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啓超年譜長編 · 第二冊
一八九九年(光緒二十五年己亥)——
一九〇一年(光緒二十七年辛丑)
一八九九年(光緒二十五年己亥)十七歲
《三十自述》:
「稍能讀東文,思想為之一變。己亥七月,復與濱人共設高等大同學校於東京,以為內地留學生預備科之用。……其年美洲商界同志,始有中國維新會之設,由南海先生所鼓舞也。冬間美洲人招往游,應之。以十一月首途,道出夏威夷島,其地華商二萬餘人,相縶留,因暫住焉。創夏威夷維新會。適以治疫故,航路不通,遂居夏威夷半年。」
(一)讀書箱根
元旦日,先生與南海、王小航照、羅孝高普在東京明夷閣望闕行禮。二月,南海離日本游美洲。南海行後,先生偕羅孝高往箱根,習靜讀書,當時與羅共編有《和文漢讀法》一書。羅孝高《任公軼事》里記述這件事說:
「己亥春,康南海先生赴加拿大後,任公約羅孝高普同往箱根讀書,寓塔之澤環翠樓,以去冬曾侍南海先生同游處於此。……時任公欲讀日本書,而患不諳假名,以孝高本深通中國文法者,而今又已能日文,當可融會兩者求得捷徑,因相研索,訂有若干通例,使初習日文徑以中國文法顛倒讀之,十可通其八九,因著有《和文漢讀法》行世。雖未美備,然學者得此,亦可粗讀日本書,其收效頗大。」
當時先生有《論學日本文之益》一文,裡面提到編著《和文漢讀法》和幾個月來讀日本書籍獲益很多的話:
「哀時客[1]既旅日本數月,肄日本之文,讀日本之書,疇昔所未見之籍,紛觸於目,疇昔所未窮之理,騰躍於腦。如幽室見日,枯腹得酒,沾沾自喜,而不敢自私。乃大聲疾呼,以告同志曰:我國人之有志新學者,盍亦學日本文哉。日本自維新三十年來,廣求智識於寰宇,其所譯所著有用之書,不下數千種,而尤詳於政治學、資生學(即理財學,日本謂之經濟學)、智學(日本謂之哲學)、群學(日本謂之社會學)等皆開民智強國基之急務也。吾中國之治西學者固微矣。其譯出各書,偏重於兵學藝學,而政治資生等本原之學,幾無一書焉。夫兵學藝學等專門之學,非捨棄百學而習之,不能名家,即學成矣,而於國民之全部,無甚大益,故習之者希,而風氣難開焉。使多有政治學等類之書,盡人而能讀之,以中國人之聰明才力,其所成就,豈可量哉。今者余日汲汲將譯之,以餉我同人。然待譯而讀之緩而少,不若學文而讀之速而多也。此余所以普勸我國人之學日本文也。……余輯有《和文漢讀法》一書,學者讀之,直不費俄頃之腦力,而所得已無量矣。」(《合集·文集》之四第八十一頁)
又二月二日,先生家信中,也講到讀日本書得益極多。先生上年初到日本時,曾經有今年二月返國的計劃,現在因故展緩了:
「蕙仙鑒:前寄一信,想失落。家中事一切已悉。令四兄得人陪伴,私心稍慰。鄂款既到,家用亦漸可無慮矣。余之心事議論,具於稟帖中,請取觀之。……卿近日心事如何,無煩惱耶?余歸期稍緩,所見之事,亦只得緩之,請卿暫耐可耳。卿來信不信我十一點能睡,真真被卿料著,蓋兩月以來,早已一切依舊矣。胡慶能如此尚好,渠若欲求薦地方,則可以薦之。渠現住何處耶?張順我已收為門生,教渠讀書尚好也。令十四兄來書已收。望為我謝之,言我不便寫信,恐累他也。令十四兄能來東遊最善。我等讀日本書所得之益極多極多。他日中國萬不能不變法,今日正當多讀些書,以待用也。望即以此意告之。」(光緒二十五年二月二日《與蕙仙書》)
先生等到日本後,為避內地耳目起見,多半都改用一個日本名。羅孝高《任公軼事》記述南海和先生改名的事說:
「戊戌後吾黨之亡命日本者,輒改取一日本姓名,以避內地耳目。康南海先生曾有『榎(或作夏)木森』之稱。任公因讀吉田松陰之書,慕其為人,因自署『吉田晉』,其與內地知交通函多用此。其長女思順時年尚稚,以入日本小學校,亦改稱吉田靜子。任公以與班定遠同名,故友輩書札或稱為『定遠』或簡稱為『遠』。」
三月二十四日,先生有一封家信,講到將要遊歷美洲,所以暫緩接眷屬來日。可見先生游美開辦商會的計劃,早已決定:
「蕙仙鑒:前寄一信,想失落。家中事一切已悉。令四兄得人陪伴,私心稍慰。鄂款既到,家用亦漸可無慮矣。三月三日來書具悉。家中愁悶,此是意中事。然境遇如此,無可如何,惟望善自排遣而已。來同居之說,吾初接來信時亦有此意。因橫濱開女學校,欲請薇君為教習。故吾之意欲令卿與同來也。惟昨日忽接先生來一書,極言美洲各埠同鄉人人忠憤,相待極厚,大有可為。而金山人極仰慕我,過於先生。今為大局計,不得不往,故又不能接卿來矣。
廣東人在海外者五百餘萬人,人人皆有忠憤之心,視我等如神明,如父母,若能聯絡之,則雖一小國不是過矣。今欲開一商會,凡入會者每人課兩元,若入會者有一半,則可得五百萬元矣。以此辦事,何事不成?今即以橫濱一埠論之,不過二千餘人,而願入會者足二千人,其餘各埠亦若此耳。此事為中國存亡之一大關鍵,故吾不辭勞苦以辦之。美洲各埠情形,先生來信詳之,可問仲策取閱也。
先生與吾,志在救世,不顧身家而為之,豈有一跌灰心之理。望以此意寫信告十四哥。並言吾因避嫌不寫信與彼云云可也。
岳母年高,卿之鄉思不問可知。今大人及家人皆團聚澳門,卿雖離膝下,亦無不可。惟此時安得有人送卿歸寧乎?若再以勞諸令兄,竊恐甚難,若能有人來接,則歸寧甚善也。吾以稟諸大人,惟須卿寫信往問定乃可耳。寄來照像一片,衣冠雖異,肝膽不移,貽此相對,無殊面見矣。」(光緒二十五年三月二十四日《與蕙仙書》)
(二)與孫中山、章太炎的交往
五月,章太炎自台灣渡日本遊覽,曾往訪先生,並於先生處晤孫中山。
「台灣氣候蒸濕,少士大夫,處之半歲,意興都盡。五月,渡日本,遊覽東西兩京。時卓如在橫濱,余往候之。值清廷遣劉學詢、慶寬等攝錄康、梁,為東人笑。香山孫文逸仙時在橫濱,余於卓如坐中遇之,未相知也。」(《太炎先生自定年譜》)
馮自由記:
「己亥夏間,錢恂任留日學生監督,梁啓超時辦《清議報》,均有書約章赴日,章應其請,先後寄寓橫濱《清議報》及東京錢寓、梁寓。由梁介紹,始識孫中山於橫濱旅次,相與談論排滿方略,極為相得。」(《革命逸史》第二集第三十六頁)
先生與汪康年在時務報館曾有齟齬,這時因章太炎的撮合,又解嫌歸好了。章在其致汪康年書中說:
「伯鸞[2]舊怨,亦既冰釋,渠於弟更謝血氣用事之罪。松柏非遇霜雪,不能貞堅,斯人今日之深沉,迥異前日矣。竹林舊好,公宜一修。」(章太炎《致汪康年書五》,見《汪穰卿先生師友手札》)
同書章註:
「伯鸞嘗問弟曰:『穰卿果何如人?』答曰:『洛、蜀交訌而終不傾入,章、蔡視木居士何如耶?』自是伯鸞亦念君。」
(三)美洲保皇會之成立
南海先生於二月去日本,三月抵加拿大,四月往倫敦,以復辟事請助於英廷無效。閏四月再返加拿大,六月十三日與華僑李福基等創立保皇會於該地。南海在他的詩集裡記這件事的經過說:
「己亥六月十三日,與義士李福基、馮秀石及子俊卿、徐為經、駱月湖、劉康恆等創立保皇會。二十八日至域多利中華會館,率邦人祝聖壽,龍旗搖颺,觀者如雲。灣高華與二埠同日舉行,海外祝嘏,自此始也。」
當時南海有詩一首,現在也錄在下面:
「海外初瞻壽域開,龍旗披拂白樓台。白人碰盞掎裳至,黃種然燈夾巷來。上帝與齡憐下土,小臣泣拜倒蒿萊。遙從文島瞻瓊島,波繞瀛台夢幾回。」(《南海詩集》四卷十九頁)
是年六月,先生和韓樹園文舉、李敬通、歐雲樵榘甲、梁君力啟田、羅伯雅潤楠、張智若學璟、梁子剛炳光、陳侶笙國鏞、麥曼宣仲華、譚柏笙錫鏞、黃為之諸先生同結義於日本江之島的金龜樓,據當時敘齒,先生次居第五,其餘諸君便如以上的次序。(羅孝高《十二人江之島結義考》)
(四)兩黨聯合問題
南海往美洲後,興中會領袖楊衢雲於四月間再與先生商談兩黨聯合問題,無結果而散。馮自由記這次談話的經過說:
康赴美洲後,楊於己亥四月二十八日,由馮鏡如介紹與梁啓超會談於橫濱下町五十三番文經商店。事後楊馳函告謝[3],謂梁不願早事聯合,只言各宜先自黨運動,以待時機。要之康黨素來夜郎自大,常卑視留學生及吾黨,且欲使黨仰其鼻息。究其實學,尚遠不如胡禮垣著之《新政安衡》。此種人非真正愛者,與之合作,實為有害無利云云。謝初於運動兩黨聯合事,極為熱心,嗣聞,始意氣蕭索,知難而退。」(《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上編第四十三至四十四頁)(馮自由本僑商馮鏡如子,任師亡命日本,鏡如即率其子來拜門下,情誼甚密。其後父子之間因家事發生齟齬,父乃請任師痛責之,且雲教得好學生。對師有遷怒意,此一事也。不久,廣智書局開辦,纂譯東西書籍,自由所譯多苟且不忠實。局中人患之,轉請任師戒飭。由是成仇,不復會面。後來捏造無端事實,詆誣不遺餘力,皆由此起,故彼所書關於與任師有關之事,均不足據,似宜盡刪之。——賈毅安注。民國三十七年七月)
夏秋間,先生因為和孫中山先生來往日密,所以漸有贊成革命的趨向,當時也曾磋商兩黨合作問題,以南海之阻,又未成。現在再把馮自由論述這件事的話抄錄下來,作為參考:
「康有為離日赴美後,己亥夏秋間。梁啓超因與中山往還日密,漸贊成革命。其同學韓文舉、歐榘甲、張智若、梁子剛等,主張尤形激烈。於是有孫、康兩派合併之計劃。擬推中山為會長,而梁副之。梁詰中山曰:『如此則將置康先生於何地?』中山曰『弟子為會長,為之師者,其地位豈不更尊。』梁悅服。是年梁至香港。(是年梁未至港——原初稿批註。)嘗訪陳少白,殷殷談兩黨合辦事。並推陳及徐勤起草聯合章程。獨徐勤、麥孟華暗中反對甚力,移書康有為告變。謂卓如漸入中山圈套,非速設法解救不可。時康在新加坡,得書大怒。立派葉覺邁攜款赴日,勒令梁即赴檀島辦理保皇會事務,不許稽延。梁不得已,遵命赴檀。頻行約中山共商國事,矢言合作到底,至死不渝。以檀島為興中會發源地,力托中山為介紹同志。中山坦然不疑,乃作書為介紹於其兄德彰及諸友。」(《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上編第四十四頁)
《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里收錄先生當日給孫中山先生的幾封信,現在擇錄在下面,借見兩人往來情形之一斑。以下第一書:
「捧讀來示,欣悉一切。弟自問前者狹隘之見,不免有之,若盈滿則未有也。至於辦事宗旨,弟數年來,至今未嘗稍變,惟務求國之獨立而已。若其方略,則隨時變通。但可以救我國民者,則傾心助之,初無成心也。與君雖相見數次,究未能各傾肺腑。今約會晤,甚善甚善。惟弟現寓狹隘,室中前後左右皆學生,不便暢談。若枉駕,祈於下禮拜三日下午三點鐘到上野精養軒小酌敘譚為盼。」
以下第二書:
「前日承惠書,弟已入東京,昨日八點始復來濱。知足下又枉駕報館,失迎為罪。又承今日賜饌,本當趨陪,惟今日六點鐘有他友之約,三日前已應允之,不能不往。尊席只得恭辭,望見諒為盼。下午三點鐘欲造尊寓,談近日之事,望足下在寓少待,能並約楊君衢雲同談,尤妙。」
以下第三書是先生到檀香山後十日寄給孫中山先生的:
「弟於十二月三十一日抵檀,今已十日。此間同志大約皆已會見。李昌兄誠深沉可以共大事者。黃亮、卓海、何寬、李祿、鄭金皆熱心人也。同人相見皆問兄起居,備致殷勤。弟與李昌略述兄近日所布置各事,甚為欣慰。令兄在他埠,因此埠有疫症,彼此不許通往來,故至今尚未得見,然已彼此通信問候矣。弟此來不無從權辦理之事,但兄須諒弟所處之境遇,望勿怪之。要之我輩既已訂交,他日共天下事必無分歧之理,弟日夜無時不焦念此事,兄但假以時日,弟必有調停之善法也。」
這次兩黨的關係,雖然接近許多,但是在先生到檀香山以後,因為往來疏闊,便又消沉下去了。次年宮崎謀刺南海的案子發生,兩黨的合作問題就完全停止。以後兩黨各成立機關報,在要不要革命問題上進行激烈的論爭。以下錄馮自由《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書中記兩黨在日本交惡情形的話,作為參考。
「未幾橫濱有保皇分會之設,僑商之興中會員,泰半加入。大同學校且有『不許孫文到校』之標語。梁啓超發刊《清議報》於橫濱,大倡勤王之說,由是兩黨交惡日甚。當時徐勤曾致書日人宮崎,力辯無攻訐中山之事。」
以下節錄徐君勤《致宮崎寅藏書》:
「前聞田野氏雲,貴邦人士咸疑仆大攻孫文,且疑天津《國聞報》所刊《中山樵傳》系出自仆手。聞言之下,殊堪驚異。仆與中山樵宗旨不同,言語不合,人人得而知之。至於攻訐陰私之事,令人無以自立,此皆無恥小人之所為,仆雖不德,何忍為之。而貴邦人所以致疑者,此必有一二人造為浮言,以惑貴邦人聽聞耳。仆實絕無此事也。今支那之局,譬之海舟遇風,其勢將覆,而舟人猶復互相爭鬥,以任其溺滅,雖下愚之人,不致若是。貴邦人咸具血誠,乃心東亞,特以此相規勸,實感謝不止,而猶斤斤以自辯者,蓋欲洗不白之冤,而釋四方之疑也。先生人望所宗,惓惓於仆,故敢以此相告。」
(五)創辦高等大同學校於東京
七月,先生聯合華僑曾卓軒、鄭席儒等,創辦高等大同學校於東京。《東京高等大同學校公啟》一文,講到創辦該校的緣起和海外華僑學校的興起情形,現節錄如下:
「政變以來,內地學校停廢過半。而海外忠義之士,愈增蹈厲,橫濱大同學校負笈者蒸蒸日盛,而神戶繼之,新加坡繼之,泗水繼之,域多利繼之,其餘籌畫開辦者,各埠響應。中原文獻,盛于海隅,斯實諸君子好義急公之苦心,抑亦我國家轉弱為強之起點也。
然就學者期於大成,任事者貴在進步,合群並舉,則聲氣易通,拾級以升,則高才益勸。故今者大同總學校之設,有不容緩者蓋四端焉:橫濱學校開設既已經年,生徒精進,成就者不少。而地方有限,教師有限,未能多分班數。故當設高等學,使高才生以次遞升,則教者不致太勞,而學者亦易獲益,此高等學校必宜設者一也。神戶及南洋、美洲各埠,學校相繼踵設,其規模與橫濱略同,一二年後卒業生徒,皆尚遞進,不可無一校以容之,此高等學校之必宜設者二也。政變以後,內地新設之學校,多就停廢,其中生徒志士不多,半途棄置,殊可悼嘆。今宜設一總區,選其英才,俾得卒業,此高等學校必宜設者三也。內地俊秀子弟懷奇才抱遠志,自備資斧遊學海外者,不乏其人,此輩大率皆已通中國學問及尋常普通學者,必有專門高等學校乃能助其大成,此高等學校之必宜設者四也。」(《東京高等大同學校公啟》清全卷十五)
馮自由在《任公先生事略》里記先生創辦高等大同學校的事說:
「是年夏己亥復得華商曾卓軒、鄭席儒之助,設高等大同學校於東京,湘、粵學生從之者三十餘人。」
又《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也記此事:
「己亥梁啓超賴華僑鄭席儒、曾卓軒等資助,創高等大同學校於東京。任校長者為栢原文太郎,犬養之左右手也。」
高等大同學校而外,先生並與神戶華僑麥少彭等提倡創辦同文學校於神戶。該校《創立二十五周年紀念冊》里述創辦該校的經過說:
「民國紀元前十三年(清光緒二十五年)己亥夏四月,梁任公先生因橫濱大同學校成立,專來神戶與麥少彭翁商設華僑教育,旋遊說於中華會館,僑眾贊成。秋八月創辦小學校於市內中山手通三町目二十四番地。翌年庚子春,堂舍落成,命名同文學校。」(《神戶華僑同文學校紀念冊》第一頁)
楊維新的《任公先生事略》,記先生到日本後,提倡教育的情形很詳細。
「日本橫濱、神戶兩埠華僑子弟教育,先生提倡者甚多。橫濱之大同學校,神戶之同文學校,均於先生亡命到日本後設立。(大同學校創於光緒二十四年,先生未亡命日本。——原初稿批註。)大同校長如徐勤、林慧如,教員如陳默廣、陳蔭農、鮑熾、羅昌等,同文教員如何澄一,校長如湯覺頓、鍾卓京、吳功補等,皆屬康、梁門下。兩校養成人才亦不少。大同如曾廣勷、盧藉剛、楊維新、鄭錦、鮑文、陳國權、陳日平、張金燦、張汝可等,同文如魏邦平、楊言昌等,皆光緒三十年前後之畢業生也。」
先生到日本不久,就有十幾位時務學堂的學生趕到日本去追隨他。這一年裡先生和他們研究切磋的時候也很多。當時唐紱丞才常也在那裡,他們常常在一起商談革命,後來果然發起庚子勤王的運動。先生在《清代學術概論》里記這件事說:
「啟超既亡居日本,其弟子李、林、蔡等棄家從之者十有一人,才常亦數數往來,共圖革命。」
此外,在《護國之役回顧談》和《蔡松坡遺事》兩文里記的最詳細。《護國之役回顧談》里說:
「到第二年就碰著戊戌之難,我亡命到日本。蔡公和他的同學十幾個人,不知歷盡幾多艱辛,從家裡偷跑出來尋找。……我們又一塊兒做學問,做了差不多一年,我們那時候天天磨拳擦掌要革命,唐先生便帶著他們去實行,可憐赤手空拳的一群文弱書生,那裡會不失敗。我的學生就跟唐先生死去大半。」(《合集·文集》之三十九第八十六頁)
又《蔡松坡遺事》里說:
「到了戊戌政變,時務學校解散,我亡命到日本。當時那些同學,雖然受社會上極大的壓迫,志氣一點不消極。他們四十人中有十一人相約出來找我,可是並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他們冒了許多困難,居然由家裡逃出來跑到上海。可是到上海後一個人不認得,又費了許多手續,慢慢打聽,才知道我的住址,能夠與我通信。後來我聽說松坡到上海住在旅館的時候,身上不多不少只剩下一百二十個有孔的銅錢,他在還沒有得到我的回信之前,也曾進南洋公學,在那裡一個多月。其後我接到他們的來信,湊點盤費,讓他們到日本來。但是我在那個時候,正是一個亡命的人,自己一個錢都沒有,不過先將他們請來,再想方法。他們來了之後,我在日本小石川久堅町租了三間房子,我們十幾個人打地鋪,晚上同在地板上睡,早上捲起被窩,每人一張小桌,念書。那時的生活,物質方面雖然很苦,但是我們精神方面異常快樂,覺得比在長沙時還好。在那個時候主要的功課是叫他們上日本學堂。我除了用以前在時務學堂教書的方法讓大家讀書作札記之外,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預備日本話同其他幾種普通學——如數學。這樣的生活前後有九個月的時間。」(任公《蔡松坡遺事》民十五《晨報》《蔡公松坡十年周忌紀念特刊》)
八月十三日,先生與留日同志為文祭六君子於橫濱。文見乙丑重編《飲冰室文集》四十四卷五十一頁。
唐才常的弟弟唐才質回憶這件事說:
「我和一些同學離開時務學堂後,打算到湖北繼續學習,但武昌兩湖書院對於時務學堂的退學生,拒不收納,其他的地方也沒有適當的學校可以插足。光緒二十五年夏五月(一八九九年六月),我同范源濂、蔡艮寅(鍔)三人,前往上海,考入上海南洋公學。七月(八月)間,梁啓超聽說我們來滬,自日本寄函相招,又得到先長兄才常的資助,買輪東渡。到日本後,梁啓超用以前在時務學堂教書的方法,讓我們讀書、寫札記。隨後時務學堂的學生林圭、李炳寰、田邦璿、蔡鍾浩、周宏業、陳為益、朱茂芸、李渭賢等,都分別冒險經上海而到日本,並我共十一人。梁啓超在東京小石川久堅町,租了三間房屋給我們居住,又延請日人重田講授日語等課,為投考日本學校的準備。」(《湖南歷史資料》一九五八年第三期唐才質《唐才常和時務學堂》)
(六)檀香山之游
十一月十七日,先生去日本,游美洲。先生這次出遊原是應美洲華僑之邀遊歷美洲的,後來因為經過檀香山時為防疫所阻,所以才滯留該島半年之久。先生出發前便將《清議報》各事交由麥孺博孟華主持,出發時為旅行安全計,先生並冒用日友柏原文太郎的姓名和護照。他在《夏威夷遊記》里記出發那天的情形說:
「西曆十二月十九日即中歷十一月十七日,始發東京。……二十日正午,乘香港丸發橫濱,同人送之於江干者數十人,送之於舟中者十餘人,珍重而別。午後一點鐘,舟遂展輪。」(《合集·專集》之二十二第一八六頁)
先生從上年九月逃亡到日,算計起來,總共在那裡住一年零兩個多月。在這一年多的生活里,有很多值得記述的事,最重要的便是他的思想的改變和學問的增進。他在《夏威夷遊記》里曾經把這一年多的生活情形很簡賅地記了下來:
「戊戌二月復如京師。八月遂竄於日本。九月初二日到東京,以至於今,凡居東京者四百四十日。自浪遊以來,淹滯一地之時日,未有若此之長者也。此四百四十日中,師友弟子眷屬來相見者,前後共五十六人。至今同居朝夕促膝者,尚三十餘人。日本人訂交形神俱親,誼等骨肉者數人。其餘隸友籍者數十。橫濱諸商,同志相親愛者亦數十人。其少年子弟來及門者以十數。其經手所辦之事:曰《清議報》、曰高等學校。此外有關係之事尚數端。倡而未成,成而未完備者亦數端。
又自居東以來,廣搜日本書而讀之,若行山陰道上,應接不暇。腦質為之改易,思想言論與前者若出兩人。每日閱日本報紙,於日本政界學界之事,相習相忘,幾於如己國然。蓋吾之於日本真所謂有密切之關係。有許多之習慣印於腦中,欲忘而不能忘者在也。吾友葉湘南,以去年十月東來,今年七月一日歸國,十月復來,語余曰:『鄉居三月,殆如客中,惟日日念日本如思家然。』湘南且然,況於余哉。孔子去魯,遲遲吾行,去齊接淅而行。孟子之去齊,則三宿而後出晝,亦因其交情之深淺而異耳。
吾之游美,期以六月,今背秋涉冬,始能成行,濡滯之誚,固知不免,愛根未斷,我勞如何。是夕大同學校幹事諸君,餞之於校中。高等學校發起人諸君,餞之於千歲樓。席散,與同學諸君作竟夕談於清議報館。」(《合集·專集》之二十二第一八六頁)
先生於十一月二十九日抵檀香山。他在舟中的生活和初到檀島的情形有《夏威夷遊記》可以參考,這裡不多引錄。惟有他的一篇論詩的話,可見他對於詩的志趣和見解,現在節錄在下面:
「二十五日風稍定,如初開船之日。數日來偃臥無一事,乃作詩以自遣。余素不能詩,所記誦古人之詩不及二百首,生平所為詩不及五十首。今次忽發異興,兩日內成十餘首,可謂怪事。余雖不能詩,然嘗好論詩,以為詩之境界,被千餘年來鸚鵡名士(余嘗戲名詞章家為鸚鵡名士,自覺過於尖刻。)占盡矣,雖有佳章佳句,一讀之,似在某集中曾相見者,是最可恨也。故今日不作詩則已,若作詩,必為詩界之哥侖布、瑪賽郎然後可。猶歐洲之地力已盡,生產過度,不能不求新地於阿米利加及太平洋沿岸也。欲為詩界之哥侖布、瑪賽郎,不可不備三長: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語句,而又須以古人之風格入之,然後成其為詩。不然,如移木星金星之動物以實美洲,瑰偉則瑰偉矣,其如不類何。若三者俱備,則可以為二十世紀支那之詩王矣。宋、明人善以印度之意境語句入詩,有三長俱備者。……然此境至今日又已成舊世界。今欲易之,不可不求之於歐洲。歐洲之意境語句,甚繁富而瑋異,得之可以陵轢千古,涵蓋一切,今尚未有其人也。時彥中能為詩人之詩而銳意欲造新國者,莫如黃公度。……夏穗卿、譚復生皆善選新語句,其語句則經子生澀語、佛典語、歐洲語雜用,頗錯落可喜,然已不備詩家之資格。……吾既不能為詩,前年見穗卿、復生之作,輒欲效之,更不成字句。……文芸閣有句云:『遙夜苦難明,它洲日方午。』蓋夜坐之作也,余甚賞之。邱滄海題無懼居士獨立圖云:『黃人尚昧合群義,詩界差爭自主權。』對句可謂三長兼備。……鄭西鄉(鄭西鄉即藻常,他人不知而誤認為李藻蓀。——原初稿批註。)自言生平未嘗作一詩,今見其近作一首云:『太息神州不陸浮,浪從星海狎盟鷗。共和風月推君主,代表琴樽唱自由。物我平權皆偶國,天人團體一孤舟。此身歸納知何處,出世無機與化游。』讀之不覺拍案叫絕。……吾近好以日本語句入文,見者已詫贊其新異,而西鄉乃更以入詩,如天衣無縫,天人團體一孤舟,亦幾於詩人之詩矣。吾於是乃知西鄉之有詩才也。吾論詩宗旨大略如此。……吾雖不能詩,惟將竭力輸入歐洲之精神思想,以供來者詩料可乎。」(《合集·專集》之二十二第一八九——一九〇頁)
以下是先生記戒詩的一段話,可說是他對於自己個性的自述:
「二十七日,……詩興既發,每日輒思為之,至此日共成三十餘首。餘生平愛根最盛,嗜欲最多,每一有所染,輒沉溺之,無論美事惡事皆然,此余愛性最短處也。即如詩之為道,於性最不近,生平未嘗一染,然數日來忽醉夢於其中,廢百事以為之,自觀殊覺可笑也。禹飲儀狄之酒而甘之,遂疏儀狄,吾於今乃始知鸚鵡名士之興趣,不及今懸崖勒馬,恐遂墮入彼群中矣。乃發願戒詩,並錄其數日來所作者為息壤焉。」(《合集·專集》之二十二第一九一頁)
先生在舟中成詩凡數十章,讀了很可以看出他的氣概和熱情。這些詩大部都收在他的文集裡,現在只把他那段小序和《壯別》第一首錄在下面,以見一斑:
「首塗前五日,柏原、東畝餞之於箱根之環翠樓,酒次出縑紙索書,為書『壯哉此別』四字,且系以小詩一首,即此篇第一章是也。舟中十日,了無一事,忽發異興,累累成數十章,因最錄其同體者題曰《壯別》,得若干首。」〔《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四——五頁〕
以下《壯別》第一首:
「丈夫有壯別,不作兒女顏。
風塵孤劍在,湖海一身單。
天下正多事,年華殊未闌。
高樓一揮手,來去我何難。」(同上)
此外先生有《二十世紀太平洋歌》一篇,從這時候起任公一號才聞於世:
「亞洲大陸有一士,自名任公其姓梁。盡瘁國事不得志,斷髮胡服走扶桑。扶桑之居讀書尚友既一載,耳目神氣頗發皇。少年懸弧四方誌,未敢久戀蓬萊鄉。誓將適彼世界共和政體之祖國,問政求學觀其光。乃於西曆一千八百九十九年臘月晦日之夜半,扁舟橫渡太平洋。其時人靜月黑夜悄悄,怒波碎打寒星芒。海底蛟龍睡初起,欲噓未噓欲舞未舞深潛藏。其時彼士兀然坐,澄心攝慮游窅茫。正住華嚴法界第三觀,帝網深處無數鏡影涵其旁,驀然忽想今夕何夕地何地,乃是新舊二世紀之界線,東西兩半球之中央。不自我先不我後,置身世界第一關鍵之津梁,胸中萬千塊壘突兀起,斗酒傾盡蕩氣回中腸,獨飲獨語苦無賴,曼聲浩歌歌我二十世紀太平洋。」〔《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七——十八頁〕
又有《太平洋遇雨》一首,現在也抄錄如下:
「一雨縱橫亘二洲,浪淘天地入東流。
卻餘人物淘難盡,又挾雷風作遠遊。」
〔《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七頁〕
(七)廢立事件
十二月,清廷有謀廢光緒帝以端王載漪子溥儁嗣位之事,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上諭說:
「自上年以來,氣體違和,……皇太后訓政,一年有餘,朕躬總未康復。乃朕痼疾在躬,艱於誕育,以致穆宗毅皇帝嗣續無人統系,用是叩懇聖慈,於近支宗室中慎簡元良,以為將來大統之歸,再四懇求,始蒙俯允。謹當仰遵慈訓,封載漪之子溥儁為皇子,以綿統緒。」(《光緒朝東華續錄》第一五七卷十三頁)
當時全國輿論沸騰,先生曾撰《書十二月二十四日偽上諭後》一文,載於《清議報》,對於慈禧太后痛加斥責。又上海電報局長經蓮珊元善聯合紳民一千二百餘人電爭,海外華僑也紛紛來電諫阻,廢立之謀暫時擱置。上海方面的運動,汪穰卿、汪頌谷、葉浩吾、唐紱丞等人也頗有奔走之勞。次年二月,先生給汪康年一書,主要是說這事:
「穰兄鑒:到檀後得第二書,領悉一切。兄之相愛,語語肺腑,讀之猶恍憶南懷仁里夜雨一燈,兀兀對坐時也。所示做事不可太高興一語,誠中弟之病根,當日復三之。比年以來,婁經挫折,於世途上勾當,閱曆日深,自問頗較前者略有增長。若得與兄他日相見,或亦諒其非吳下阿蒙也。
廢立偽詔下,舉國震動,而上海一隅,義聲尤烈。逆謀稍斂,皆賴此舉。兄與頌谷、浩吾、伯忠諸公提倡之功,不在禹下。但此後我輩責任日益加重,非片紙空文可以謝天下也。日所擘畫,想日有進步,幸常見告。弟足跡不能及禹城,已如廢人。所勉效一二者,唯竭力募化,以助內地諸豪而已。檀山一隅,頃得三萬內外,全美洲各屬,恐不能出四數以外,顧慰情聊勝無耳。所有近事,若晤伯忠,當悉一切。新得同志何人?王吳二君蹤跡近在何處?望告。浩、枚、頌、恪諸君,統希致訊,不另。弟名心叩。二月廿八日由檀島。」
當時督撫中反對這件事的有兩江總督劉坤一。廢立之謀的打消,他的力量也不小。張季直的《嗇翁自訂年譜》記這項事說:
「聞太后立端王子溥儁為上子,兼祧穆廟,明正內禪,改元普慶,人心惶惶。新寧奏國事乞退疏,有以君臣之禮來,以進退之義止語,近代僅見。」(《嗇翁自訂年譜》下卷十頁)
王小航《方家園雜詠記事》記這次廢立的陰謀和經過最為詳細,所講榮祿阻廢立的話大概是靠得住的。
「己亥冬,榮祿在直隸,毓賢在山西,北五省皆已安插同黨,載漪之胞弟載瀾,為京師步軍統領,內外布置已就,於是徐桐、崇綺擬就內外大臣聯名籲請廢立奏稿,先密請太后一閱。太后可之,諭曰:『你兩人須先同榮祿商定。』是時榮總統董、馬、張、聶、袁五軍,勢最大也。二人往見榮,口稱奉太后旨意,以此稿示爾。榮相接稿,甫閱折由,以手捧腹大叫曰:『啊呀,這肚子到底不容啊,適才我正在茅廁,瀉痢未終,聞二公來有要事,提褲急出,今乃疼不可忍。』言畢蹌踉奔入,良久不出。天正嚴寒,二人納稿於袖,移坐圍爐。榮相之入,乃求樊雲門(增祥)議答法也。及出,曰:『適才未看明何事,今請一看。』復接稿,閱數行,急卷而納諸爐中,以銅筋撥之焰騰起,口中呼曰:『我不敢看哪。』(好榮祿,徐桐不知愧,可謂悍賊。某文豪記事多以小巧之技,濟其毀譽之私,其罵榮祿、李蓮英亦大失其真,夫奸雄亦多術矣。就令二人果純為奸,其高處立,闊處行,眼光四照,腳踏實地,豈小說戲劇中之行徑所能仿佛哉。況二人皆非甘為小人者也。榮祿是年曾與高陽李符曾言,皇上性暴,內實忠厚;太后心狠,令人不測。)徐桐大怒曰:『此稿太后閱過,奉懿旨命爾閱看,何敢如此。』榮相曰:『我知太后不願作此事。』二人言:『實出太后之意。』榮相曰:『我即入見,果系太后之意,我一人認罪。』二人怏怏而去。榮相見太后,痛哭碰頭言:『各國皆稱皇上為明主,非臣等口辯所能解釋,倘行此事,老佛爺的官司輸了。老佛爺辛苦數十年,完全名譽,各國尊仰,今冒此大險,萬萬不值,倘招起大變,奴才死不足惜,所心痛者我的聖明皇太后耳。』言畢碰頭作響,大哭不止,太后懼而意回,勸令勿哭,另作計畫。於是改命新皇帝溥儁暫屈為大阿哥,入宮養育,承嗣穆宗,稱今上曰皇叔。」(《方家園雜詠記事》第八——九頁)
同年,先生始接眷屬來日。是年日本哲學會開會時,邀先生參加並演說。先生當即演講《支那宗教改革問題》,大旨在發揮南海先生的宗教主張。這篇文章收錄在乙丑本《飲冰室文集》第二十八卷里。
同年十一月十八日有一道嚴密緝拿南海和先生的上諭。
先生這一年的著述除詩詞外,都是些散文。關於時事的幾篇都收錄在乙巳本《飲冰室文集》裡面。其中關於海外商業問題的有《論商業會議所之益》、《商會議》和《論內地雜居與商務關係》三篇。可見其對於扶助華僑事業方面的主張。
從這年起,先生才開始著《飲冰室自由書》。先生自己說:「可以自驗其學識之進退,氣力之消長。」讀《論成敗》、《英雄與時勢》、《放棄自由之罪》、《國權與民權》、《祈戰死》、《中國魂安在乎》、《破壞主義》等篇章,均可窺見他的思想和見解的轉變情形。
先生一生的政治思想和主張,常常隨時地而改變,因此每受人們的譏評。但是讀了他的《善變之豪傑》和《俾士麥與格蘭斯頓》兩篇文章,也可以看出他的常變,也有他的信仰和理由。戊戌、庚子間是國際間瓜分中國說最盛的一個時期,但是因為各國利害不同,所以同時也有一種保全中國說。這時候日本人的輿論便有兩種,一種是保亞洲獨立主義,一種是與歐洲均勢主義。先生因痛恨於外人欺凌壓迫之甚,發表《瓜分危言》、《論支那獨立之實力與日本東方政策》、《論中國人種之將來》三篇文章。第一篇是以瓜分的危機警告國人;第二篇是批評日本人對中國問題的兩種政策,並告以中國必能存在獨立的實力;第三篇是研究中國人種的特長,和必不至滅亡的道理。
是年七弟啟雄生(庶母出)。(《高祖以下之家譜》)
嚴復譯穆勒《自由論》。
一九〇〇年(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十八歲
是年春夏,先生居檀香山。七月,以勤王事急返國。事敗後往新加坡,晤南海先生。八月,游澳洲。
《三十自述》:
「至庚子六月,方欲入美,而義和團變已大起,內地消息,風聲鶴唳,一日百變。已而屢得內地函電,促歸國,遂回馬首而西。比及日本已聞北京失守之報。七月急歸滬,方思有所效。抵滬之翌日,而漢口難作,唐、林、李、蔡、黎、傅諸烈,先後就義。公私皆不獲有所救。留滬十日,遂去,適香港。既而渡南洋,謁南海,遂道印度,游澳洲,應彼中維新會之招也。」
(一)勤王之役
先生這次往美洲運動保皇會的事,早為清廷偵知,所以在正月十五日有一道懸賞嚴緝先生和南海的上諭。這道上諭說:
「光緒二十六年正月十五日奉上諭:前因康有為、梁啓超罪大惡極,疊經諭令海疆各督撫懸賞購緝,嚴密緝拿,迄今尚未弋獲。該逆等狼子野心,仍在沿海一帶煽誘華民,並開設報館,肆行簧鼓,種種悖逆情形,殊堪發指。著南北洋、閩、浙、廣東各督撫,仍行明白曉諭,不論何項人等,如有能將康有為、梁啓超緝獲送官,驗明實系該逆犯正身,立即賞銀十萬兩。萬一該逆等早伏天誅,只須呈驗屍身,確實無疑,亦即一體給賞。此項銀兩,並著先行提存上海道庫,一面交犯,即一面驗明交銀,免致展轉稽延。如不願領賞,願得實在官階及各項升銜,亦必予以破格之賞。至該逆犯等開設報館,發賣報章,必在華界,但使購閱無人,該逆等自無所施其伎倆,並著該督撫逐處嚴查,如有購閱前項報章者,一體嚴拿懲辦。此外如尚有該逆等從前所著各逆書,並著嚴查銷毀,以伸國法,而靖人心。欽此。」(《緝拿康樑上諭》二十六年正月十七日《申報》)
這次嚴緝南海和先生的事,既責成沿海各省督撫,所以首當其衝的便是粵督李鴻章。據先生各函札中所言,李鴻章當時確有阻撓保皇黨在粵活動的事實。譬如保皇黨員羅伯堂、唐瓊昌兩人的家屬被捕的案子,便在這個時候發生。所以先生在給各處同志的信札裡面,常常有讓他們從速設法刺殺李鴻章和他的幕僚劉學詢的話。不過李對康、梁的態度是比較狡猾的,所以先生在本年春初為廢立的事件,曾給李鴻章、張之洞各一書,給李氏的書里有這樣一段話:
「去國以來,曾承伊藤侯及天津日本領事鄭君、東亞同文會井深君,三次面述我公慰問之言,並教以研精西學,歷練才幹,以待他日效力國事,不必因現時境遇,遽灰初心等語,私心感激,誠不可任。公以赫赫重臣,薄海具仰,乃不避嫌疑,不忘故舊,於萬里投荒一生九死之人,猥加存問,至再至三,非必有私愛於啟超也。毋亦發於愛才之盛心,以為孺子可教,而如此國運,如此人才,不欲其棄置於域外以沒世耶。啟超自顧愚陋,固不足以當我公之期許,雖然,公之所以待啟超者,不可謂不厚,所以愛啟超者,不可謂不深,每一念及,無以為報。竊聞之,君子愛人以德,仁者贈人以言,公之所以惠啟超者在是,啟超所欲還以報公者,亦即在是,故敢竭盡其愚,惟垂采焉。」(《上粵督李傅相書》《合集·文集》之五第五十五頁)
李鴻章得先生書後,就命他的侄婿孫仲璵寶瑄代復先生一書,該書的內容,先生沒有詳言,惟在五月二十一日《與港澳同人書》里有這樣幾句話:
「孫仲璵(原注合肥侄婿,雪[4]知其人)代肥復我一書,且言實肥之意也。其詞頗有惓惓之意,又有求免之心,不知何故(畏清議也,欲保令名也)。弟竊思此賊若在,阻力不小,欲公等先去,能有此機否?……」
孫氏代李鴻章復書的事,可以參考他的《日益齋日記》。從上面兩段材料里,很可以看出李對先生的態度了。此外,孫仲璵的《日益齋日記》,在二十五年十二月記的一段話,講李鴻章對維新事業的態度是更顯明確切。
「十二月十二日,詣昌言報館,枚叔、浩吾咸在,問傅相作何語,傅相自云:『奉懿旨捕康、梁,』且曰:『如獲此二人,功甚大,過於平發捻矣,吾當進爵。』語畢大笑。傅相詢余是否康黨?余答曰:『是康黨,』相曰:『不畏捕否?』曰:『不畏,中堂擒康黨,先執余可也。』相曰:『吾安能執汝,吾亦康黨也。瀕陛辭時,欲為數十年而不能,彼竟能之,吾深愧焉。』枚叔等聞皆大笑曰:『奇事,康以六品官,而宰相為之黨,未之前聞!』故都人多目為康黨。比召對,太后以彈章示之曰:『有人讒爾為康黨。』合肥曰:『臣實是康黨,廢立之事,臣不與聞,六部誠可廢,若舊法能富強,中國之強久矣,何待今日。主張變法者即指為康黨,臣無可逃,實是康黨。』太后默然。」(見《日益齋日記》)
「有人劾余為康黨,」余曰:「合肥在都逢人輒語云:康有為吾不如也。」(同上)
這次清廷嚴緝南海和先生的事,除了責成沿海各省督撫外,並諭令駐美欽差大使伍廷芳飭令各地領事嚴密查辦康、梁,所以當時駐金山、檀香山各領事都有很嚴厲的布告,曉示商民人等。因此先生的行動,既諸多不能自由,而各地的保皇會員也都恐慌不能自安。那時候先生曾兩次致書於伍秩庸,勸他勿為己甚。現把先生《復金山中華會館書》里的話抄在下面,借見當日使領查禁情形的一斑:
「去年秋冬之交,因美屬金山大埠華人致電敦請往美,遂於十一月由日本首塗,道經檀香山,擬小住一月,即便前往。總署聞之,驚惶失措,遂移檄駐美使臣伍廷芳,令其阻止登岸。且謂梁某昔經該使臣奏調出洋,且屬同縣同鄉,若該使臣不竭力阻止,則是有意招致,該使臣不能辭其咎等語。伍使商諸美外部,未能得許,伍寢食不安,無所為計,乃會集中華會館紳董之守舊者,請其致書檀島,力勸勿往。大意謂官吏懸賞購刺,無賴小民,及貪利洋人,既已預備藥彈匕首以待,切宜自愛,勿投身險地,云云。」(《合集·文集》之五第六十六——六十七頁)
這次的勤王運動是保皇會所從事的一件大事,先生和南海先生在這件事上用力最大,所以事敗後所受的打擊也非常之大。當時幾乎是全體總動員,規模很大。那時候南海先生駐新加坡主持一切,先生在檀香山負責籌款,並計劃聯絡各事。當時保皇會總局在澳門,由何穗田、王鏡如、歐榘甲、韓文舉等負責。日本方面有葉湘南、麥孟華、羅普、麥仲華、黃為之等負責。而在國內從事實際運動方面則有唐才常、狄葆賢主持於滬、漢,梁炳光、張學璟活動於兩粵。此外徐勤奔走於南洋,梁啟田運動於美洲。若是沒有七月二十七日的敗露,這次運動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呢。
關於這次勤王運動史料,最主要的就是先生髮給各處的信件,在這期間,計先生在留檀期間給各地的信札逾數百件,而存有底稿的僅一百餘件,現擇錄幾篇比較重要的信件於下:
二月十三日,給南海先生書,言港、澳辦事不力和捐款用款各事:
「連上六書,想悉達,未得由彼一賜諭,憤悱不可任。此間近布置,別紙呈閱。茲有專商事列後:
一、同門無人才,弟子始終不能不痛恨此事。弟子來此七十餘日,寄澳門書六、七封,而彼中無一字之答(僅有人代穗田答一書,書中皆閒語),誠為可恨,不知其無心於大局之事耶?抑以弟子為不足以語耶?港、澳近日布置,弟子絲毫不能與聞,教我如何著手?弟子每一念及南中之事,時時惶惑屏營,不知所措。今海外之人,皆以此大事望我輩,信我輩之必成,而豈知按其實際,曾無一毫把握,將來何以謝天下哉。弟子每思此,輒覺無地自容。今籌款未必能多得幾何矣,如金山之二萬左右,加拿大之一萬左右,地力則已盡矣。此後欲再擴充,恐無幾矣。然彼出此款者,其數雖微,然其望則甚厚,我若做事不成,猶有詞以謝彼,我若無事可做,更何面目復見江東父老乎。數既已微,而事又不得不辦,則當節省之,盡歸此事之用,不可以分諸於他事矣。弟子竊疑金山之萬餘金為此事之用者,寥寥無幾也。何也?把以助《知新報》,又開書局辦學堂,瞬息已盡矣。此等事非不緊要,而無奈我輩可以謝天下之望者在彼不在此,既顧此則誠恐失彼,今日最當注意者,□□□□□□□□□未知先生在港時曾籌畫定否耶?同門中有留心任此者否耶?不可不速布置。」(二十六年二月十三日《與夫子大人書》)
同書言自己入三合會事:
