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史 · 第二十二章 晉南北朝政治制度

第一節 政體 漢世執政權者稱皇帝,皇則徒為尊稱,已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一節。晉、南北朝之世,此義仍存。石勒以大興二年(319)偽稱趙王,咸和五年(330)僭號趙天王,行皇帝事,後乃僭即皇帝位。520蓋稱王猶同於人臣,稱天王則已無所降屈,然其號猶未及皇帝之尊。勒死後,子弘為季龍所替,群下勸稱尊號。季龍下書曰:「朕聞道合乾坤者稱皇,德協人神者稱帝,皇帝之號,非所敢聞。且可稱居攝趙天王,以副天人之望。」其視天王之尊不如皇帝,較然可見。咸康三年(337),史稱其僭稱大趙天王,蓋去居攝之號也。勒之僭號趙天王也,尊其祖曰宣王,父曰元王,立其妻劉氏為王后,世子弘為大子。逮僭即皇帝位,乃追尊其高祖曰順皇,曾祖曰威皇,祖曰宣皇,父曰世宗元皇帝,妣曰元昭皇大後,而立劉氏為皇后。諡父為帝,已違漢人追諡定陶徒稱共皇之義;季龍僭稱大趙天王,乃追尊祖為武皇帝,父為大宗孝皇帝,則去古彌遠;又立其妻鄭氏為天王皇后,以子邃為天王皇大子,王皇並建,尤為不辭。時又貶親王之封為郡公,藩王為縣公,則尤不可解。《魏書》謂虎自立為大趙王,年號建武;又云:初虎衣袞冕,將祀南郊,照鏡無首,大恐怖,不敢稱皇帝,乃自貶為王;又云:虎又改稱大趙天王;則當其僭稱天王之前,實曾但自號為王,故貶其親王、郡王之號,《晉書·載記》記事不具,又有錯亂也。石鑒之死也,石祇僭稱尊號於襄國,逮為冉閔所攻,乃去皇帝之號,稱趙王,使詣慕容儁、姚弋仲乞師,蓋自同於人臣,故並不敢稱天王。冉閔誅石鑒,便即皇帝位。後為慕容儁所獲,立而問之曰:「汝奴僕下才,何自妄稱天子?」閔曰:「天下大亂,爾曹夷狄,人面獸心,尚欲篡逆,我一時英雄,何為不可作帝王邪?」閔蓋以誅逆胡自負,故一得志即稱尊,且始終無所降屈也。儁送閔龍城,斬於遏陘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蟲大起,五月不雨,至於十二月,乃復遣使祀之,諡曰武悼天王,猶不與以皇帝之號也。 劉淵之至左國城也,其下劉宣等上以大單于之號,見第三章第四節。蓋自謂恢復舊業。其後則以是為統御夷人之稱,故石勒之稱趙王,以其子為大單于,當時群臣請者,謂以鎮撫百蠻也。是時以季龍為單于元輔。及勒僭號,季龍謂大單于必在己,而勒更以授其子弘。季龍深恨之。私謂其子邃曰:「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之望,實在於我,而授黃吻婢兒,每一憶此,令人不復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蓋其時漢人不甚樂與夷狄之爭鬥,夷酋所恃以攘竊篡奪者,實以諸夷之眾為主,故其爭之甚力,爭而不得,則怨毒形於辭色也。冉閔欲攘斥夷狄,而亦署其子為大單于,以降胡一千配為麾下,蓋亦為此,已見第五章第三節。苻健之入長安,其下表為侍中大都督關中諸軍事大單于秦王,健不樂,改稱天王大單于,蓋亦不欲為人臣,然終不去單于之號者,蓋亦欲撫用諸夷也。赫連勃勃稱天王、大單于,意亦不過如此,彼非知民族之義者,未必有恢復舊業之意也。參看第六章第九節。 苻堅初亦稱大秦天王,蓋其人少知治體,故未敢遽自尊大,姚興,《晉書·載記》謂其以日月薄蝕,災眚屢見,降號稱王,下書令群公、卿、士、將、牧、守、宰各降一等。姚緒、姚碩德以興降號,固讓王爵,興弗許。案興即欲自貶抑,無容與緒、碩德同號,《北史》云:興去皇帝之號,降稱天王,蓋是?然則緒、碩德之讓,即石虎時貶親王、藩王之封之故事也。呂光初亦稱天王。及病篤,立其大子紹為天王,乃自號大上皇帝。案魏獻文之禪位也,群公奏曰:「昔三皇之世,澹泊無為,故稱皇,是以漢高祖既稱皇帝,尊其父為大上皇,明不統天下。今皇帝幼沖,萬機大政,猶宜陛下統之,謹上尊號大上皇帝。」其言頗合古義。呂氏未必知此;光既病篤,亦必不能更知政事;蓋徒取皇帝、天王之稱為尊卑之等差耳。觀呂纂、呂隆亦皆稱天王,而隆追諡其父寶為文帝可見也。慕容雲、馮跋亦稱天王,蓋亦以國小民寡,不敢自尊。慕容盛去皇帝之號,稱庶人大王,庶人蓋謂無爵,以知政事,故曰大王,則彌自貶損矣。 索虜非知故事者,而獻文禪位時,群公之奏,顧頗合古義,蓋臣虜士夫,知故事者尚多也。然虜終不免沐猴而冠。胡靈後之秉政也,追尊其母京兆郡君為秦大上君。及其父國珍死,追號為大上秦公,張普惠為諫議大夫,陳其不可。左右畏懼,莫敢為通。會聞胡家穿壙,下有磐石,乃密表言之。大後覽表,親至國珍宅,集王、公、八坐、卿、尹及五品已上,博議其事。遣使召普惠,與相問答。然卒不用其言。孝莊之立,尊其考為文穆皇帝,廟號肅祖。妣為文穆皇后。將遷神主於大廟,以高祖為伯考。臨淮王彧與吏部尚書李神儁表諫,不聽。時又尊其兄劭為無上王,尋遇害河陰,又追諡為孝宣皇帝。妻李氏為文恭皇后。彧又面諫,謂:「歷尋書籍,未有其事。」帝不從,及神主入廟,復敕百官悉陪從,一依乘輿之式。彧上表,以為「爰自中古,迄於下葉,崇尚君親,褒明功德,乃有皇號,終無帝名。今若去帝留皇,求之古義,少有依准」。又不納。胡三省曰:「自唐高宗以後,率多追諡其子弟為皇帝,作俑者魏敬宗也。」虜不足責,中國人亦因其失,則誠不免野哉之誚矣。前廢帝之立,以魏為大魏,詔曰:「三皇稱皇,五帝雲帝,三代稱王,迭沖挹也。自秦之末,競為皇帝,忘負乘之深殃,垂貪鄙於萬葉,今稱帝已為褒矣,可普告令知。」蓋亦以喪亂荐臻,故頗自貶損也。 周孝閔帝始篡魏,亦稱天王。時則追尊考文公為王,妣為文後,至明帝武成元年八月,乃改天王稱皇帝,追尊文王為帝。《崔猷傳》云:時依周禮稱天王,又不建年號。猷以為世有澆淳,運有治亂,故帝王以之沿革,聖哲因時制宜。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稱皇帝,建年號,朝議從之。蓋時習以天王之稱為卑於皇帝,後周製作,最為泥古,然卒不能變易世人之耳目,終不得不隨之而變也。宣帝之立,尊皇后為皇大後。阿史那氏,突厥木桿可汗女。又尊所生李氏為帝大後。靜帝立,一稱為大皇大後,一稱為大帝大後。又稱天元大皇后楊氏為皇大後,天大皇后朱氏靜帝所生。為帝大後。蓋亦以在位者為帝,帝之父為皇,正後系其夫所生系其子名之邪。 《抱朴子》有《詰鮑》之篇,載時人鮑敬言無君之論,而己駁之,其言在今日,已不足論,然亦可見其時好老、莊之書者之見地也。敬言之言曰:「儒者曰:天生蒸民而樹之君,豈其皇天諄諄言之,亦欲之者為之辭哉?夫強者陵弱,則弱者服之矣。知者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由爭強弱而校愚知,彼蒼天果無事也。」又曰:「天地之位,二氣范物,樂陽則雲飛,好陰則川處,各附所安,本無尊卑也。」此辟君臣之位出乎自然之說也。又曰:「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爾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川谷不通,則不相併兼。士眾不聚,則不相攻伐。勢利不萌,禍亂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此言無君之世天下之晏然無患也。侈言君道之美者,每謂君之出令,乃所以使民獲遂其生。敬言則云:「促轡銜鑣,非馬之性,荷軛運重,非牛之樂。穿本完之鼻,絆天放之腳,蓋非萬物並生之意?」治人者之所求,不過「役彼以養此」,「貴者祿厚,而民困矣」。「下疲怨則知巧生」,亂之既作,乃以「忠義孝慈」救之,幸而有濟,亦所謂「死而得生,不如鄉無死」也,況乎「茅茨土階,棄織拔葵」,不過「盜跖分財,取少為讓」;其恩之及下,亦不過「陸處之魚,相呴以沫」哉?「關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以為非;衡量所以檢偽,而邪人因之以為偽;大臣所以扶危,而奸臣恐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靖難,而寇者盜之以為難」。信乎「君臣既立,眾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間,愁勞於塗炭之中,猶辟滔天之源,激不測之流,而塞之以最壤,鄣之以指掌也」。「桀紂窮驕淫之惡,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並為匹夫,性雖凶奢,安得施之?」且夫「細人之爭,不過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無疆土之可貪;無城郭之可利;無金寶之可欲;無權柄之可競;勢不足以合徒眾;威不足以驅異人;孰與王赫斯怒,陳師鞠旅,殭屍則動以萬計,流血則漂鹵丹野」哉?