當作第二次、第三次之激進請願,不達到即開國會之目的不止。余等聞先生之主張,至愧至悚,孫洪伊先生更有血忱義憤,百折不撓,乃復領袖法團繼續請願。及第二次請願書留中,孫君更憤。其第三次請願書中,措詞則甚激昂,略謂:政府如再不恤國民痛苦,不防革命禍亂,立開國會,則代表等惟有各歸故鄉,述訴父老以政府失望之事,且代表等今後不便要求國會矣等語。竊按末次請願書措詞如此憤激者,其言外之意,系謂政府如再不允所請,則吾輩將倡革命矣。更不料清廷因此震怒,立下明諭,勒令代表等出京還里。各代表聞此亂命,亦極憤怒,即夕約集報館中,秘議同人各返本省,向諮議局報告清廷政治絕望,吾輩公決秘謀革命,並即以各諮議中之同志為革命之幹部人員,若日後遇有可以發難之問題,則各省同志應即竭力響應援助起義獨立云云。此種秘議決定之後,翌日各省代表即分途出京,返省報告此事。然清廷毫無所聞,方幸各省請願代表已經出京,則中央政府仍可苟安無事矣。」(徐佛蘇《梁任公先生逸事》)
(原注)「竊溯昔年請願國會之始,余與孫洪伊諸君於請願團之外,並已組成一憲政團體,名曰憲友會。梁先生始終與聞其事,且於會中多撰論著。此會之組織系以總會設於北京,分會遍設於各省區,總會設常務幹事三人,各省分會各設會長一人,均由總會會員選任之。當時選出總會常務幹事三人,其姓名:徐佛蘇、雷奮、孫洪伊。
各省分會會長大半系就各省諮議局議長選任之。其第一次選出之各省會長,約有十餘省,就余腦中所能記憶者,其姓名:直隸籍忠寅、河南方貞、山西梁善濟、奉天袁金凱、湖北湯化龍、湖南譚延闓、四川蒲殿俊、江西謝遠涵。
又按憲友會之性質,第一步系欲團結各省議員及優秀人士,一面對政府呼籲,速開國會;一面對民眾培養運用憲政及自治之智識。第二步系擬俟國會成立之後,即以此會充任政黨。此種組織及性質甚為精密及遠大,故開創之始,加入之人才甚多,聲光日大,實為吾國創見之大政團,而有督促清廷,速辦憲政,及培養國民政治上之智識能力之潛勢力也。」(徐佛蘇《梁任公先生逸事》)
是年運動開放黨禁的事,從夏秋間就開始進行,主持其事的是先生同學潘若海、麥孺博、長壽卿。(「長壽卿最為重要之人,若海至北京寓碑塔胡同長壽卿家,長壽卿為神戶領事時,與先生往還至密,對於此事,壽卿至為盡力。」——原初稿批註。)他們運動的門徑大概是載濤、載洵、善耆等幾個人。此外徐佛蘇、黃與之、侯雪舫三氏運動於國會請願代表中,羅傑、方還兩氏提議於資政院,而台諫諸公如趙熙、溫世霖等也相繼上奏。但各方面幾個月努力運動的結果,仍然沒有達到開放的目的。現在把有關這次運動的幾件重要信札抄錄在下面,作為參考。
七月二十三日,徐勤致先生書,言載澤曾經阻撓開禁事,所說八九月間有一最可喜之事的話,當系對潘若海氏運動開禁事的希望。
「示悉。澤公之阻,誠出意料之外,至今內外交困,亦由此也,只有忍耐從事而已。弟觀政府之腐敗,亟欲為暗殺之舉動,以一死了之,尊意以為然否?已將來函寄蔣經可、梁介民矣。八九月間有一最可喜之事,未知何事,甚欲一知之。美洲欲籌款之法,非開禁不可,然此事不易辦到,則即將憲友會章程及捐冊寄來,以便勸捐入會,或亦可籌一二也。乞即商之。高麗之行亦不可少,能撥冗一行尤佳。」(宣統二年七月二十三日徐君勉《致孟遠足下書》)
七月二十八日,麥孺博致先生和湯覺頓書,所說若公就是潘若海,錫則不知何人,北事即指運動開禁事:
「北事若公當有報告,想知其詳。雪[18]款本約以六月初旬至,屆時渝約,當有變動。此間兩電促詢,得渠復電雲,防三個月乃有。似此,遠水不救近火。前日得若公電,言錫已入都,催取此款,焦急萬狀,若已與錫有成約,而雪款不時至,則不特失信,且恐失機。港地又未能即售,前月已慮雪或不能如約,先與師母商,請其設法。曾得復書,謂當竭力籌謀。前日得若電後,即電請其速籌,今日尚未得復電,未知彼處有可籌措,應北急需不?邂逅不如意,則直是束手,仰屋無聊。竊計東中隈公前曾有慷慨之言,則公往假萬金,或亦可得。以不名一文之人而貸此巨債,自是險著,然舍此以外,更無他途。已函若與商,倘錫久留,事可徐謀,則可勿行險;若機緊事急,錫又不可久待,則不可失此機會(港不能如意),請公冒險謀此,已屬其相勢見示。公等謂此議可行否,請細商之。如以為可,則得若信後,當即電公等照辦。雪書如此確定,則二萬之款當不至竟成子虛,惟緩不及事,則雖有如無耳。渠雲如事不成,當璧還。明公之議誠不謬,然此事之重而且急如此,止能放膽受之,掃數交北,東滬捱飢,忍死不用一錢,則亦可告無罪矣。至於北中用法,則實難言。若公原議將此物全交錫翁,不問出入,事不成索還與否,若翁恐未與約明,且亦極難約明,止有向龍旗處稍露為難情形而已。他日能如雪言與否,實不敢知。然仆意以為事已至此,安能更有顧慮,止有步步冒險前行而已。原議本老招牌辦貨,今仍是向從此著手。張易三之議,本是枝葉之言,且亦未有實在辦法也。」(宣統二年七月二十八日麥孺博《致滄明二公書》)(「海外黨事由南海及徐君勉主持,先生不過連帶關係耳。運動開黨禁事,亦由先生之友辦理,似宜略述而不必詳記。」——何擎一注。)
