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粒珠 · 三、意外波瀾

程小青 《兩粒珠》
宋伯舜的秘密符號的事情,本來盤據在我的腦海中,我正苦滿腹疑團,無從打破。這天早晨,憑空里發生了這件失珠案子,岔了開去,我沒有機會查問。現在他說這件事已經有了新的發展,我自然願意知道。所以我和他一回到了愛文路寓所,彼此坐定,燒著了一支紙菸,我就禁不住發問。 我道:「霍桑,你說的發展,究竟怎麼樣?」 霍桑噴了兩口煙,答道:「這件事果真蹊蹺!那符號當然不是偶然畫在那裡的。我料有什麼人在晚上偷偷地去畫的。宋伯舜在十六晚上所瞧見的那個在他門口徘徊的人,大概就是畫符號的人。當宋伯舜瞧見他時,那第二次的符號必定已經畫就,故而那人雖倉皇逃去,符號卻依舊在昨天早上發見。但這個人所以畫這符號,究竟有什麼用意,我委實推想不出。所以只有先設法探明這畫符號的人的蹤跡,才有解決的希望。那個人已連接去了兩夜,難保不第三夜再去。我又料那符號後面的9字和10字,也許指著時間說的。因此,我昨夜裡打發了一個人,特地往山海關路來伯舜的屋外去守候。」 「晤,你的理想很合理。結果怎麼樣?」 「我派去的那個全福,守到十點鐘的時候,果真看見一個男子走到宋伯舜的屋前,立定了向樓窗上探望。那時候樓窗上映著一個女子的影子。那男子在門口往來了兩次,似乎沒法可施。他忽而走上階沿,僂著身子,要推門進去的樣子。正在這時,那門口的男子,忽似聽得了裡面的聲音,便回身退下階沿,仍匆匆地向來的方向回去。全福正待尾隨,忽見樓上的電燈熄滅了,樓下的前門突然開了,有一個中年人立在階上,向左右望了一望,才重新退了進去。這個人大概就是來伯舜。當時全福做做一驚,等他回身追趕,那男子已轉彎不見。」 我驚問道:「他可是終於沒有追到?」 霍桑皺眉道:「當時的情形,固然怪不得全福,但他究竟也欠靈敏些兒。他追到轉彎角時,看見兩三輛車子向一南一北地進行。他一時不知跟那一輛好,便錯過了這個機會。」 「唉,可惜!不是勞而無功空歡喜一場嗎?」 「還好。據我料想,這個人既不曾知道有人守伺,大概還要來哩。這件事盡有未來的變化,你耐性些等著罷。」 我略想一想,乘勢問道:「那件失珠案子,你可有什麼見解?你想這兩件案子既然在同時發生,你可來得及分頭進行?」 霍桑道:「今天這件案子平較得很。少停我等王良本來報告以後,便可指示他機宜;憑他一個人的力,已盡足破案、我已經說過,這案子的範圍原是很狹的。現在我所注意的,卻在宋伯舜的一案。這裡面的確有些玄秘,值得我們的注意,並且——一」 滴鈴鈴!滴鈴鈴… 霍桑突的跳起身來,奔到電話箱前,趕忙接著聽筒。 他說:「這裡是霍桑偵探事務所。你那裡?——宋伯舜先生?——一好,好。——什麼?——一粒珠子?矚,你竟不知怎樣來的?怪事!——真奇怪!——好,我立刻就來。你把珠子保存著。」 我見他回身轉來的時候,他的眼睛中異光閃爍,又像得意,又像驚異。 他大聲說:「包朗,這件事真是太不可思議!據宋伯舜說,他即刻得到一拉很大的珠子。竟不明白它的來由。你想奇怪不奇怪?」 事情真出乎意外!剛才姜智生家失去了一粒珠子,宋伯舜卻得到了一粒。這兩件事情可是有關合的嗎?但一失一得,是不是真箇關合?這裡面究竟有什麼玄妙呀? 我們乘了汽車到山海關路時,已過十一點半鐘。車子開到那一排新造的洋房附近,便停下來。霍桑且走且瞧那洋房的門牌,他走到一宅門前,才立停了說話。 