此鮑生以世事之紛紜,舉歸咎於立君之大略也。其言善矣,然君臣之制,非孰欲立而立之也,其事亦出於自然。何策使之不作?既作矣,何道使之可替?於此無言,則論有君之弊,雖極深切著明,亦徒為空談耳。葛生詰鮑之辭,頗多拘墟之論,然亦有其可采者。如曰:「遠古質樸,蓋其未變,譬彼嬰孩,知慧未萌,非知而不為,欲而忍之。」「有欲之性,萌於受氣之初,厚己之情,著於成功之日,賊殺併兼,起於自然,必也不亂,其理何居?」「橡芋可以生斗訟,藜蕾足用致侵奪。」則「私鬥過於公戰,木石銳於干戈」矣,作始也簡,將畢也巨,亂源既伏,何計可止其遷流乎?且也「古者生無棟宇,死無殯葬,川無舟楫之器,陸無車馬之用;吞啖毒烈,以致殞斃;疾無醫術,枉死無限。後世聖人,改而垂之,民到於今,受其厚惠。機巧之利,未易敗矣」。「大極渾沌,兩儀無質」,固未若「玄黃剖判,七曜垂象,陰陽陶冶,萬物群分」。由斯言之,社會之開化,勢固不可以已,昔賢心儀邃古之世人與人相處安和之美,疾後世之不仁,乃欲舉物質之文明而並去之,豈不悖哉?然物質之文明,雖不可去,社會之組織,固未嘗不可變,亦且不可不變,而昧者又欲並此而尼之,則其失,又二五之於一十也。 第二節 封建 晉初封建之制,及其時之人論封建之語,已見第二章第二節。《晉書·地理志》云:「古者有分土,無分民。若乃大者跨州連郡,小則十有餘城,以戶口為差降,略封疆之遠近,所謂分民,自漢始也。」521案古之建國,本為理民,其後此意無存,而徒以封爵為榮祿,則終必至於此而後已。此亦欲藉封建為屏藩者,所以卒無所就也。斯時也,封君之朘取其民,誠不如古代之悉,然邑戶粟米,盡歸私室,徐陵食建昌,邑戶送米至水次,見第二十一章第六節。仍有損於國計。故度支窘促之時,所以分其下者,亦不能厚。《地理志》又云:「江左諸國並三分食一。大興元年(318),始制九分食一。」《陳書·世祖高宗後主諸子傳》云:「江左自西晉相承,諸王開國,並以戶數相差,為大小三品。武帝受命,自永定訖於禎明,惟衡陽王昌,特加殊寵,至五千戶,其餘大國不過二千戶,小國千戶而已。」蓋為物力所限也。 以無治民之實,故王侯多不居其國,而朝聘之典亦寖荒。522《晉書·禮志》云:「魏制藩王不得朝覲。明帝時有朝者,皆由特恩,不得以為常。及泰始中,有司奏諸侯之國,其王公已下入朝者,四方各為二番,三歲而周。周則更始。若臨時有故,卻在明年。明年來朝之後,更滿三歲乃復朝,不得違本數。不朝之歲,各遣卿奉聘。奏可。江左王侯不之國,其有受任居外,則同方伯、刺史、二千石之禮,亦無朝聘之制,故此禮遂廢。」是其事也。 王侯兼膺方面之寄,似足以舉屏藩之實,然西晉已事,徒成亂源;宋武欲以上流處諸子,亦開喪亂之端;其事皆已見前矣。齊世諸王,受禍尤酷,事見第十章第三節。《南史·齊武帝諸子傳》:明帝遣茹法亮殺巴陵王子倫,子倫時鎮琅邪城,有守兵,子倫英果,明帝恐不即罪,以問典簽華伯茂,伯茂曰:「公若遣兵取之,恐不即可辦,若委伯茂,一小吏力耳。」既而伯茂手自執鴆逼之,左右莫敢動者。子倫整衣冠出受詔,謂法亮曰:「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昔高皇帝殘滅劉氏,今日之事,理數固然。」舉酒謂亮曰:「君是身家舊人,今銜此命,當由事不獲已。此酒差非勸酬之爵。」因仰之而死。時年十六。法亮及左右皆流涕。此蓋當時之人,哀殺戮之甚,為此慘楚之辭,非必實錄。如所記,子倫慷慨如此,何待伯茂執鴆逼之?故知《南史》此處,亦兼采兩說也。然時制之極弊,則可想見矣。李延壽論之曰:「齊氏諸王,並幼踐方岳,故輔以上佐,簡自帝心。勞舊左右,用為主帥。州國府第,先令後行。飲食游居,動應聞啟。端拱守祿,遵承法度,張弛之要,莫敢厝言。行事執其權,典簽掣其肘。處地雖重,行止莫由。威不在身,恩未接下。倉卒一朝,事難總集,望其釋位扶危,不可得矣。路溫舒云: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斯宋氏之餘風,及在齊而彌弊。」然使諸王皆長大能自專,則又成梁世之禍矣。秉私心以定製,固無一而可哉!是時行事、典簽,亦有因守正而為諸王所害者。《南史·齊高帝諸子傳》:長沙威王晃,為豫州刺史,每陳政事,輒為典簽所裁,晃殺之。晃乃粗人,典簽之裁之,未必不合於義。又《梁武帝諸子傳》:南康簡王績,子會理,為湘州刺史。多信左右。行事劉納每禁之。會理心不平,證以臧貨,收送建業。納嘆曰:「我一見天子,使汝等知。」會理令心腹於青草湖殺之,百口俱盡。此則其曲必在會理矣。抑且不必會理所為也。大抵行事尚有正人,典簽則多佞幸,故其弊更甚。《江革傳》:革為晉安王長史尋陽大守,行江州府事。徙廬陵王長史,大守行事如故。時少王行事,多傾意於簽帥,革以正直自居,不與典簽趙道智坐,道智因還都啟事,面陳革惰事好酒,遂見代,可以見其一斑也。 《魏書·官氏志》云:皇始元年(396),始封五等。天賜元年(404),九月,減五等之爵,始分為四:曰王、公、侯、子,除伯、男二號。皇子及異姓元功上勛者封王。《北史·陸俟傳》云:初尒朱榮欲循舊事庶姓封王,由是封子彰濮陽郡王,尋而詔罷,仍復先爵,則異姓封王之制久廢。宗室及始蕃王皆降為公。諸公降為侯。侯、子亦以是為差。於是封王者十人,公者二十二人,侯者七十九人,子者一百三人。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縣,子封小縣。王第一品,公第二品,侯第三品,子第四品。延興二年(472),五月,詔舊制諸鎮將、刺史假五等爵及有所貢獻而得假爵者,皆不得世襲。又云:舊制諸以勛賜官爵者,子孫世襲軍號,大和十六年(492),改降五等,始革之,止襲爵而已。《文獻通考》云:「元魏時封爵所及尤眾。蓋自道武興於代北,凡部落大人與鄰境降附者,皆封以五等,令其世襲,或賜以王封。中世以後,不緣功而封者愈多。《程駿傳》載獻文崩,初遷神主於大廟,有司奏舊事廟中執事官例皆賜爵,今宜依舊。詔百寮詳議,群臣咸以宜依舊事。駿獨以為不可。表曰:臣聞名器帝王所貴,山河區夏之重,是以漢祖有約,非功不侯,未聞與事於宗廟,而獲賞於疆土。雖復帝王製作,弗相沿襲,然一時恩澤,豈足為長世之軌乎?書奏,從之,可見當時封爵之濫。然高允在大武時以平涼州勛封汶陽子,至文成時,史言其為郎二十七年不徙官,時百官無祿,允第惟草屋,衣惟縕袍,食惟鹽菜,恆使諸子采樵自給,則雖有受封之名,而未嘗與之食邑。523又道武以來,有建業公、丹陽侯、會稽侯、蒼梧伯之類,此皆江南土地,可見當時五等之爵,多為虛封。前史雖言魏制侯、伯四分食一,子、男五分食一,案《魏書·高祖紀》:大和十八年(494),十二月,詔王、公、侯、伯、子、男開國食邑者,王食半,公三分食一,侯、伯四分食一,子、男五分食一。然若真食五分之一,則不至如高允之貧。且受封丹陽、會稽、等處者,雖五分之一,亦於何取之乎?」案《魏書·地形志》言:「魏自明、莊,寇難紛糾,攻伐既廣,啟土逾眾,王公錫社,一地累封,不可備舉,故總以為郡。」一地累封,食祿更於何取給?足證馬氏所云之弊,至叔世而愈甚。然《張普惠傳》言:普惠為尚書右丞。時詔訪冤屈,普惠上書言:「故尚書令臣肇,未能遠稽古義,近究成旨,以初封之詔,有親王二千戶,始蕃一千戶,二蕃五百戶,三蕃三百戶,謂是親疏世減之法;又以開國五等有所減之言,以為世減之趣;遂立格奏奪,稱是高祖遺意,仍被旨可。今諸王五等,各稱其冤,七廟之孫,並訟其切,陳訴之案,盈於省曹,朝言巷議,咸雲其苦。」然則不給祿者乃漢人如高允之儔,彼其所謂親戚、勛臣者,固未嘗不朘我以生也,亦可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矣。 周武帝保定二年(562),四月,詔曰:「比以寇難猶梗,九州未一。文武之官,立功效者,雖錫以茅土,而未及租賦。諸柱國等勛德隆重,宜有優崇。各准別制邑戶,聽寄食他縣。」則初亦未能給祿也。三年(563),九月,初令世襲州、郡、縣者改為五等爵。524州封伯,郡封子,縣封男。此則以封建之名,去封建之實矣。閔帝元年(557),正月,詔封李弼為趙國公,趙貴為楚國公,獨孤信為衛國公,于謹為燕國公,侯莫陳崇為梁國公,中山公護為晉國公,邑各萬戶。宣帝大象元年(579),五月,以洺州襄國郡為趙國,齊州濟南郡為陳國,豐州武當、安富二郡為越國,潞州上黨郡為代國,荊州新野郡為滕國,邑各一萬戶,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達、滕王逌並之國。史論其事曰:「大祖之定關右,日不暇給,既以人臣禮終,未遑藩屏之事。晉盪輔政,爰樹其黨。宗室長幼,並據勢位,握兵權。雖海內謝隆平之風,而國家有磐石之固矣。高祖克翦芒刺,思弘政術。懲專朝之為患,忘維城之遠圖。外崇寵位,內結猜阻。自是配天之基,潛有朽壤之墟矣。宣皇嗣位,凶暴是聞。芟刈先其本枝,削黜遍於公族。雖復地惟叔父,親則同生,文能附眾,武能威敵,莫不謝卿士於當年,從侯服於下國。號為千乘,勢侔匹夫。