「弟子近作一事,不敢畏罪而隱匿於先生之前,謹以實告。其事維何?則已在檀山入三合會事是也。檀山之人,此會居十之六七,初時日日演說,聽者雖多雖喜歡,然入我會者卒寥寥,後入彼會,被推為其魁,然後相繼而入,今我會中副總理鍾木賢、張福如,協理鍾水養皆彼中之要人也。弟子今日能調動檀山彼會之全體,使皆聽號令。而鍾木賢、張福如兩人皆極誠心通識,為全埠所推仰,福如洋文頗深,英語極佳(彼乃半唐人也),知兵法,有肝膽,咸願相從歸粵辦事,然我輩現時寒酸已極,而弟子在彼等前,又不無誇張之詞,實愧見之也。」
同書請決定往南美籌款,抑回港主持一切:
「弟子今自為計有兩途,請先生代擇之。一曰游南美,或更可籌數萬之款,雖然去內地太遠,卒然及歸恐難;二曰歸香港,蓋弟子誠見港、澳同門無一可以主持大事之人,弟子雖亦不才,□□□以閱歷稍多,似勝於諸同門。今先生既不能在港,而今日經營內地之事,實為我輩第一著,無人握其樞,則一切皆成幻泡,故弟子欲冒萬死,居此險地,結集此事。弟子既入彼會,有權調集彼等,從此入手,或有所得。(彼會極可笑,有許多奇怪名目,弟子今被舉為智多星之職。)
今日時勢似與去年冬臘間又一變。蓋自偽詔既下,更無容我輩布置等待之時也;而趁人心之憤激,則但有五、六成力量,便可當十成使用,故弟子焦急,而幾不能擇也。且行者[5]日日布置,我今不速圖,廣東一落其手,我輩更向何處發軔乎?此實不可不計及,不能徒以行者毫無勢力之一空言可以自欺也。凡此諸事,當如何之處,乞即速示遵。弟子今者為疫防所困,欲飛無翼,夜夜膏蘭自煎,奈何奈何!」
同書又說:
「一、君力[6]往域多利,頃已接信,由濱來書,既彼往域可以重遊金山各屬,雖不及弟子之虛名,然聊勝於無。但弟子竊計美屬各埠若弟子不往,恐擴充無幾矣。金山明信匿帖,凡十餘封來,皆言已有多人預備領花紅,切不可往云云。然弟子固不畏之,香港且敢歸,何有於金山,況弟子已入彼會乎?但上岸之無把握最可慮耳。金山辦會之人,非一埠中之有望者,欲擴充亦甚難矣。弟子竊疑雖往亦無甚益也。故今所注意者,惟南美、香港兩途耳。金山本會近兩水船皆無信來(弟子每船必有信往),不知何故。弟子觀其情形,內局既不知,外局復受恐嚇脅制,領事出死力相抗,日以逮捕家屬為言,恐遂散漫,不可復振。所尤忌者,倡辦之人,有望有力者甚少,而與外人結怨已深,恐弟子雖去,亦不能擴充幾多,或能多收攬致公堂之人而已,大商則難也。」
二月十三日,給邱菽園煒萲[7]書,言利用菲律賓散勇和捐款情形:
「篡廢事雖迫於輿論,暫輟所謀,然梟獍之性豈嘗一日忘食母哉。聖主之危,甚於累卵,吾輩之責,急於火星。叔子日與南海促歸運籌,其大端下手處果若何,幸常常急相告。
檀山人雖極踴躍,然經白賊劫火之後,損傷五百餘萬,元氣大耗,故相助者究有所艱。十萬之數,猶未審能必得否。美洲多工人,少巨商,雖竭其力不能多有所助,奈何。
今日非有朱虛、敬業,無從救聖主,救同胞,此不待言。然我之所恃者,不可不立於可成之地。弟竊曾與數美人言,皆言非立賓之散勇可用,弟甚信之。一借其力可以嚇殺鼠輩,我能駕馭,莫善之策也。彼放馬歸牛之時,必道經香港,不生人疑,誠為第一絕大機會。弟頃與一美將大有所圖,然成之甚難,始一試耳。若見南海,當能知其詳。但雖謀之,然不可恃之,蓋天下未有不經過血汗而能得之權利也。
今日當亟亟合內外之力,速圖大計,若能得百萬,以其半供內地豪傑,以其半招菲島之勁旅,可以垂手而成大業,數電報之力尚能保聖主之生命,一軍之力,必能保聖主之位權必矣。此真孤注一擲,不二法門者也。
兄以義俠任此數之十一,誠為可敬,望更以兄之血誠,盡力以感召同志,南洋一帶能得其十七,則美洲必可足其十三也。生死骨肉,全望我叔子矣。」(二十六年二月十三日《與叔子書》)
同書言當設西文報館於香港:
「白種人之中,非無同志者,弟在此已見數人。弟意謂當創一西字報於香港,發表聖德及帝黨之政策,以引動白人之熱心者。此事舍文慶(林文慶——原初稿批註。)外,似無人能任,兄試請於文慶何如。弟欲游南美,然恐中原事急,太遠去不能速歸,故尚未定也。」
二月二十日,給唐紱丞、狄楚青兩先生書,言借款計劃:
「忠雅兩兄鑒:弟到檀後,曾七上書,未得片紙之答,能勿觖望?兩兄行蹤近在何處,乞每十日必以一書見寄,至盼,至盼!
一、前信所言借字訣,今復得一人,弟於半月內即偕往紐約。其辦法仍如前議。此人甚誠實,大約可望有成,得一千萬之公司,長袖善舞,庶幾有濟。」(二月二十日第八號任公先生《與忠雅兩兄書》)
同書請留意通譯和電報人才:
「一、兩兄在滬,不可不注意於此舉之準備,前函所列數事,皆請留意。此外最要者,兄等必須在內地極力求得通西語者多人,以為將來通譯之用。又宜速派一二人入電報局學習打電,如能在現時電報學生中得一二同志尤佳。」
同書言羅致大刀王五[8]事:
「一、結識王大刀之事,惟忠兄以壯飛之舊誼感動之最有效。此人必須羅致,望勿忽之。」
同書言檀島捐款可得十萬:
「一、此間可得十萬以外,現已得三四萬,惟尚未收,收得後必速速分寄,來應一切之用,請兩兄少安。」
二月二十日給南海先生書,言利用菲律賓散勇事:
「夫子大人函丈:兩月來未得先生到星洲後所發書,良深憤悱。此間同志自聞去臘驚耗以來,望內地事甚切,每船至輒詢先生主意所在,無以為對,不免稍令人灰心,此後望常惠書為盼。
一、菲島散兵一事,誠為絕大機會,我輩不可不捉而用之。現訪得一人,名曰屈臣者,在其地為參將,戰功甚著,此人必能相助,但用之之法,惟在籌款。」(二月二十日由檀島《致康南海先生書》)
同書言借款計劃:
「前書所言之魯雲,其人不甚誠實,不可恃之。現別與一人商,其人名赫欽,且雲在北京合肥座中曾與弟子相見者,政變時彼正在京。此人在檀為有望商家。弟子未到前,彼曾與我同志常談及我國事,義形於色,□有先生弟子影相來。弟子一到,彼即來見。爾後月余,未嘗與商大事。昨數日前,始商之,彼發大心,肯偕往紐約,謂若弟子往見各豪富,肯簽名許以非常利益,事之成可望八九。弟子決於下月偕往,惟彼在檀,薪工甚昂,與之同行,六月,須萬金(美國紙)乃能償其利益。既與檀中同志共商,皆謂此人可信,孤注一擲亦無妨。現決意以本會所收得美金萬餘充此事之用,帶一極精密之譯人同往(此人即前書所言本會副總理致公堂頭目而通兵學者)。現時疫病未息,須往海濱關閉半月,乃許行。決意如此辦理矣。」
同書又說:
「一、此事若成,自當全局並舉,即不爾而專事故鄉,則菲兵亦不可不用。此通盤籌畫,用彼五百人每月僅需一萬五千(華銀)之間耳,此舉我輩今日力量尚可從事。若紐約之行無所得,則宜專注力於此,望在南就近隨時留意。」
同書言港、澳同人當速謀運械入口的地方:
「一、港、澳間人有一事最要者,即謀運貨入口之事是也。先生在彼已經營否?有眉目否?現時何人任此?望示一二,俾有把握。若未布置,宜速謀之,或賄洋關,或走旱路,及入以後,安頓之地,皆須熟籌。港、澳之人,當專此責任,特恐未有人克稱其職耳。
一、宜令一、二人學打電報,先期安置於電局。此事亦極要。」
同書言檀島捐款情形:
「檀島可望得美銀五、六萬之間,現時不過得萬餘耳(埠仔尚不計)。今弟子盡取之,以擲孤注,余者恐須俟三、兩月後乃能陸續收齊。伯忠處及剛[9]處如需款,望以南中所籌,隨時接濟之。」
同書言對外發言,不可過於誇大:
「一、西報中屢傳先生有電報入內地,雲在外得金幾何,擁兵幾何云云,弟子在疑信之間。先生或故出此手段亦未可知。然弟子甚不以為然。常作大言,與行者何異,徒使人見輕耳。弟子以為權術不可不用,然不可多用也。非開心見誠,不能得豪傑必矣。」
同書言檀島會中情形:
「此間已擇定十人許預機密者(□□張福如、梁蔭南、□海、鍾木賢、黃□鳳、鍾宇、鮑海、黃紹經、劉登),而又由彼十人公舉蔭南□司與總會會長及各處本會商密事,一切皆經其手。望常來書,乃足以鼓其熱心,勿使冷卻,最要最要。此輩他日有事時,尚可望其加捐,如今次之數也。在此十人,經弟子認定皆肝膽可托,一切可共者也。」
同書言南美開會情形和南洋任款數目:
「一、巴拿馬已開會,墨西哥、秘魯、古巴等處亦已通信前往,不日可開辦。然弟子所望於南洋者,望其得六十以上之數也。叔子肯週遊說法,或可望乎。弟子茲圖一切事,望告叔子同舟共濟。」
同書言設西文黨報事:
「一、既與西人交涉,則我黨宜出一西文黨報。文慶既有一報在星,可否改為黨報,□□發表我輩他日政策,何如?」
二月二十八日,給《知新報》同人書,請禮遇經蓮珊:
「一、蓮老來澳及被逮之事,弟從報紙中僅見之。既有英人竭力維持,想可無慮,望諸兄致敬盡禮,以待此老,方是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之意。當久而
敬之,不可移時遂生厭倦也。」(二月二十八日《與知新同人書》)
同書請從速圖謀劉學詢[10]:
「一、劉豚為肥賊[11]軍師,必竭全力以謀我。恐其必生多術,以暗算我輩。信函一事,不知怕被伊截去否。弟於二月十三、廿一兩次寄尊處書,皆有極密極要之語,曾收到否?望即查示復,以後當有何法寄密信,幸祈速示。」
同書又說:
「一、肥賊劉豚在粵頗增我輩之阻力,宜設法圖之,去年遄歸諸俠,有可用否?此二人在他日阻力未有已也,請留意。」
同書言總會務盡布置聯絡的職責:
「一、尊處既為總會,不可不舉行總會之實事,內之布置義舉,外之聯絡各埠,責任至重至大,無所旁貸。但弟遙揣情形,似覺未免散漫。他事且不論,即如檀山開會以來,僅得總會一信,而金山來函,亦言久不得總會來信,各處皆然,不免有相怪責之意。君等當知各處會友,皆望總會如帝天,得總會一言,重於九鼎。弟竊意總會宜專設通信員二人,一管南洋星坡、吉郎、暹羅、安南、澳洲,一管美洲檀香山、加拿大,按准船期,每水必有一信往各處(凡已經開會之地每水船必寄一信以激勵之),切勿遺漏。又當隨時將各會之開會情形及某處某人最為熱心,報告各會,使其知所鼓舞。又催各會使隨時彼此互相通信,得有門牌紙,則遍取多張,分寄各會。電熱以激而愈發,庶幾有功。不然,己且冷而欲責人之熱,彼且倦而欲責人之勤,烏乎可哉。」
同書言網羅人才事:
「一、布置義舉,其條理多端,未知諸兄近所擘畫若何?弟意竊以為網羅豪傑最要。舉此大事,非合天下之豪傑,不能為功。網羅之為要,人人皆知,然如何然後能網羅,則不可不用功夫。大約『闊達大度,開誠布公』八字,為不二法門矣。此八字之好處,人人皆知;然吾黨之手段,每每與此八字相反。弟每自省,常覺得如是。請諸兄亦日日以自省,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遇有豪傑才過於我,而心術可信者,我當下之,同門不同門之圈限,必當力破。我輩同門之人才,既盡見矣,以是區區者,果能扛起天下事乎?必不能矣。既不能,則勢不可不求諸於外;一有圈限,則外者不入,永無增長之期矣。又我同門之一弊,必其人之才力受我節制,我然後納而受之,此必不能得豪傑也。其人如易受節制者,才必不如我,得之何益?必出盡方法以收羅難駕馭難節制之人,然後可也。然欲收羅之,必非可恃小術數,亦惟曰闊達大度,開誠布公而已。」(先生此種言論,最為同門所不喜,而南海亦不甚許可。——何擎一注。)
同書言通信各地,結聯豪傑,是總會專責:
「一、謀運貨入內地,此是尊處專責;通信各分會,是尊處專責;結聯豪傑,是尊處專責。豪傑有數等,會黨乃其一,通西文之人,乃其一,不可不留意。弟於兩禮拜內即往美。餘事到彼續陳來,宜多來信報告一切,弟之信仍托梁蔭南轉寄。」
二月二十八日給□□□、唐紱丞、狄楚青三先生書,言檀島捐款情形:
「二月初間來書已悉。所布置著著進步,誠可喜慰。老虎[12]來歸,尤為可喜。今日最急者,只在款項,此無待言。此間現時雖不過得四萬之數,然擴充之後,必得至十萬以外,但現時尚未能收款,仍須俟諸一月內外,而弟往美求吾所大欲,須費二萬八千之本錢,現只得同志而有力之各人先行捐出應急用,故其餘更須稍俟,然一月以後,必有萬金左右寄上,幸勿為念。」(二月二十八日《復誠忠雅三君書》)
同書言請準備運械孔道:
「有一事不可不熟商者,諸豪所缺者餉械也,而械為尤甚。譬如即有款,則此物當從何處購買?從何處運入?此最不可不留意,請與諸豪熟商之。如無購路,則弟在外可設法;至於運路,則其責全在公等,若江海間得此一孔道,以後便可處處如意,切商之,刻刻在意。」
同書言已定三月十一日往美借款:
「弟前書所謀,現益多助,實可望有得,現已定於三月十一日首塗往美矣。以後各位信仍由梁蔭南轉寄便妥。每水必有一信來,為盼。又弟行之後,檀山同人亦當常有信溫之,勿冷其熱心。現於全會中舉得十人,一切內事皆與聞者;此十人誠可倚信,且有富力,他日臨事尚可加捐。而十人又公舉梁蔭南為通信員,凡密事皆托之,密信皆由彼手收手復。以後公等望每水必有一信來蔭南,多述新聞,多言近日布置之進步,為盼。蓋彼等每得內地一信,熱力輒增幾倍,常常溫之,他日之為用正多。公但會此意,則必有以處此矣。」
同書言圖謀李、劉事:
「讀誠兄書為起舞。吾固知行菩薩行之人,決不住聲聞觸覺地位矣。能流血之人,此間同胞非無之,但涉數萬里而歸,所費未免太大,而情形又不甚熟,故未遣之耳。風蕭蕭兮易水寒,弟甚願東向遙浮一大白,祝君之成也。肥賊、劉豚為我輩無限阻力,能並圖之最善也。即失之於北,亦當取之於南,諸兄謂何如?」
二月二十八日給南海先生書,請派徐君勉、鄭藻常(藻庵乃鄭藻常也,今日大名鼎鼎鄭毓秀之叔父——原初稿批註。)回粵與梁子剛、張智若協同主持粵事:
「一、英、俄有決裂之勢,此乃天之所以助中國。存亡絕續在此機會,我能捕機會而用之,事半功倍;若失之,則更無大舉之望矣。所最憂者,吾黨於粵中一切毫無整備,現時駐粵之人才力甚單薄,辦事極散漫,難望前途之大進步。弟子之意,宜飭令雪廣、藻廣二人回粵與剛、智協辦,一切全委於四人之手,以專責成,此是極要事。剛、智二人弟子敢以百口保之,其熱心真如一爐猛火,同門無及之者。鏡、樹(王鏡如,韓樹園——原初稿批註。)謹有餘機變不足。雲(歐雲樵——原初稿批註。)文字之才也,難於共事。弟子非好為雌黃其人,為大局計,不得不言。」(二月二十八日由檀島《致康南海先生書》)
同書請接濟梁子剛等:
「一、先生肯采此言,以全權交此四人最善,即不然而會款所得,亦必當接濟剛、智,能令知新同人與之和衷,勿使英雄無用武之地。今日全地球皆屬望吾黨,若他日無事可做,先生與弟子更有何面目立於世界哉?然不接濟剛等,則粵事弟子甚憂之。現時檀山雖捐有五萬之數,然尚未開收。(因在政府取一立會文憑,領事極力阻撓,待與之爭定,然後開收,但一二日內即定矣。)弟子此行共需三萬左右,故匯款東歸,尚須待一二月後,而今日事勢之迫,已到極地,剛等所謀,豈尚能遲。故望飛函澳中,屬以所得之款即撥交剛等之用,南中有續得者,隨時接應,切切勿誤。今日欲成大事,萬不可存一同門不同門之界,辦天下之大事,非盡收天下之豪傑不可。」
同書言整頓澳門總會方法:
「一、澳門為通國總會,必當更定一辦事條理乃可。弟子之意,當設一總理,總持各事,設一司會,專掌會計出納,此缺必當穗[13]任之。出納之法:一由先生及弟子來書撥交某款者立撥;一由會中同人議定當撥某款者乃撥。設通信員二人,一專主與南洋、澳洲各會通信,一專主與日本、美洲通信。凡已開會之地,每水必有一信往,報告中國近事及各埠本會之情形(亦令各埠每水報告總會),未開會之地,設法查訪其熱心人,即與通信。設議員十數人,專主議行各事,各專責成,井井有條乃可取信於人。弟子覺得澳門總會極其散漫,弟子到檀以來,曾發八信往,至今未得一復字,本會亦未得其一信,而金山本會來函,言今年未得總會一字,如此成何局面?乞先生設法大加整頓,切盼切盼。」
同書言屢次書中嘵嘵多言之故:
「一、我輩今乃草創辦事之日,非失意之日,故審量事務,不免多所責備,實為事之成,慎之又慎耳。萬不可以為在患難之中,當互相涵容,憚於爭辯也。故弟子屢次上書,皆嘵嘵多言,先生想必諒之。」
二月二十八日給加拿大葉惠伯書,言往美借款事:
「弟已決四月十一號(西曆)乘阿喴罅船來呍高華,與一美國人及會中一副總理張君梅如同來。到埠絕無停留,即往紐約辦一極大極要之事,故先行信閣下,祈到時預備招呼一切。弟來時寫船位乃用西人名。張君系檀香山土生,茲將兩人名西字付上一紙。若上岸時或有窒礙,望兄妥為照料為盼。惟此事切不可張揚,除兄之外,不可令一人知(多一人知,則多張揚一分),雖極同志者亦不可使知。緣總理衙門屢有電往美國外部,阻弟登岸,聞美外部實已行文稅關,設法阻止。且彼已知弟所用之日本名,誠恐一張揚,則彼必命砵侖稅關極力阻止故也。弟到貴埠,但住客店,不見一人,惟一見日本領事,即刻搭火車前往,當日即行,並不逗留,疾雷不及掩耳,乃能妥當。兄但會此意,密之又密,是所切禱,餘事見面時,一切詳述。」(二月二十八日《與惠伯書》)
三月初五日給梁子剛書,介紹統率人才阿發(阿發姓任——原初稿批註。)便是以後常常隨從先生的任阿發:
「來書謂思得一法,可以聚多人者,不妨以見告,(徒聚之無益,當謀練之,然舍前議,恐更難得別法也。)兄處信函尚不虞泄漏也。來書嘆息統率乏才。弟頃物色得一人,其身分頗像使一對板斧之黑爺爺,力能敵百數十人,專好打不平。現時做糖榨工頭,管理千餘人,極有條理,其人乃貴府人也。」(三月初五日《與梁子剛書》)
同書言待借款結果再定發動日期:
「請告南佛及伯忠[14],所有布置一切,請勿輕於一擲。俟兄夢想之事能成與否,然後再議。嗣後有密信來往,可用洋紙,以檸檬擠汁蘸新筆寫之,而加一層墨字,寫套語於其上,接信時以火熨之,則檸檬汁之字現出。此法最妙,他日各處通信,皆照用之,可也。」(三月初五日《與梁子剛書》)
同日給黃為之書,請深結張□□、黎科兩君:
「張、黎兩君既如此之熱心,宜以全力與之相結,決不可失之。我輩中通西文者如此寥寥,真乃可懼之至。」(三月五日《與黃為之書》)
同書言務以頹唐懶散為戒:
「吾江島人物歸去者便輒頹唐,更無布置,有數人皆前車矣。想來總是志氣不定,脊骨不堅之所致。如此安能任大負重?今日之事,責在我輩,真當每日三省,時時提起,不使有一毫懶散,乃可有成。詩酒悠悠一語,勿使飛天頭陀笑我到底也。現時款尚未到,兄亦知難為無米之炊,然此心不可不念茲在茲。回憶去年冬間,日日逐於放蕩之鄉,誠可自責,雖曰小節,然玩物可以喪志,此後固當戒之也。」
同日給唐紱丞、狄楚青兩先生書,言不可輕於一擲,俟借款有成,再定發動事:
「所上八書,諒均收,無俟復陳。弟頃仍未能他行,因白人疫防未解,輪船隻許裝載白賊,不許裝載亞洲人也。困守一隅,真乃悶絕。前第六、第七號書所言各事,今仍辦之。弟雖未能同往,然專托此白人,彼似屬真心者,雖然成否未可知,已費了二萬金本錢矣。因此之故,未能匯款上尊處,有急需者尚請先商之於星洲諸賢可也。老虎果真來歸,宜略告以弟所謀一切,當稍安。待弟所謀成否然後定策,不可輕於一擲也。切囑切囑。」(三月五日《與忠雅兩兄書》)
三月五日給南海先生書,言往美借款事巳遣赫欽先行辦理:
「弟子所現辦擬辦之事,前書具詳,此函無甚可言,入美求大欲之舉,現白人仍以疫防之故,只許白人搭船,(白人亦須以種痘之法種疫,乃許行,華人雖種仍不許。)亞洲人皆不許,故弟子竟未能前往。然此事志在必辦,惟指授方略,以全權交赫氏先往辦理而已。
此間會款本當早收,因領事種種阻難,故同人慾俟在檀政府取出一開會憑據之後始行開收。(因檀山若無憑據,則作為私會,如有演說議事等可封禁。)不意領事摭拾會例中如有害及同志者,必報此仇一語,指為與金山堂號同類之會,又在政府阻撓,現憑據尚未出,諒必能出也。因此之故,不免稍生阻力,故會份尚未收。現托赫氏所辦之事,須費二萬元(華銀),皆由同志有力者先行湊出,以故匯東之款,不能不俟諸一月以後。」(三月五日第十號——《致康南海先生書》)
同書言請接濟梁子剛、唐紱丞等:
「粵之岡,滬之佛,皆我黨長城,所有急需,乞就前者金山會款及南中菽款接濟之,幸甚。」
同書言請南海游澳洲,勿來檀香山:
「星洲冠蓋之地,習氣太深,既難得手。澳洲一隅,或可大獲義助,既為英屬,又無華官,義會不待遊說,自能倡始。師若移節往彼,必有所成。在星既不能出入,即與蟄居無異,殊虛此吃緊之歲月也。先生謂何如?
