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粒珠 · 六、霍桑的來客

程小青 《兩粒珠》
找不禁吃了一驚,我的腳步不得不停。那追趕的人身材短小,身上穿著黑衣,我才記得就是剛才守在七號對面的人。他是不是當真是在追我?我的左右既然沒有別人,當然是追我無疑。我防他誤會了,也許真箇開槍肇事,不得不站住了等他。一會,他已奪到我面前,怒睜著兩目瞧我。他果真已誤會我是什麼歹人。 他又厲聲問道:「你是誰?為什麼奔逃?」 我也不禁作混怒聲道:「你弄錯了!我要跟前面的一輛車子,你為什麼阻擋我?」 他仍攔住我的去路。「你是誰?為什麼要追那輛車子?」 我忽覺得那人的聲音很熟,仔細一瞧,看見他滿臉粗麻,才知他就是日間被宋家僕人喚來的探目李長慶。不過他的裝束已變換,又站在黑暗之中,我失時竟辨認不出。 我問道。「你是李長慶嗎?怎麼竟不認識我?我是霍桑的朋友包朗。」 那人呆了一呆。「哎喲,對不起。我弄錯了! 李長慶雖再三向我道歉,但前面的那輛車子,因這一耽擱,已經不知去向。我的汽車停在另一端,如果回過去開了汽車追,事實上方向不明,也許徒勞無功。我本想把長慶申斥幾句,但他也是奉命派守在這裡的,黑夜中突然見人奔逃,當然覺得可疑。他的追阻也是為了盡職,實在也不能怪他。 我本來還有第二種探聽的任務,故而重新回到了先前那少年張望的一家。我仔細一瞧,果真是挨哀十七號(1,17),門上也有信箱的簡口;那原是每一宅屋子同樣裝設的、我回想剛才的少年,雖沒有當面細瞧,但估量他的高度,一定是姜寶群無疑。他到這裡來做什麼?現在又往哪裡去了?我失去了這尾隨的機會,真是萬分可惜。 十七號里忽而走出一個老媽子來。我暗忖我此來本有兩種任務,第一種既已失敗,這第二種任務不能不特別謹慎些。我故意迎上前去,裝做要走向那屋子去的樣子。我到了那老婦面前,便開口問話。 「請問這裡可有一家姓陳的?」 那老婦手中提著水壺,似乎是出來買水的。伊突然停了腳步。 「我家就姓陳啊。你可要找我家老爺?」 我聽伊操著無錫口音,便乘勢搭訕。 「我要找的,是從無錫避難來的。」 「正是,正是。一你可要進大?」 「晤,你家主人是不是叫陳國興?」 老婦忽呆了一呆。「這倒不知道。」 我又說:「他先前是在麵粉公司里的?」 「先前做過什麼,我也不知道,現在他開著一爿絲廠。」 「唉,你家不是有兩個少爺嗎?」 老婦忽搖搖頭答道:「先生,你弄錯了。我們家裡沒有少爺。」 「哪求你們家裡一共有多少人?」 「除了老爺,有兩個太太,一個小姐。」 我的目的已達,便假意說道:「那末我當真弄錯了、我要找的,是昨天遷進來的,大概不是你家了。」 那老婦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我家已經遷進來五六天哩。」 伊說完了掉頭便去,嘴裡還自咕嘰著,分明在抱怨我耽擱了伊的工夫。我在一半滿意的情緒下走到了汽車停頓的所在,上了車,趕緊回愛文路去。不料我到了霍桑的寓里,霍桑不在。據施桂說,他已回來過一次,沒有吃夜飯,立即重新出去。施桂又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一封信來,說是霍桑留給我的。