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粒珠 · 四、兩條線路

程小青 《兩粒珠》
我這天的午膳是在霍桑寓里解決的。他雖很誠意,我的胃納卻大打折扣。我因著這兩件案子盤踞在我的腦中,迷離隱復,好像有一塊石頭塞住在我的胸口。我們吃罷了飯,霍桑又吸菸深思。我從煙霧繚繞中,看見他的面容變幻不定。他忽而雙眉緊蹩,狂噴煙霧,忽而微微點頭,臉色又像春雲乍展,顯見他腦中的思潮正自起伏不寧。我既不敢打斷他的思緒,只余默自揣想。 這兩件案子既然同時發生,又都和珠子有關,事既湊巧,顯然是有連帶的關係了。誰知那珠子的本身,偏偏兩不相同;兩方面的當事人又不相認識,那又明明是兩件案子。不過我記得姜智生說過,他的侄兒寶祥,也有一粒珠子,顏色是純白的。據宋伯舜報告,那粒白珠的大小,確比那姜家失去的一粒大一些。那末,宋伯舜所見的一粒,會不會就是寶祥的一粒?但姜智生說過,寶祥的一粒早已失去了,此刻怎麼又會發見?即使沒有失去,又怎麼會用這樣神秘的方式送到來伯舜寓里去?並且送去了不久,為什麼又重新劫回?這裡面曲曲折折的情由,實在太離奇了!我想來想去,終於尋不出一絲端倪。 一會霍桑忽自言自語地說:「三點多了。怎麼王良本還不來?」 我說:「你對於這一件案子莫非已有了成竹,等他來指示他嗎?」 「你應說兩件案子。不是一件。」 「哈,不錯。那末你在這兩件事上,都已有了把握沒有?」 瓶桑微微點了點頭。「把握還說不到,但我已經擬成了一種推想。」 我大喜道:「好極!請你先說給我聽聽。我實在悶極哩!」 「也好。我們先談宋伯舜的一案。據我料想,宋伯舜所假定的陷害和寄贓兩種誰想,都不能成立。」 「理由呢?」 「第一,款贓圖害,根本不能成立。因為宋伯舜在這裡親友很少,瞧他的樣子,又不像會和人家結怨。退一步說,即使有人要想害他,但這計劃也太笨拙了。試想像來伯舜這樣瞼小如鼠的人物,若說會幹盜劫不法的勾當,誰會相信?」 「很是。第二種暫時寄贓的難想呢?」 「這一點我也仔細推想過了。若說有什麼匪徒輸得或搶得了那粗珠子,因為覺得有警探的跟蹤,或有其他危險,不能把珠子留在身上,因而就暫時寄放在一處,等到危險過後,再去取還。這原也是可能的事。不過這樣的事有兩個先決的前提應加注意:第一,他要寄放的地方,一定是揀穩妥而容易取回的。你想來家的信箱,可算是妥當的地方嗎?他後來重新取回,不是又冒過一次險嗎?第二,那人因危險面移放贓物,一定是因著特殊的情形而臨時發生的。但來伯舜所經歷的事情,卻誰也不能說是臨時發生的。因為前兩天的兩次神秘符號和今天的珠子,一定是有連帶關係的。」 「你說得很透澈!這兩種誰想果然完全被你推翻了。但你自己的見解怎樣呢?」 「據我看,這件事似乎是出於談會的。」 「誤會的?什麼意思?——」 一個打岔又將我的疑團緊緊封閉了。外面匆匆走進一個人來,就是王良本。我見他汗流滿面,目光在灼灼地閃動。他向著我們倆點點頭,仿佛一個小學生在一個困難的算學題上,經過了長時間的推索,已經得到了相當的答案,便不禁在他的同學面前顯露一種洋洋得意的樣子。 霍桑招呼了一句,問道:「良本兄,失珠案不是已經破獲了嗎?唉!那正是很迅速的。請坐,吸一支煙。」 王良本一邊接了紙菸坐下,一邊很得意地答道:「霍先生,破獲雖然還沒有,但距離破獲也不遠了。」