八月二日,潘若海致先生書:
「前上長者一緘,居士必得入覽,千金之贈,感荷莫名。惟金屋之營,事體尚遠,何望居士買珠勝利,成我好事。此女郎歷史甚長,宿緣構於二十年以前,仆親見其再世,佛家輪迴姻緣之說,真不謬也。暇時當為居士詳言之。北方事局,前緘略言。頃聞居士在東別有運動,荷老為我言之。昨與荷商,以為我輩既為輿人,當扛助有勢有力之人,山公[19]勢力毫無,一時造作,大為費力,故不如扛助城北[20]為得計。此公聲名才力,在今二樵之外,當無倫比,且又與我輩感情切密,朝氣尚新,左右均是吾黨,無先入為主之人,一切指揮皆為吾輩操縱,又有現成勢力不待造作,凡此種種,皆勝山公。居士何為不思及之。此公素有飛揚四海之志,其所以暫雌伏者,以餉胥不能不仰之於人,若能別有生髮則縱步萬里矣。聞荷言東中能覓績擁之人,且為數極大,不悉然否。若能極力得此以為後盾,則事無不可為矣。如有眉目,乞飛電示知。仆與東渡與主動之人面商,事機不可失也。中央變局當在秋末,宜亟預備以待,毋因循以蹈前轍,千萬千萬!」(宣統二年八月二號潘若海《致滄江先生書》)
八月十五日,麥孺博致先生書,所說的「陶」大概就是載濤:
「兩奉賜書,雪舫至,又奉大教,敬悉。雪舫之行,誠不及料,果能有成,亦一奇也。此間苦追力索居然能得萬金,(實出意外,師母之力為多,紫功亦不可沒也。)此款港中押地所得,已悉數電北矣。前得若公電,言錫已至,嗣又屢書催促,倉皇萬狀,今幸得此可開談判,頃聞陶公亦頗主此議,或一機會邪。未與雪舫言之,蓋此種事無論成否,少一人知則更妙,故雪之稔熱,亦未與言,渠再東亦請秘之。弟僅告渠,若運動頗有入處而已。若有函來,極不高興,蓋公有書致之,言雪廣所云云,而公又謂索然,勸其罷手。故渠頗以責弟,謂公與弟意見尚未一致,事如何能辦?欲歸信弟等商妥再作道理,大有舍此而生之意。適得款,立電去而以函釋之。渠猶有函來云:事倘有眉目,當電弟往參聞其事云云,似此則不高興,極言事不辦則已耳,辦則當澈始澈終,不宜忽熱忽冷,令辦事者無所措手。(若已約錫至,有成言矣,如何能食言中止乎。)至雪廣所云云,誠一難題,雖雪所處,亦極狼狽,然總有法可想。不成歸趙之說,若豈能自主,且如何能開口與錫言乎,告之何益,徒亂人意耳。若甚牢騷,至謂金錢經手,恐且有疑之者,則渠不能負此重責,則其不快可見。公下筆太快,書詞有未及斟酌者,請即函若解釋之。」(宣統二年八月十五日麥孺博《致滄江大兄書》)
九月十七日,先生致湯覺頓書,問運動開禁情形,並言與代表團建言並行不悖:
「尚不得公到京後書,懸情何已。山人[21]所事究若何,能示一二不?果有機者,則公遍謁當道之議,或反為山人所不□矣。惟出名請願之人,必用外商,不解何故,且本人不到,又誰為代呈耶。在遠不得其故,實迷惑。雪舫書言代表團中將有建言者。竊意此亦並行不悖,不審公等謂何如耳。此事最忌閣,一閣動輒數月,再舉則與□始等其勞,前事歷歷可證。故既已疏通,則建言之人,似不宜有所擇耳。公所調查之事,大率當以大清銀行為主要。此次源豐潤事件,能就近有所察否?銀值驟漲,幾等日俄戰時。竊意幣局買收生銀政策,亦其影響之一(最大原因自在印度)。公有所見,曷不即草一文,寄《國風》耶?資政院似頗體面,或者政治趣味即從此漸進,總算一可喜之事也。日來讀書頗多,公當妒我矣。」(宣統二年九月十七日《致荷公書》)
湯覺頓致先生書,報告抵京後所聞運動開禁情形:
「仆以舟行極遲,前日始到京,晤雪、佛諸公,粗悉請願為難情形。連日代表團奔走王侯之門,皆深閉固拒,無一見者,想閱京報已知崖略,故不復贅。仆帶來之呈,尚未寫好,三數日後仆又須單獨出馬也。惟有人言總呈中已有日本四埠代表湯某名字,不必單遞,亦絕無人肯收,不若合同運動為妙。其說亦是。故仆進行之法,頃猶未決,俟明公議乃定也。然無論如何,請公晤周將軍等輩,若有問者,即言仆已極力運動便得,想悉此意也。仆仍別有函與渠等,忽念。茲事且不論。
今晨若老來,相晤板歡,促膝說至黃昏。此老見解究勝吾儕萬分,而其進德之猛,磨練之勤,尤可欽佩。其精警之論甚多,未能備述。此後與若公相見必勤,俟歸時再綜陳也。
至於彼事,近更有眉目。希[22]翁住京數日,昨晤吉廣,已允將此事向機房各位商量,即面請東家盼示耳。或尚須外間有發起人,此則已由壯悔覓得二人,惟須吉廣輩真有此意,乃肯發,頃間因代表喧噪,必過此數日,方能著手。聞吉廣所以毅然許諾者,因數日前銀號曾對諸人言,目下外間事勢甚緊,汝等宜好好干理,凡事不必盡顧老西面子,亦當為道德留地步雲。言外之意,可見吉廣雜□□主意,故有此一舉也。要而言之,□□是老招牌,所最畏者,彼不受此物,今已受之,必有了文,靜聽而已。此事雖與吾儕無大關係,然果能成,則自然活動許多。為北江[23]計,尤以此為急耳。此最近差慰人意之消息也。若國事平,則仆敢引《孟子》一語曰:『終亦必亡而已矣』,奈何奈何!此話又非數紙所能罄,且我輩亦早見及,不過仆此行親得許多證明耳。故又不必贅矣。要言略盡於此。」(宣統二年湯覺頓《致雙濤主人書》)