先生來檀之議,萬萬不可,檀禁華人更嚴於金山,弟子之來乃以柏原名來者,僅能登岸耳;美境尚未可知也。」
同書言澳局怠忽,請以軍令行之:
「澳中名為總局,而經兩三月無一書與各會,實足以灰人心,(弟子現每水船,必有信遍寄各處。)乞嚴定職守以軍令行之為盼。」
同書言請多致書美洲各埠:
「美屬各埠得先生一書,皆珍如拱璧,先生亦不可不多寫信往也。梁蔭南處望以書獎之,並告以近所辦各事,於籌款聚眾兩事,不妨稍鋪張揚勵也。並望勸菽寫信鼓勵檀人、金山人,為要。」
同書言問李鴻章來詢事:
「來書言合肥使人問訊,其人為誰,來時作何語,幸見告。澳中偽黨設計甚密,恐信函亦有失誤,宜謹之。」
三月六日給葉湘南、麥孺博書,言檀島收款遲緩原因:
「湘兄回南,與剛等同圖大舉最善。弟前書正有此議,至函內雲『如不見信,則不敢強也』二語,是何言歟?是何言歟?我輩今日辦事,無論待何人,皆不可以猜疑出之,況於同魂異形之交乎。特此間款雖捐者不少,然尚未開收,因欲在檀之政府存案,然後收銀,乃不至為領事所挾持;而領事現又出盡方法,向檀政府阻撓,使不出此憑照,雖未必能阻,然政府因此延遲,是以全份至今未收,蓋不得已也。(弟現尚未能行,因白賊輪船終不肯搭我亞洲人,殆以黃種人皆散瘟使也,可惱之至。)現時因遣人往美求吾大欲,而所費先去二萬金。弟見似此尺進寸退,終不能成大事,故決意為孤注之擲。現向會中最親信而有力之人先籌此款,(現時捐二千者,已得六人,捐一千已得五人,埠仔尚不計。)已用之於彼,故東歸之款益阻滯,無如何耳。請兄等姑耐性一待。剛既歸,所需款當由澳先酌撥,金山已匯二萬餘歸,略可應一二急需也。」(三月初六日《與湘孺兩兄書》)
同書言請戒懶散鬆懈:
「行者之局,弟終疑之。兄等既與交疏,自不能得其底蘊,望仍遣人查察之。少白被拿一節,確否?何以久無下文,幸查告。孺弟近何所為?常讀東書否?望刻刻提起,勿稍懶散,我輩稍鬆勁,則更無面目復見天下。今日真乃背水陣,真乃八十老翁過危橋,望日日以敬畏之心行之。為一大事出世,念茲在茲,念茲在茲。來書誡弟各事,當書諸紳。行者黨來投誠者,真投誠也。其頭目未投誠,其兄反來從,亦怪事也。」
三月十日給梁君力書,報告各地運動情形,並催捐款:
「現時剛團已開練,紫雲、翼亭(翼亭姓陳,騙子也,借運動為名騙去六萬元——原初稿批註。)在南關大開門面,邱仙根進士倡率屋閘,而佛臣[15]在上海聯絡長江一帶豪傑,條理具備,所欠者餉與械耳。處處需款,刻不可緩,望從速為盼。俄、日戰事迫於眉睫,中國存亡機關,決於今年;若失此機,後更無望也。」(二十六年三月十日《致君力二兄書》)
三月十三日,先生給南海先生一書,所商起事前各事極詳。現在分別抄錄在下面。其論必先取粵的理由說:
「一、先取粵與否,為一大問題也。據來信之意,則所最足恃者,為南關一路,以為正兵,道桂、湘窺鄂,此誠第一著。然廣東之布置,則未有聞焉。弟子以為未得廣東,而大舉進取,終是險著;洪秀全之事,其前車也。
凡行軍者,必先有根本營。洪氏以粵人而不取粵地,初時坐困永安州幾一年,攻桂林而不能破,攻長沙而不能破,破武昌而不能守,直至竄得江南始有喘息之地,其根本先微弱也。今如我之所布置,正蹈其轍,即使桂林、長沙之易圖,過於往日,然此兩地固不足以為根本之區,最速亦須得武昌後乃能喘息,未免太遼緩矣。皮賊[16]部下各軍雖無用,然彼亦有千餘人經西人訓練者,其餘所用之械非我能及。我以孤軍深入,千里饋糧,前有勁敵,後無老營,豈遂可必勝乎哉?既以此為正軍,正軍一挫,其險不可思議,此不可不先取粵者一也。
吾所用將弁兵卒皆粵人,既得粵則士氣愈壯,進取愈勇,若不得粵,則吾軍將士皆以其孥為質於敵人之手,即無怨望,亦有戒心,士氣一弱,事倍功半,此不可不先取粵者二也。
今日我輩舉義,與秦、漢之交,元、明之季,諸豪傑全然不同。彼輩制勝之訣,不外流之一字,先取天下而糜爛之者也。彼起於草澤者,其力固非有以過於朝廷也。特其流之所至,群雄四起,糜爛已極,朝廷之力,不得不疲敝,乃因而乘之云爾。若我輩今日,則豈能如是。無論勤王仁義之師,不應爾爾,即以勢論之,亦所不能,蓋外國必不我許也。以弟子之意度之,西人未必不喜我之以兵力行維新也。然彼終不肯贊成之者,恐我力之不足,而至於糜爛也。故最要之著,莫如先開府,與外人交涉,示之以文明之舉動,使其表同情於我,而又必須示以文明之實事,使其信我實有能統治國民之力量,(公法凡能有統治國民之責者,即認之為國家。)然後不惹其干涉。然則撫綏內政之事,又不可不講也。此二者非開府於粵不可。若以孤軍直窺湘、鄂,其勢不得不出於流,流則無暇及此,亦無從及此。萬一沿途稍有阻隔,如洪氏永安州前事,則不難亘數月而不達武昌,即亘數月而不能開府,(湘桂決非開府之地,無粵則桂必不能守,無鄂則湘必不能守。)而干涉之事紛起矣。與一政府為敵尚且不易,況與他洲之數政府為敵哉。此不可不先取粵者三也。雖然取粵之為急,即微弟子言,夫子亦應早計及,但能實行與否,專視我之力量何如耳。以來書所言,雖有『介、閒、勉(介,陳介叔;閒,梁少閒;勉,徐君勉——原初稿批註。)合成一軍』之語,然未詳言其軍之何在。弟子試以鉤稽測之,勉今猶在南,其所謂軍者,必仍是識想所構造而已。而伯忠來書,有『介現入都』之語,然則介所辦,仍是在密一邊,非在明一邊也。故弟子竊疑粵之實未有人也。實未有人,則是極險之道也。弟子竊以為當俟此方力量可恃,然後可圖大舉也。曰然則廣東力量不足,遂終虛龍州之眾而不用乎?曰廣東絕無人則不可,有人而非勁旅則亦慰情勝無,不妨一試。試之維何,則議以龍州之眾先取粵,而後再道桂、湘入鄂而已。粵吏所恃者僅一安勇,龍州有事,勢既稍昌,全桂無可為敵,必調安勇,若我在粵有人,乘其虛而奪省城,上也。否則以支軍先起於惠、潮、嘉間,口可也,必調安勇三之一以御我;次以龍州之眾聲言入湘,彼必以安勇三之二來迎敵。俟其既至平樂、陽朔之間也,我乃以小軍抄出潯州,渡象江以襲其後,大軍由桂來反擊,夾攻殲之,然後泝江而下,疾趨而與西江肇慶一帶之師合,以取省城,次也。若棄省城而懸孤軍以入湘下也。(洪氏為向榮所追,□不能回顧以定巢心,正坐此弊。)果經營兩粵之事弟子鄙見如此,幸詳察採擇之。」(光緒二十六年三月十三日《致南海夫子大人書》)
同書論南海應親自入營統軍:
「一、先生親自入營統軍與否,又一大問題也。據來書之意,商量星洲、澳洲、日本三處駐紮之地,則似無入營親統之意。然弟子之意有不盡同者。若吾師不足恃,姑以嘗試而已,則先生以四萬萬人託命之身,決不可卒投於其中,固也。雖然我輩今日之事,決不可稍存嘗試之心也;若自量其不可以制勝,則無寧少遼緩之,養全鋒而後試。若一擊不中,則再舉難矣。財力既用去,不能再募,一也;人才多傷,難以再集,二也;偽政府防衛益嚴,無從下手,三也。故此次不有事則已,有事則成敗皆決定於此舉。若不成,則何顏復見天下,抑且無地可以自容,以身殉之,以謝主知可也。既決持此宗旨,謀定後動,既動則有進無退,若是乎先生之親統軍,萬不可以已也。自古未有主將不在軍中,而師能用命者,他日能駕馭之,而范我馳驅,皆在此時也。若初時不與之共其苦,而欲成事之後,彼糾糾者拱手而聽節制,抑亦難矣!且非欲爭此權也,無此權,則無所統一,而將至於僨事也。故弟子之意,即定以某軍為正軍,則先生必當入而親率之,即弟子亦然;或隨先生贊帷幄,或入別軍為應援,要之萬不能置身於軍外也。先生謂何如!」
同書論南海當入何軍,並如何正名各事,說:
「一、先生之入何軍(即以何軍為正軍),亦一問題也。先生之身,必當與開府之地相依倚;開府在粵,則先生當在粵,開府在武昌若金陵,則先生當在武昌若金陵,此一定之勢也。然則此事可以斷定曰:以某軍取粵,則先生宜入某軍是已。然如何設法,然後可以入軍中,又非今日遠地所可遙斷也。
一、起義之始,直正名為先生所部之師與否,又一問題也。正先生之名,重之以衣帶之詔,則足以感豪傑之心,而寒奸賊之膽,先聲奪人,氣焰數倍,此其利也。但恐初起之時,先生未能入軍中,而此幟一樹,轉不能存身於就近各處,或至為所居之國所縶維,限制不許歸,此最可慮也。弟子竊計正名與否,以先生之得先入軍中與否為斷。然不正名不親率,則此後之節制調遣實難,故惟當盡力設法,以先入軍也。」
同書商即刻起事與否問題:
「一、今日即起事與否,抑有所待,此又一最大最要之問題也。事機之急既已如此,弟子復何忍言有待。雖然,一擊不中,不可收拾,天下大事豈同兒戲,知彼知己二者,不可不審擇也。弟子之欲言有待者,實因有可待之道也。即前日所言某西人之事是矣。此人昔曾與於古巴之役者也,與今之美外部大臣同事者也。彼今受吾二萬金之重託,棄其現做之商務而奔走此舉,彼之意謂事之成可以十有八九也。雖屬意外之望,然既有此布置,似不得不待之。且此事若成,不特得其資財,亦且得美政府之助,又得人才之助也。蓋其人既能出此巨金者,必在美為有望之人。而彼既有有所利而為,則必欲其底相成,其必不能不設種種法以助我,此人情也。故弟子之意,欲待此舉之成否,然後舉其他。盡六月杪必有實消息矣。雖然,弟子遙揣之,固亦知其有難待者。皇上危急義不可待,一也;既已招集各軍,持之久則餉不資,恐難為繼,二也;遲一日則偽賊之設防愈密一日,三也。有此三難,雖有弟子此次之商量,恐未必能待。然則姑就不待之議,而更吐其所懷焉。」
同書論具體方策和借用菲島散勇事:
「一、宜借菲島散勇也,此事前函已屢言之。今即未能大舉,而借數百亦可以大壯軍容。計若借五百,除槍彈外,則但有萬餘金足矣。若得此外助,一可當百。頃已托彼人寫信往彼處某將官,茲並寄上,祈飭一通西語之人,往募之,為盼。得此五百以助東省之勢,可搗省城,不分翼軍之力。」
同書復論取得廣東省城後,應利用李鴻章事:
「一、得省城不必戕肥賊,但以之為傀儡最妙。此舉有數利:示人以文明舉動,一也;借勢以寒奸黨之心(助我聲威),二也;西人頗重此人,用之則外交可略得手,三也;易使州縣地方安靜,四也。」
同書論起事之初,應注意之外交各事:
「一、大軍甫動,即須以西文公文布告各國,除聲明舉兵大義之外,有最要者數事:一、保護西人身命財產;二、若用兵之地,西人商務因我兵事而虧累者,我新政府必認數公道賠償;三、北京政府舊借國債以海關作抵者,我新政府所管轄之地有稅關者,即依其稅關所抵之數照舊認還。以上三條,與外國交涉最緊要者。一、將全國之地,盡為通商口岸;二、改正稅則,豁免厘金;三、國內人慾從何教,許其自由,政府不分別相待。以上三條內政,而與西人有關涉者亦當布告。布告之事,使人知我為文明舉動,格外另眼相待,所益不少。新憲法雖與西人無涉,亦當布告,使人重我也。弟子日間擬出奉呈裁度備用,何如?」
同書問假使南方事成,將如何脫光緒帝於難,並假使至時光緒帝遭意外之變,將如何善後各事:
「一、我輩所以如此千辛萬苦者,為救皇上也。從南方起事,去救皇上,實際尚極遠。如何然後可以使皇上脫離苦海,將直搗北京乎?我之兵力能敵榮[17]下五軍否?即能敵之,俄人豈能不出而干涉,以我烏合抵俄虎狼,必無幸矣。俄噬北京,實踐其勢力範圍,英、法豈肯坐視,是使我功敗垂成也。若先畫江以待力足,則我皇憂病之軀,能待我乎?先生所以處此者,望告。
一、現時皇上既已嘔血,外使覲見,言天顏憔悴異常,想病重久矣。萬一不能待我之救,則彼時當何如討賊?固也。然賊雖討,而上已不諱,則主此國者誰乎?先生近日深惡痛絕民主政體,然果萬一不諱,則所以處此之道,弟子亦欲聞之。今日危急哀痛之極,又當百事草創之時,不能不鰓鰓慮及也。」
同書問下廣東後應如何籌款:
「一、初起時用款。得地後則囤糧,此是一定辦法,但又不只糧而已,百事皆需款。局外人聞之輒曰:得省城後,何患無財?但得省城後,以何法遂可得財?細想去又自不易也。城中財主一遷往香港,則無從縶之矣。僅藩司所得幾何?欲行紙幣,又非擾攘時所易辦到;擄掠則更非矣。此事亦不可不熟計。」
同書言檀島華僑經濟困難情形:
「一、此間自燒埠後,元氣大傷,尤可憤者,西人各銀行皆不肯放銀與華人,以致全埠乾凋。近日因打發此西人往美,先交美銀五千,到處各人羅掘,尚不能給,乃至以弟子所攜行篋中千金(華銀)添之,僅乃充數。弟子實察情形,誠非各同志出納之吝,蓋凋狀實如是也。匯款東歸,決須俟一月以後,若得款則當寄金電匯。」
同書請助成羅孝高圖謀劉學詢計劃:
「一、孝高言使東人為荊、聶之說,聞其已稟先生,此事大佳,望助成之。彼須先以款存銀行,不知要多少耳。似此勝於用吾黨人。劉豚為我阻力極大,不可不圖之。」
同日給葉湘南、麥孺博、麥曼宣書,請以各事詳告柏原文太郎及犬養毅,並問必要時日本能否相助:
「來書言柏原甚望弟消息。請兩君見彼詳告其情狀,弟此次上佛書,可示彼一讀,並攜以示犬養,並以弟意問彼數事:一、我若有事時,在日本雇兵五百名(將官有人否),由港取省可否?每一月(並將官)共需給料幾何,其槍及彈等物,能一併備辦帶去否?一、我師若得武昌,或南京之後,隈、犬之力能使日政府出而代我脅和,使還我皇上否?」(光緒二十六年三月十三日《致葉二麥三君書》)
同日給唐紱丞、狄楚青書,言發動最好待至七月:
「弟前數書並此次〔上〕佛言,弟之意盡於是。尊處若可待,則待至七月最幸,但恐氣機已逼,不可能挫其一鼓之勇,貽悔將來耳。此則非弟所能遙斷,惟在公等與諸豪隨時行事耳。」〔光緒二十六年三月十三日《致忠雅兩兄書》(案忠即唐才常,雅即狄楚青)〕
三月十四日給總局諸公書,言圖劉事:
「一、卯金富而多謀,今以全力圖我,阻力之大過於榮(以其近也),不可不先圖之。弟前書已頻提,諸兄想已計及。」(光緒二十六年三月十四日《致總局諸兄書》)
同書商保障本黨同志辦法:
「一、金山會中同志擬得保護家屬之法三條,似尚可用,想彼處亦已致書尊處,茲並將其原文抄出。一、我帝黨中人無拘在何處,被人戕害,或波及親屬,一經查出,確是因保皇起□,即訪主謀者何人,立速函報各屬,務要罪人斯得,更即函商總會將其主謀家屬,一併剪除,庶可以弭奸人之伺。一、同志中有敢任報仇者,查確果得真兇,本會即獎賞中國銀五百元,倘非真兇,不能領賞。能得仇人家屬剪除者,亦以中國銀五百元為酬。所有賞費,均由會項支銷,決無失信。一、被害之同志,既為君國著勞,一旦遭人慘毒,吾人當盡力體恤。惟當查其家業如何,有無子嗣,其撫恤有差,不能一律,總要從公酌奪,其後人決當盡力提攜保護,以勸忠義。
一、各埠會中同志辦事出力人員,為奸賊所忌者,如欲先將家屬暫行安置,以免掣肘,可移家來寓澳門,本總會同人自能設法保護妥當。一、本總會聘有常年狀師二位,皆系港中有名望者,如奸黨有意與我為難,本總會狀師必據理以爭,務使奸黨不得逞其志。以上兩條弟所擬,未知力量能辦得到否。」
同書請勤與各埠通信:
「一、總會既設有書記,條理漸備,務當按定船期每水每埠必寄一書往。(如金美屬各小埠不能每水必寄者,亦請隔一水寄一封,各埠輪寄可也。)因外埠得總會一書,如獲拱璧,印出傳觀,熱力輒加一倍也。大抵加拿大、金山大埠、唐路、檀香山、雪梨五處,每水必寄一信,不可缺,其餘小埠輪寄可也。」
同書請接濟唐紱丞:
「一、伯忠在滬至為關鍵,此間款又尚未能接濟之,如有急需,尊處想必能應手,不分畛域。」
三月二十一日給唐紱丞、狄楚青書,言若時機迫切,可速發動,不必久待借款:
「一、我輩與賊黨今日既已成短兵相接之勢,想亦已待無可待。速發之議弟亦附和。弟所圖大欲,本屬豚蹄篝車之祝,斷無因待此而將全局擱起之理。大事既動,非期月可了,豚蹄若有靈,留為後勁可耳。」
同書商入徐老虎軍和運械方法各事:
「一、若用虎威,兩公入虎穴與否,是一大問題。弟意若不入之,其事權全在彼輩之手,其害滋甚,非猜忌彼而欲攬其權也。彼輩不解文明之舉動不足以饜天下之望,必僨大事,一也。即使幸獲小成,而有功之後,愈驕蹇不能就我範圍,則以海外辛苦之血汗,養獻、闖於內地,無以謝天下,二也。若入之,則亦有難者,全軍弁卒皆彼舊部,無我心腹,難受號令,若伴食則為所輕,若攬權則為所忌,一也。既入軍中,與外間消息易斷絕,無接應,不活動,或至株困,二也。然兩者比較似入之較為害少利多,弟意兩公之中,必以一人入之,以一人在外觀變,且便接應控制,公謂何如?