是以權臣乘其機,謀士因其隙,遷邑鼎速於俯拾,殲王侯烈於燎原。悠悠邃古,未聞斯酷。豈非摧枯拉朽易為力乎?」《周書·文閔明武宣諸子傳論》。周勢之孤,誠如所論。然使武帝不能去其芒刺,周之亂,又寧俟靜帝時乎?秉私心以定製,固無一而可哉? 第三節 官制 晉、南北朝之官制,蓋承漢、魏而漸變。漢初官制,皆沿自秦,秦則沿自列國之世,不盡宜於統一之局,其後乃隨事勢而遷移,此自西京至南朝之末皆然。拓跋氏起北方,其為部族時之規制,已見第十一章第二節。佛狸以降,模仿中國,稍有建置,實亦非驢非馬。王肅北走,孝文用之,以定眾職,則幾與南朝無異矣。北齊因之。後周大祖,以為漢、魏官繁,思法周禮。大統中,命蘇綽掌其事。未成而綽卒,盧辯繼之。依《周禮》建六官,置公、卿、大夫、士。並撰次朝儀,車服、器用,多依古禮,革漢、魏之法。於魏恭帝三年(556)行之。其後世有損益。此實不切於時務,故至宣帝嗣位,而內外眾職,又用秦、漢以來之制焉。見《周書·文帝紀》魏恭帝三年及《盧辯傳》。《辯傳》云:先是已置六卿官,為撰次未成,眾務猶歸台閣,至是年畢,乃命行之。又《崔猷傳》言:猷與盧辯創修六官。薛寘、裴政,亦嘗參與其事,皆見本傳。《武帝紀》:保定元年(561),正月,己巳,祠大廟,班大祖所述六官,蓋至是而其制始大成也。 相國、丞相,自魏、晉以來,已非復尋常人臣之職。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置丞相,以魏武帝為之。文帝代漢,其官遂廢。此後為之者,如晉之趙王倫、梁王肜成都王穎、元帝、南陽王保、王敦、王導,宋南郡王義宣等,皆非尋常人臣。其為相國如晉景帝、宋武帝、齊高祖等,則篡奪之階而已,齊世相國,與大宰、大保、大將軍並為贈官。陳丞相、大傅、大司馬,亦為贈官。晉取《周官》之說,置大宰、以景帝諱,改大師為大宰。大傅、大保,而漢世三公之官仍存。大尉、司徒、司空。其大司馬、大將軍,漢世與大尉不並置者,漢靈帝末,以劉虞為大司馬,而大尉如故,非恆典。至魏亦各自為官。晉武帝即位之初,嘗八公同時並置。而開府、儀同三司,驃騎、車騎、衛將軍,伏波、撫軍、都護、鎮軍、中軍、四征、征東、征南、征西、征北。四鎮、鎮東、鎮南、鎮西、鎮北。宋世又有安東、安南、安西、安北,謂之四安,平東、平南、平西、平北,謂之四平。龍驤、典軍、上軍、輔國等大將軍,左、右光祿、光祿三大夫,開府者皆為位從公。諸公及開府位從公者,皆得置官屬,此實多費無謂,故自隋、唐以降,遂專以無官屬之三師為榮寵也。後魏放南朝之制,亦有三師、大師、大傅、大保。二大、大司馬、大將軍。三公、大尉、司徒、司空。特進、儀同、開府、左、右光祿、金紫、銀青光祿及諸將軍之號,以褒賞勛庸,而北齊因之。孝莊初,拜尒朱榮為柱國大將軍,位在丞相上。又拜大丞相、天柱大將軍,而以元天穆為大宰,此亦非尋常人臣之職矣。北齊乾明中,置丞相,河清中分為左、右。然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同為宰相,皆兼侍中,則實權初不在是也。後周初置大冢宰。後置左、右丞相。大象二年(580),又以隋文帝為大丞相,而罷左、右丞相焉。 治理之權,實歸台閣。尚書有令、仆。令職無不總,僕射副令,置二則為左、右僕射。令闕則左為省主。又與尚書分統諸曹。漢世尚書,雖有曹名,不以為號。靈帝以梁鵠為選部尚書,始見曹名。及魏,改選部為吏部,又有左民、客曹、五兵、度支,凡五曹尚書、二仆、一令為八坐。及晉,置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咸寧二年(276),省駕部。四年(278),又置。大康中,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為六曹。惠帝世又有右民,尚書止於六曹,不知此時省何曹也。渡江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書。祠部尚書,常與右僕射通職,不恆置。宋高祖初增都官曹。其起部尚書,營宗廟宮室則置,事畢則省。又有左、右丞,佐令、仆知省事。郎主作文書,分曹數十。魏世凡二十三,後為二十五。晉武帝時三十四,後為三十五。置郎二十三人,更相統攝。江左初十七,後十八,最後十五。宋初十九,後二十。梁二十二。下有都令史、令史等,分曹如尚書。正始以降,俗尚玄虛,丞、郎以上,簿領文案,不復經懷,皆成於令史之手焉。姚察說。錄則尚書權重者為之,不恆置也。尚書為庶政總匯,然自魏、晉以後,又不敵中書、門下之親。中書者,魏武帝為魏王,置秘書令、丞,以典尚書奏事。文帝代漢,改為中書。置監、令,以劉放、孫資為之。其後遂移魏祚,事已見《秦漢史》。晉因之,各置一人。魏文帝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黃門郎已署事過,通事乃署名。已署,奏以入,為帝省讀書可。晉改曰中書侍郎。晉初又置舍人及通事。江左令舍人通事,謂之通事舍人。掌呈奏案章。後省,以中書侍郎一人直西省,又掌詔命。宋初又置,而侍郎之任,遂寖輕焉。見第十章第四節。魏文之置中書令,秘書改令為監,以掌藝文圖籍。明帝大和中,置著作郎,隸中書省。晉武帝並秘書於中書,而著作之局不廢。惠帝復置秘書監,著作改隸焉。後別自置省,而猶隸秘書。郎一人,謂之大著作郎,專掌史任。又有佐著作郎八人。侍中之與機要,自宋文帝時始。侍中世呼為門下;給事黃門侍郎,與侍中俱管眾事,世呼為小門下;遂以門下名其省。散騎常侍者,秦置散騎,又置中常侍,漢東京省散騎,中常侍用宦者,魏黃初置散騎,合之於中常侍,是為散騎常侍。魏末又有在員外者,曰員外散騎常侍。晉武帝使二人與散騎常侍通員直,謂之通直散騎常侍。魏初又置散騎侍郎。晉武帝置員外散騎侍郎,元帝使二人與散騎侍郎通員直,謂之通直散騎侍郎。自魏至晉,散騎常侍、侍郎與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江左乃罷。給事中,西漢置,掌顧問應對。東漢省。魏世復置。奉朝請,本不為官。漢東京罷三公、外戚、宗室、諸侯,多奉朝請。晉武帝亦以宗室、外戚為奉車、駙馬、騎三都尉而奉朝請焉。東晉罷奉車、騎二都尉,惟留駙馬,諸尚主者為之,後遂沿為故事。自散騎常侍以下,宋別為集書省,散騎侍郎、員外散騎侍郎、通直散騎侍郎,齊謂之直書省,而散騎常侍、員外、通直稱東省官,其二衛、四軍、四校、稱西省官焉。魏、齊有中書、門下、集書、秘書諸省,設官略與南朝同。魏門下之官尤重,世呼侍中、黃門為小宰相。見《魏書·王慧龍傳》。 尚書行台之制,起自魏末,晉文帝討諸葛誕,散騎常侍裴秀、尚書僕射陳泰、黃門侍郎鍾會等以行台從。晉永嘉四年(310),東海王越率眾許昌,亦以行台自隨。後魏、北齊亦有之。《隋書·百官志》云:「行台在《令》無文。其官置令、僕射。其尚書、丞、郎,皆隨權制而置員焉。其文未詳。」行台兼統人事,自辛術始,見《北齊書》本傳。留台之名,起自晉惠帝西遷時。置於洛陽,以總留事。 總眾職者丞相,居列職者,則九卿一類之官也。自丞相之權,移於三省,而九卿亦寖失其職矣。魏世裴秀議改官制,以尚書三十六曹統事,準例不明,宜使諸卿任職。見《晉書》本傳。晉初劉頌上疏,言:「秦、漢已來,九列執事,丞相都總,今尚書制斷,諸卿奉成,於古制為重,事所不須。然今未能省並,可出眾事付外寺,使得專之,尚書為其都統,若丞相之為。惟立法創製、死生之斷、除名、流徙、退免大事,及連度支之事,台乃奏處。其餘外官皆專斷之。歲終,台閣課功校簿而已。於今親掌者動受成於上,上之所失,不得復以罪下,歲終事功不建,不知所責也。」荀勖議省官,亦謂九寺可並於尚書。皆可見九卿寖失其職:故其官亦時有省並。晉世,大常、光祿勛、晉哀帝興寧元年(363),並司徒,孝武帝寧康元年(373)復置。尉衛、渡江省,宋孝建元年(454)復置。大仆、渡江後或省或置,宋以來,郊祀權置執轡,事畢即省。廷尉、大鴻臚,江左有事權置,無事則省。宗正、晉哀帝省,並大常。大司農、晉哀帝省,並都水。孝武復置。少府、晉哀帝省,並丹陽尹。孝武復置。將作大匠、晉以來有事者置,無事則省。大後三卿、衛尉、少府、大仆,隨大後宮為名,無大後則闕。大長秋,有後則置,無後則省。並為列卿。宋、齊同。梁於諸名之下,皆加卿字。以大常、宗正、大司農為春卿,大府、少府、大仆為夏卿,衛尉、廷尉、大匠即將作大匠。為秋卿,光祿、即光祿勛。鴻臚、即大鴻臚。大舟都水使者,漢水衡之職。漢又有都水長、丞。東京省都水,置河堤謁者。魏因之。晉武帝省水衡,置都水使者,以河堤謁者為都水官屬。江左省河堤謁者,都水置謁者六人。梁初稱都水台,後改。為冬卿,北朝亦以大常、光祿、衛尉、宗正、大仆、廷尉、齊曰大理。鴻臚、司農、少府齊曰大府。為九卿,稱為九寺。又有國子、長秋、將作三寺。又有昭玄寺,以掌諸佛教,亦有都水台之官。 自漢改御史大夫為司空,而中丞出外為台主,東京以後皆因之。其屬官:有治書侍御史,漢宣帝所置也。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七節。