「這就是挨哀(互)第七號。」 霍桑走上階沿,伸手敲門,裡面卻不見有人答應。霍桑有些懷疑,引耳聽了一聽,便推門進去。那門竟應掩著沒鎖。我們在門外站了一站,就走到裡面。我見迎面有一條短小的甫道,甫道盡端接著一部樓梯。靠右手一面有一扇門,也靜悄悄地關著,似乎裡面就是客室。霍桑又在這客室的門上用指彈了兩下,竟也沒有應聲。霍桑的懷疑的目光演化而成驚異。他的雙目圓睜,臉上的肌肉緊張。我也暗暗地納罕。他伸手在衣袋中摸了一摸,略一躊躇,便握著門或用力一旅,直推進去。我也急急跟在他的後面,以備有萬一的不測。不料我們進門以後,四周一瞧,客室中依舊空虛。 霍桑側著身子,向後面望了一望,作驚訝聲道:「唉!在這裡!」 他慌忙奔到一隻沙發的背後。我也跟著過去,看見有一個人直僵僵地躺在地上,眼睛緊閉,嘴裡像含著什麼東西。這人穿一件舊式的天藍絝紗的夾衫,身材瘦小,正是那末伯舜。 奇怪!宋伯舜已經死了?這亂子真鬧得大了! 霍桑早已屈著一股,在宋伯舜的額上摸了一摸,又從他的嘴裡取出了一塊團結的手巾。他又湊著耳朵,在宋伯舜的胸口聽了一聽。 他低聲道:「還好,他只是驚暈,並不礙事。你快去弄些冷水來!」 我答應了,就從桌子上取了一隻空杯,又從一隻茶几下的水壺中倒了些水,授給霍桑。霍桑給宋伯舜解開了夾衫的鈕子,用手在他的身上按摩,又屈動他的手肢。他把冷水在宋伯舜額上淋了一會,便見他的眼瞼緩緩地張動。再過一會,宋伯舜尼經張開眼來,向四下亂瞧。 霍桑作安慰聲道:「宋先生,不用害怕。沒有事。」他說著,就緩緩地扶他坐起。 宋伯舜的眼光仍顯著呆木的樣子。他先向霍桑凝視了一會,又向我瞧瞧,領了一頓。他方始開口。 一茬先生,我可是做夢? 「不是。你只是受了些驚,暈過去了一回。」 宋伯舜用手揉揉他的呆木的眼睛。他連連眨了幾眨,似乎才記起了方才的經歷。他忽迅速地運用著兩手,在他的衣袋中亂摸。 他驚呼道:「哎喲!我的珠子呢?」 霍桑仍低聲道:「你不用尋了。大概已被什麼人劫去了。現在你能不能站起來?」 我和霍桑二人一同將來伯舜認地板上扶起,又把他扶到沙發椅上。他坐穩以後,神智上好像更清醒些。 霍桑問道。「你們家裡的人都在樓上嗎?」 宋伯舜點頭道:「是的,這件事沒有驚動他們,總算還好。現在我們輕聲些談。」 霍桑道:「你的根虎呢?」 宋伯舜道:「他已往警察局裡去了。」 「為什麼?」 「我發現了那粒珠子,知道不妙,故而一邊打電話通知先生,一邊打發很虎往警察局裡去報告。」 「晤。這珠子怎樣來的?你說給我們聽聽。」 「那珠子的來去都很奇怪。約摸在半點鐘前,根虎忽送進一個淡藍色的信封,封面上並無字跡。他說他偶然瞧見前門上的信箱中有這一封信。他不知是什麼人塞進去的,也不知道給誰,故而取出來給我瞧。我一接那信,看見信封的中央凸起了些,早有幾分疑心。我拆開來一瞧,內中有一個游綢的小包,更是莫名其妙。我再將小包打開,卻是一粒精圓的珍珠,足有我這指爪般大小。」他翹起了他的食指給我們瞧。 霍桑點了點頭,又問道:「另外可有什麼字跡?」 宋伯舜搖頭道:「沒有。除了那珠子以外,信封中並沒有片紙隻字,信封上也沒有一個字跡,不知是誰給誰的。這就是最可疑的一點。」 「那時你怎麼樣?」 「我沒有買過什麼珠子,更沒有人會將這重價的珠子贈送給我;並且贈送也決不會隨便塞在我的信箱中的。我便想到這定是有什麼歹人,實施栽贓圖害的計劃;或是有什麼強盜劫得了這粒珠子,一時有什麼危險,故而利用我門上的信箱暫時窩贓。