我拆開一瞧,信中沒有幾句。 那信道: 「這事的曲折太多,處處出我所料。現在事情很危急,我不能不急速進行。你如果得到什麼消息,請留下一個節略。別的事,明天細談。霍桑」 一瓶澄清平靜的湖水有時也會激起軒然巨波。這件案子真有些近似,曲折太多了! 我疑惑:霍桑所說的曲折,究竟是指什麼說的?怎麼還有「危急」的形容?這裡播另有什麼嚴重的變化嗎?現在他所進行的,又向哪一方面?但瞧他的不進晚豬而樹膠從公,可見那事情確很嚴重。我就把我所經歷的情形寫了一個概略,留在書桌上。接著我就回自己家裡去解決我的失時的晚膳。 十九那天的早晨,我在早餐畢後,忙著趕到霍桑寓里去探問消息,這一天的氣候比上幾天涼快得多。愛文路上,在盛夏時候本是濃蔭夾道,比別的路更見清幽。這時候微風過處,飄零的落葉在空中舞著,蕭蕭瑟瑟,已呈露著濃厚的秋意。 我走到霍桑寓前,恰見施桂剛站在門口。我向他招呼了一聲,正待一直進去,卻不料施桂把右臂揚了一揚,仿佛阻止我的樣子。 施桂帶著詭秘的神氣,向我說:「包先生,慢。我先進去給你通報一聲。」 我不由不住了腳步,心中暗暗疑訝。這一著委實有些突兀。因為這時候我雖已不是這寓見的主人,但像我這樣的熟客,出進也待通報,未免蹊蹺。我只向他呆瞧著,還沒有發問。施桂也已猜透了我的心事,便又低聲解釋。 「他正等候一個客人,屋子裡許有什麼特別的布置,故而你不便亂闖。」 奇怪!霍桑可是已準備了什麼機檻羅網,打算捉什麼強暴的兇徒嗎? 這時候霍桑似已聽得了門口的留難,便從裡面高聲傳令。 「施桂,不妨事。讓包先生進來。」 我一邊仍暗暗納罕,一邊放緩腳步走進辦公室去。「詭計多端」的考語,真可以奉贈霍桑!他今天又在弄什麼玄虛呀? 我走進辦公室時,見他正仰面躺在那張背窗口的藤椅上面。他上身只穿著一件白紡綢的襯衫,軟領部已扣好。藤椅足旁,依舊縱橫凌亂地堆置著不少書報,另外還有一隻玻璃杯子,杯中還剩少許冰水。書桌上有一罐白金龍煙,和那只有山水畫的江西瓷的煙盆。我看不見有什麼可異的布置。霍桑嘴裡正銜著一支紙菸吸著,神色上也不見怎樣緊張。 他並不起身,但向我點一點頭,說:「包朗,請坐。你來得正好。我正在等候一個人來。在那來客未到以前,我還可以和你談幾句話。你昨夜的成績很不錯。至於你自己認為失敗的一點,在事實上並無進出。你盡可安心。」 這幾句話果然使我寬慰了些。我向他略略點頭,便旋轉身去,準備在他對面的一隻椅子上坐下來。 霍桑突然舉起右手,作警告聲道:「喂,慢!對不起。請你坐在那邊一隻椅上。這對面的一椅,我要留給那客人坐的。」 我急急撐緊兩腿,把正要坐下去的身子挺住了。我回頭瞧瞧那面窗的一隻藤椅,椅子上照舊鋪著一個細席墊子,並無特異之點。這原是我平日常坐的椅子,今天怎麼又變了花樣? 霍桑忽笑道:「包朗,別誤會。這椅子上並沒有機關!不過這椅子和我面對面,談話時瞧得清楚些罷了。」 我覺得顴骨上略略有些兒熱灼,勉強笑了一笑,一邊坐到霍桑指定的一隻椅子上去。 「剛才施桂說,你正等候一個人來,屋中也許有什麼特殊準備,才使我疑心起來。」我坐定下來。「你此刻所等候的是哪一個?」 「就是這兩件案中的中心人物。」 「唉!這兩件案子果真有連帶關係嗎?」 「是的。」 「那末,這內幕中的情由你可是已完全明白?」 