魏又置治書執法,掌奏劾,而治書侍御史掌律令。晉惟置治書侍御史,與侍御史分掌諸曹。魏蘭台遣二御史居殿中,伺察非法,晉遂置殿中侍御史,歷代沿之。魏、晉《官品令》,又有禁防禦史;晉孝武大元中有檢校御史,則其後無聞焉。符節御史,秦符璽令之職,漢因之,至魏別為一台。晉武帝省並蘭台,置符節御史。梁、陳惟有符節令史而已。謁者,亦秦官,漢、魏因之,魏又置僕射,掌大拜授及百官班次,統謁者十人。晉武帝省僕射,以謁者並蘭台。漢世屬光祿勛。江左復置僕射。後又省。宋大明中又置。魏、齊御史台,設官略同南朝,而謁者別為一台。 魏武帝為相,以韓浩為護軍,史奐為領軍。建安十二年(207),改為中領軍、中護軍。文帝置領軍將軍,主五校、即漢世屯騎、步兵、越騎、長水、射聲五校尉。中壘、武衛三營。護軍將軍,主武官選。隸領軍,晉世不隸。晉武帝省領軍,使中軍將軍羊祜統二衛。晉文帝為相國,相府置中衛軍,武帝受命,分為左、右。前、後、左、右、魏明帝時有左軍將軍,右及前、後,皆晉武帝置。驍騎驍騎、游擊皆魏置,為內軍。晉世以領、護、二衛、驍騎、游擊為六軍。七軍,即領軍之任也。祜遷罷,置北軍中候。懷帝改曰中領軍。元帝永昌元年(322),省護軍,並領軍,改領軍曰北軍中候。尋復為領軍。明帝大寧二年(324),復置護軍。成帝世,領軍又為北軍中候。尋亦復焉。魏、晉領、護各領營兵,江左以來,領軍不復領營,但總統二衛、驍騎、游擊諸營而已。資重者為領軍護軍將軍,資輕者為中領軍中護軍。又有左、右中郎將,晉武帝省,宋大明中復置。虎賁中郎將,漢期門。冘從僕射,魏置。羽林監,漢有羽林中郎將,又有左右監,晉罷中郎將,又省一監。虎賁、冘從、羽林,是為三將。晉哀帝省。宋高祖復置,江右領營兵,江左則無。積射將軍,強弩將軍,晉大康十年(289),立射營、弩營,置積射、強弩將軍主之。宋泰始後,多以軍功得此官,無員。殿中將軍,殿中司馬督,晉武帝時,殿內宿衛,號曰三部司馬,置此二官,分隸左右二衛。江右初員十人。孝武大元中改選,以門閥居之。宋高祖初,增為二十人。其後過員者謂之殿中員外將軍、員外司馬督。又其後並無復員。武衛將軍,宋大明中置,代殿中將軍之任。武騎常侍,宋大明中置。皆以分司丹禁,侍衛左右。梁天監六年(507),置左右驍騎、左右游擊將軍。改舊驍騎曰云騎,游擊曰游騎。又置朱衣直將軍,以經方牧者為之。此外諸號將軍甚多,皆無復統馭,《晉書·王廙傳》:弟子彪之上議,謂無兵軍校,皆應罷廢。實即後世之武散官也。散官之名始於隋,古但不任事而已,非徒以為號。宋、齊、梁、陳諸九品官,皆以將軍為品秩,謂之加戎號。梁武帝以其高下舛雜,命加釐定。於是有司奏置百二十五號將軍,備其班品,敘於百司之外焉。魏、齊禁衛設官,略同南朝。亦有諸號將軍,無所統馭。柱國之職,見第十四章第五節,後亦為散秩,如後世之勛官矣。 東宮官,漢世分屬二傅及詹事。後漢省詹事,悉屬少傅。晉武帝泰始三年(268),建大子大傅、少傅,事無大小皆屬焉。咸寧元年(275),以楊珧為詹事,二傅不復領官屬。及珧為衛將軍,領少傅,省詹事,惠帝元康元年(291)復置,愍、懷建官,乃置六傅,通省尚書事。詹事文書,關由六傅。永康中,復不置詹事。大安已來,置詹事。終孝懷之世。渡江後有大傅、少傅,不立師、保。王國:晉世置師、友、文學。師即傅也,景帝諱,故改師為傅。宋世復為師。改大守為內史。有中尉以領軍。此外設官尚多。公、侯已下遞損焉。北朝,東宮亦置六傅及詹事。王國置師一人。余官亦略同南朝。 司隸校尉,歷東京、魏、晉不替,渡江乃罷。州置刺史;郡置大守,京師所在則曰尹,王國以內史掌大守之任;縣大者曰令,小者置長,為國者為相;歷代皆同。魏、齊於司州,周於雍州,亦皆置牧。魏於代、河南,齊於清都,周於京兆皆置尹。魏州、郡、縣皆分上中下,齊則於上中下之中,又分上中下,凡九等。周以戶數為差。州分戶三萬已上,二萬已上,一萬已上,五千已上。郡分一萬五千已上,一萬已上,五千已上,一千已上,一千已下。縣分七千已上,四千已上,二千已上,五百已上,五百已下。屬官、佐史,皆隨高下而異其員數。魏舊制緣邊皆置鎮都大將,統兵備御,與刺史同。城隍、倉庫,皆鎮將主之。北齊亦有三等鎮、戍,各置鎮將、戍主。此則專以兵力控扼為重者也。《魏書·韓茂傳》:子均。廣阿澤在定、相、冀三州之界,土廣民希,多有寇盜,乃置鎮以靜之。以均在冀州,劫盜止息,除廣阿鎮大將,加都督三州諸軍事。 晉、南北朝官制之弊,莫如刺史之握兵。《宋書·百官志》云:「持節都督,無定員。前漢遣使,始有持節。光武建武初,征伐四方,始權時置督軍御史,事竟罷。建安中,魏武帝為相,始遣大將軍督軍,二十一年征孫權還夏侯惇督二十六軍是也。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始置都督諸州軍事,或領刺史。三年(222),上軍大將軍曹真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則總統內外諸軍矣。明帝大和四年(230),晉宣帝征蜀,加號大都督。高貴鄉公正元二年(255),文帝都督中外諸軍。尋加大都督。晉世則都督諸軍為上,監諸軍次之,督諸軍為下。使持節為上,持節次之,假節為下。使持節得殺二千石以下,持節殺無官位人,若軍事得與使持節同,假節惟軍事得殺犯軍令者。江左以來,都督中外尤重,惟王導居之。以上《晉志》同。此句作「惟王導等權重者居之。」宋氏人臣則無也。江夏王義恭假黃鉞,假黃鉞則專戮節將,非人臣常器矣。」《齊書·百官志》云:「魏、晉世州牧隆重,刺史任重者為使持節都督,輕者為持節督。起漢順帝時御史中丞馮赦討九江賊,督揚、徐二州軍事。而何、徐《宋志》云:起魏武遣諸州將督軍;王珪之《職儀》云:起光武;並非也。晉大康中,都督知軍事,刺史治民,各用人。惠帝末乃並任。非要州則單為刺史。」案都督緣起,二說俱可通,不必深辯。晉初羊祜督荊州,別有刺史羊肇;王渾督揚州,別有刺史應綽;其後王浚督幽州,亦別有刺史石堪,皆都督刺史分職之證。然兼二職者究多,故刺史亦稱州將。《通鑑》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注》。《晉書·溫嶠傳》:嶠代應詹為江州刺史,鎮武昌。陳「古鎮將多不領州,宜選單車刺史,別撫豫章,專理黎庶。」能言此者蓋寡矣。其時州郡之增置日廣,鎮將之所督,亦即隨之而增。然亦間有都督不兼州,如紀瞻以鎮東將軍長史加揚威將軍都督京口以南至蕪湖諸軍事,非刺史。又有於某州但督其數郡者;而曰都督,曰監,曰督,曰使持節,曰持節,曰假節,權限亦各有不同。如檀道濟監南徐、兗之江北、淮南諸郡軍事,南兗州刺史,又都督江州之江夏,豫州之曲陽、新蔡、晉熙四郡諸軍事,江州刺史。諸史皆各如其事書之。《南》、《北史》但曰某州刺史加都督,或曰都督某州刺史,而於所督不復詳書,則求簡而失其實矣。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初改都督諸州軍事為總管。自此史文但云某州總管,不雲刺史。然齊王憲除益州總管益、寧、巴、盧等二十四州諸軍事益州刺史,則但改都督之名為總管,而其責任初未嘗異。《北史》亦間有全書者,如《長孫儉傳》:授總管荊、襄等五十二州諸軍事,行荊州刺史,轉陝州總管七州諸軍事陝州刺史是也。以所任州冠於總管之上,但云某州總管,亦取文辭之簡,而非當日結銜本然也。隋有揚、並、益、荊四大總管,又諸總管皆以某州為名,如蜀王秀以益州刺史總管二十四州諸軍事,則其例仍與周同。《尉遲敬德碑》云:授襄、鄀、鄧、析、唐五州都督襄州刺史,貶使持節都督並、蔚、嵐、代四州諸軍事并州刺史,則唐制亦與隋同也。以上兼采《十七史商榷》、《廿二史考異》。刺史握兵,易致疏於政事;本以武人為之者,尤偃蹇不易駕御;其弊不可勝窮。《北齊書·高隆之傳》云:魏自孝昌已後,天下多難,刺史大守,皆為當部都督,雖無兵事,皆立佐寮,所在頗為煩擾。隆之表請:自非實在邊要:見有兵馬者,悉皆斷之。則有握兵之名者,已足擾民,而有其實者無論矣。 《通鑑》:晉安帝義熙二年(406),正月,魏主珪如豺山宮。諸州置三刺史,郡置三大守,縣置三令長。刺史、令、長,各之州、縣,大守雖置而未臨民。功臣為州者,皆征還京師,以爵歸第。此事他處不見,蓋行之未久?《魏書·官氏志》云:自大祖至高祖初,內外百官,屢有減置,或事出當時,不為恆目。淮北之亡,虜於東兗、東徐及冀州,皆並置兩刺史,事見第九章第五節,蓋一以資鎮懾,一以事撫綏;大守並不臨民,則徒資其榮祿;疑當時三人並置,其意亦如此也。薛安都為偽雍、秦二州都統,州各有刺史,都統總其事,見第八章第五節。以軍御政,亦猶南朝都督攘刺史之權也。 州、郡、縣之增置,晉、南北朝,可雲最劇。其原因,蓋有由於控扼要重,戶口滋殖,蠻夷鄉化,政理殷繁者,如漢末及三國,多以諸部都尉為郡是也。《宋書·百官志》。然其大端,則實由喪亂荐臻,人民盪析離居之故。蓋斯時一統未久,屬人之治猶盛,屬地之義未昌,人民之轉徙異地者,不得不別設官司以撫綏之,招徠之,而僑置之事多矣。