他且說且擦著火柴燒他的紙菸。 霍桑催著道。「怎麼樣?」 王良本靠著了符背,又把腿伸了一伸,緩緩說道:「我自從和你們在旅館門口分別以後,覺得這件案子有三條線路可以進行。」 霍桑動容道:「晤,哪三條?」 「第一條,就是姜夫人所說的那個同船的黑面漢子。這一條比較上最不重要,故而還不曾進行。第二條,就是那個僕婦周媽。伊昨夜雖是一同跟往戲院裡去的,但珠子的被竊是否確在昨夜,還不能證明,那末,這僕婦終日在一室之中,乘機起意,也未始不可能。故而我曾到過新閘路和康里去。」 霍桑有些不耐。「晤!我料想這條路,你也沒有走通。你不如就說第三條吧。」 王良本正在表示他辦事的精細有序,卻被霍桑從中打斷,似乎有些不高興。 略停一停,他才答道:「是的,我問過那個僕婦,當真葉門不出什麼。……第三條路就是那個在虹口新大麵粉公司里辦事的姜智生的侄兒姜寶祥——」 霍桑又不耐地插口道:「唉,你所有的線路,只有這三條嗎?」 王良本沉下了臉。「三條也夠了啊。多了,反亂人的思緒,有什麼意思?」 霍桑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我也只有兩條,還沒有你多呢。」 王良本反問道:「腥?你也有兩條?哪兩條呀?」 霍桑遲疑道:「哈,這個——我想我還是先聽你說。你既然說你偵查的結果已將近破案,我的也許有錯誤。對不起,清說下去。你可曾見過那個姜寶祥。」 王良本點頭道:「見過的。我起初並不說明失珠的事情,假託是他叔父的朋友,順便問他一聲,昨天他為什麼失約不去看戲。我帶一個口信給他,叫他今夜再去。」 他果然深信不疑,率然地答道,「我昨夜去過的阿。」 我一聽這話,心裡別的一跳,但臉上仍裝做若無其事。我乘機問道:「你在什麼時候去的?他們卻等到你八點半鐘才出旅館。」 寶祥答道:「我在一個朋友家裡吃晚飯,耽擱了一會,去得略略遲些。我到旅館時,約摸十點鐘了。」 我暗忖說話越發近了,便用反話逼他一逼。我帶笑說:「你別說謊。你何曾到過旅館裡呢?」 他辯道:「我確實去過的。還到過他們房裡。」 我仍含笑道:「當真?你可曾看見什麼人?」 寶祥道:「這倒沒有。」 我假意大笑道:「畸!這可見你的謊話已露了馬腳哩!」 他大聲道:「確實的。我推門進去,看見裡面空空無人,才知他們都已往戲院裡去了。但房門既沒有下頓,諒必那僕婦還留著。那時候伊既已走出,我也不等伊回來,就退了出來,打算趕往大江戲院裡去瞧他們。」 我又道:「但你後來到底沒有往戲院裡去啊。」 姜寶祥道:「不錯,那就因為我剛出旅館,忽而遇見兩個朋友,被他們拉住了,一同往東明酒鋪里去喝酒。起先我還打算陪他們略飲一會,再去瞧我叔叔。誰知被他們一杯兩杯,灌得醉醺醺的,竟致失約不去。」 他這一節談話原是無心而出的。但在我們看來,不是已很明了了嗎? 霍桑聽到這裡,把兩臂的肘骨支著藤椅的邊,兩隻手卻把十個指尖互相交抵著。他的沉著的臉上滿顯著注意的神色。 他說:「這個人,原也是我推想中的線路之一。在這一條沒有證明以前,別一條自然來便進行。現在你的意見怎麼樣?」 王良本道:「我當時聽了他這一番話,便知他進房的時候,必就在寶群因著喧鬧而下樓的當兒。那時寶禪看見房中沒有人,也許一時起了歹意,便想竊取那粒珠子。