一、楊、李[18]與虎相合否?能團成一軍否?兄意如欲以某軍為正兵,則宜入某軍,既入軍之後,宜簡其勇誠者,練百人為親衛。
一、器械能將就足用否?若弟在外有接濟,當以何法可以收受,□即籌定立示,初時總以奪敵械為第一義,不能奪則宜毀之,若有敢死者數輩,能轟炸高昌廟之局[19]否?」
同書論布告旗號各事,並請準備通西文之人:
「一、布告之事極要。初時我各處並起,而未相聯,新政府之勢力圈甚狹,鄙意謂不特於各處各各開府(各各布告),但其辦事條理略相同可耳。美國初時七州各自起後,乃為聯邦,今固不妨效之。
一、旗號之事,雖似瑣小,然亦不可不計及。既以勤字為主義,則舊龍章必不可棄,而又不能與敵軍同用一式,或改其色,或加添別種事物,皆無不可,但必當通知各處一律。
一、兄等左右宜有一、二精通西文之人,今有之否?若無之,則日本東京有北洋所派留學生數人,極可用。兄急需時,可飛函湘、孺二人調來。」
三月二十一日給知新同人書,商營救羅、唐兩同志家屬事:
「知新同人鑒:連得兩書,敬悉一是。經事粗定,羅案又起,諸君艱苦賢勞,實可敬可憫。唐家屬何如?聞已脫逃,然否?羅有二子,在港為教習,但訪之使其入教,教士與錢神雙管齊下,未知有救否?檀山同人聞此事,立刻捐簽,為獄中費用,一夕而得二百,遲數日有金山船,便寄往(收到即回信),托其電匯歸,望必盡心力以救護之。羅、唐二君為大埠最得力之人,千辛萬苦,出錢出力,而躬罹其災,實可欽惜。我輩非以全力救之,何以謝天下?既盡其力,能救與否則非我所能及也。鼠輩猖狂如此,非磔數四,不足以挫其鋒。去年以來,介之經營此事,數數矣,未能一得手,何也?域多利之歸者,今尚為用否?書來幸順告一二。卯金事,我必不兩立,一切未辦,亦當先圖之。」(光緒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致知新同人書》)
同書言前此疏慢已自覺悔,現正以克己、誠意、主敬、習勞、有恆五事自課自勉:
「去年匯款等事,弟實疏慢,以誤大事,決不能辭其咎,弟今深自怨艾,諸兄諒不追前咎。我輩互相責善,或至詞語甚嚴厲,正是相愛之極,如兄弟骨肉,乃能有此,若悠悠行路人,則斷無責備之理也。故以後我輩宜各各自會此意。弟去年悖謬已極,至今思之,猶汗流浹背。長者責其病源在不敬,誠然,誠然。久不聞良師友之箴規,外學稍進,我慢隨起,日放日佚,而不自覺,真乃可懼。近痛自改悔,每日以五事自課:一曰克己,(專用懸崖勒馬手段,以心制物。)二曰誠意,(專求毋自欺,蕩滌意惡,每一發念記之於日記。)三曰主敬,四曰習勞,五曰有恆,時時刻刻皆以自省。蓋此五者,皆切中弟之病根也。行年將三十,事業無所成,德業且日退,閱世日深,則去道日遠,真可大懼。故自今欲廓清前此之垢膩,重新發奮,再學為人,果能有恆與否,未敢自信,然欲以自厲矣。」
四月二十一號給葉湘南、麥孺博、麥曼宣、羅孝高書,言張□□、黎科兩君事:
「一、黎、張兩君熱力,已足與我一氣,大可喜慰,乞為我常常致意。忠、雅等若有事於江左,弟意欲兩君中以一人往助之,預備有交涉之事也。」(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一號《致湘曼孺孝諸兄弟書》)
同書言大局已趨緊急:
「一、弟處連接星、澳兩處來書,似情形已甚急。澳中款項已得十萬內外,布置一切尚不至太棘手,大事仍由南佛主斷。澳人於東中猜嫌,似亦已消泯。似此必當全盤籌畫,若果關係大局吃緊之事,澳人諒必不分畛域。」
同書言開辦鐵器公司事:
「一、弟因保皇會不能盡網羅中立之人,乃別創一法,開一鐵器公司於香港,集股十萬,兼販我輩急需之物,現時應者踴躍,想日間必可成。此局成,有益於吾黨事正不少。」
同書言近頗自克勵,並以克己、誠意、主敬、習勞、有恆五事自課:
「一、弟日來頗自克厲,因偶讀曾文正家書,猛然自省,覺得非學道之人,不足以任大事。自顧數年以來,外學頗進,而去道日遠,隨處與曾文正比較,覺不如遠甚。今之少年,喜謗前輩,覺得自己偌大本領,其實全是虛偽,不適於用,真可大懼。養心立身之道斷斷不可不講。去年長者來書,責以不敬,誠切中其病,而弟不惟不自責,乃至並不受規,有悻悻之詞色,至今回思,誠乃狗彘不如,慚汗無極。其大病又在不能慎獨戒欺,不能制氣質之累也。故弟近日以五事自課:一曰克己,二曰誠意,三曰主敬,四曰習勞,五曰有恆。蓋此五者,皆與弟性質針對者也。時時刻刻以之自省,行之現已五日,欲矢之終身,未知能否。然習染已深,今力洗之,覺大費力甚矣。弟近年之薄竊時名,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知其墮落,乃至如是之甚。近設日記,以曾文正之法,凡身過、口過、意過皆記之,而每日記意過者,乃至十分之上。甚矣,其墮落之可畏也。弟自此洗心滌慮,願別為一人(乃另起頭),不敢有迂視講學之心,不敢有輕視前輩之意,惟欲復為長興時之功課而已。諸兄弟若愛我者,幸勤攻其過。弟亦願諸兄弟鑒於弟之墮落,而亟亟猛省,思所以進德修業,不勝大望。老子曰:『兩軍相對,哀者勝矣,』我輩現在處當哀之時,有一毫之肆慢,則是一落千丈,主敬一關,實不可不刻刻提起。孺、曼、孝三弟,頗與兄同病,願亦同藥之也。」
同書又說:
「今日我輩宜無時不懼,無時不悲,無時不憤,自無時可以暇逸。弟實自覺去年一年,已失人性也。望諸君切切以弟為鑑。」
三月二十四日給南海先生書,問三月十六日起事之說,是否屬實:
「一、昨接樹彬(樹彬姓譚——原初稿批註。)來函言得星電,稱三月十六日開張之說,然否?征衫八千,果屬吾家物否?器具究有運入之路否?然此物不足,何以能開張?弟子竊疑慮之。」(光緒二十六年三月廿四日《致南海夫子大人書》)
同書論羅、唐兩家被捕事:
「一、羅、唐二家被逮之事,想久有所聞,未知澳中若何設法。弟子聞此,寸心如割。其人以助我之故,而受實禍更甚於我,雖彼無怨,我亦自愧。弟子去年有不慊於保皇會之明辦者,即以此。既而得先生來示,有『非如此不大不固』之語。因之初念幡然一轉,故今茲來檀,復蹈斯轍,誠自懊悔也。現時辦事人雖無懈心,然彼雖不言,弟子固不能不為之設計,勸其移孥於澳。然大抵家人皆安土重遷,非親自往歸,不能勸其遷移,故同人不免有焦灼之狀。雖彼輩向人演說仍雲無畏,(尋常入會人自無畏,惟實力辦事者則可慮耳。)然誰無父母,我亦豈忍空以無畏之言,自欺欺彼哉!今往事不可追矣,此後我輩辦事,似宜慎之又慎,前此之失,但當悔而鑒之,不可順而為之辭。一、聞上海黨獄大起,未知伯忠尚能自存否?日來所最憂者在此事。又聞叔子家屬三十餘人,域多利來書所言,在原籍被逮,未知信否?叔子神氣如何?此間同人聞羅、唐之事,立刻集四百金電澳,專為獄事一切之費。脊令在原兄弟急難,使人生感。」
同書問香港布置情形:
「一、本會在香港頗有布置否?據來書所言,似全無之。曉生(何曉生,香港紳士——原初稿批註。)究仍有相助之心否?現時我輩在澳辦事之人,與港人氣味不甚相投,諒難吸之。而在港無一莊口,實屬不便,不知近有布置否?」
同書言擬開辦一鐵器公司事:
「一、弟子頃於入會之外,復擬借公司之名,更集股□助,現擬開辦一鐵器公司於香港(專販我急需之物),集股二十萬,在檀山招其半,在港、坡招其半,未知曉生、叔子肯為力否?此事乃兩便之道,以生意而論,亦不壞。而藉以助我正事,為香港聚集同志之地,尤大便也。其益處無限無量,望設法更贊成之。」
同書責總會辦事散漫,並請轉告整頓:
「一、澳門總會似太散渙,弟子始終憂疑之。譬如今弟子有事欲與總會相商,不知商於何人乃有力量。參考各處來書情形,似鏡、介[20]二人有總裁一切之權,然弟子三月來寄彼處之書,已十餘封,而鏡、介未得一字之復。若總裁之人如此,似於辦事大有礙。或者鏡、介以弟子為不足與言,故置之不議不論。然總裁之人萬不可如是。雖不以其人為然,亦當因其來而應之。弟子去年曾有疏慢之愆,愧對鏡等,然鏡等今日之於弟子,斷非有報復之心也。非輕弟子而不屑,即事忙而不記耳,然二者皆不可也。今日舉此大事,當其沖者,必當有海納百川之量,有求才若渴之誠,然後可。現時先生既遠在海外,其居港澳總持此事之人,即是當天下最要之沖,兼收並蓄,休休有容乃第一要著。弟子於鏡、介相處不稔,據先生來書所言,其才自過人,然弟子竊疑其所短者在於褊,未知此評有當否?今日乃周公吐哺,劉季倒履之時,若遇有實心雄才之人,必當開心見誠以待之乃可。弟子竊觀二君之為人,密則密矣,然密之過甚,有時轉若距人於千里之外,大不可也。弟子非因其不復書而有憾於二君,特因其所居地位太重要,心所謂危不敢不告,望先生採擇而轉告之。以後弟子若與總會商事件,當商何人乃有力量,請先生明示,亦望告其人,使自行其主權,勿放棄責任。」
同書論容純甫[21]以勿來美為宜:
「一、弟子前書有速純公來之議,某西士亦有一書致純老,想悉達。茲細思純老遠來,所補有限,某西士之事成否,不繫於純,而先生左右不可無一深通西文親信之人,以資贊畫備交涉之用,故純公以勿來為宜。菲島之事,或勞純老一行,則甚妙。鄙意若欲圖省城,不可不藉助於此著,所費亦有限耳。」
同書言去歲種種愆戾,今已完全覺悟:
「一、弟子日間偶讀《曾文正公家書》,猛然自省,覺得不如彼處甚多,覺得近年以來學識雖稍進,而道心則日淺,似此斷不足以任大事。因追省去年十月十一月間上先生各書,種種愆戾,無地自容,因內觀自省,覺妄念穢念,充積方寸,究其極,總自不誠不敬生來。先生去年所教,真字字藥石,而弟子乃一向無所領會,甚矣墮落之遠也。一、孝高擬用東人為荊、聶之舉,似甚可行。其有所需,望贊助之,並示孝高。」
四月二十七號給羅孝高書,言購日本舊槍事:
「日本舊槍之事,誠一大機會,必當謀之,兄所得者,必陸續匯來,充此事之用。惟轉入內地,其勢不能不有借於澳中人,而澳人不肯與我輩通一字,從何處商量起?兄屢有書問澳人以此事之準備,而始終不得一字之復,(澳中惟孝實有兩書來,而實自言不能與聞此事,故不能答我也。)真令人急死惱死。……勉來三書,內皆有『百事俱備,只欠東風』二語。以兄度之,東風固欠,而百事所缺,亦實多多也。長者前書來極龍象,故兄有前三月十三之長信,今再看第二次來書,尚屬毫無著摸也。有欲與柏原商之事,但殊覺慚愧,不敢開口,弟與相見時,乞以弟之私意問其可聘用日本將士與否,須給料若何,亦無妨也。購械事則俟款到乃商之可也。」(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七號《致羅孝高老弟書》)
四月一日給南海先生書,言因護照作廢,兼候借款消息,暫仍留檀:
「一、美屬弟子現時暫不往,實前者持日人名字之護照來,今日領事言,若往金山,彼處日吏不能肩保護之責;苦口勸勿往,並雲已告金山領事,此護照作為廢紙,若往恐生大不便雲。故今只得暫留招待,前所託美人事,回復若何,再為後圖。
一、純老來美,大善,可以為各處保皇會增力。弟子前信因以日內大事在即,夫子左右不可無一通西語之人,故阻其行。今見此次來書大約去事尚遠,能抽暇一來最妙也。」(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一日《致南海夫子大人書》)
同書言檀島黨事情形:
「一、檀山黨變無甚事,久已安貼,大約為吾黨者仍十人而七也。羅、唐事起,一二敗類告退,然本非得力人,無足輕重,其餘則更奮勇而已。夫子可常以書獎之。」
同書言已悟前非,正自厲改:
「一、弟子前此種種疑忌肆謬,今皆自省之,(此字除出諸自由不服罪外,余皆自知。)願自改之,此皆由於打疊田地不潔淨之故,不誠不敬,以致生出許多支節,蓋弟子求學而不求道之日多矣。前兩旬偶讀《曾文正集》,瞿然自省,覺事事不如彼,愈益內觀則疵累愈益多。追念去年一年情事,事事皆無地自容,今誓以強力自克或者有救,(今日日自省,而克則未能也,蓋道心之無力久矣。)現時設功課日記部,一以長興故事行之,欲每月仍寄夫子,乞教誨也。」
同書言同門界限,仍主打破:
「至於同門不同門之界,弟子仍持前說,不敢因噎廢食。前此同門之誤事者,又豈少乎?網羅豪俊之法,莫要於闊達大度,而莫惡於猜忌。蓋猜忌二字,最易距人於千里之外也。夫子所責弟子多疑之說,弟子今知其蔽,痛自改之。然此義乃欲施之於同門不同門,皆如是也。弟子總覺得辦天下之事,須合天下之才,然同門之圈限已定而有盡,不同門之圈限未定而方長,誠恐聲音笑貌之間,距人千里之外,故每書輒斤斤然辨之也。」
同書言未派陸軍人才回國的原因:
「一、來諭屢言此間海陸軍人,此間陸軍稍識塗徑者尚有之,海軍則絕無有也。所謂陸軍者,亦不過稍知步伐等耳,實不深也。前中山在此之時,創一兵會,習者數十,然人皆有業,罕暇晷,不能大成,久而遂懈。今欲重振之,而疫禁至今未解(已定西五月一日解),且以焚埠之故,西人不免有猜忌華人之心,恐其不見許也。至現時可以遣歸之人,亦非無之,而弟子所以久不遣歸者,亦有故:一則前者內地布置如何,一切不知究竟(以措施各事不能不明相告也),不識果能□□□否?而彼輩在此,每月皆百金以上之工價,雖彼肯奮勇自歸,不計及此,而今其虛此一行,實屬無顏相見。二則夫子既已遠行,港、澳大局散煥異常,今遣歸不知使其與誰會商。弟子屢書往澳,經兩月不得覆,現雖孝實兩次之覆,而自己聲明非貪權與聞內事之人,穗田吾知其為總理,而非能定主意之人,(欲使其依子剛,然使剛與澳人不水乳,終是被人笑話耳。)鏡、介吾知其能定主意,而弟子十餘信且不見覆一字,弟子何敢輕派人往與共事,實疑其才之短與量之淺,二者必居一於是也。三則此間保皇會得力之人大半皆行者舊黨(此間人無論其入興中會與否亦皆與行者有交),今雖熱而來歸,彼心以為吾黨之人才勢力,遠過於彼黨耳。若一旦歸來,吾黨之人既已如此,(弟子此言非輕鏡、介也。其人慎密之甚,乃至同志中得力之人亦不交一字,則不距人於千里之外者幾希矣。)而彼黨在港頗眾,檀山舊人歸去從彼者,如劉祥,如鄧從聖,(此人傾家數萬以助行者,至今不名一錢而心終不悔,日日死心為彼辦事,闔埠皆推其才,勿謂他人無人也。)此間人皆稱之。彼輩一歸,失意於吾黨而不分,返檀必為行者用。吾賠了夫人又折兵,徒使行將軍大笑,而回光鏡一度返照到檀,全局可以瓦解。此三者乃弟子所以不願遣人來歸之原因。若其磨拳擦掌願歸者,殊非無人,而弟子於此正事,實始終不放心。今者第一事所慮已漸減矣,第二第三兩件,則君勉回港,或稍可平。弟子日間擬派三數人來,但不欲派曾入興中會之人,以免第三病。然其人非曾習洋操之人(彼黨外無習之者),蓋勇者也(可望即為龍春霆)。下月或來,請夫子預屬同人善視之。」
同書言開辦鐵器公司和蠶桑公司事:
「一、於遣將之外,卻有兩事,欲遣人歸謀之者,前書已略陳,今請道其詳。其一則開一鐵器公司於港,且開支店於省,集股十萬為之,現已得三萬左右,擬在此集至五萬即歸,在港、坡更集其半歸。主此店者,鮑海、唐金甫、梁蔭南三人,必居其一,大約鮑海為多,三人皆非彼黨也,最實心可恃。其二則在港省交界之荒島,擇一地開蠶桑公司,並招年少與曾入蠶桑學堂者教以中西文,以此為招,應者必多,選其壯健朴誠者,日日練之,日日講之,可以暗成一有勇知方之軍。此地莫宜於蠶桑,若不得則他處亦可,此事必教士主持之乃可。黃紹經乃教中最有望之人,極實心,亦非行黨,擬使之辦此事。集股兩萬,今已得六七千,此二事,似大有裨益,擬一月以後,兩途並發急歸矣。此外有西醫生二人(皆客家),欲辦紅十字會,此亦示人以文明舉動之一端,弟子因慫恿之。然力薄難成,但此非要著也。惟辦此兩事,亦有當借重港、澳人之力者。鐵器公司不知曉生能提倡集股否,香港得數十萬易易耳。(曉近□吾黨事究何如,聞救護諸人頗得力。又先生來書有匯款與孺或曉云云之語,然則曉亦與聞各事耶,望示。)請先生以書勸之或勉等面勸之。又請查香港賣軍械有限制否?限制幾何?可以開支店於省租界否?皆請查示知。」(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一日《致南海夫子大人書》)
同書辯自由之義:
「一、來示於自由之義,深惡而痛絕之,而弟子始終不欲棄此義。竊以為於天地之公理與中國之時勢,皆非發明此義不為功也。弟子之言自由者,非對於壓力而言之,對於奴隸性而言之,壓力屬於施者,奴隸性屬於受者。(施者不足責亦不屑教誨,惟責教受者耳。)中國數千年之腐敗,其禍極於今日,推其大原,皆必自奴隸性來,不除此性,中國萬不能立於世界萬國之間。而自由雲者,正使人自知其本性,而不受箝制於他人。今日非施此藥,萬不能愈此病。而先生屢引法國大革命為鑑。法國革命之慘,弟子深知之,日本人忌之惡之尤甚。(先生謂弟子染日本風氣而言自由,非也。日本書中無一不談法國革命而色變者,其政治書中無不痛詆路梭者。蓋日本近日盛行法國主義,弟子實深惡之厭之。而至今之獨尊法國主義者,實弟子排各論而倡之者也。)雖然,此不足援以律中國也。中國與法國民情最相反,法國之民最好動,無一時而能靜;中國之民最好靜,經千年而不動。故路梭諸賢之論,施之於法國,誠為取亂之具,而施之於中國,適為興治之機;如參桂之藥,投諸病熱者,則增其劇,而投諸體虛者,則正起其衰也。而先生日慮及此,弟子竊以為過矣。
且法國之慘禍,由於革命諸人,借自由之名以生禍,而非自由之為禍;雖國學派不滿於路梭者,亦未嘗以此禍蔽累於路梭也。執此之說,是以李斯而罪荀卿,以吳起而罪曾子也。且中國數千年來,無自由二字,而歷代鼎革之慘禍,亦豈下於法國哉?然則禍天下者,全在其人,而不能以歸罪於所託之名。且以自由而生慘禍者,經此慘禍之後,而尚可有進於文明之一日,不以自由而生慘禍者,其慘禍日出而不知所窮,中國數千年是也。苟有愛天下之心者,於此二者,宜何擇焉。
至歐人文明與法無關之說,弟子甚所不解,不必據他書,即《泰西新史攬要》,亦可見其概。英國為憲政發達最久最完之國,流血最少,而收效最多者也。而其安危強弱之最大關鍵,實在一千八百三十二年之議院改革案;而此案之起,乃由法人影響所及(英民聞法人爭權之事而興起),此案之得成,亦由執政者憚於法之慘禍,而降心遽許之。此《新史攬要》所明言也(他書言之尤詳)。歐洲中原日耳曼、奧斯馬加、義大利、瑞士諸國皆因併吞於拿破崙。時拿氏大改其政治,而自予人民以自由,人民既得嘗自由之滋味,此後更不能受治於專制民賊之下,故歷千辛萬苦而爭得之,以至有今日。觀於拿破崙第一次被放,而維也納會議起,拿破崙第二次被放,而俄、普、奧三帝神聖同盟興,維也納會議、神聖同盟,皆為壓制民權而設也。但觀於此,而知法國革命影響於全歐者多矣。弟子謂法人自受苦難,以易全歐國民之安榮,法人誠可憐亦可敬也。泰西史學家無不以法國革命為新舊兩世界之關鍵,而純甫難是說,然則此十九世紀之母何在也?(弟子以為法國革命即其母,路得政教其祖母也。)
若夫自由二字,夫子謂其翻譯不妥或尚可,至詆其意則萬萬不可也。自由之界說,有最要者一語,曰人人自由,而以不侵人之自由為界是矣。而省文言之,則人人自由四字,意義亦已具足。蓋若有一人侵人之自由者,則必有一人之自由被侵者,是則不可謂之人人自由;以此言自由,乃真自由,毫無流弊。要之,言自由者無他,不過使之得全其為人之資格而已。質而論之,即不受三綱之壓制而已;不受古人之束縛而已。