如康絢,本華山藍田人。祖穆,宋永初中,舉鄉族三千餘家入襄陽之峴南。宋為置華山郡藍田縣,以穆為秦、梁二州刺史。未拜卒。絢世父元隆,父元撫,並為流人所推。相繼為華山大守。絢在齊世,亦除華山大守。此流人來歸,即用其酋豪設郡縣以撫之者也。寇贊上穀人,因難徙馮翊萬年。姚泓滅,秦、雍人千餘家推贊為主,歸魏拜綏遠將軍魏郡大守。其後秦、雍之民,來奔河南、滎陽、河內,戶至數萬,拜贊安遠將軍南雍州刺史軹縣侯,治於洛陽,立雍州之郡縣以撫之。由是流民襁負,自遠而至,參倍於前。此撫其已至,兼以招其未來者也。可參看第十七章第三、第四兩節。《宋書·諸志總序》云:「魏、晉已來,遷徙百計。一郡分為四五,一縣割成兩三。或昨屬荊、豫,今隸司、兗。朝為零、桂之士,夕為廬、九之民。去來紛擾,無暫止息。版籍為之渾淆,職方所不能記。自戎狄內侮,有晉東遷,中土遺氓,播遷江外,莫不各樹邦邑,思復舊井。既而民單戶約,不可獨建。故魏邦而有韓邑,齊縣而有趙民。且省置交加,日回月徙。寄寓遷流,迄無定托。邦名邑號,難或詳書。」可見斯弊,由來已久。然終以錯雜為憂,則仍鮮治理之便矣。此土斷之所以亟,參看第十七章第三節。張普惠省減郡縣,史稱宰守因此綰攝有方,奸盜不起,民以為便,可見僑置之有害於治理也。南北分張,此弊彌甚。《魏書·韓麒麟傳》:子顯宗上言:「自南偽相承,竊有淮北,欲擅中華之稱,且以招誘邊民,故僑置中州郡縣。皇風南被,仍而不改。凡有重名,其數甚眾。」《北齊書·文宣帝紀》:天保七年(556),十一月,詔曰:「魏自孝昌已來,豪家大族,鳩率鄉部,托跡勤王,規自署置。或外家公主,女謁內成,昧利納財,啟立州郡。牧、守、令、長,虛增其數。求功錄實,諒足為煩。損害公私,為弊殊久。且五嶺內賓,三江回化。要荒之所,舊多浮偽。百室之邑,便立州名,三戶之民,空張郡目。譬諸木犬,猶彼泥龍。今所並省,一依別制。」於是並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五百八十九縣、三鎮、二十六戍雲。《通鑑》:梁武帝大同五年(539),十一月,朱異奏:「頃來置州稍廣,而小大不倫。請分為五品。其位秩高卑,參僚多少,皆以是為差。」詔從之。於是上品二十州,次品十州,次品八州,次品二十三州,下品二十一州。時上方事征伐,恢拓境宇。北逾淮、汝,東距彭城,西開牂柯,南平俚洞,紛綸甚眾、故異請分之。其下品皆異國之人,徒有州名,而無土地。或因荒徼之民所居村落,置州及郡、縣。刺史、守、令,皆用彼人為之。尚書不能悉領。山川險遠,職責罕通。五品之外,又有二十餘州,不知處所。凡一百七州。又以邊境鎮戍,雖領民不多。欲重其將帥,皆建為郡。或一人領二三郡大守。州郡雖多,而戶口日耗矣。觀此文,知齊文宣之詔,非過甚之辭也。《晉書·傅玄傳》:玄子咸上言:「舊都督有四,今並監軍,乃盈於十。夏禹敷土,分為九州,今之刺史,幾向一倍。戶口比漢,十分之一,而置郡縣更多。」晉初以是為病,況於南北朝之末?魏道武罷戶不滿百之縣,《本紀》天賜元年(404)。而後周以戶數秩郡縣,縣下者亦不盈五百而已。奚翅十羊九牧哉? 外官僚屬:郡、縣各有舊俗,分曹往往不同。吏、卒皆有定員,視戶口多少為差。晉初嘗議省州、郡、縣半吏,以赴農功。《晉書·荀勖傳》。蘇綽六條詔書曰:「善官人者必先省其官。官省則善人易充,善人易充,則事無不理。官煩則必雜不善之人,雜不善之人,則政必有得失。故語曰:官省則事省,事省則民清,官煩則事煩,事煩則民濁。案今吏員,其數不少。昔民殷事廣,尚能克濟,況今戶口減耗,依員而置,猶以為少?如聞在下州郡,尚有兼假。擾亂細民,甚為無理。悉宜罷黜,無得習常。」觀此,知吏員雖雲依戶口而定,實未必能遵行也。 《晉志》云:縣五百已上皆置鄉。三千已上置二鄉,五千已上置三鄉,萬已上置四鄉。鄉置嗇夫一人。縣率百戶置里吏一人。其土廣人希,聽隨宜置。里吏限不得減五十戶。525此等制度,宋、齊、梁、陳,度當沿之。《魏書·大武五王傳》:臨淮王譚曾孫孝友表言:「今制百家為黨族,二十家為閭,五家為比鄰。百家之內,有帥二十五,526徵發皆免,苦樂不均。羊少狼多,復有蠶食。此之為弊久矣。京邑諸坊,或七八百家,惟一里正二史,庶事無闕,而況外州?請百家為四閭,閭二比。計族有十二丁,得十二匹貲絹。略計見管之戶,應二萬餘族,一歲出貲絹二十四萬匹,十五丁出一番兵,計得一萬六千兵。此富國安人之道也。」《隋書·食貨志》:北齊河清三年(564)定令,命人居十家為比鄰,五十家為閭里,百家為族黨,較魏制實省十二丁,即孝友之志也。蘇綽六條之詔,謂「正長者治民之基,基不傾者上必安。黨族、閭里,皆當審擇,各得一鄉之選,以相監統。」然暴政亟行之世,在上者之誅求愈烈,則在下者之困辱愈增,而其自視卑而不得有所為也亦愈甚。劉曜為石勒所獲,北苑市三老孫機上書求見曜,見《晉書·曜載記》。尚有新城三老遮說漢王,壺關三老上書訟戾大子之遺風,後此則無聞矣。527《魏書·高祖紀》:大和十一年(487),十月,詔曰:「孟冬十月,民間歲隙,宜於此時,導以德義。可下諸州:黨里之內,推賢而長者,教其里人。」未嘗不欲復前代之遺規,然其效卒不可睹也。《北史·魏宗室傳》:河間公齊之孫志,為洛陽令。員外郎馮俊,昭儀之弟,恃勢恣撾所部里正。志令主史收系,處刑除官。由此忤旨,左遷大尉主簿。輦轂之下,里正之見陵如此,況其遠者乎? 都邑之地,豪猾所萃,則擊斷之治尚焉。《晉志》:縣皆置方略吏四人,而洛陽置六部尉。江左以後,建康亦置六部尉。余大縣置二人,次縣、小縣各一人。此指方略吏言。《宋志》云:大祖元嘉十五年(438),縣小者又省之。鄴、長安置吏如三千戶以上之制。此等制度,歷代亦當略同也。北朝尚擊斷尤甚。《魏書·甄琛傳》:琛遷為河南尹。表言:「國家居代,患多盜竊。世祖廣置主司、里宰,皆以下代令、長及五等散男有經略者為之,528又多置吏士,為其羽翼,崇而重之,始得禁止。遷都已來,天下轉廣。四遠赴會,事過代都。五方雜沓,難可備簡。寇盜公行,劫害不絕。此由諸坊混雜,釐比不精,主司暗弱,不堪檢察故也。里正乃流外四品,職輕任碎,多是下才,人懷苟且,不能督察。故使盜得容奸,百賦失理。邊外小縣,529所領不過百戶,而令、長皆以將軍居之。京邑諸坊,大者或千戶、五百戶;其中皆王公、卿尹,貴勢、姻戚,豪猾仆隸,蔭養奸徒,高門邃宇,不可干問;又有州郡俠客,蔭結貴游,附黨連群,陰為市劫。比之邊縣,難易不同。請取武官中八品將軍已下,干用貞濟者,以本官俸恤,領里尉之任,各食其祿。高者領六部尉,中者領經途尉,下者領里正。不爾,請少高里尉之品,選下品中應遷者為之。」詔曰:「里正可進至勛品,經途從九品,六部尉正九品。諸職中簡取,何必須武人也?」琛又奏以羽林為游軍,於諸坊巷司察盜賊。於是京邑清靜,至今踵焉。《高崇傳》:子謙之,為河陰令。舊制,二縣令得面陳得失。時佞幸之輩,惡其有所發聞,遂共奏罷。謙之乃上疏曰:「豪家支屬,戚里親媾,縲紲所及,舉目多是。皆有盜憎之色,咸起怨上之心。縣令輕弱,何能克濟?先帝昔發明詔,得使面陳所懷。臣亡父先臣崇之為洛陽令,常得入奏是非。所以朝貴斂手,無敢幹政。乞新舊典,更明往制。」崇奏在胡靈後時。此皆可見都邑之難治也。北齊制:鄴令領右部、南部、西部三尉,又領十二行經途尉。凡一百三十五里,里置正。臨漳領左部、東部二尉。左部管九行經途尉。凡一百一十四里,里置正。成安領後部、北部二尉。後部管十一行經途尉。七十四里,里置正。 刺史之設,本所以資巡察,其後寖成疆吏,則司巡察者又別有其人,此亦猶明代於巡按之外,復遣巡撫也。《宋書·禮志》,謂古者巡守之禮,布在方策。秦、漢、曹魏,猶有巡幸之事,至晉世巡守遂廢。引武帝泰始四年(269)詔,謂:「古之王者,以歲時巡守方岳,其次則二伯述職,不然則行人巡省,撢人誦志。今使使持節侍中副給事黃門侍郎,銜命四出,周行天下。親見刺史、二千石長吏,申喻朕心懇誠至意。訪求得失損益諸宜。觀省政治,問人間患苦。還具條奏,俾朕昭然,鑒於幽遠,若親行焉。」下敘宋武帝永初元年(420)遣使,文帝元嘉四年(427)、二十六年(449)東巡之事,其視之猶甚重。然克舉其實者似鮮。其事亦僅間有之。如宋元嘉三年(426)、九年(432)、三十年(453),明帝泰始元年(466),皆嘗遣使。北朝則高宗大安元年(455),高祖延興二年(472),大和八年(484)、十四年(490),皆嘗遣使。孝靜帝天平二年(535),齊獻武王以治民之官,多不奉法,請送朝士清正者,州別遣一人問疾苦。周武帝建德五年(576)遣使,詔意亦頗重視,皆見《紀》。至齊孝武,徵求急速,以郡縣遲緩,始遣台使,則擅作威福,其弊無窮,詳見《齊書·竟陵王子良傳》。後人所由訾遣使縱橫,本非令典也。晉武帝訪王渾以元會問郡國計吏方俗之宜。渾言:「舊侍中讀詔,詔文相承已久,非留心方國之意。請令中書,指宣明詔,不復因循常辭。又先帝時正會後東堂見征、鎮長史、司馬,諸王國卿,諸州別駕。今若不能別見,可前詣軒下,使侍中宣問,以審察方國。」其視之意亦甚重。然後亦寖成具文。北齊尚有其禮,見《隋書·禮儀志》。晉武帝泰始三年(268),嘗詔郡、國守、相,三載一巡行屬縣。