九十月間,麥孺博致先生書,石老和月均不知所指何人,吉即前函所說的吉廣,龍當是隆裕後,此物當是指萬元賄款。
「石老已將文章呈吉,吉轉交隨看,隨問從何來?吉以親戚對(即此一語已極得力)。將來尚須與月看後,共請龍辦法。據吉雲,龍前曾對彼輩言,凡事須為先皇留點面子,不可全顧孝一面云云,則此事龍必願意也。石定二十前再來討消息。惟一事頗費斟酌,石昨將此物交還,雲暫可不需,需時再說。弟推其意含有兩層:一則或者石老高義,一則或嫌太少,不能出光。然無論那一層,此物若不到,終恐不濟。今已極力探取其意,若第一層,則尚易斟酌,若第二層,則又費躊躇矣。」(宣統二年十月麥孺博《致雙濤大兄書》)
九十月間,麥孺博再致先生和湯覺頓書,雪公即侯雪舫,季公即潘若海:
「前上一書計入。英盼雪公來時,適得季公電言:『此事可立諧秘』六字,已托雪公面陳,想聞之矣。頃又得季公書,乃知所謂事諧者,在彼不在此。原函(節鈔)呈覽。此間亦喧傳陶氏發奮有為,力持開議,季公所言自當更確。但馬鳴(「馬鳴者,肅王也。肅上加草為蕭,蕭蕭馬鳴,詩語也,故以此呼之。」——原初稿批註。)前屢為大言,其後言皆不售。今此次消息,又得之彼,則反恐未必盡確。季將見良,不日必更續有報告,可審其信否耳。季言欲移向之運動吉翁者,以運動陶公,此議公等贊成否?弟復書與彼言,但求有濟,吉、陶皆非所論(事機變動至急)。數千里外,弟等不知詳情,無從遙斷,請其相察機勢,專斷行之。公等以為何如?今日以往,變局日劇矣,有聞當即飛報。」(宣統二年×月廿二日麥孺博《致滄江、明水書》)
九十月間,潘若海致麥孺博書,北江指南海,滄即先生,桐或指那桐,土即袁世凱:
「頃見馬鳴雲,開已決,非久發表。此次政局之變,全由陶公主動,而朗、良輔之。陶公銳意改革,欲謀組一新政府,為戊戌第二。渠極推重北江。滄在東時不見之,殊失計,實為桐(『桐者鳳山也,鳳凰棲於梧桐,故以桐呼之。』——原初稿注。)君所誤;桐君本另一路也。渠聞滄見桐,以之詰桐,桐不敢認。渠兄在南洋時,拒北江不見,渠亦大不以為然也。大約吉、那將作,蔭、岑必起。外聞喧傳土將起,初亦以為然,今乃知土無起理,今用隨、唐亦姑為轉捩耳。(此頗可疑,安有不起土而土之羽翼為轉捩者,字或書隨、唐已舍土而趨彼,則不可知耳。與附註。)馬鳴允介見良。良極有力,倘見彼,或可因以謁陶也。吉漸無甚力,欲移此物以運動陶,公以為然則請電示遵辦。」(宣統二年季公《致麥孺博書》)
十月十三日,先生致徐佛蘇、侯雪舫、黃與之三君書,促鼓吹開禁運動:
「前所論鼓吹解禁事,未識公等於意云何?故未續作文。此事若併力謀之,當乞援於各省同志會、諮議局及督撫。能由北京同志會分函各處最妙,此恐斷難辦到。次則用十數人出名(分函)亦可,惟孫伯蘭之名,似必須出耳。公等若有意為此,請即示復。其文吾當捉刀也。」(宣統二年十月十三日《致佛蘇雪舫與之三公書》)
十月十九日麥孺博致先生書:
「若處消息沈沈,然未絕望,多疑寡斷者誠無冀。然渠於軍國重事且如是,況此耶?公自性急耳。頃得若公書,原書已寄北江,(北江已至港,有書來,已由擎轉寄,此行極密,請秘之。)鈔副呈覽,非惡聲也。然恐仍再須此物,則難題又至,將閣筆耳。然此事早晚必成,則可斷也。」(宣統二年十月十九日麥孺博《致雙濤大兄書》)
十月二十三日,先生致湯覺頓書:
「今日始得十三夕手教,慰甚,慰甚。昨在江戶上一書,計與此同達。日來讀報,知院奏非久當上,公行期計亦不遠矣。老牌所引既已開始,則交貨之期可待,吾輩善後策又不可不先決,若發表後能拉若老一來共商,尤佳耳。公未行之前,宜常以書與四埠。此間人(濱人尤佳)高興異常,謂此次獨來成,主有名譽也。
公舟中竟能讀爾許書,令人一驚,今後可不直道(京道)長矣。下走讀教育書數日。寶文之經濟(中多佳作)全書出,又移我情,主竟和侍中之癖,入人深也。源豐潤事立刻已草一文,但甚簡短耳。大清行事,亦竟無著論,吾輩雖忌器,器遂可保耶?何如一擊此鼠子,公謂何如?」(宣統二年十月二十三日《致明水書》)
十月二十四日,先生致湯覺頓書所云景升豚犬,大概是指劉學詢以振華案呈控南海和先生的事:
「十七日書悉。公在都幾日,悲觀遽乃至是耶?此地真怪區,不識以不佞入其間,亦為所鑠毀不也?院既決議上奏,無論俞否,非久終當見明文,公可以即行矣。若月末尚無消息者,則吾當相救。惟公總須有三四緘與彼輩,今不知已有幾,若太少者,則雖至滬後,尚宜補一長函耳。此甚要,雖少勞,非得已也。