總而言之,這一定是禍不是福!」 「這推解很近情理。因此,你便打發你的僕人去報告?」 「正是。我一邊差根虎去,一邊到隔壁借打一個電話通知你。」 「你打電話時,珠子放在哪裡?」 宋伯舜道:「在我的身上。我打好電話回進來時,就坐在那隻椅子上,重新從袋中摸出那珠子來細瞧。可是我剛才摸出那個信封,還沒有將珠子取出,偶一抬頭,忽見有一個戴黑眼鏡和龍鬚草帽的男子,立在那個門口。我不禁一愣,這個人怎麼這樣直闖進來,並且舉步很輕,未免鬼鬼祟祟。」 「那人向我點一點頭,低聲說:『對不起。我要請問一個姓。』他且說且走近我的身旁。我越覺驚疑。這個陌生人怎麼闖到人家屋裡來問姓?我早已立起身來,一邊將那藏珠子的信封折好,打算重新放入袋中。不料那個人搶前一步,嘴裡低低地驚呼。」 「那不是一粒珠子嗎?」 「我知道不妙,急急放在袋中。可是我的右手還沒有從袋中伸出,他便舉起一拳,直向我的面上打來。我沒有防備,但覺一個頭暈。便跌倒下去,以後便完全沒有知覺。若沒有先生們來救,我也許不會醒轉來了。」 霍桑定神地聽著,把左手曲按在右腋下面。右手卻撫摸著下頜,目光注在地板上面。宋伯舜用手撫磨著自己的額角,瞧著霍桑,等待他的批判。 一會,霍桑緩緩問道:「你可記得那人穿什麼衣服?」 宋伯舜道:「似乎穿一件竹布長衫,上面罩著一件黑色馬褂仿佛是羽毛紗的。」 「有多少年紀? 「這卻不曾注意。他戴著眼鏡,但似乎還輕。」 「什麼回音?」 「我記得是彎著百頭的國語。」 霍桑低頭想了一想,又遭:「那人的身材是不是比你略略高些?」 宋伯舜似乎微微詫異,答道:「是啊。霍先生,你怎麼能知道?——」 霍桑解釋道:「這是從他跨步的距離上知道的。我知道他穿的一雙深口尖頭的翻鞋,並且還新。你家的根虎不是穿毛布底的布鞋的嗎?」 宋伯舜點頭道:「是的,是的。霍先生,你真了不得!」 他的眼光也和我一般,跟著霍桑的視線向地板上礁去。那新漆的地板上面,果然有霍桑所說的兩種足印。 宋伯舜又說:「霍先生,你的眼光確實很靈。但你想那人起先既然把珠子從外面塞了進來,後來又從我的手裡奪去,我先前所料的有人利用我的信箱暫時窩贓,這誰想不是合符了嗎?」 霍桑不答。他的右手依舊不曾脫離下頜,仍皺著眉頭思索。 他答道:「這話不容易回答。我覺得未必如此簡單。」 宋伯舜道:「你的見解怎麼樣?」 「我在沒有搜集到事實上的證據以前,還不敢確信投球的和劫珠的是同一個人。」 「什麼?假使不是一人,那人怎麼單來劫我這一粒珠子?」 「不錯。但進一步想,只須有人知道你有這一粒珠子,就也有起意來搶劫的可能。」 「那末,知道我得到這一粒珠子的人,只有根虎。但他已經往警察局去了。若說他勾通別人。也不能如此迅速。況且他如果有這惡意,起先盡可將珠子從中吞沒,我原不知道,何必又多此一舉?」 「你再想想,除了根虎以外,更沒有別的人知道了嗎?」 「沒有呀,連我的妻子都不曾知道——」 「慢。你在什麼地方打電話給我的?」 「在隔壁八號里黃家。」 「你和我接話時,可有什麼人在旁邊?」 一這句話才提醒了宋伯舜。他的目光呆了一呆,似在追憶什麼。他的本來失血的臉上又加上了一層灰白。 他道。「唉,我記得了。那時黃家的一個男僕恰在空中,另外有一個黃老先生的弟弟在窗口看報。我雖然沒有直接告訴他們,但是我報告你的談話,他們一定都聽得。」他略頓一頓,又遭:「不過,他們這兩個都是規矩人,不會幹這種事。」 霍桑微笑道:「話雖不錯。