然范寧為豫章大守,欲遣十五議曹下屬城采求風政,並吏假還訊問長吏得失,而徐邈與書,謂:「非徒不足致益,乃是蠶漁所資。」「自古已來,欲為左右耳目者,無非小人。」則雖守、相,欲明目達聰,猶不易也,況天朝乎? 晉武帝置南蠻校尉於襄陽,西戎校尉於長安,南夷校尉於寧州。元康中,護羌校尉後漢官。為涼州刺史,西戎校尉為雍州刺史,南蠻校尉為荊州刺史。江左初,省南蠻校尉。尋又置於江陵。改南夷校尉曰鎮蠻校尉。及安帝時,於襄陽置寧蠻校尉。以授魯宗之。宋世祖孝建中,省南蠻校尉。齊建元元年(479)復置。三年(481)省。延興元年(494)置。建武省。護三巴校尉,宋置。建元二年(480),改為刺史。平蠻校尉,永平三年(510)置,隸益州。護匈奴、羌戎、蠻夷、越四中郎將,晉武帝置,或領刺史,或持節為之。武帝又置平越中郎將,居廣州,主護南越。 官品之制,530蓋始曹魏?故《通典》敘魏官,皆明列品第。《宋書·百官志》備列九品之官,謂其定自晉世,晉殆亦沿之於魏也?晉初限田及衣食客、佃客,皆以官品差多少。《隋書·經籍志》職官門,梁有徐宣瑜《晉官品》一卷。梁武帝天監初,命尚書郎蔡法度定令為九品。至七年革選,徐勉為吏部尚書,又定為十八班。以班多為貴。將軍敘於百司之外,分十品、二十四班。《南史·勉傳》云:天監初,官名互有省置。勉撰立選簿,有詔施用。其制開九品為十八班。自是貪冒苟進者,以財貨取通,守道淪退者,以貧寒見沒。則班蓋為選舉而設。陳亦分十八班。皆見《隋志》。元魏九品,皆分正從,一品之中,復析為上中下,則一品而分為六矣。大和二十三年(499),高祖次《職令》,世宗頒行之。四品已下,正從各分上下階,一品猶析為四。北齊因之。周盧辯依《周禮》定官制,內外皆分九命,以多為貴,實亦九品也。《周書·文帝紀》:魏廢帝三年(554),正月,始作九命之典,以敘內外官爵。以第一品為九命,第九品為一命。改流外品為九秩,亦以九為上。《宋志》所載,雜流技術,亦皆入品。至陳世則《隋志》云:官有清濁,又有流外七班,寒微之人為之。《魏書·劉昶傳》載高祖臨光極堂大選,亦言八族已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復有七等雲。 官祿:《晉志》惟載諸開府位從公、食奉日五斛。大康二年(281),又給絹,春百匹,秋絹二百匹,綿二百斤。元康元年(291),給菜田十頃,騶十人。立夏後不及田者,食奉一年。特進、食奉日四斛。絹春五十匹,秋百五十匹,綿一百五十斤。菜田八頃,騶八人。光祿大夫、奉日三斛,絹春五十匹,秋百匹,綿百斤。菜田六頃,騶六人。尚書令、奉月五十斛,絹春三十匹,秋七十匹,綿七十斤。菜田六頃。騶六人。大子二傅同光祿大夫。五官。宋、齊、梁、陳,史皆不載。北齊之制,見於《隋志》。齊制多循後魏,蓋魏亦如是也。《通鑑》陳宣帝大建七年(575)《注》,即以此為魏、齊之制。其制:官一品,每歲祿八百匹,二百匹為一秩。從一品,七百匹,一百七十五匹為一秩。二品六百匹,一百五十匹為一秩。從二品五百匹,一百二十五匹為一秩。三品四百匹,一百匹為一秩。從三品三百匹,七十五匹為一秩。四品二百四十匹,六十匹為一秩。從四品二百匹,五十匹為一秩。五品一百六十匹,四十匹為一秩。從五品一百二十匹,三十匹為一秩。六品一百匹,二十五匹為一秩。從六品八十匹,二十匹為一秩。七品六十匹,十五匹為一秩。從七品四十匹,十匹為一秩。八品三十六匹,九匹為一秩。從八品三十二匹,八匹為一秩。九品二十八匹,七匹為一秩。從九品二十四匹,六匹為一秩。祿率一分以帛,一分以粟,一分以錢。事繁者優一秩,平者守本秩,閒者降一秩。長兼、試守者,亦降一秩。官非執事、不朝拜者,皆不給祿。又自一品已下,至於流外、勛品,各給事力。一品至三十人。下至流外、勛品,或以五人為等,或以四人、三人、二人、一人為等。繁者加一等,平者守本力,閒者降一等。州、郡、縣制祿之法:刺史、守、令下車,各前取一時之秩。上上州刺史,歲秩八百匹,與司州牧同,上中、上下,各以五十匹為差。中上降上下一百匹。中中及中下,亦以五十匹為差。下上降中下一百匹。下中、下下,亦各以五十匹為差。上郡大守,歲秩五百匹,降清都尹五十匹。上中、上下,各以五十匹為差。中上降上下四十匹。中中及中下,各以三十匹為差。下上降中下四十匹。下中、下下,各以二十匹為差。上上縣,歲秩一百五十匹,與鄴、臨漳、成安三縣同。上中、上下,各以十匹為差。中上降上下三十匹。中中及中下,各以五匹為差。下上降中下二十匹。下中、下下,各以十匹為差。州自長史已下,逮於史吏,郡縣自丞已下,逮於掾佐,亦皆以帛為秩。郡有尉者減丞之半。皆以其所出常調課之。其鎮將、戍主、軍主副、幢主副,逮於掾史,亦各有差。諸州刺史、守、令已下,干及力皆聽敕乃給。其干出所部之人,一干輸絹十八匹,干身放之。力則以其州、郡、縣白直充。盧辯之制:下士一命。一百二十五石。中士再命。已上,至於上大夫上士三命,下大夫四命,中大夫五命,上大夫六命。各倍之。上大夫是為四千石。卿七命。二分,孤八命。三分,公九命。四分各益其一。公因盈數為萬石。其九秩一百二十石,八秩至於七秩,每二秩六分而下各去其一,二秩俱為四十石。凡頒祿,視年之上下。531畝至四釜為上年,上年頒其正。三釜為中年,中年頒其半。二釜為下年,下年頒其一。無年為凶荒,不頒祿。 魏初百官無祿,讀史者或以為異聞。然周制凶荒便不頒祿,與魏初亦何以異?歷代喪亂之際,減祿或不頒祿者甚多,又不獨一周世。《晉書·武帝紀》:泰始三年(268),九月,議增吏奉,賜王公已下帛有差。咸寧元年(275),又以奉祿薄,賜公卿已下帛有差。可見前此奉祿甚薄,是時雖增,亦不為厚。《簡文帝紀》:咸安二年(372),三月,詔曰:「往事故之後,百度未充,群僚常奉,並皆寡約。今資儲漸豐,可籌量增奉。」是東渡之初,又曾減於西都也。孝武帝大元四年(379),三月,詔以「年穀不登,百姓多匱,九親供給,眾官廩奉,權可減半。」據《簡文三子傳》,是時司徒已下,僅月稟七升,則又不止於減半巳。宋文帝元嘉之治,見稱江左,而二十七年二月,以軍興減百官奉三分之一。三月,淮南大守諸葛闡求減奉祿,同內百官,於是州及郡、縣丞、尉,並悉同減。至孝武帝大明二年(458),正月,乃復郡縣田秩,並九親祿奉。《齊書·武帝紀》:永明元年(483),正月,詔曰:「守宰祿奉,蓋有恆准。往以邊虞,沿時損益。今區宇寧宴,郡、縣丞、尉,可還田秩。」則齊初又嘗以兵事減外官奉。北魏班祿,始於大和八年(484),而及十九年(495),《紀》即言其減閒官祿以裨軍國之用。《於忠傳》云:大和中,軍國多事。高祖以用度不足,百官之祿,四分減一。忠既擅權,欲以自固,乃悉歸所減之祿。則又不僅閒官。《北史·齊本紀》,於文宣篡位後書:自魏孝莊已後,百官絕祿,至是復給焉,則其末造又嘗無祿也。蓋行政經費,本在祿奉之外;而服官者當任職之時,隨身衣食,悉仰於官,古人亦視為成法;則無祿者亦不過無所得耳,原不至不能自給,此凶荒之所由可絕祿也。郡縣之官,取諸地方者,送迎之費為大。532《晉書·虞預傳》:大守庾琛,命為主簿。預上記陳時政所失,曰:「自頃長吏,輕多去來。送故迎新,交錯道路。受迎者惟恐船馬之不多,見送者惟恨吏卒之常少。窮奢極費,謂之忠義,省煩從簡,呼為薄俗。轉相放效,流而不反。雖有常防,莫肯遵修。加以王途未夷,所在停滯,送者經年,永失播殖。一夫不耕,十夫無食,況轉百數,所妨不訾?愚謂宜勒屬縣:令、尉去官者,人船、吏侍,皆具條列,到當依法減省,使公私允當。」曰有常防而莫肯遵修,欲使條列而為之減省,則因之為利,雖雲貪黷,資以去來,原非違法,故《隋志》所載:梁世郡縣吏有迎新送故之員,各因其大小而置;陳世郡縣官之任、代下,有迎新送故之法,並以定令;可裁之以正而不能徑去也。漢世黃霸,即以長吏數易,送故迎新。公私費耗為病,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四節。《南史·恩幸傳》云:晉、宋舊制,宰人之官,以六年為限。近世以六年過久,又以三周為期,謂之小滿。而遷換去來,又不依三周之制。送故迎新,吏人疲於道路。《魏書·高祖紀》:延興二年十二月詔,亦以「官以勞升,未久而代,送故迎新,相屬於路」為病。然此自遷代大數,送迎所費大多為之,於法、於理,之任、代下者,原不能令其自籌川費也。居官時之所資,《齊書·豫章王嶷傳》言之,曰:宋氏已來,州郡秩奉及供給,多隨土所出,無有定準。嶷上表曰:「伏尋郡縣長、尉,奉祿之制,雖有定科,其餘資給,復由風俗。東北異源,西南各緒,習以為常,因而弗變。緩之則莫非通規,證之則靡不入罪。臣謂宜使所在,各條公用。公田秩石,迎送舊典之外,守、宰相承,有何供調,尚書精加洗核,務令優衷。事在可通,隨宜開許。損公侵民,一皆止卻。明立定格,班下四方,永為恆制。」從之。此所謂其餘資給,蓋即後世之陋規。取之者雖或損公侵民,循其本原所以供公用,故亦可洗核而不可禁絕也。《齊書·王秀之傳》:出為晉平大守。至郡期年,謂人曰:「此邦豐壤,祿奉常充。吾山資已足,豈可久留,以妨賢路?」遂上表請代。夫曰豐壤祿奉常充,則瘠土有不給者矣。