山人所事久則恐變,景升豚犬亦一魔障,不先不後而發於是時,吾總信湘鄉天事人事相半之說。山人移山之志固可佩,否〔疑作亦〕終視蚩蚩橫目者之業報何如耳。但無問出何塗,我與山人合併之日總不遠,此最可喜耳。公行有日,尚乞示一電,用詩韻目一字,便得實,令小女從公一游耳。大抵吾輩樂事,終無以過於雙濤園忍飢相對之時,亦深望公早日來共此情味耳。」(宣統二年十月二十四日《致荷公書》)
十一月間,潘若海致先生書:
「初四上一函,諒已登覽。茲資政院方、羅二君昨經將議案提出,(一泛言黨禁,一專指二人。)審查之三十人,必能足數。惟提出後,能否通過,則待下文也。蓋今日忌二公之人,不在舊黨,而在新黨(如子云之屬)[24],又前數日《天鐸報》云云,聞全系江陵[25](號稱實業家者也,不確)之意,欲藉此以尼公之返國,忌其奪彼黨魁也。又肖公[26]疏系弟代草,不日即上,繼之者尚有二人,別有地位。能上言之三數公,將繼續言之。如此,將成為一種輿論。政府即無此意,尚當勉強應之,況周公[27]本有此意者乎。
惟有一層可慮者,此事解決後,復有豚子一事。此乃私人情事,若不設法解脫,終恐為累。聞豚子訴詞,周公暨各要人,均已見及。如弟之見,則宜請北江及香徑致書於周公及二師力辯。此事似宜從速著手,不可遲也。公如以為然,即電告二公,函即由海外徑發可也。弟一面在此與佛公商,擬在本京各報略辯,此事全歸罪於象,言此案實由革命黨藉此以陷二公,再由同志會打一電與皮,言二公為天下仰望之人,今幸歸國有機,中國前途之希望系此二人,今忽有此案關係,奸人藉此傾陷,請其審慎辦理,若因此以累及二公,是斷中國前途之命脈,公論必不肯相容也。如此則皮或有所顧忌,而不敢出毒手,否則此人真不可思議也。弟在此苦心經營,全為茲事,而公等累函促返申,究為何意,乞即復示。局中人辦事之苦心,料公必能諒也。」(宣統二年潘若海《致滄江先生書》)
十二月間,麥孺博致先生與湯覺頓書:
「頃得美中書,雲籌款萬五千元,專濟北需,謂已寄至尊處,不審已收到否?北中需款極急,若、石二公已以此事托人,勢萬不能中止。踞人著壚火上,斷不能拱手坐視,若始亂終棄,則若何以對石公?此款倘至,望即寄來轉北,以濟急用,倘尚未到,則請往銀行一詢。此間收款憑電收取,倘寄款者別無電來,則銀行閣置,直不相告,東中不審同此情形否?故請至銀行詢問,倘猶未至,則亦請示,並可告美,請其查究也。(此間前電催雪,據云已寄,故也。)
月來以此事為請者,折四五上矣。(趙、溫、黃三侍御楊京卿皆碻已上聞,尚有繼之者。)然皆留上。資政折雖上,亦必無效。上亦確已有意,然非疏通則未易實行。雪狼狽甚矣,非此則無復立足之地。故渠籌款至力,而催追亦至急。豚已控察、理二院,理髮粵查。而玉田實有意為難,頃尚暗主其事。望開一成,彼可見風轉柁,否更將支節橫生也。」(宣統二年×月間麥孺博《致遠公明公書》)
十一月二十四日,伍憲子莊致先生書:
「憲政會存案之議不合例,未可行,統一黨之組織已詳函海外言之。但今日第一重要問題,在於解禁,此問題不解決,則在北京辦事難著手,即向海外籌款,亦難號召。今北京士大夫,對於此事亦多協力,似極可乘之機。無奈事勢瞬息又變,資政院雖提議,而久不上奏,言官之封事又留中,恐尚有阻力,此真國之興亡有天命在,誠莫可如何者矣。
到京將一月,目擊社會種種怪狀,不忍言,亦不勝言,人心風俗若此,非有大力量人從根本上問題整飭一切,不可以救,而天固扼吾黨,不令得伸其志,言之真痛,如何如何!四次請願,正擬加入,而奉天代表而以嚴諭去,資政院亦取消此案不提,今斷不能獨力為之,則亦聽之而已。
海外各埠每月必發二函,雖無真實好消息,亦不能不以此鼓勵之,維繫之。前接雪來函,墨事失敗,已歸紐。外勢窘至此,如何展拓?同志會及《國民公報》本可略助之,但美中匯返之旅費,由廣智代收一千四百元,擎公以款絀用去。弟此次到京僅挾二三百元,真愛莫能助,惟有發函海外勸籌而已(《國民公報》已有報股公啟寄海外)。黨禁果解,此事不難(但收回月捐則年可得十萬),現在則恐難如願矣。港亦窘極,紫珊來函,每視嘆息。故今日吾黨之生死問題,全在禁解與否。各事另詳若翁函中,弟不贅述。」(宣統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伍莊《致任公我兄書》)
十二月間,潘若海致先生書,謂開禁事仍有希望:
「昨上一函暨小詩,諒必登覽。今午晤吳統制[28],言從巨源[29]處得消息,雲此事大有希望,大約開年後必有明文。前者政府對於院奏非不以事實為然,乃不以院為然,故稍停頓,即另尋題目作文章矣。是院之此舉,不特不能促進步,反阻進步,當時仆已慮及之。以後請子房、文客凡有對於政府舉動,萬不可從人民一方面著手,蓋政府之與人民猶冰之與炭,水之與火,實不相容也。」(宣統二年潘若海《致雙濤公書》)
楊晢子度於十二月初,自上一折,請赦用先生。折上,聞載灃以先生系得罪先朝之人,礙難赦用,故留中不發。茲錄楊折如下:
「奏為懇恩赦用逋臣,以裨憲政恭折仰祈聖鑒事:臣聞人情窮極則呼天,勞苦疾病則呼父母,天地之大猶有一物之不容,父母之慈猶有一子之失所。以臣所見,逋臣梁啓超者,殆其人也。啟超自戊戌去國,至今十餘年矣,流轉於歐、亞之間,究心於政學之事,困心衡慮,增益所能,周知四國之情,折衷人我之際,著書立論數十萬言,審論國情,開通民智,為力之大,莫與倫比。此士夫所能談,中外所共睹者也。
惟臣所欲言者,則以啟超愛國之心,久而愈摯,忠君之念,在遠不渝。數年以前,海內亂黨孫文之流,倡民生之說,持滿漢之詞,煽動浮言,期成大亂,寡識之士,從風而靡,啟超獨持君主立憲主義,以日本憲政為規,力辟其非,垂涕而道,冒白刃之危,矢靡他之志,卒使邪說漸息,正義以昌。近年海內海外談革命者,改言立憲,固由先皇帝預備立憲,與民更始,有以安反側而靖人心;然天地不以覆載為功,聖人不以成功為烈,則啟超言論微勞,不無足錄。
且啟超之獲罪,以戊戌倡言仿行各國憲政故耳。十餘年中,宗旨如一,不為異說所搖,復以負咎之身,忍死須臾,悲號奔走,致皇上為立憲之神聖,國人為立憲之臣民。孤孽之心,亦云苦矣。
今朝廷立憲之期已定,海內延頸以望太平。而當日違眾建議負罪效命之人,獨使竄伏海隅,鷦鷯枯槁,睹故國之旌旗,慟生還之無日,抱孤忠而莫自,將槁死於殊鄉。是則庶女之怨,不達於彼蒼,文王之仁,不及於枯骨,此臣所為欷歔而不能自已者也。
臣聞處事不以恩怨,用人不以親疏者,人君之德也;窮達不變其道,榮辱不易其心者,臣子之義也;別嫌明微,表不白之忠,以告君父者,朋友之責也。臣自戊戌以來即與啟超相識,因學術各分門戶,故政見亦有參差。其後遊學日本,相處數年,文字往還,於焉日密,親見其身屢瀕危,矢志不變,每與臣談往事,皆忠愛悱惻,無幾微怨誹之詞,是以深識其人,性行忠純,始終無貳。倘蒙朝廷赦用,必能肝腦塗地,以報再生之恩。此臣之愚,所能深信。倘啟超被赦之後,或有不利於國之為,惟乞皇上誅臣,以為臣子不忠之戒。
臣固知朝廷寬大,必不容黨禁之長存,宣統五年頒布憲法之時,凡在逋亡,必蒙赦宥。惟以啟超學識淵邃,冠絕等倫,方今籌備憲政之初,正為起用人才之日,與其赦罪於後,何若用材於先?昔晉襄求士會於秦,齊桓赦管仲於魯,以今擬古,事或不倫,然片壤寸流,宜亦不為聖朝所棄。臣以為人才難得,幽抑宜伸,用敢冒昧具折上陳,伏乞皇上聖鑒訓示。」(楊度《奏請赦用梁啓超原折》,宣統二年十二月十五日《申報》)
這次運動開放黨禁的失敗,載澤的阻撓是一個主要原因。此外暗中阻撓的人還很多,但以袁項城運動的力量為最大。關於這件事的經過情形,除了宣統三年九月八日先生給徐君勉的一封信以外(該信見後),有同年一月十九日何擎一給先生的一封信,可以參考。
「來示誦悉。往事如浮雲之過太空,請勿注念,後此可勿提及也。頃憲子自都來,言反對吾黨者甚多,單刀直入,以金錢運動宮闈及老吉者,土頭也;造謠惑眾,肆口亂罵者,革黨也;陽甚贊成,而陰施其鬼鬼祟祟之手段者,章、陳、陸諸人也;不見其反對之跡,而人言其甚為反對者,鄭、湯、張三名士也;之數黨者,互為利用,務達其目的而後已,最為可畏。日前周公向龍寓提議此事,答言:非此二人,先帝何至十年受苦?此言必有所受之也。趙秉〔炳〕麟果受某嗾使,以袍公事傾吾黨(渠欲聯吾輩或亦因此),周公閱後置之懷中,此折不交軍機閱看,此特別之留中也。孰謂周公無意乎。
今後吾党進取之方,與保守之策,不可不亟為商定。憲子在都與掞、弱諸公商,均謂以謀諸吉甫為上策。然妙手空空,此著何能辦到?為今日計,仍以辦一日報,以張黨勢為要義。今日受人唾罵,而無一報以自申辯,雖有《國風》以發表政見,而不能普及於國人,此黨勢之所以不張也。即如滬上日報六家,《時報》不必論,《新聞報》則凡涉於開禁之文牘一字不登,其餘《神州》《民立》《天鐸》《申報》則日日造謠,日日亂罵而已。滬上商人無知無識(流布內地所關非細),日持此以為談笑之資,令人憤絕。吾若有報以主持言論,其毒不至如是之甚也。頃子江力贊此議,蛻公且欲投身其中,一泄數年之憤。
今所難者,開辦費二三萬金耳。掞東來書,謂如局面已成,彼可密謀一二督撫年中津貼二三千。而子江謂若籌得開辦費,則月中周轉三二千,彼亦有法籌得。此議與尊處游台之宗旨相合。弱翁不日歸,當力勸駕東渡,偕吾師與荷老同行,蛻公則未必能往。至師來滬,則更不必,外間謠言甚多也。又憲子與南洋感情甚好,昔年曾招商股過百萬,後因袍事敗之耳。今由憲子發函往南洋招股,或彼自往運動,憲子言二萬金或可得雲。如台得五六萬,則可發生一大日報,而黨勢可從此大張矣。憲子今日旋港,乞師再以一函鼓舞之。此事南北諸公協商,均意見相同,能早日告成則大幸也。」(宣統三年一月十九日何天柱《致任公夫子大人書》)
是年秋冬間,先生因潘若海之介紹,獲交侍御趙堯生,從問詩古文辭,先生雖常與書訊往還,但以遠羈海外,從未識面。以後先生有《寄趙堯生侍御以詩代書》一篇。載《飲冰室文集》第七十八卷中。