夫子謂今日『但當言開民智,不當言興民權』,弟子見此二語,不禁訝其與張之洞之言,甚相類也。夫不興民權則民智烏可得開哉。其腦質之思想,受數千年古學所束縛,曾不敢有一線之走開,雖盡授以外國學問,一切普通學皆充入其記性之中,終不過如機器切成之人形,毫無發生氣象。試觀現時世界之奉耶穌新教之國民,皆智而富,奉天主舊教之國民,皆愚而弱;(法國如路梭之輩,皆不為舊教所囿者,法人喜動,其國人之性質使然也。)無他,亦自由與不自由之分而已。(法國今雖民主,然絕不能自由。)故今日而知民智之為急,則舍自由無他道矣。中國於教學之界則守一先生之言,不敢稍有異想;於政治之界則服一王之制不敢稍有異言,此實為滋愚滋弱之最大病源。此病不去,百藥無效,必以萬鈞之力,激厲奮迅,決破羅網,熱其已涼之血管,而使增熱至沸度;攪其久伏之腦筋,而使大動至發狂。經此一度之沸,一度之狂,庶幾可以受新益而底中和矣。然弟子敢斷中國之必不能沸,必不能狂也。雖使天下有如復生(復生《仁學》下篇……盪決甚矣,借少近今西哲之真理耳。)及弟子者數十百人,亦必不能使之沸、使之狂也。弟子即盡全力以鼓吹之,而何至有法國之事乎。至自由二字,字面上似稍有語病,弟子欲易之以自主,然自主又有自主之義,又欲易之以自治,自治二字,似頗善矣。自治含有二義:一者不受治於他人之義,二者真能治自己之義。既真能治自己而何有侵人自由之事乎?而何有法國託名肆虐之事乎?故有自治似頗善矣——而所謂不受治於他人者,非謂不受治於法律也。英人常自誇謂全國皆治人者,全國皆治於人者,蓋公定法律而公守之,即自定法律而自守之也。實則仍受治於己而已。蓋法律者,所以保護各人之自由,而不使互侵也。此自由之極則,即法律之精意也。抑以法國革命而謗自由,尤有不可者;蓋自由二字,非法國之土產也。英之彌兒,德之康得,皆近世大儒,全球所仰,其言自由,真可謂博深切明矣。而夫子引隋煬、武后以比之,似未免涉於嫚罵矣。弟子欲辯論此二字,真乃罄南山之竹,不能盡其詞;非有他心,實覺其為今日救時之良藥,不二之法門耳。現時所見如此,或他日有進,翻然棄之,亦未可定。但今日心中所蘊,不敢自欺,故不覺其言之長。其謂涉於不敬,非對長者之體者多多,惟因文曲折,隨筆應赴,不自檢點,深知其罪。
又自由與服從二者相反而相成,凡真自由未有不服從者。英人所謂人人皆治人,人人皆治於人,是也。但使有絲毫不服從法律,則必侵人自由,蓋法律者,除保護人自由權之外,無他掌也。而侵人自由者,自由界說中所大戒也。故真自由者,必服從。
據亂之制度與太平之制度,多有相類者,然其淵源來歷,全然不同,似不可以彼病此。」(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一日《致南海夫子大人書》)
四月一日給徐君勉書,言以後宜慎重會事,以免同志多受無故之累:
「羅、唐等事,本在意中。去年弟不以保皇會辦法為然者即為此也。欲謀人而使人知之,未事而先□之,此最足以誤事,故弟於此事頗腹誹之。《清議報》亦始終不登保皇會文字,其後□先生督責備至,朋友之相責尤甚,弟之意不定,故檀香山仍蹈此覆轍,□□□首尾正長也。去年弟曾有前後數萬言之書陳長者,不以會之明辦為然,而長者復書,謂非如此,不大不固。今事已過,無可挽回,以後之事,慎之而已。但已及難者,不可不出全力以救之,不然對不住人;彼非聽受我言,不至有今日之禍。若過河撤板,更何以示義於天下,想諸人亦必甚著急也。」〔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一日《致雪兄書》(案:即徐君勉)〕
同書言圖謀李鴻章、劉學詢事:
「一、豚子不宰,我輩終無著手之地,此義人人知之,人人有同心。而弟所獨怪者,總會現時款項雖非大充,然亦未至盡絀,何以數月以來,無一毫動靜。長者及兄皆稱麥為天下才,弟不敢不信。麥事弟向不與知,故亦不敢妄議。但去年數次經營北事,不就手猶可言也;至於今年經營豚事,數月不就手,不可言也。弟竊疑其下之未有用命之人也。不然,何至今闕如也。弟意此事既為吾黨絕大關係,雖多費亦當行之,重賞下未必無勇夫,不宜惜此區區也。懸賞之法,與其人同往銀行訂存若干,事成而謝之,或亦可乎?頃檀人無日不以此事相勸相責。此事若就,檀可增金萬數千也。請速圖之!」
同書言各事尚無充分準備:
「一、兄前者來數書,書中皆有『百事俱備,只欠東風』二語,弟竊疑其夸也。否則,兄視事太易也。今東風固欠,而百事之未備者,亦正多也。今且勿論他事,即雲有人矣,而械既有之否乎?設有械在此,而用何法可以運入?此弟之所最急欲聞也。弟竊料現時此事尚全無布置也。(或者現在有些小布置,而兄前者寫信時竟未有。)此事且無布置,他事可知矣。」
同書論總會散漫情形,並請徐氏歸澳主持全局:
「一、弟竊見總會之事甚散漫,絕不成中央政府之形,弟甚憂之。竊意必須有一人焉,總攬其事,而其人必闊達大度,沉毅有謀,與各路同志皆有親密之關係,而又不厭煩,當四處照管得及,無所偏倚,無所掛漏,然後脈絡貫注,乃能有濟。今竊疑麥之非此才也。麥太密而沈,此可以當一面自成一事之人,而非能統全局之人也。凡用人貴當其才,以麥而當大局,是取其所短也,必距人於千里之外而已。今兄既歸,弟竊疑兄之必可以當此局也。舍兄之外,無他人也。剛協助兄或可也,不審同人肯以此權授之否耳。然剛亦當辦自當一面之事,兄一人任之已足也。大抵辦事,宜講分勞之語。各畫一圖界,而各務於界內之責任。如兄既任總持之事,則不宜更務方面之事。其任方面者,亦不問總持之事最妙也。兄既任總持,或眼疾未痊,置一書記可也。其所當辦者有數件:各路之信件不可不極勤,蓋有商量,則增熱力無限。即如各處保皇會,其大者則每水一信,小者或隔一水一信,由書記任之可也。而內地辦事諸豪,尤宜通信極多,否則隔閡而冷也。此其一也。網羅豪傑,為第一要事,吐哺握髮求才若渴,聞一人有志有識者,則卑禮盡誠以招納之;《水滸》之宋江,大可法也。此其二也。待人公心,惟才是用,無畛域之見。此其三也。專布置自外通內之氣脈各事,此其四也。弟竊望兄盡力於此。」
四月一日給邱菽園書,言南海不宜遠遊和借款事:
「南海來書有或游澳洲之語。弟思中原事,一日百變,數省豪傑,皆喁喁待南海指揮,豈可遠行?望兄力尼此議。至兄之冒險難,排眾議,以作東道,弟又不敢言謝也。今日最急者轉餉之事,而此涓滴之數,實遍資各路。故弟□□為冒險擲孤注之計,乞諸其鄰所欲交涉者,即前以三千萬貸古巴民黨者也。成否未可知,姑懸一夢想,弟俟其成議乃遄米也。」(光緒二十六年四月一日《致星川先生書》)
五月二十一日給港、澳同人書,是現有底稿中最後的一封信:
「弟以游小埠,故無一刻之暇,是以不及多寫信,而尊處見賜之書,亦久缺矣。甚念、甚念。四月二十七日(即西五月二十五),有擔保信一封,匯萬四千,由廣興轉交邵公,想已收,幸即發回收條。近日因得佛書,屬寄日本數萬,已前後寄去一萬六千矣。擬日內再湊一萬四千寄往。以後再有,然後盡尊處。弟游道威二十日,取得約三萬餘;此地精華已盡於是矣。今統計所得,當不過八九萬之間,除已擲孤注二萬外,實餘六七萬耳。現已寄尊處及東者共二萬,此後日日催收,收得即寄也。今晨西報言已有四省同時開張,不知系我店否?行者黨亦聲言為彼黨所為。東中信亦碻言其有購貨之事,頗覺解人難索,然姑聽之而已。但今當義和得志,賊黨擾亂之時,真乃千載一時,稍縱即逝,不識我輩能有以應之否。不然,殊可惜耳。東款專為辦貨之用,尊處想早知其詳,現最要者,尊處速覓躉棧貨倉,以接納之,分布各處,是為尊局第一責任。……弟前累函,多冒犯之語,誠未免管蠡偏見,能責善朋友之道,想諸公必不見嗔。得雪梨信,知已匯萬元歸,想既收。款支絀,自是可憂。諸公所處,弟極知其艱難,然各處分撥亦不可太偏枯,望留意。此間尚有一小埠必當往者,其埠分會則行者之兄為總理,林湛泉之兄為副理也。行者兄極愛譽,其弟又極附我,不知何故。既彼已捐一千,尚可望加也。昨日始歸,明日又行。有十萬字之信函。又初歸此間,來客如鯽,迫在二十四時中了事,忙不可言,匆匆不具。」(五月二十一日《任公與港澳同人書》)
在這次勤王運動里,主持長江一帶的是唐紱丞。他在日本和先生以及其他同志決定武力勤王的方針,以後便和同志林述唐圭、秦力山鼎彝等於去年秋間返國,運動一切。他最初在上海組織正氣會,以後改為自立會,用以聯絡滬上一班維新志士。同時並遣林、秦等用全力運動長江各省的會黨,南海被推為富有山堂的副龍頭,先生是總堂頭目之一。茲將吳良愧(瑑寶)《自立會追憶記》,講自立會與哥老會之聯繫的部分節錄如下:
「當初自立會在上海開富有山堂,聯絡組織哥老會,其中的人已記不齊全了。最近看到《歷史研究》一九五六年第八期第七十頁所載四川大學歷史系新發現的『光緒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為密咨事札巴縣附抄原粘單』一紙,內列有『自立會會匪頭目』甚詳,我根據記憶,認定這一粘單是十分可靠的。茲將富有山堂名單列後:
富有山 天下水萬國香辦會樹義堂
內八堂大老爺:
正龍頭 楊子嚴、張耀廷、陳紫瀛、李金彪、瞿河清、王運蓮、唐玉山、周建升、劉傳福、朱香楚。
副龍頭 宋春台、楊漢章、宋煥南、康有為、王殿臣、丘菽園、徐勛、王質甫、唐才常。
總 堂 郭堯臣、萬楚雲、畢永年、梁啓超、周 鳴、譚 樹、秦 郵、楊潤生、林 圭等
……
此富有山實即哥老會洪門組織,其組織較一般山堂龐大,因為自立會是以康、梁、唐、林等人為骨幹,團結東南各省會黨所組成,自立會本以會黨為基礎,富有山堂之內所有的人,除了少數骨幹並未參加會黨之外,大都是各省會黨首領。其中正龍頭大爺必為會黨分子,但以鑒於康有為、唐才常在當時社會上的地位,經會黨分子同意,故列名副龍頭大爺之位,而梁啓超、林圭為總堂大爺,地位又較次之。康、梁、唐、林等人本非會黨中的人,是為了團結會黨而列名的。至於富有山正龍頭大爺張耀廷,即耀卿,湖南人,長於文學,在江湖上極有聲名。盟證張堯卿也是當時湖南會黨中有力分子。總堂畢永年,湖南善化人,原來在會黨中就有相當地位,戊戌年(一八九八)在湖南《湘報》上常發表文章。總堂秦郵即秦力三,原為安徽會黨首領,又是自立會安慶、大通方專負責人,也是文人。狄平又名平子,又名楚卿,為自立會駐上海辦理後方機要負責人。又有容閎為孫中山之代表。當時自立會一面接受康、梁領導,一面又遙戴中山先生,稱之為『極峰』,均系通過容閎進行聯絡。」(《湖南歷史資料》一九五八年第二號第七十六、七十七頁)
本年五月間,當北方義和團運動蓬勃興起之後,他們便聯合同志倡議設立「國會」。七月一日正式開「國會」於上海的愚園。孫仲愚《日益齋日記》記述這次開會的情形說:
「七月一日,是日海上同志八十餘人大會於愚園之南新廳,群以次列坐北向,浩吾權充主席,宣讀今日聯會之意:一、不認通匪矯詔之偽政府;二、聯絡外交;三、平內亂;四、保全中國自主;五、推廣支那未來之文明進化。定名曰中國議會。令大眾以為然者舉手,舉手者過半議遂定。乃投票公舉正副會長,令人各以小紙自書心中所欲舉之正副姓名,交書記者,書記收齊點數。凡舉正會長以舉容純甫為最多,計四十二人;舉副會長以嚴又陵為最多,計十五人。於是容、嚴二公入座。容公向大眾宣講宗旨,聲如洪鐘。在會人意氣奮發,鼓掌雷動。」
又同書記初四日第二次開會的情形說:
「四日,諸同志在愚園第二次開會,到者六十餘人,題名者五十餘人。容公命余及菊生掌會計,余及菊生皆辭,遂改命蔭亭、佛塵權理其事。俄定掌書記者三人:葉浩吾、邱公恪、汪子健;掌幹事者十人:鄭陶齋、唐佛塵、沈小沂、汪穰卿、汪劍齋、丁叔雅、吳彥復、趙仲宣、胡仲翼、孫仲愚。議既定,始以次散。」
馮自由的《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記唐紱丞勤王運動的緣起和經過,最為詳盡,現節錄如下:
「唐、林至上海,初以日人田野橘次名義組織東文學社,陰則發起正氣會,為運動機關……唐旋易會名為自立會,稱其軍為自立軍。繼以會名近於激烈,未易普遍,乃於六月間以挽救時局為辭,邀請滬上維新志士,開國會於張園,到者有容閎、嚴復、章太炎、文廷式、吳葆初、葉浩吾、宋恕、沈藎、張通典、龍澤厚等數百人。公推香山人容閎為會長,侯官嚴復為副會長,唐為總幹事,林圭、沈藎、狄葆賢為幹事。成立後聲勢日盛,大招清吏之忌。同時日人田野發刊《同文日報》,鼓吹改革,不遺餘力,頗足為唐等之助。林圭亦在漢口設軍事機關,慘澹經營,成效漸著。復仿照會黨頒票布據辦法,散放富有票,分地段以設旅館,為會友往來寄宿之所。其在漢口者,曰賓賢公,襄陽曰慶賢公,沙市曰制賢公,岳州曰益賢公,長沙曰招賢公,刊布會章,號稱新造自立之國,其規條有不認滿洲為國家等語。林並作一長函,托容星橋函約中山同時大舉。」(原書第九章第六十七——六十九頁)
關於唐氏起事前在軍事方面的種種布置和擁張之洞獨立的條件,馮書記得很詳細,這裡不多引錄。現在我們只把他記漢口機關失敗的一節抄錄下來,作為參考:
「張之洞偵知唐等所為,與己絕反對,且將布告各國領事,據武昌獨立,決計先發制人,將黨人一網打盡,以絕禍根。適二十七日漢口泉陸巷某剃髮匠,偵知同街唐姓形跡可疑,遽向都司陳士恆告變,陳跟蹤拿獲黨人四名,始悉黨人有大舉動。張之洞聞報,即照會租界各國領事,於二十八日清晨,派兵圍搜英租界李順德堂及寶順里自立軍機關部與輪船碼頭等處,先後逮捕唐、林及李炳寰、田邦璿、瞿河清、向聯升、王天曙、傅慈祥、黎科、黃自福、鄭葆晟、蔡丞煜、李虎生及日本人甲斐請等二十餘人,同時圍搜某俄國商店,擬捕其買辦容星橋,容喬裝工人而逃。戢元丞則避匿劉成禺家,賴姚錫光父子設法得以脫險。
唐等被擒後,司道府縣在營務處會訊。唐供辭謂因中國時事日壞,故效日本覆幕舉動,以保皇上復權。今既敗露,有死而已。餘人群呼速殺。二十八夜二更乃押至大朝街溜陽湖畔加害。一時延頸就戮者共十一人。尚有日本人甲斐則移交駐漢口日領事訊辦。自是張之洞乃大興黨獄,湖北殺人殆無虛日。特派護軍營二百人駐漢口鐵政局。形跡稍可疑者,皆不免,約死百餘人。」(同上書第十一章第七六——七七頁)(伯兄嘗有書致南海,主張起義時為領袖者必須身入軍中以資鼓勵,是以得漢口將發動之信,即急速自檀香山遄歸。適客船死一人,驗為疫,船留門司四十八小時,做消毒工作,抵滬之翌日,而漢口之敗耗至,不然則與唐、林諸公同被逮矣——梁仲策注。)
在起事之前,先生和他的同事們屢議起事後的辦法,但是各有所見,眾說不一,狄楚青記先生折中的意見說:
「又當時同人屢議起事後之辦法,有主張民主者,有主擁帝者,有主挾天子令諸侯者,有謂必殺南皮者,亦有謂宜擁南皮以號召者,言人人殊。惟任公曾有函,言眾人多數心理不可違,然情理亦不可悖。」(原註:此乃依稀記憶□□也。狄楚青《任公逸事》)
當日各會黨中都有一種票據,用以識別某會某山,以便通行各地者,因為它們都含有一種排外意味,所以凡參加勤王運動的各會黨,都一律改用富有票,所有原票內涉及「滅洋」一類的字句,都讓其完全改變。當時先生給狄楚青一封信,曾講到這件事:
「楚卿我兄:來函所論甚當,吾輩宗旨既專在救國,會名既已定,改為自立甚好。其票間宗旨下,原只滅洋二字者可易以自立或救國二字;至其四字八字者,則於救國自立等字外,加用作新保種等字,均可請兄等酌定可也。」(狄楚青述《任公先生事略》中引庚子五月十日《任公先生與狄君札》)
同書後狄氏按語其事說:
「按長江一帶,自蜀至蘇數千里,其中只哥老會一種,已不下數十萬人。會名不一,山名不一,每會有一票,票上有□□山,正龍頭□□,副龍頭□,下方其宗旨下,或八字或四字或兩字,語句多不通,有曰滅洋者,有曰殺盡洋鬼者,其宗旨實則排外,與義和團相等。於是吾人以狀告任公,任公深以其票旨為慮,謂如果殺戮外人者,將有亡國之禍,囑專以改其宗旨為第一要圖。於是不能不以票易票,票既多,票名亦多,固不止富有一種也。且其票上形式亦不易改,一切仿其舊,但專改其宗旨,所以亦有□□山,亦有正龍頭□□,副龍頭□□也。然庚子北方鬧得如此,而南方不殺一外人者,實皆賴此宗旨之既改也。此事全屬任公之力,當以加入英法戰團事同一偉跡。」
又李宣龔述狄氏論當日改用富有票的原因說:
「昨晤楚卿,談及庚子一役,所以改用富有票者,實因內地會黨大半皆以排外為宗旨,倘藉此為號召,則無異於拳匪,東南之局,亦將不保。故不得已用富有二字,為扶清滅洋之交換品,此外並無其他之新意義。」(光緒二十八年四月九日《李宣龔與丁在君書》)
這次漢口機關的失敗,據馮書所說,除了因為海外匯款不到,以致屢次延期至於敗露外,(庚子漢口事敗原因甚多,布置未周一也,款不實用二也,至敗之最大原因則由南洋屢電催促,唐君憤甚,以一死塞責耳——何擎一注。)唐紱丞氏和鄂督張之洞的衝突,是一個重要原因。此外,起事前沒有能夠充分地估計形勢以及帝國主義的破壞,似乎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日益齋日記》八月十七日有這樣一段話說:
「十七日,祖荔軒、蔭庭談及漢口之役,相與太息,謂新黨即欲舉事,宜俟東南腹地土匪遍起,官軍不暇兼顧,乃借團練為名,掃除一土,漸擴充其權力,如是或能保衛一隅,立自主之國,未可知也。今者南部大吏,方與外聯和同之約,鎮衛長江一帶,而土民又無蠢動者,新黨竟先為禍首,亂太平之局。……故英領事有公文致鄂督云:南方有所謂大刀會、哥老會、維新黨諸種,皆與北方團匪相仿佛,有為亂者,即速擒捕,敝國決不保護。」
這次運動需用海外捐款的緊急情形,從先生給各處的信札中可以看出來。馮書中收錄南海先生當日發給各埠保皇會的一封公函,現在我們轉錄一節在下面:
「各埠保皇會列位同志義兄公鑒:前致函臚列近情,並托三事:一曰有款即用電匯,而勿匯寄;一曰已捐者加捐;一曰廣聯同志。三者皆今日最急切而不可一刻緩待之要務,想經大覽。誠以大舉在即,萬事交迫,餉械二事,尤為浩繁。無餉不可以用人,無械不足以應敵。百函百電,日來催迫,既已嘆大局之危亡,又深恐機緣之先喪,徘徊終夕,首疾為加,惟諸君慷慨憂國,義憤填膺,痛此時艱,種族不續,必能相應以成大舉。明知諸君高義彌地塞天,屢電屢函,自形煩數,而以中國黃種之故,用敢流涕,為四萬萬同胞乞餉也。邱君菽園再捐十萬,共二十萬,毀家紓難,高義可風。今請伸明前義,務祈加捐;所捐有得,務祈即時電匯。軍務倥傯之時,彌東補西之苦,諸君諒之,而勉助焉。」(《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第十一章第七十九頁)
總計這次運動用了海外捐款三十餘萬,新加坡華僑邱菽園先生獨捐二十萬,檀香山捐得八九萬。其餘便是美洲、澳洲和南洋各處分捐的。不過這些捐款是分配給各處的,並沒有完全用在長江一帶的軍事方面。所以事後很有人指責用款的不明。辛壬間徐君勉給南海的一封信,提到這次用海外捐款的數目說:
「況十餘年所辦各事,無一事不借海外之力,漢口之役所費三十萬。政聞之開所費亦十二萬。其餘更不必論。」〔宣三民元間《徐君勉與南海夫子書》(殘)〕
先生以七月返國,首塗時有《東歸感懷》一首:
「極目中原暮色深,蹉跎負盡百年心;
那將涕淚三千斛,換得頭顱十萬金。
鵑拜故林魂寂寞,鶴歸華表氣蕭森;
恩仇稠疊盈懷抱,撫髀空吟梁父吟。」〔《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頁〕
先生居檀期間寓華僑梁任南(任南即蔭南,因黨事其母自縊,其祖母死於獄——原初稿批註。)家中,臨行時為留別詩兩首。錄之以見兩先生的交誼和先生的懷抱。
其一:
「瀝血一杯酒,與君兄弟交;
君母即我母,君仇即我仇;
況我實君累,君更不我尤;
我若不報君,狗彘之不猶。
勸君且勿哭,今哭何所求?