但我們從事偵探的人,必須注意到事實的各方面,又須把事實根據,不能單靠誰想,使貿貿然下斷語。來先生,我還有一句話。那一粒珠子可是帶些紅色的嗎?」 我一聽到這句,仿佛咽喉中的一枚骨鰱忽然吐了出來。原來我早疑心這兩件事有相互的關係,要想發一句問句,抉破我的疑團。可是我處於旁觀的地位,一時又沒有機會開口。 宋伯舜似乎呆了一呆,搖頭道:「不是啊。那是一粒純白的珠子。」 哈!掃興!疑團還是囫圇的一個。 霍桑也微微一震,驚問道:「純白的嗎?」 「是,純白的。」 「你可曾瞧得清楚?」 宋伯舜伸出手拿來,說道:「我放在這掌心中仔細瞧過一會。怎麼不清楚?」 霍桑又進適地問境:「一絲沒有紅色嗎」 來伯舜仍很堅決地答道:「完全沒有。」 霍桑忽略閉著嘴,垂落了視線,臉上現著失望的顏色。我也暗暗地呼出一口氣。 一會,霍桑繼續問道:「宋先生,你可認識一個姜智生?」 宋伯舜忽張大了雙目,呆瞧著霍桑。他只搖了搖頭,似乎莫名其妙。 霍桑又說:「他是常州人,有一個兒子,名叫寶城。」 宋伯舜連連搖頭道:「我完全不認識。霍先生,什麼意思?」 霍桑仍自顧自問道:「你雖不認識,譬如你的夫人和平金等,是不是——」 宋伯舜忽搖著兩手,止住這:「不,不會!我們並沒有常州人的親戚朋友。內人和舍煉等,更少相識的人。霍先生,你究竟有什麼意思?」 霍桑忽放下子來,互相交掛著,笑道:「對不起。這是沒有關係的。我隨便問問。」他又回過頭來,自我笑道:「包朗,我的腦子似乎因著困廢太久,有些糊塗了。我剛才的問句原是毫無根據的,只因急於求功,竟有這一番廢話!」 我也笑著說:「這也難怪。我也有這個意思。事實委實太湊巧哩!」 這時外面走進兩個人來。那根虎報告了警局,已引著一個探目同來。那棵目叫做李長慶,矮短短的身材,滿臉粗麻,我們也約略認識。霍桑把案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叫他設法偵查一個身材五尺以上,足上穿時式的綠皮底新鞋的少年。這探目倒也領教,連連答應了幾聲。霍桑又將地板上的一塊團連的白巾拾起來,展開一瞧,是一塊純素的充絲巾,且無記號,但還新潔。 霍桑將白巾噴了一噴,問宋伯舜道:「這諒必不是你的?」 宋伯舜搖頭道:「不是。一定是那劫殊的強盜的。」 霍桑道:「這巾上還帶些香味,足證他是一個漂亮的少年。所以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和戴的黑眼鏡,一定不是他平常穿戴的,而是他臨時藉以掩飾用的。不過那頂龍鬚草帽和新鞋子,卻不像是臨時置備的東西。」他隨手把白巾交給那探目,又道:「你回去時,可把這層意見告訴探長。請他派一個人在這裡附近注意一下。」 那探目答應了走出去。霍桑又向宋伯舜問起昨夜的情形。據宋伯舜說,昨夜他預防那可疑的人再來,特地叫他的女兒悄悄地在樓窗上瞧著。到了十點鐘相近,伊果真看見一個男人在下面張望。但等到宋伯舜下樓開門出外,卻已不見人影。不過那神秘的符號也不再發見。霍桑又向根虎約略問了幾句,也沒有新的事實。 霍桑作安慰語說:「宋先生,這件事你雖受了一番驚恐,實際上幸虧還沒有損失。你安心些。萬一再有什麼變動,我們一定會把那個人捉住,決不再叫你吃苦。再見。」 霍桑和我走到門外,他又在水泥階上俯身瞧了一瞧,才乘了原車回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