十一月初旬,國會請願同志會以此後已入於實行立憲時期,決定解散同志會,組織帝國憲政會,為將來政黨之預備,是為以後憲友會的先聲。此事先生也曾參與其議。十一月四日,先生致徐佛蘇一書,除論該會改組政黨事外,並及開禁等問題:
「今晨呈一書並黨綱十二條,想達。下午復得伯蘭一電,促定黨名,昨日與之書,言擬名曰:帝國統一,此亦甚可,似不必改矣。黨綱可用否,乞細審定。前寄宣言書,但論政黨之必要,似不合體,然為現在國民說法,似亦頗適耳。公於解禁問題,苦心孤詣,規畫精詳,只有感佩。然近來忽有上海報紙三家專與此問題為難者,日必狂吠一次,公亦見之否耶?若使其徒出於無意識,則誠可憫,惟以我所聞,則似有嗾之者,恐公所計劃,不能不遇一頓挫耳。荷公屢道兄疲於酬應,精神至為困頓,聞之殷憂無已。兄常以節勞規我,我固鐵石人,勞倍今日,皆能堪受。兄則素羸,安可不自愛惜?今日中國形勢,我兄固病不得也。稍可抽暇,盍來此將息一二月耶。雪舫已出都不?極相念,袁、楊兩書乞代致,公有所需截用固當,此間近頃亦稍得濡沫矣。」(宣統二年十一月四日《致佛蘇足下書》)
徐氏為是書作跋注云:
「此函系庚戌年發,所謂帝國統一黨者,後來未採用其名,而另有憲友會之組織也。」(宣統二年十一月四日《致徐佛蘇足下書跋》)
同月,先生有發起國民常識學會之舉,當時籌備已臻成熟,除三千金開辦費已經籌得外,並已向商務印書館張菊生接洽印刷事,惜該事卒未底於成。十一月二十六日,先生曾致徐佛蘇黃與之一書,可見先生計劃開辦該會的宗旨和籌備的情形:
「前書言國民常識學會事,今將章程寄上。此事殆全屬慈善性質,竊謂欲救國活,無急於此。一年以來與荷老念茲在茲,苦力不克舉,今已籌得三千金(璧泉之力也)為開辦費,可底於成矣。惟當廣募會員,擔任頒布所印小冊。故同人意欲先覓多人為發起人。二公勿論,此外如伯蘭、搏沙以及凡公等所知之各同志,皆望為之廣覓。限得信半個月內將姓名開寄,俾得即布,將以正月杪即出書也。選舉法許久不見提出,何故?豈有不愜耶?閉會期近,安可蹉跎,臨時會能開否?至盼。前此擾擾兩旬,今方窮日之力為《國風》作文,恐日內不能有稿奉寄耳。靜生書乞代交。半月以來,吾乃患〔疑衍〕多財,可以卒歲無患。公等聞之,當亦忻然。」(宣統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致佛蘇與之足下書》)
是年南海給先生的信很多,有言海外事業失敗狀況的,有言生活困難情形的,有論開禁和幣制問題的,有論學為文作詩作書的,現在摘錄幾篇論海外事業情形的於下。
二月十三日,南海與先生書,所謂「彼等布告文及徵信錄」等,即歐榘甲等因振華公司所行種種破壞手段。黃寬卓是墨西哥華僑商人、立憲黨員,海外事業尤其是在墨國所經營的實業,差不多完全失敗在他的手裡:
「書電皆悉。米絞自正月來,危甚。以彼等布告文及徵信錄遍布南洋,(吾等又無駁文,故人皆信彼文中子心謗勿辨之說,真誤人也。)吹入銀行,故不放款,而反追款,去冬已慮之(用聯邦法與各米號),強成總公司,乃以人誤至正月不成,則垂敗亡矣,無可救矣。(若兩月內不批出,則米竭聽喊冷而已,無款自承,人可用數萬而喊冷,如此則數十萬金盡,今仍只望速批示,速開聯公司以救命。)
今得勉書,言墨中鐵路若開(與寬卓同丈量),月虧三百,若是則必不能辦。而兩年來雖以福基、巨綱之忠,百面皆催款,□□皆言批文,一日不築路,即充公(電文已費百),故竭米數萬以救之,乃今若此。勉又有充公之說,米今之竭,實由救墨之故,而所救所竭力者,乃欲成此月虧三百之路而已,聞之心痛(真令人氣涌如山),今思其故,(勉尚頻書來責備我。今人皆委過。)一切皆自黃寬卓為之。此人才高,術深,跡密,籠罩一切,而吾黨人皆為所賣也。吾令雨[30]帶十六萬入墨,為買地築路之計,乃忽築石樓至十四萬(事成開數吾乃知),又築此路費數十萬(時雨駐墨今亦不敢認),彼昔則日言大利,吾亦為所惑。彼前餌力,今餌(美言厚禮)勉(今亦無攻彼一言),中餌我(我已識其滑,未知其奸一至此耳)以投巨資於墨,而墨語文實無一人能解,一切惟彼揚弄。墨中人皆其所選羽爪,又薦日初(司事)以操縱之,(彼自割十四博洛,又借數萬元,今已還。)事成則享其利,事敗則歸罪日初,而吾等實不能賣,彼又熟金穰木飢之運,到時(前年聞官承之,後不成,想又為彼所阻。)彼必以賤價承之,今吾實不能耐,決意賣之,收拾餘燼,但彼必不聽之。今乃悟數年來,一切皆為彼所弄於掌上,凡才高力厚之人,斷無為人用者,吾等昔誤信,義心待之,大謬矣!大謬矣!此則彼費六千以餌君力之血本也。可憐福、綱之忠,吾所倚為心腹者,為其所愚,日駐墨而不知。而吾遠臥數萬里外,乃欲操之,亦傎矣。今墨若此,米緣墨而倒,大局同盡,大局俱裂,我豈徒身敗名裂,牽累萬端,為此大痛幾死,今惟有日病待亡。總之,權利二字一涉,即爭盜並出,或陰或陽,其來萬方,入其中者,必狡險辣毒,與之相敵然後可。且又政如農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究其終,又必躬必親,衡書擔石,一一手目檢校,如是乎然後可。而吾以虛名遙領,關津荊棘,跬步難行,(港敗由吾不能還港,若吾能還港者,即可無前事。)處處隔數萬里,行動費千萬,談何容易檢察。又國事、黨事、學問事一切兼之,而付之於人,乃欲坐得利,謬妄甚矣。(況事事與黨相牽,一人變畔,全黨皆動,何能辦事。)乃今知孟子不言利之深切著明也。」(宣統二年二月十三日《與任弟書》)