他是本來知道藏珠的所在的,或是他身邊有一個同樣的鑰匙,或是美夫人開箱以後,一時粗心,沒有把鎖鎖上,就造成了他的機會。其實那鎖本是一種老式的銅鎖,即使鎖著,也不難設法弄開。那時他的舉動一定很快,得珠以後,仍悄悄地退出,寶群卻還沒有上樓。你知道那旅館本有朝東朝南兩部樓梯,故而兩個人一上一下,他和主磁到底沒有撞見。那粒珠子,我想他一時還來不及銷售。所以我已派人跟隨在他左右,只要一知道那真髒的所在。就可以完全破案。」 霍桑低頭沉吟了一下,才道:「雖然,你還須謹慎些地。你可曾打聽他平日的品行怎麼樣?」 王良本仍有把握似地應道:「打聽過的。他平日喜穿客吃,別的惡習卻沒有。但在上海社會,一犯了這『穿』『吃』工字,無論男女,已盡足引到里落的地步去。霍先生,你說是不是?」 「晤,這話很合情理。你可知道他先前所有的一粒珠子怎樣失掉的?」 「那當然是他變了錢浪費掉的,後來卻假說失掉的罷了。」 「你怎樣知道的?」 「鄧原不難推想而得。」 「你沒有問過他?」 「沒有。我當時本想問他的,但一轉念問,覺得因這一問,也許會使他疑心防備。這樣,我們要偵查他的真贓所在,反而難了。」 「哈,你的步驟怎麼樣?」 「我那時仍不動聲色,和他好好地分別,只悄悄地派了兩個人監伺著他。據我料想,他不久便會把那珠子出售。我們只須查明他向來交往的人,就不難達到獲得真贓的目的。 霍桑不再問下去,又低垂了頭。大家都靜默起來。我覺得王探長的見解太偏於直覺,推想多於事實,未必恰合實際。霍桑緩緩地摸出紙菸來吸著,似正在把王良本所得的線路仔細推敲。天色已漸漸兒就瞑,馬路上電燈亮了。夜神的勢力也逐漸伸展到我們的談話室里。良本看見霍桑的突然靜默,似有些忍耐不住。可是在這靜寂之中霍桑忽自動開口了。 他說:「我覺得內中有一個疑點很覺費解。」 王良本忙抬頭問道:「什麼?」 霍桑道:「就是那寶祥既已幹了這樣的事,怎麼肯老實承認?你想他到旅館的時候,既然沒有一個人瞧見,何不一口抵賴落得乾淨些?」 王良本緊閉著嘴唇,默不答話。他向霍桑注視了一會,才道:「你可是說偷珠的不是寶祥?」 「晤。」 「那末這事是誰幹的?」 霍桑又不即答,低著頭沉吟。他的目光又移注到他的白帆布鞋的鞋尖,那鞋尖又似拍板般地在微微翹動。 良本又急不待緩地問:「霍先生,你本說有兩條線路。你說偷珠的究竟是誰?」 霍桑微笑著說:「我所疑及的一個人,你們也許不會同意。」 「你說說看,到底是誰?——」 「我很疑心那寶群,這回事或者就是他弄的把戲。」 良本突然張開了嘴,十分驚異,連我也很出意外。霍桑的聲調雖平穩如常,但他的容色莊重,不像是說笑話。我知道他不會憑空發這樣的斷語,急於要聽他的下文。王良本卻搶先替我催促。 王良本問道:「霍先生,你怎麼會疑心寶群?有什麼高見?」 霍桑的答話又偏偏本巧地被阻了。那電話匣子裡面忽又滿鈴鈴地響起來了。 霍桑立起來,拿起聽筒聽了一聽,便對良本說:「是你的電話。」他就將聽筒授給良本。 王良本接著應答了幾句,忽而面露詫異。他說:「嗜…、真的嗎?……那也很好!……我知道了。…我來告訴霍先生,請他就來。……再會。」他將聽筒一放,就回頭對霍桑說:「這件事當真太奇怪!這電話是大南旅社姜智生打來的。他說珠子已經找到了——是寶做那孩子拿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