磨刀復磨刀,去去不暫留。
上有天與日,鑒我即我謀,
我行為公義,亦復為私仇。
腳蹴舊山河,手提賊人頭;
與君拜墓下,一慟為君酬。
萬一事不成,國殤亦足豪,
雲霄六君子,來軫方且遒,
誰能久鬱郁,長為儒冠羞。」〔《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一頁〕
其二:
「半歲館君家,今夕行別離,
居亦不言謝,行亦不言辭。
君我既一體,安用區區為,
但恐江湖上,風波不可期,
未知再將見,何地復何時。
與君盡一杯,為君進一詞;
事苟心所安,死生吾以之。
人事無盡涯,天道有推移,
努力造世界,此責舍我誰?
來日舒且長,大地坦且夷,
與君一揮手,毋為兒女悲。」(同上)
先生居檀香山時,有華僑女子何蕙珍,因慕先生才名,欲婚先生,被先生婉言謝絕。當時先生給他夫人一封很長的信,述說這件事。我們以為這也是先生平生里一件很重要的事,故錄之以見經過情形,和先生當日的抱負:
「本埠自西五月初一日,始弛疫禁,余即遍游各小埠演說。現已往者兩埠,未往者尚三埠。檀山乃八島布列於太平洋中,欲往小埠,必乘輪船,航海而往,非一月不能畢事,大約西六月杪始能他行也。來檀不覺半年矣,可笑。女郎何蕙珍者,此間一商人之女也。其父為保皇會會友。蕙珍年二十,通西文,尤善操西語,全檀埠男子無能及之者,學問見識皆甚好,喜談國事,有丈夫氣,年十六即為學校教師,今四年矣。一夕其父請余宴於家中,座有西國縉紳名士及婦女十數人,請余演說,而蕙珍為翻譯。明晨各西報即遍登余演說之語,頌余之名論,且兼贊蕙珍之才焉。余初見蕙珍,見其粗頭亂服如村姑,心忽略之;及其入座傳語,乃大驚,其目光炯炯,絕一好女子也。及臨行與余握手(檀俗華人行西例,相見以握手為禮,男女皆然。)而言曰:『我萬分敬愛梁先生,雖然,可惜僅愛而已,今生或不能相遇,願期諸來生,但得先生賜以小像,即遂心愿。』余是時唯唯而已,不知所對。又初時有一西報為領事所囑,誣謗余特甚,有人屢作西文報紙與之駁難,而不著其名,余遍詢同志,皆不知。及是夕,蕙珍攜其原稿示我,乃知皆蕙珍所作也。余益感服之。雖近年以來,風雲氣多,兒女情少,然見其事、聞其言,覺得心中時時刻刻有此人,不知何故也。越數日,使贈一小像去(渠報以兩扇),余遂航海往游附屬各小埠,半月始返。既返,有友人來謂余曰:『先生將游美洲,而不能西語,殊為不便,亦欲攜一翻譯同往乎?』余曰:『欲之,然難得妥當人。』友人笑而言曰:『先生若志欲學西語,何不娶一西婦曉華語者,一面學西文,一面當翻譯,豈不甚妙?』余曰:『君戲我,安有不相識之西人閨秀而肯與余結婚?且余有婦,君豈未知之乎!』友人曰:『某何人敢與先生作戲言?先生所言,某悉知之,某今但問先生,譬如有此閨秀,先生何以待之?』余熟思片時,乃大悟,遂謂友人曰:『君所言之人,吾知之,吾甚敬愛之,且特別思之。雖然,吾嘗與同志創立一夫一妻世界會,今義不可背,且余今日萬里亡人,頭顱聲價,至值十萬,以一身往來險地,隨時可死,今有一荊妻,尚且會少離多,不能廝守,何可更累人家好女子。況余今日為國事奔走天下,一言一動,皆為萬國人所觀瞻,今有此事,旁人豈能諒我?請君為我謝彼女郎,我必以彼敬愛我之心敬愛彼,時時不忘,如是而已。』友人未對,余忽又有所感觸,乃又謂之曰:『吾欲替此人執柯可乎?』蓋余忽念及孺博也。友人遽曰:『先生既知彼人,某亦不必吞吐其詞,彼人目中豈有一男子足當其一盼?彼於數年前已誓不嫁矣。請先生勿再他言。』遂辭去。今日(距友人來言時五日也)又有一西人請余赴宴,又請蕙珍為翻譯,其西人(即前日在蕙珍家同宴者)乃蕙珍之師也。余於席上與蕙珍暢談良久,余不敢道及此事,彼亦不言,卻毫無愛戀抑鬱之態,但言中國女學不興為第一病源,並言當如何整頓小學校之法以教練兒童,又言欲造切音新字,自稱欲以此兩事自任而已。又勸余入耶蘇教,蓋彼乃教中人也。其言滔滔汩汩,長篇大段,使幾窮於應答。余觀其神色,殆自忘為女子也。我亦幾忘其為女子也。余此次相會,以妹呼之。余曰:『余今有一女兒,若他日有機緣,當使之為賢妹女弟子。』彼亦諾之不辭。彼又謂余曰:『聞尊夫人為上海女學堂提調,想才學亦如先生,不知我蕙珍今生有一相見之緣否?先生有家書,請為我問好。』余但稱慚愧而已。臨別,伊又謂余曰:『我數年來,以不解華文為大憾事,時時欲得一通人為師以教我,今既無可望,雖然,現時為小學校教習,非我之志也。我將積數年束修所入,特往美洲就學於大學堂,學成歸國辦事。先生他日維新成功後,莫忘我,但有創辦女學堂之事,以一電召我,我必來。我之心惟有先生』云云,遂握手珍重而別。余歸寓後,愈益思念蕙珍,由敬重之心,生出愛戀之念來,幾於不能自持。明知待人家閨秀,不應起如是念頭,然不能制也。酒闌人散,終夕不能成寐,心頭小鹿,忽上忽落,自顧生平二十八年,未有如此可笑之事者。今已五更矣,起提筆詳記其事,以告我所愛之蕙仙,不知蕙仙聞此將笑我乎?抑惱我乎?吾意蕙仙不笑我,不惱我,亦將以我敬愛蕙珍之心而敬愛之也。吾因蕙仙得諳習官話,遂以馳騁於全國;若更因蕙珍得諳習英語,將來馳騁於地球,豈非絕好之事。而無如揆之天理,酌之人情,按之地位,皆萬萬有所不可也。吾只得憐蕙珍而已。然吾觀蕙珍磊磊落落,無一點私情,我知彼之心地,必甚潔淨安泰,必不如吾之可笑可惱。故吾亦不憐之,惟有敬愛之而已。蕙珍贈我兩扇,言其手自織者,物雖微而情可感,余已用之數日,不欲浪用之。今以寄歸,請卿為我什襲藏之。卿亦視為新得一妹子之紀念物,何如?嗚呼,余自顧一山野鄙人,祖宗累代數百年,皆山居谷汲耳。今我乃以二十餘歲之少年,虛名振動五洲,至於婦人女子為之動容,不可為非人生快心之事。而我蕙仙之與我,雖復中經憂患,會少離多,然而美滿姻緣,百年恩愛,以視蕙珍之言,今生不能相遇,願期諸來生者,何如豈不過之遠甚!卿念及此,惟當自慰,勿有一分抑鬱愁思可也。有檀山《華夏新報》(此報非我同志)所記新聞一段剪出,聊供一覽。此即記我第一次與蕙珍相會之事者也。下田歌手之事,孝高來書言之。此人極有名望,不妨親近之,彼將收思順為門生雲。卿已放纏足否?宜速為之,勿令人笑維新黨首領之夫人尚有此惡習也。此間人多放者,初時雖覺痛苦,半月後即平復矣。不然,他日蕙珍妹子或有相見之時,亦當笑殺阿姊也。一笑。家中墳墓無事,可勿念。大人聞尚在香港雲。」(光緒二十六年西五月二十四日《與蕙仙書》)
梁夫人得書後,擬稟請於其父蓮澗先生。先生聞之大驚,因再復夫人一書,詳述不能作此事的理由:
「蕙仙鑒:得六月十二日復書,為之大驚,此事安可以稟堂上?卿必累我捱罵矣;即不捱罵,亦累老人生氣。若未寄稟,請以後勿再提及可也。前信所言不過感彼誠心,余情繾綣,故為卿絮述,以一吐其胸中之結耳。以理以勢論之,豈能有此妄想。吾之此身,為眾人所仰望,一舉一動,報章登之,街巷傳之,今日所為何來?君父在憂危,家國在患難,今為公事遊歷,而無端牽涉兒女之事,天下之人豈能諒我?我雖不自顧,豈能不顧新黨全邦之聲名耶?吾既已一言決絕,且以妹視之,他日若有所成復歸故鄉,必迎之家中,擇才子相當者為之執柯,(吾因無違背公理,侵犯女權之理。若如蕙珍者豈可屈以妾媵。但度其來意,無論如何席位皆願就也。惟任公何人,肯辱沒此不可多得之人才耶?)設一女學校,使之盡其所長,是即所以報此人也。至於他事,則此心作沾泥絮也久矣。吾於一月來,遊歷附近各小埠,日在舟車鞍馬上,鄉人接待之隆,真使人萬萬不敢當。然每日接客辦事,無一刻之暇,勞頓亦極矣。卿來信所囑,謂此事若作罷論,請即放過一邊,勿常常記念,以保養身子云雲。此卻是卿過慮之處。曾記昔與卿偶談及,卿問別後相思否?吾答以非不欲相思,但可惜無此暇日耳。於卿且然,何況蕙珍?在昔且然,何況今日?惟每接見西人,翻譯者或不能達意,則深自憤恨,輒憶此人不置耳。近亦月余不見此人,因前事頗為外人所傳聞,有一問者,吾必力言並無其影響,蓋恐一播揚,使蕙珍難為情也。因此之故,更避嫌疑,不敢與相見。今將行矣,欲再圖一席敘話,不知能否也。
拳匪陷京津,各國干涉,亡國在即,吾黨在南,不識能乘時否?嗟夫!嗟夫!吾獨何心,尚喁喁作兒女語耶。……再者,卿來書所論,君非女子不能說從一而終云云,此實無理。吾輩向來倡男女平權之論,不應作此語。與卿相居十年,分攜之日,十居八九,彼此一樣,我可以對卿無愧,雖自今以後,學大禹之八年在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卿亦必能諒我。若有新人雙雙偕游各國,恐卿雖賢達,亦不能無小芥蒂也。一笑!吾雖忙殺,然知卿閒殺悶殺,故於極忙之中,常不惜偷半夕之閒,寫數紙與卿對語。任公血性男子,豈真太上忘情者哉。其於蕙珍,亦發乎情,止乎禮義而已。」〔光緒二十六年五月(西六月三十號)《與蕙仙書》〕
當日先生有《紀事詩》二十四首,完全是詠述這件事的。現在我們擇錄五首在下面,第二首說:
「頗愧年來負盛名,天涯到處有逢迎;
識荊說項尋常事,第一相知總讓卿。」
第六首:
「眼中既已無男子,獨有青睞到小生;
如此深恩安可負,當筵我幾欲卿卿。」
第十二首:
「匈奴未滅敢言家,百里行猶九十賒;
怕有旁人說長短,風雲氣盡愛春華。」
第十八首:
「萬一維新事可望,相將攜手還故鄉。
欲懸一席酬知己,領袖中原女學堂。」
第二十四首:
「猛憶中原事可哀,蒼黃天地入蒿萊;
何心更作喁喁語,起趁雞聲舞一回。」〔《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八——九頁〕
先生到滬後寓豐陽館。狄楚青《任公逸事》里記先生當時的生活情形和與同志交涉各事說:
「庚子七月任公曾在上海虹口豐陽館十日,任公以日本料理不甚佳,由余家日日送小菜以佐餐。任公到之第三日,陳景韓在豐陽館與談二小時,乃初次見面也。除見景韓之外,吳祿貞壽卿曾來多次。又唐被難之消息到東,吳壽卿在日本,謂任公之命囑伊往鄂營救,吳到時同人已被難。壽卿云:終須一往,乃攜款乘輪往。任公函來,極稱壽卿之才。其時壽僅十六七歲也。」(狄楚青述《任公
逸事》)
(二)義和團之起
是年三月,義和團始起於北京,四月其勢已盛。到五月便發生殺戮日使館書記杉山彬的案子。以後毀教堂,殺教民等事,就相繼興起了。五月二十至二十四,清廷舉行四次御前會議,討論並決定利用義和團對付外人的方針。六月便有殺五大臣,圍攻公使館的事。六月十七日,天津失守。七月二十日,英軍首陷京師,西後攜光緒帝於黎明時出走。
當北方義和團正盛的時候,南省督撫單獨成立自保的局面,當時參加者,有江督劉坤一,粵督李鴻章,鄂督張之洞等。他們互約,一方面不受政府禍國的亂命,一方面與各國領事成立共保中外人生命財產,和彼此不起釁端的協定。結果東南半壁,賴以保全,此事的成功,滬上維新士夫促成的力量也很大。可以參考《嗇翁自訂年譜》和《日益齋日記》兩書。
關於義和團的起因和當日朝廷情形,王小航《方家園雜詠記事》里記得很詳細,現在把它抄在下面,作為參考:
「徐剛漪崇輩,稔知太后久已褫魄于洋人,非先制洋不能振太后之氣,於是急煽拳匪,不數月而燎原勢成。庚子三月,剛毅往涿良撫匪,還朝面奏曰『民氣可恃』,皇上駁之曰『民氣兩字是虛的,怎能依靠』,太后及諸大臣皆若不聞。拳匪之口號曰:不斬一龍二虎,不能成功。二虎者,榮相及在外之李文忠,一龍者皇上也。王公及宮監爭迎大師兄,聲言大師兄能望氣而識二毛子,二毛子者,信洋教之人也。又言女拳師能飛行空中,取人首級,太后召大師兄入宮,令其遍視妃嬪宮女,以察是否二毛子。太后平日甚聰明,亦不惡洋教。此則佯為迷信,實陰令拳匪豫識宮中部位路徑,以備臨時作用也。一日,太后引皇上召集大學士、軍機大臣、外務大臣、六部九卿、大師兄、眾師兄開御前會議於前殿,或紅頂珠褂,或短衣紅包頭,濟濟盈庭。凡紅包頭者,皆忠義憤發,慷慨陳詞,諸紅頂附和之。榮、王(文韶)諸相,不敢一言,惟徐用儀、楊立山、許景澄微有駁詰。許景澄因久駐外洋,故陳說各國之實力,大師兄斥為奸臣。皇上離座下,執景澄手哭曰:『不想我朝二百餘年,滅於此輩之手也。』景澄亦哭,剛毅厲聲喝曰:『許景澄失禮。』皇上驚縮急退。太后命景澄下去,景澄叩頭呼曰:『求皇太后保護我皇上。』是日許公已拚死矣。遂遵命退出。於是全場無異議者,滅洋之計遂定,各地戕官殺掠,營汛不敢制。提督載瀾亦設拳壇,先兄湘岑公為載瀾之部將,以不信拳被戕。其京內外攻劫洋人,焚殺良民等事,有《拳匪紀略》等書,各述見聞,茲不多序。」(《方家園雜詠記事》第九——十一頁)
此外,王氏記西後出亡前後的情形,也很詳細,可以參考該書第十三、十五、十九各頁。
(三)兩黨合作的失敗和以後的齟齬
三四月間,日人宮崎寅藏因居香港之便,往新加坡謁南海先生,再商兩派合作的事,但是結果因為這次的誤會,不獨兩派合作的可能完全消失,而且以後還越發的水火起來。這在兩派救國的事業上,雖然是一件不幸的事,但也是因為兩派實在有不能相合的條件在。馮自由在他的《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里,記這次宮崎謁南海先生的事說:
「庚子某月,日人宮崎寅藏語中山,謂彼於康有為有恩,聞康近到新加坡,擬親往遊說,使其拋棄保皇之義,聯合革命。中山以為不易,宮崎固請,乃許之。香港康徒聞宮崎曾赴粵謁李鴻章,遽電告康,謂宮崎奉李鴻章命,來南洋行刺請慎防。康以告新加坡英官。故宮崎至新埠二日,即被警察逮之入獄。中山到自越南聞其事,乃親訪英總督,說明底蘊,始獲釋放。自是日本志士所倡道孫、康合作之議,始廢然拋棄,而兩黨更無合作之望矣。」
又該書第三十二章《日誌士與星洲之獄》一節說:
「庚子二月,菲律賓獨立軍起,中山欲率黨員及日本同志,至岷尼刺助之,因購軍械事,被騙於日人中村彌六,卒無所成。時惠州義師將次發動,中山乃偕宮崎、平山、遠藤、福本、原口、山下、伊東、大崎、岩崎、伊藤諸人,先後至香港,欲乘香港警廳戒備稍懈時,密入內地指揮軍事。乃因宮崎在新加坡被康有為疑為刺客一事,香港政府下令嚴防中山登岸,中山及宮崎諸人因是折回日本。先是宮崎主張孫、康兩派合作之說甚力,得中山同意,乃偕清藤親赴新加坡,訪康有為,欲以詞動之。詎香港康徒聞宮崎曾到廣州訪劉學詢,疑與粵督李鴻章有所結托,遽以電康,謂宮崎奉李鴻章命來新行刺,康乃求當地英官保護。宮崎、清藤甫入境,即被警察逮捕下獄。數日後中山自西貢馳至,遂向英官設法保釋,聯袂赴港。自是日本志士皆稱康有為為無情漢,無復有倡孫、康合作之說者。」(《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第三十二章第三〇七頁)
三月二十九日,先生曾致孫中山先生一書,商共同勤王問題。現在抄錄下來,可見兩派合作的事,已經是沒有希望了:
「足下近日所布置,弟得聞其六七,顧弟又有欲言者,自去年歲杪,廢立事起,全國人心悚動奮發,熱力驟增數倍,望勤王之師,如大旱之望雨。今若乘此機會用此名號,真乃事半功倍。此實我二人相別以來,事勢一大變遷也。弟之意常覺得通國辦事之人,只有咁多,必當合而不當分。既欲合,則必多舍其私見,同折衷於公義,商度於時勢,然後可以望合。夫倒滿洲以興民政,公義也;而借勤王以興民政,則今日之時勢,最相宜者也。古人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弟以為宜稍變通矣。草創既定,舉皇上為總統,兩者兼全,成事正易,豈不甚善?何必故畫鴻溝,使彼此永遠不相合哉。弟甚敬兄之志,愛兄之才,故不惜更進一言,幸垂采之。弟現時別有所圖,若能成(可得千萬左右),則可大助內地諸豪一舉而成。今日謀事必當養吾力量,使立於可勝之地,然後發手,斯能有功。不然,屢次鹵莽,旋起旋蹶,徒罄財力,徒傷人才,弟所甚不取也。望兄採納鄙言,更遲半年之期,我輩握手共入中原。是所厚望,未知尊意以為何如?」(三月二十九日任公先生由檀島《致孫逸仙書》)