三月七日,南海寄先生和湯覺頓、麥孺博、麥曼宣、何擎一等詩:
「聞報墨鐵路數十萬被封,示任甫並示覺頓、孺博、曼宣、擎一。(入春華益《商報》倒,米絞危知誣案被劾。)
百萬金錢一掃中,殺淫貪孽並誣攻。似聞怨敵飛章上,又報田園割地空。李廣數奇應宿業,臧倉力阻亦天功。安危出處關中國,日月光明貫白虹。」(三月七日如去《示任弟詩》)
五月二十八日,南海與先生書,言暹羅米絞報館之敗,和出售墨國石樓事:
「米絞昨日絕命矣!暹報之吳侶鶴出矣,暹報散矣!勉不聽命,乃以一暹報易全局,而吾與全黨受其咎;今日接收,敗鱗殘甲滿天飛,真可痛也。
又久不得書,想撰報甚忙。(振已散象,住坡祖一園,移家矣。)擎一來百元收。聞墨石樓已賣得十二萬,未見勉書。此次得此,當統籌全局,以為後圖。」(五月二十八日《與任弟書》)
七月二十日,南海與先生書,言解救廣智書局之危和出售墨地遇阻事:
「得書及擎一書,知近狀若此,大驚憂,亦得曼、宣書,同意。此間方在陳與親戚(以重息二分)假得千金,立即(由滬豐)電匯擎一、孺博收,以救《國風》、廣智之危亡。
另聞港已有萬兩匯滬矣。墨地原可售八萬,將交易,而寬卓起而阻。此人立心本如此,昔者君力稱之如神,今真為所賣矣。禁不解,叛者益日起,此次未知有效否耳。吾近閱事多,甚懼又石投大海也。若不能贖此地,吾又負此一重謗矣。連日小疾,不詳復。」(宣統二年七月二十日南海先生《與任弟書》)
十月二十二日,南海與先生書,論墨事之變,可見海外事業失敗的原因:
「書悉。聞丑十二月來,欲十二日接印。吾於九日母壽後,即行返星坡,東中既為拒,何必冒犯乎。頃得墨中書,乃知一切。屋地不能出,皆為吾附權紙有黃寬卓名,故寬變,即一切不能售動。今兩書來請附權與勉(一人)。以勉之公廉,本至可信,惟勉用人之性頗偏。羅藻雲今雖無他,而昔與勉無面,勉即(以其書函之美言)舉為總理,此真險甚。如惠伯實頗忠厚,屢求,吾不許。汝當時受其情,誤徇其請,今遂至此。即少閒(吾實未深知)亦勉引用,一不慎遂敗大局,今無以制之,而黃寬卓今遂師之矣。勉安能長留墨,勢必附權於一人,其人或少不慎,則非我所附權,吾不能去留之,大局豈敢再誤乎(甚或非我所識如國事報之電宜定)。即勉獨附權與雨(計或與雨,以二人最相宜),其又可耶,則吾早與之矣。然除附勉外,實無他人可信者,若不全附與勉兼付與雨,則今之所用已先怨,為此甚躊躇,汝意云何?可復。日本新書若理財銀行各書目最精者,望寄來,或代購數種,無新書閱,甚苦也。且有用處。」(宣統二年十月二十二日南海先生《與任弟書》)
十二月十七日,南海與先生書,內帝國統一黨即指由同志會改組之帝國憲政會,華益是立憲黨港中商務機關:
「憲廣來書,言北中已改為帝國統一黨,已註冊民政部中,慾海外一律行。吾欲俟解禁後乃布告,且藉以籌款也。至帝國二字,應否用憲政二字,可商之。海波渺渺,人天多恨,書到計已開春。
又頃吊閱港中華益各數甚奇詫,真天下所未聞。各數入華墨銀行來多六萬餘,而年結出數,則雲欠八萬餘,紐局數雲支過萬餘,而年結出數則雲欠五萬餘,乃以此布告截匯而倒二百萬,真夢想不到也。其它支離謬妄者,不可究詰,真令人氣涌如山,中國人人皆窮,不可聽聞,亦無可付託。吁!根原則在吾不能歸港,遂至此,革黨之相攻致之。吁!起屋難,放火易。」(宣統二年十二月十七日南海先生《與任弟書》)
先生是年著述除《憲政淺說》外,都是散篇文章。《國家運命論》一文長凡數千言,可見其人生觀;《國民籌還國債問題》和《再論國民籌還國債》兩篇,是評論是年所發生的國民籌還國債運動的;《評一萬萬元之新外債》一文,是評論政府大借外債問題的;《中國外交方針私議》一文,是研究國中聯美聯德等外交政策和主張的;《中國國會制度私議》一文,是先生兩年前所著,本年略加訂正的。
臘不盡五日,先生撰《將來百論》一篇,蓋歲暮多感,隨念所及而為之者。是歲日、俄協約成,朝鮮被日本吞併,先生有《朝鮮亡國之原因》、《日本吞併朝鮮記》兩文和《朝鮮哀詞》五律二十四首。此外,憤慨和針對當時政治情形並社會狀況的文章,如《歲晚讀書錄》里有《治具與治道》、《學問與榮利之路》、《不悅學之弊》、《雪浪和尚語錄》二則、《使法必行之法》、《治治非治亂》、《所令與所好》、《怨天者無志》、《欲惡取捨》等篇。