「大致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就說一說——」 「包朗,你姑且吸一支紙菸,暫時再耐一下子。唉,你不是又要說我賣關子?好在這關子賣不了多久,至多不出五分點,我的朋友就要來了。 我只得封住了口,勉強仰起身來,從書桌上取了一支紙菸擦火燒吸。我表面上雖仍保持著寧靜,但心中的煩悶躁急,簡直不可言狀。這靜默的時間延長了兩分鐘光景,霍桑忽自動地開口。 「包朗,你別這樣,姑且靜一靜心。我預料今天我們這一位來客,一定能供給你一種絕妙的小說資料。」 我只點了點頭,仍舊保持緘默。這就是我的知趣。因為我明知這時候若問他「妙」到怎樣程度,他在那來客未到以前,決不肯先自說明的。雖然如此,我的興致果真被他這句話引動了幾分。我們倆這樣子靜悄悄地吸了一會煙,約摸捱過了三四分鐘光景。我忽見霍桑突然坐直了身子,側著耳朵聽了一聽,又向我點一點頭。我知道他的聽覺大概已吸收到什麼我所不曾覺察的聲音,外面也許有什麼人來了。 一會,我果然見施桂走進來報告有客。霍桑應了一聲「請進來」,隨即立起身來。我也提振精神,把目光注著室門。不料那進門的來客,就是大南旅社的那個孩子姜寶群。 那少年走了進來,便驕著兩足站住了,兩隻手忽前忽後地牽動著,眼光兀自在我們倆的臉上淚來溜去,卻不作聲。 霍桑招呼道:「小朋友,請坐。我等你好久哩。莫不是我的送信人來得遲了些?」他隨向他對面的一隻椅子捐了一指。 姜寶群一邊緩緩地走到椅子坐了下來,一邊仍眼睜睜瞧著我們。我見他的嘴唇確曾牽動過一下,好似準備答話,卻終於沒有聲音出來。 霍桑微笑著說:「你不用顧忌。這位包先生對於你的事情也已完全知道。」 這簡直是當面撒謊!我有些發著。我所知道的,只限於失珠的事是由這孩子播弄出來的,此外卻並不知道底細。姜寶群的眼睛連連地眨了幾眨,又咬著他自己的嘴唇,似乎對於霍桑的話還是半信半疑。 他問道:「霍先生,你剛才信上說,你已知道我一切的事,還說你能幫助我解決我的困難。這究竟指什麼說的?」 霍桑道:「我說得再明白沒有了啊。你的事情,你既然是自已經歷的,當然再用不著註解;你的困難,也當然是指那沒有著落的珠子說的。」 寶群白皙的臉上似乎泛出一陣峰色。他的身子坐在一側,他的答話的語氣也很緊張。 「霍先生,你對於珠子的問題已經有辦法了嗎?」 「是,差不多了。 「那末,請告訴我,怎麼樣可以把珠子拿回來?」 「那也可以。不過你得先說明你的故事。」 姜寶群忽偷眼瞧瞧霍桑的臉,又瞧瞧我。他又低一低頭,似乎他的心中還猶豫不決。 我插口道:「這是一個根公平的交換條件啊。」 姜寶群道:「但你們既然已經知道,何必要我再說?」 這孩子著實乖刁。我對於他的事,只是「一知半解」;我不知道霍桑剛才的話是否確有把握。假使他也只是虛冒,那未免要當場出醜了!霍桑把疊著的兩腿交換了一個位置,又微微笑了一笑。他道:「寶群,你要試試我的眼力?是不是?悟,我當然知道的。不過我所知道的,是不是一件件都合符你經過的事實,那要請你當一位校對先生……包朗,我不是應許你過,有一個充滿著浪漫色彩的故事盡可構成一篇絕妙小說嗎?你聽著,這裡就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