從此以後,兩黨便大大地衝突起來,直到民國成立的時候,這道鴻溝還沒有完全消除。光緒三十二年至三十三年,是他們衝突最激烈的時期;那時候有人把《新民叢報》和《民報》的辯論文章輯成一部書,叫做《革命論與立憲論之激戰》,馮書記以兩黨衝突的情形說:
「自是以後,海外各埠革命黨與保皇黨之衝突,日益劇烈,東京政聞社之開幕,及徐勤在小呂宋與新加坡之演說會,均被革命黨員搗亂破壞,兩黨機關報之大開筆戰,尤無時無地無之。」〔《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上編)五十一頁〕
以下轉錄馮書所列各埠兩黨機關報表:
革命黨 地點 年代 當事人
《中國報》 香港 辛丑 陳少白 陳思仲 黃世仲
《中國報》 香港 乙巳以後 馮自由 朱執信 陳春生
《民生日報》 檀香山 甲辰 程蔚南 張孺伯
《大同報》 舊金山 甲辰 唐瓊昌 劉成禺
《民報》 東京 丙午 章太炎 汪精衛 胡漢民 朱執信
《中興報》 新加坡 丁未 田桐 張紹軒 周杜鵑 汪精衛
《自由新報》 檀香山 丁未以後 盧信 溫雄飛
《華英報》 雲高華 戊申 周天霖 崔通約
《大漢報》 雲高華 庚戌 馮自由
《少年報》 舊金山 庚戌 黃超五 黃芸蘇
〔《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上編)五十二頁〕
保皇黨 地點 年代 當事人
《嶺海報》 廣州 辛丑 胡顯鶚
《商報》 香港 乙巳以後 徐 勤 伍憲子
《新中國報》 檀香山 甲辰 陳繼儼 梁文卿
《文興報》 舊金山 甲辰 梁朝傑 梁君可
《新民叢報》 橫濱 丙午 梁啓超
《南洋總匯報》 新加坡 丙午 徐 勤 伍憲子
《新中國報》 檀香山 丁未以後 陳繼儼 梁文卿
《日新報》 雲高華 戊申 何卓競 黃孔昭
《日新報》 雲高華 庚戌 梁文卿
《世界報》 舊金山 庚戌 梁朝傑 梁君可
〔《中華民國開國前革命史》(上編)五十二頁〕
(四)澳洲之游
先生居滬十日,以漢口事敗,無可補救,乃往新加坡晤南海先生。居若干日,應澳洲保皇會之邀,始於八月自印度■伽島乘英國輪船,為澳洲之游。
是年先生有散文若干篇,其中有《少年中國說》一文。去歲以來,先生為文時常自署名為哀時客,此後便改為少年中國之少年了。
是年六月,前湖南巡撫義寧陳右銘先生寶箴卒。
一九〇一年(光緒二十七年辛丑)十九歲
先生游澳半年,本年四月復返日本。冬,《清議報》停刊,改辦《新民叢報》。《三十自述》:
「居澳半年,由西而東,環洲歷一周而還。辛丑四月復至日本。」
三月至五月,先生於《清議報》發表《中國積弱溯源論》一文,鼓吹保皇,反對革命。六月二十六日,章太炎於《國民報》第四期發表《正仇滿論》予以批駁。章氏指出:
「梁子所悲痛者,革命耳;所悲痛於革命,而思以憲法易之者,為其聖明之主耳。」
先生這次游澳的詳細情形,很少材料可以參考,只有四月十七號給南海先生的一封信,述及此行奔走會事和捐款的情形:
「今日千言萬語,皆以款為歸宿,而此間款竭情狀,前已屢書具陳。初,款之匯星也,乃因星電來言,彼時漢獄之焰,方波及於粵。弟子竊疑港、澳局皆站不住,有大變動,又以為島之此電,必曾與師商者,故得電後即照辦,(因弟子在星、檳時,見島極殷勤,必不疑其遽決裂。)而豈料其如是哉。初來時,睹外貌情形,以為最少亦當得五萬左右,不意美利伴自弟子行後,即以風流雲散。蓋美利伴人之熱鬧,非為中國也,乃為鄉誼(皆四邑人)耳。雪埠初時以為梅黨可撫,乃竭全力以圖之,終不能得一文,僅原有值理加捐一次,得千鎊而已。嘎特列一埠書捐者四十餘鎊,至今一文不交,屢信往催,置若罔聞。孖剌一埠書捐得八十餘鎊,僅交十餘鎊,余皆無著。鳥修威省埠系三處,得三百餘鎊,現收者二百餘。計匯島處,一次系美利伴款七百鎊,一次系雪梨款一千鎊,其西粵款度三百鎊左右,計二千鎊。因接尊電後,勉籌三百鎊還紫珊,亦雪值理所加捐也。續得孝入桂之電,再行加捐,僅得二百鎊矣。而雪梨已加捐至五六次,人心倦極矣。而此外車費、電費、供養費、歸國船費,因弟子來而用者,亦不下千鎊以外,雪梨人之熱力而耐久不衰,真可敬也,然亦已到極點矣。
至各處埠仔不去之故,非由弟子畏勞,亦非戀學誤事,蓋凡其埠無心來請者,往亦不能開會。即開會,亦無款可收,嘎特列、孖剌乃其前車。即以鳥修威數小埠而論,其無心來請,順道勉強一往者,每埠皆不能過十鎊,猶且不交,如此,雖往何益?不惟無益而已,各埠皆散處,相距動輒數百英里,弟子每行除羅昌外,最少必須以本地一人隨行,三人之車費,每到一地動二三十鎊,皆須由雪梨人出之,既明知其去而無益,得不償失,則不惟雪梨人有難色,即弟子亦何心出此耶。即如鳥絲綸,本一大島也,人數亦有二三千,然遍布環島十餘埠,須在途中四五十日,乃能遍歷之。以三人四五十日之途費,非二百鎊不能辦,雪梨人安能有此力量。而彼既無意來請,所得渺茫,弟子斷不能強雪人以所難也。鳥絲綸一省如是矣,若遍歷五省,費幾至六七百鎊。若雪人能捐此,則弟子甯以此匯歸充用,不欲以為孤注焉矣。此所以久處雪梨,不往他處之實情也。既以決歸矣,歸途經坤士蘭、潑打雲兩省,已先遣鮑熾早半月往布置,或冀能有一二處開會者。然能否未可知,即能,亦不能過五六百鎊也。」〔光緒廿七年四月十七號(陽),《與南海夫子大人書》〕
同書又述種種困難情形說:
「弟子手內向來不名一錢,近惟有各處饋贐約得數十鎊,不能不留在身邊,以為舟車雜用之需也。臨行時,催收未交之款,或可得百鎊左右。行後到港飛一電來雪加捐,或可得三百鎊左右,澳洲之力竭於是矣。而孝高來書乃疑弟子有不實不盡之言。弟子之事先生,何等恩義(何等名分)而敢以權術施諸長者之前耶?商人好浮文,最為可惜。計此次澳游,各處接待之費,亦過千鎊矣。而尤可惜者,好送物件,或一鑽石戒指,值三四十鎊,或一金牌,值二三十鎊。禁之不可,卻之不恭,留之無用,沽之失體,且不值錢,真無謂之尤矣。弟子遠遊受供養,先生近居受責備,甘苦懸絕,念之無地自容。捧讀近數次賜書,未嘗不徬皇終夜,不覺淚之承睫也。
頃弟子決行矣,如坤士蘭、潑打雲而有成就也,則五月必到港,如無成就也,則四月必到港。南美之役,弟子所不敢辭,然一昨又得力由東京來書,言島與彼言,謂弟子若歸,主持全局,彼願再出十萬。不知其言信耶?抑兒戲耶?果爾,則弟子願居長崎,以任內事,而先生為南美之游,最可也。若先生既不往美,而檳居又不易,則後此稅駕之地,正極困難。弟子熟思,惟有仍乞枝棲於日本之一法,前已函驕蹇,弟子已函往痛責之。又言紱幼弟以家計衣食,故頗不平,此則不足責,而吾輩惟負疚而已。然博亦苦極矣,東京學校支絀不可言狀,教師學生幾於不給饔飧。而湘中逃難來者紛紛,亦豈能置諸度外?在此亦籌得百餘鎊寄去,聊救目前而已。後顧茫茫,百端交集,相濡以昫,相濕以沫,亦復何言。」(同上)
先生居澳時,有《鐵血》一首,去澳時,有《留別澳洲諸同志》六首,《澳亞歸舟雜興》四首。現在擇錄幾首於下,借見先生當日的感想和志願:
「鐵血無靈龍苦戰,鈞天如夢帝沈酣。
故人新鬼北邙北,萬里一身南斗南。
漢月有情來絕域,楚歌何意到江潭。
憑高著望中原氣,昨夜西風已不堪。」〔《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五頁〕
《留別澳洲諸同志》第一首:
「擾擾陰陽戰,蒼生苦未蘇。
民權初發軔,王會已成圖。
狐兔中原惡,干戈舊歲徂。
回天猶有待,責任在吾徒。」〔《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四頁〕
《留別澳洲諸同志》第二首:
「田橫棲海島,敬仲隱闤廛。
夙有澄清志,咸明自主權。
負風能萬里,零雨已三年。
幾度聞雞舞,摩挲祖逖鞭。」
《留別澳洲諸同志》第四首:
「歷歷漢陽樹,轟轟楚客魂。
剖心儕六烈,流血為黎元。
既痛桐宮禍,逾憐精衛冤。
淒涼後死者,何處訴天閽。」
《澳亞歸舟雜興》第一首:
「長途短髮兩蕭森,獨自憑欄獨自吟。
日出見鷗知島近,宵分聞雨感秋深。(歸時三四月之交,實南半球之秋末也)
乘桴豈是先生志,銜石應憐後死心。
奼女不知家國恨,更彈漢曲入胡琴。」〔《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五頁〕
《澳亞歸舟雜興》第四首:
「苦吟兀兀成何事,永夜迢迢無限情。
萬壑魚龍風在下,一天雲錦月初生。
人歌人哭興亡感,潮長潮平日夜聲。
大願未酬時易逝,撫膺危坐涕縱橫。」
是年十一月,《清議報》出版。至一百號始行停刊。當日該報館特舉行百號紀念祝典,先生並撰《清議報一百冊祝辭並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一文,裡面論這次舉行祝典的緣起說:
「中國向無所謂祝典也。中國以保守主義聞於天下,雖然,其於前人之事業也,有讚嘆而無繼述,有率循而無擴充,有考據而無紀念,以故歷史的思想甚薄弱,而愛國、愛團體、愛事業之感情,亦因以不生。夫西人以好事而強,中國以無動而弱。斯事雖小,亦可喻大矣。《清議報》,事業之至小者也,其責任止在於文字,其目的僅注於一國,其位置僻處於海外,加以其組織未完備,其體例未精詳,其言論思想未能有所大補助於國民。況當今日,天子蒙塵,宗國岌岌之頃,有何可祝?更何忍祝?雖然,葑菲不棄,敝帚自珍,曉舌瘏口亦已三年,言念前勞,不欲泯沒。且以中國向來無此風氣,從而導之,請自隗始。故於今印行第一百冊之際,援各國大報館通例,加增頁數,薈萃精華,從而祝之。亦庶幾以紀念既往,而獎勵將來,此同人區區之微意也。」(《合集·文集》之六第四十八——四十九頁)
又述《清議報》三年來之經歷和它的特色說:
「《清議報》可謂之良報乎?曰:烏乎可?《清議報》之與諸報,其猶百步之與五十步也。雖然,有其宗旨焉,有其精神焉,譬之幼兒,雖其膚革未充,其肢干未成,然有靈魂,瑩然湛然,是亦進化之一原力歟。《清議報》之特色有數端:一曰倡民權;始終抱定此義,為獨一無二之宗旨。雖說種種方法,開種種門徑,百變而不離其宗,海可枯,石可爛,此義不普及於我國,吾黨弗措也。二曰衍哲理,讀東西諸碩學之書,務衍其學說,以輸入於中國,雖不敢自謂有所得,而得寸則貢寸焉,得尺則貢尺焉。《華嚴經》云: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為菩薩發心,以是為盡國民責任於萬一而已。三曰明朝局;戊戌之政變,己亥之立嗣,庚子之縱團,其中陰謀毒手,病國殃民,本報發微闡幽,得其真像,指斥權奸,一無假借。四曰厲國恥;務使吾國民知我國在世界上之位置,知東西列強待我國之政策,鑒觀既往,熟察現在,以圖將來,內其國而外諸邦,一以天演學物競天擇優勝劣敗之公例,疾呼而棒喝之,以冀同胞之一悟。此四者,實惟我《清議報》之脈胳之神髓。一言以蔽之曰:廣民智,振民氣而已。」(《合集·文集》之六第五十四頁)
這年十月,前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文華殿大學士合肥李鴻章卒,先生為作一傳,十一月書成,名《李鴻章》,又名《中國四十年來大事記》。書中對李氏的批評,尚稱公允,所記其時代的事跡,也很詳盡,所以出版後,頗風行一時。現在抄錄序例中一節在下面,藉見先生對李鴻章和編著此書所持的態度:
「一、合肥之負謗於中國甚矣。著者與彼於政治上為公敵,其私交亦泛泛不深,必非有心為之作冤詞也。顧書中多為解免之言,頗有與俗論異同者。蓋作史必當以公平之心行之,不然,何取乎禍梨棗也。英名相格林威爾嘗呵某畫工曰:『Paint me as I am』,言勿失吾真相也。吾著此書,自信不至為格林威爾所呵。合肥有知,必當微笑於地下曰:孺子知我。」(《合集·專集》之三第二頁)
先生本年的著述中有《南海康先生傳》一篇,裡面論述南海先生的生平學術和事跡,非常詳細。這年南海先生的《大同書》完成。先生在《大同書成題詞》里為按語一段,略述南海著該書的經過。
是年七月議和條約成,十一月西後始挈光緒帝回到北京,幾個月來,清廷為敷衍外人計,數下維新上諭,屢次接待外賓,所以變法維新的空氣忽又蓬勃起來,不過朝廷並沒有徹底變法的決心,倡言維新的士夫也多是趨時投機者流,所以先生當時有《維新圖說》一文,以攻擊之。
此外先生有《自厲》二首,《志未酬》一篇,《舉國皆我敵》一篇。現在抄錄在下面,藉見先生當日的感慨。《自厲》第一首云:
「平生最惡牢騷語,作態呻吟苦恨誰。
萬事禍為福所倚,百年力與命相持。
立身豈患無餘地,報國惟憂或後時。
未學英雄先學道,肯將榮瘁校群兒。」〔《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六頁〕
《自厲》第二首:
「獻身甘作萬矢的,著論求為百世師。
誓起民權移舊俗,更揅哲理牖新知。
十年以後當思我,舉國猶狂欲語誰。
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廓立多時。」(同上)
《志未酬》:
「志未酬,志未酬,問君之志幾時酬?志亦無儘量,酬亦無盡時。世界進步靡有止期,吾之希望亦靡有止期,眾生苦惱不斷如亂絲,吾之悲憫亦不斷如亂絲。登高山復有高山,出瀛海更有瀛海,任龍騰虎躍以度此百年兮,所成就其能幾許?雖成少許,不敢自輕,不有少許兮,多許奚自生?但望前途之宏廓而寥遠兮,其孰能無感於余情?吁嗟乎男兒志兮天下事,但有進兮不有止,言志已酬便無志。」〔《合集·文集》之四十五(下)第十六頁〕
《舉國皆我敵》:
「舉國皆我敵,吾能毋悲?吾雖吾悲而不改吾度兮,吾有所自信而不辭。世非混濁兮,不必改革眾安混濁而我獨否兮,是我先與眾敵。闡哲理指為非聖兮,倡民權謂曰畔道,積千年舊腦之習慣兮,豈旦暮而可易?先知有責,覺後是任,後者終必覺,但其覺匪今,十年以前之大敵,十年以後皆知音。君不見,蘇格拉底瘐死兮,基督釘架,犧牲一身覺天下,以此發心度眾生,得大無畏兮自在遊行。眇軀獨立世界上,挑戰四萬萬群盲,一役罷戰復他役,文明無盡兮競爭無時停。百年四面楚歌里,寸心烔烔何所攖。」(同上)
是年先生始號飲冰子;同年開辦廣智書局於上海。
是年三月二日次子思成生。
章太炎《訄書》出版。
注釋:
[1]哀時客,梁之筆名,他在《清議報》撰文常署此名。
[2]伯鸞,指梁啓超。
[3]指謝贊泰。
[4]雪,即徐勤。
[5]指孫中山。
[6]梁啟田字。
[7]邱煒萲,號菽園(亦是筆名),梁書稱叔子者,福建人,舉人。新加坡有聲望的華僑資本家。康有為在流亡中,曾得到他很大的接濟。
[8]梁在《飲冰室詩話》中說:「王五為幽燕大俠,以保標為業,其勢力範圍,北及山海關,南及清江浦,生平專以鋤強扶弱為事。瀏陽(譚嗣同)少年嘗從之受劍術,以道義相期許。戊戌之變,瀏陽與謀奪門迎辟,事未就而瀏陽被逮,王五懷此志不衰。庚子八月,有所布畫,忽為義和團所戕,齎志以歿。」
[9]剛,指梁炳光,字子剛。時被指派在兩廣進行保皇活動。
[10]劉學詢,字問芻,號■耕,廣東香山人,此時在李鴻章幕,以後提到的「劉豚」、「卯金」等,均指劉。
[11]肥賊,指李鴻章,合肥人,故稱。
[12]淮陽一帶「鹽梟」首領徐寶山,人稱徐老虎。
[13]指何穗田。
[14]伯忠,唐才常字。
[15]佛臣,唐才常字。
[16]皮賊,指張之洞,直隸南皮人,時任湖廣總督。
[17]榮,指統轄武衛五軍的榮祿。
[18]楊指楊振鴻;李指李雲彪,均為兩湖地區哥老會首領。
[19]指江南製造局。
[20]鏡、介,王鏡如、陳介叔。
[21]容閎(1828—1912),字純甫,廣東澳門人。1847年赴美,為中國第一個留學生。戊戌政變時,曾函李提摩太營救梁啓超。1900年唐才常等在上海張園開「國會」,容被推為會長。辛亥後卒於美國。著有《西學東漸記》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