此亦所謂各由風俗者歟?《南史·范雲傳》:遷零陵內史。舊政公田奉米之外,別雜調四千石。及雲至郡,止其半。百姓悅之。此蓋本供公用而浮取之者,能去其浮取之額,則為賢者矣。《梁書·良吏傳》:伏暅為東陽大守。郡多麻苧,家人乃至無以為繩。《北齊書·裴讓之傳》:弟讞之,為許昌大守。客旅過郡,出私財供給,民間無所豫。是則當時守、令,日用交際,悉出民間。此似為非法,然祿既薄矣,不於此取之,將安取之?此亦未違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之義。朱修之為荊州刺史,去鎮之日,計在州然油及私牛馬食官穀草,以私錢六十萬償之。褚玠為山陰令,在任歲余,守奉祿而已,去官之日,不能自致,留縣境種菜自給。儉不可遵,轉未免賢知之過也。特資用不由官給而由自籌,因之貪取者必眾,故以立法論則究非良規。北魏崔寬,拜陝城鎮將,誘接豪右,宿盜魁帥,得其忻心。時官無祿力,取給於民。寬善撫納,招致禮遺,大有受取,而與之者無恨。此已為非道。若《南史·宗元饒傳》言:合州刺史遣使就渚斂魚,又令人於六郡丐米;《梁書·宗室傳》言:益州守、宰、丞、尉,歲時乞丐,躬歷村里:則更不成事體矣。令長為真親民之官,故其所取,皆在民間。若州郡則有更取之於縣者。《朱修之傳》言其刺荊州時,百城貺贈,一無所受,可見時以有所受為常。《南史·傅昭傳》言:昭遷臨海大守,縣令嘗餉粟,置絹於簿下,昭笑而遣之,此亦必非獨餉昭者也。侯景之亂,京官文武,月別惟得廩食,多遙帶一郡縣官而取其祿,《隋書·食貨志》。則京官取資於外前世又早啟其端矣。外官祿奉供給,取諸地方,蓋隨土所出,無畫一之法。即內官亦或諸物雜給,533但以錢論直。《梁書·武帝紀》:大通元年(527),五月,詔曰:「百官奉祿,本有定數。前代以來,皆多平準。頃者因循,未遑改革。自今已後,可長給見錢。依時即出,勿令逋緩。」蓋用實物者,平準或難優衷,故欲革其弊也。其給田者,亦病斂獲之時,不能與在任之日相應。《宋書·良吏阮長之傳》言:時郡縣田祿,以芒種為斷,此前去官者,則一年秩祿,皆入前人,此後去官者,則一年秩祿,皆入後人。元嘉末始改此科,計月分祿。此皆沿用實物之弊也。《隋書·蘇孝慈傳》云:先以百寮供費,台、省、府、寺,咸置廨錢,收息取給,孝慈以為官民爭利,非興化之道,上表請罷之。請公卿已下,給職田各有差。廨錢之制,當亦沿自南北朝時。蓋許其回易,非如後世之存商取息,故以與民爭利為病也。 第四節 選舉 晉、南北朝選法,最受人詆諆者,九品中正之制也。《三國·魏志·陳群傳》云:文帝即王位,徙為尚書,制九品官人之法,群所建也,則其制實始漢末。魏時,弊即大著,夏侯玄極言之。晉初,劉毅、衛瓘、段灼、李重等又以為言。皆見《三國志》、《晉書》本傳:然其制迄未能廢。北朝亦放之。至隋乃罷。《梁書·敬帝紀》:大平二年(557),正月,詔諸州各置中正,依舊訪舉,不得輒承單狀序官,皆須中正押上,然後量授,此遭亂曠絕,非法廢也。《魏書·官氏志》:正始元年(504),十一月,罷郡中正。正光元年(520),十二月,罷諸州中正,郡定姓族,後復。其制:於州置大中正,郡置小中正,大中正亦稱州都,534《廿二史考異》云:由避隋諱,《隋書·韋師傳》:以楊雄、高熲為州都督,乃校者不達,妄加督字,《北史》亦同誤,其說是也。然劉毅疏中,即有州都之名,則似非始於隋。《晉書·傅玄傳》:子咸,遷司徒左長史。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言:魯國小中正司馬孔毓,四移病所,不能接賓,求以尚書郎曹馥代毓,旬日,復上毓為中正。司徒三卻,駿故據正。咸以駿與奪惟意,乃奏免駿大中正。司徒魏舒,駿之姻屬,屢卻不署。咸據正甚苦。舒終不從。咸遂獨上。舒奏咸激訕不直,詔轉咸為車騎司馬。《孝友傳》:盛彥本邑大中正,劉頌舉為小中正。據此二事,小中正用舍,大中正似可參與。以他官或老於鄉里者為之。說據《十七史商榷》。故其名不見於《職官志》。梁大平二年(557),詔選中正每求耆德該悉,以他官領之。北齊之制,州大中正以京官為之,見《北齊書·許惇傳》。劉毅年七十告老,久之見許,後司徒舉為青州大中正,此則老於鄉里者也。平騭人物,分為九品,而尚書據以選用。魏制三年一清定,晉世因之。《晉書·石季龍載紀》:季龍下書曰:「魏始建九品之制,三年一清定。從尒以來,遵用無改。自不清定,三載於茲,主者其更銓論。」 九品中正之制,何自起乎?曰:古代用人,以德為主。德行必本諸實事,而行實必征之鄉里,故漢世風氣,最重鄉平。「魏氏承顛覆之運,起喪亂之後,人士流移,考詳無地」。衛瓘語。「銓衡之寄,任當台閣。由是仕馮借譽,學非為己」。《宋書·臧燾徐廣傅隆傳論》。此實選法之大弊。又其時輿論所獎,率在虛名。負虛名者不必有才,即德行亦多出矯偽。參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四節。故魏武下令,欲求盜嫂受金之士。《三國·魏志·武帝紀》建安十五年(210)春、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年八月令。顧亭林極詆之,謂「經術之治,節義之防,光武、明、章數世為之而未足,毀方敗常之俗,孟德一人變之而有餘。」見《日知錄·風俗條》。不知漢世所謂經術之治,節義之防,舉矯偽而不足信也。參看《秦漢史》自明。然此乃一時矯枉之為,未可用為恆典。故何夔建議,謂自「軍興以來,用人未詳其本,各引其類,時忘道德。自今所用,必先核之鄉閭,使長幼順敘,無相逾越」。毛玠、崔琰典選,史稱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即欲核其行實,以破借譽之局也。欲核行實,必先使人有定居。人有定居,而中正之制可廢矣。故李重言「九品始於喪亂,軍中之政,非經國不刊之法」。病當時「人物播遷,仕無常朝,人無定處,郎吏蓄於軍府,豪右聚於都邑」。欲除九品而開移徙,「明貢舉之法,不濫於境外」。衛瓘亦欲「盪除末法,一擬古制。以土斷定,自公卿已下,皆以所居為正,無復懸客,遠屬異土,使舉善進才,各由鄉論」也。然人士流移,非一朝可復;而吳平未幾,五胡之亂復起,南北隔越,僑置之州郡縣遂多,土斷之法,蓋終晉、南北朝之世,未能盡行;此則九品中正之法,所以相沿而不廢也。 九品中正之弊,果何如乎?論者皆曰:用人不容不論其才,才又各有攸宜,中正品平,皆不能具。若論考績,尤不應舍功實而采虛名。劉毅論九品曰:「人才異能,備體者寡。器有大小,達有早晚。前鄙後修,宜受日新之報。抱正違時,宜有質直之稱。度遠闕小,宜得殊俗之狀。任直不飾,宜得清實之譽。行寡才優,宜獲器任之用。是以三仁殊塗而同歸,四子異行而均義。陳平、韓信,笑侮於邑里,而收功於帝王。屈原、伍胥不容於人主,而顯名於竹帛。是篤論之所明也。」案此等玄鑒,知人則哲,存乎其人,實非可責諸凡為中正者。然毅又曰:「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得其能則成,失其能則敗。今品不就才能之所宜,而以九等為例。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長,以狀取人,則為本品之所限。」又曰:「既已在官,職有大小,事有劇易,各有功報,此人才之實效,功分之所得也。今則反之,於限當報,雖職之高,還附卑品;無績於官,而獲高敘,是為抑功實而隆虛名也。」此則確為中正之所負矣。故中正之法,必不可用,似也。然中正之設,本所以核行實;而鄉里清議,大都只能見其德行,535論才任用,據功考課,本當別有專司;論九品之語甚多,其實夏侯玄之言,已盡之矣。玄謂「銓衡專於台閣,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閭巷,優劣任之鄉人,下之敘也。夫欲清教審選,在明其分敘,不使相涉而已。」欲「令中正但考行倫輩,官長各以其屬能否,獻之台閣,台閣據之,參以鄉閭德行之次,擬其倫比。」即欲使中正惟論德行,餘事委之他司也。以是為中正咎,中正不任受怨也。中正之設,據行實以登下其品第,以是立名教之防,使知名勇功之士,不敢有裂冠毀冕之為;中正所論,惟在德行,尤重當時所謂名教之防。陳壽遭父喪,有疾,使婢丸藥,客見之,鄉里以為貶,坐是沉滯累年。閻纘父卒,繼母不慈。纘恭事惟謹,而母疾之愈甚。乃誣纘盜父時金寶,訟於有司。遂被清議十餘年。謝惠連愛幸郡吏杜德靈,居父憂,贈以五言詩十餘首,坐廢不豫榮伍。《文獻通考》引此三事,病其法大拘。此等事若悉舉之,尚更仆難盡。然如《晉書·孔愉傳》:謂愉為司徒長史,以溫嶠母亡,遭喪不葬,乃不過其品。及蘇峻平,嶠有重功,愉往石頭,詣嶠,嶠執愉手而流涕曰:「天下喪亂,忠孝遂廢,能持古人之節,歲寒不凋者,君一人耳。」時人咸稱嶠居公,而重愉之守正。愉之執持,曷嘗有妨於嶠之宣力,而使名教之防益峻,豈能謂為無益?若雲其所謂名教者本不足存,此則別是一義,不能以責當時之士也。