此外先生所為時事和政治方面的文章有下列各篇:《諮議局權限職務十論》、《立憲政體與政治道德》、《官制與官規》、《論請願國會當與請願政府並行》、《軍機大臣署名與立憲國之國務大臣副署》、《資政院章程質疑》、《責任內閣與政治家》、《論資政院之天職》、《外官制私議》、《國會開會期與會計年度開始期》、《評新官制之副大臣》、《珠諭與立憲政體》、《國會與義務》、《說政策》、《評資政院》。
其討論財政和經濟問題者,有以下各篇:《格里森貨幣原則說略》、《讀農工商部籌備勸業富簽公債折書後》、《論幣制頒定之遲速系國家之存亡》、《論地方稅與國稅之關係》、《各省濫鑄銅元小史》、《論國民宜亟求財政常識》、《幣制條議》、《讀度支部奏報各省財政折書後》、《讀度支部奏定試辦預算大概情形折及冊式書後》、《論直隸湖北安徽之地方公債》、《公債政策之先決問題》、《讀幣制則例及度支部籌辦諸折書後》、《節省政費問題》、《外債平議》、《亘古未聞之預算案》、《償還國債意見書》、《論中國國民生計之危機》、《米禁危言》、《中國最近市面恐慌之原因》。
讀以上各篇目錄後,先生重視國家財政問題和國民生計問題的情形,可以想見。兩年來對於財政學用力極深,在《論國民宜亟求財政常識》一文中寫道:
「余夙病斯學不能廣被,謂為國家之大戚。兩年以來,廢百業以著成一編,名曰《財政原論》,百餘萬言。以卷帙太繁,剞劂不易,殺青問世,尚當期諸數月以後,將擷其要節,先刊布之,冀以為浸灌常識之一助焉。」(《合集·文集》之二十一第十三頁)
關於詩詞方面,有《歲暮感懷》和《雙濤園讀書》各六首,讀了可見先生這一年的感想。贈徐佛蘇一首,讀了可見兩先生情誼的深篤。此外,有題長女梁令嫻《藝衡館日記》一篇,現在鈔在下面,借見其教女為學情形:
「古人於為學,終身與之俱。
日計雖不足,月計必有餘。
業終及行成,匪系聰與愚。
偶鍥旋復舍,不能摧朽株。
盈科進無息,溟滓成尾閭。
程功固要終,辨志良在初。
汝於百家學,乃今涉其塗。
日記肇庚戌,藉用知所無。
卒歲得千紙,佔畢亦云劬。
吾唯愛汝深,責難與凡殊。
文章所固有,相期在道腴。
簡編我手答,戢戢蠅頭書。
發蒙通德藝,陳義雜精粗。
當學豈只此,為汝舉一隅。
吾學病愛博,是用淺且蕪。
尤病在無恆,有獲旋失諸。
凡百可效我,此二毋我如。
燈火自親人,忽忽歲已除。
言念聖路遐,益感日月徂。
作詩誥小子,敬哉志弗渝。」〔《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五十一頁〕
注釋:
[1]苾老,指李端棻苾園。
[2]易一,何樹林字,梁啓超等《康廣仁傳》:「三水何樹林易一者,南海門下之奇才也。」
[3]袁劭,指袁世凱。
[4]慶,指慶親王奕劻,時任軍機大臣兼外務部總理大臣。
[5]肅,指肅親王善耆,滿洲鑲白旗人,時任民政部尚書。
[6]澤公,指載澤,封鎮國公。時任度支部尚書。
[7]鐵良,字寶臣,滿洲鑲白旗人,時任陸軍部尚書
[8]鳳山,原姓劉,字禹門,漢軍廂白旗人。1907年10月命為西安將軍,旋命留京。
[9]盛懷,即盛宣懷。1907年底蘇杭甬鐵路風潮大起,英帝國主義向清政府施加壓力,西太后召盛入對。
[10]堅帥,指廣西巡撫張鳴岐,字堅白,一作健白。
[11]丙午,應作丁未。
[12]丁未,應作戊申。
[13]覺,湯覺頓。
[14]公路,指袁世凱。
[15]潘,潘博(1870—1916),字若海,廣東南海縣人,康有為的學生,是改良派派往北京從事秘密活動的人物之一。
[16]「人」字之上,似有漏字。
[17]《國風報》,1910年3月10日(正月二十九日)創刊於上海,至1911年7月,共出52期。編輯兼發行人何國楨,梁啓超為總撰稿人。該報是繼《新民叢報》後立憲派的主要輿論陣地。
[18]雪,指徐勤,字君勉,號雪庵。
[19]山公,指岑春煊(1861—1933),字雲階,廣西西林人。曾任四川總督、郵傳部尚書,時因受奕劻、袁世凱排擠,開缺閒居。
[20]城北,指徐世昌,字菊人,直隸天津人。《戰國策·齊策》「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時徐任郵傳部尚書、軍機大臣。
[21]山人,指潘若海。
[22]希,似即前函之「錫」。
[23]北江,指康有為。梁仲策云:「北江,乃指南海。」
[24]子云,指楊度。
[25]江陵,指張謇。
[26]肖公,指趙熙,字堯生,四川榮縣人,時任江西道監察御使。
[27]周公,指攝政王載灃。
[28]吳統制,指吳祿貞(1880—1911),字綬卿,湖北雲夢人,曾留學日本,回國後,時任新軍第六鎮統制。
[29]巨源,指載濤。
[30]雨,即季雨,號康有霈(1868—1952),字廣澤,是康有為的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