抑且考論輩行,使登用雁行有序,則可以息奔競之風;原不能謂為無益。所可惜者,其後並此而草能舉。欲以息奔競之風,而奔競更甚。終至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劉毅語。中正之弊,蓋以此為最深。《宋書·恩幸傳》論其事曰:「漢末喪亂,魏武始基,軍中倉卒,權立九品,蓋以論人才優劣,非為世族高卑。因此相沿,遂為成法,自魏至晉,莫之能改。州都、郡正,以才品人,而舉世人才,升降蓋寡,徒以馮藉世資,用相陵駕。都、正俗士,斟酌時宜,品目少多,隨事俯仰。劉毅所謂下品無高門,上品無賤族者也。歲月遷訛,斯風漸篤。凡厥衣冠,莫非上品。自此以還,遂成卑庶。」可見其法立而弊即生,且降而彌甚矣。中正之設,原欲以息奔競,然劉毅譏其「隨世興衰,不顧才實,衰則削下,興則扶上」;段灼亦謂「據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孫,則當塗之昆弟」;是益其奔競也。《魏書·世宗紀》,載正始二年(505)詔,謂「中正所銓,惟在門第」,可謂南北一轍。然《孫紹傳》:紹表言:「中正賣望於鄉里,主案舞筆於上台,真偽渾淆,知而不糾。」則並辨別姓族而有所不能矣。晉武帝咸熙二年(265),嘗詔諸郡中正,以六條舉淹滯,可知立法之意,正與後來之所行相反也。而其人又或快意恩仇,《晉書·何曾傳》:曾子劭薨,子岐嗣。劭初亡,袁粲吊岐,岐辭以疾,粲獨哭而出,曰:「今年決下婢子品。」王銓謂之曰:「知死吊死,何必見生?岐前多罪,爾時不下,何公新亡,便下岐品,人謂中正畏強易弱」,粲乃止。使如粲意行之,則誠所謂衰則削下,興則扶上者矣。受納貨賄,李宣茂兼定州大中正,坐受鄉人財貨,為御史所劾,除名為民,見《魏書·李靈傳》。又陽尼,出為幽州平北府長史,帶漁陽大守,未拜,坐為中正時受鄉人財貨免官。結交朋黨,劉毅言:「前九品詔書,善惡必書,以為褒貶。當時天下,少有所忌。今之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廢褒貶之義,任愛憎之斷,清濁同流,以植其私。故反違前品,大其形勢,以驅動眾人,使必歸己。天下安得不解德行而銳人事?」案衛瓘亦言:「魏立九品之制,其始造也,鄉邑清議,不拘爵位,褒貶所加,足為勸厲,猶有鄉論餘風。536中間漸染,遂計資定品。使天下觀望,惟以居位為貴人。」是中正之初,嘗有激揚之效,而後乃至於敗壞也。然其敗壞亦可謂速矣。而上之人選任之亦日輕。《晉書·李含傳》:隴西狄道人,僑居始平。司徒選含領始平中正。據傳咸表,含自以隴西人,雖戶屬始平,非所綜悉,反覆言辭,是中正必以當地人為之也。537《劉毅傳》:司徒舉毅為青州大中正。尚書以毅縣車致仕,不宜勞以碎務。孫尹表言:「臣州茂德惟毅,裁毅不用,則清談倒錯矣。」《何充傳》:領州大中正。以州有先達宿德,固讓不拜。是中正必以耆德為之也。然《魏書·文苑傳》:聿修年十八而領本州中正,則幾於乳臭矣。又恩幸,如王仲興、茹皓、趟邕、侯剛、剛子詳,奄官如平季、封津,皆為中正,則正人君子,必羞與為伍矣。仲興世居趙郡,自以寒微,雲舊出京兆霸城縣,故為雍州大中正。皓舊吳人,父家居淮陽,上黨。既宦達,自雲本出雁門。雁門人諂附者,因薦皓於司徒,請為肆州大中正。則並籍貫而不能理矣。於是正論湮而怨訟敵仇之事且因之而起矣。《晉書·王戎傳》:孫秀為琅邪郡吏,品於鄉議。戎從弟衍將不許,戎勸品之。及秀得志,朝士有宿怨者皆被誅,而戎、衍獲濟。劉毅論九品之弊曰:「自王公以至於庶人,無不加法,置中正委以一國之事,無賞罰之防。人心多故,清平者寡,故怨訟者眾。聽之則告訐無已,禁絕則侵枉無極。與其理訟之煩,猶愈侵枉之害。今禁訟訴,則杜一國之口,培一人之勢,使得縱橫,無所顧憚」。此已為非體,然能禁其訟訴,而不能禁其私相仇。故毅又謂其「恨結於親親,猜生於骨肉,當身困於敵仇,子孫罹其殃咎也。」其為禍可謂博矣。此亦行法者之弊,不能盡歸咎於立法也。 秀、孝為州、郡常舉,晉、南北朝,亦沿漢法。後漢避光武諱,改秀才曰茂才。魏復曰秀才。晉江左,揚州歲舉二人;諸州舉一人,或三歲一人,隨州大小。並對策問。孝廉:魏初制口十萬以上歲一人,有秀異不拘戶口。江左以丹陽、吳、會稽、吳興並大郡,歲各舉二人。《宋書·百官志》。周宣帝詔制九條,宣下州郡。八曰州舉高才博學者為秀才,郡舉經明行修者為孝廉。上州、上郡歲一人,下州、下郡三歲一人。《周書·本紀》。高齊亦下州三歲一舉秀才。見《北齊書·文苑樊遜傳》。 策試之法,時有興替。《晉書·孔坦傳》云:先是以兵亂之後,務存慰悅,遠方秀、孝,到不策試,普加除署。至是,帝元帝。申明舊制,皆令試經。有不中科,刺史、大守免官。大興三年(320),秀、孝多不敢行。其有到者並託疾。帝欲除署孝廉,而秀才如前制。坦奏議曰:「古者且耕且學,三年而通一經。以平康之世,猶假漸漬,積以日月。自喪亂已來,十有餘年,干戈載揚,俎豆禮戢,家廢講誦,國闕庠序,率爾責試,竊以為疑,然宣下已來,涉歷三載。累遇慶會,遂未一試。揚州諸郡,接近京都,懼累及君父,多不敢行。遠州邊郡,掩誣朝廷,冀於不試,冒昧來赴。既到審試,遂不敢會。臣愚以為不會與不行,其為闕也同。若當偏加除署,是為肅法奉憲者失分,徼幸投射者得官。王命無貳,憲制宜信。去年察舉,一皆策試。如不能試,可不拘到,遣歸不署。又秀才雖以事策,亦泛問經義。苟所未學,實難暗通。不足復曲碎乖例,違舊造異。謂宜因不會,徐更革制。可申明前下,崇修學校,普延五年,以展講習。」帝納焉。聽孝廉申至七年,而秀才如故。據此,申明試經舊制,事在建武、大興之間。《抱朴子·審舉篇》曰:「江表雖遠,密邇海隅,然染道化,率禮教,亦既千餘載矣。往雖暫隔,不盈百年,而儒學之事,亦未偏廢。昔吳王初年,附其貢士,見偃以不試。今大平已近四十年,猶復不試,所以使東南儒業,衰於在昔也。」自吳之亡,至大興三年(320),凡四十年,葛氏此篇,當即作於建武、大興之間。然則北方秀、孝之試,自八王搆亂而曠絕,南方則晉世本未嘗試也。爾後試法蓋復,然亦有名無實,《五行志》:成帝咸和七年(332),正月,丁巳,會州、郡秀、孝於樂賢堂。有麏見於前,獲之。自喪亂已後,風教陵夷,秀、孝策試,乏四科之實。麏興於前,或斯故乎?其征也。《宋書·武帝紀》:義熙七年(411),先是諸州、郡所遣秀才、孝廉,多非其人,公表天子,申明舊制,依舊策試,則晉末又嘗曠絕矣。豈以桓玄之亂故歟?此後清平時恆有策試之法,間亦有親策之舉,如宋武帝永初二年(421),齊武帝永明四年(486),魏孝文帝大和十六年(492),北齊武成帝河清二年(563)是也。胡靈後亦嘗親策秀、孝及州、郡計吏於朝堂,見《魏書》本傳。 馬貴與言:「自孝文策晁錯之後,賢良方正,皆承親策,上親覽而第其優劣。至孝昭,年幼未即政,故無親策之事。乃詔有司,問以民所疾苦。然所問者,鹽鐵、均輸、榷酤,皆當時大事。令建議之臣,與之反覆詰難,講究罷行之宜。其視上下相應以義理之浮文者,反為勝之。國家以科目取士,士以科目進身者,必如此,然後為有益人國耳。」又謂:「漢武帝之於董仲舒也,意有未盡,則再策之,三策之,晉武帝之於摯虞、阮種也亦然。」此論雖指賢良,然《晉書·王接傳》云:永寧初學秀才。友人遺接書勸無行,接報書曰:「今世道交喪,將遂剝亂,而識智之士,鉗口韜筆。非榮斯行,欲極陳所見,冀有覺悟耳。」是歲三王義舉,惠帝復阼,以國有大慶,天下秀才,一皆不試。538接以為恨。是凡對策者皆可極陳所見也。然觀孔坦之言,則知秀才策試,亦已兼用經義,539而孝廉無論矣。《晉書·魏舒傳》:年四十餘,察孝廉。宗黨以舒無學業,勸令不就,可以為高。舒不聽。自課百日習一經,對策升第。其所試者,蓋全為經生之業矣。《石勒載記》言勒立秀孝試經之制,必有所受之也。其後秀才對策,又兼重文辭。南北皆然。此弊北朝尤甚。《北齊書·儒林傳》:劉晝,河清初舉秀才,考策不第,乃恨不學屬文,方復緝綴辭藻,馬敬德,河間郡王將舉其孝廉,固辭。乃詣州求舉秀才。舉秀才例取文士,州將以其純儒,無意推薦。敬德請試方略。乃策問之。所答五條,皆有文理。乃欣然舉選。至京,依秀才策問。惟得中第。乃請試經業。問十條並通。擢授國子助教。蓋儒生之於文辭,究非專長也。南朝似尚不至此。然《梁書·文學傳》謂何遜舉秀才,范雲見其策,大相稱賞。謂所親曰:「頃觀文人,質則過儒,麗則傷俗,合清濁,中古今,得之何生矣。」則考策者雖非徒重文辭,亦非不重文辭矣。《江淹傳論》載姚察之辭曰:「二漢求士,率先經術,近世取人,多由文史。」可以見其所偏矣。遂寖成考試之法,無復諮訪之意矣。惟魏孝文大和七年(483)詔言:「朕每思知百姓之所疾苦,故具問守宰苛虐之狀於州郡使者、秀孝、計掾。而對文不實,甚乖朕虛求之意。宜案以大辟,明罔上必誅。然情猶未忍。可恕罪聽歸。申下天下:使知後犯無恕。」所答雖不副所求,而其問之,則實得漢世策問賢良之意。蓋以魏起代北,風氣究較質樸故也。 言有發於千百年之前,而於千百年後之事若燭照而數計者,葛洪《選舉》之篇是也。洪謂秀、孝皆宜如舊試經答策,而「防其所對之奸」。欲「使儒官才士,豫作諸策,禁其留草,殿中封閉,臨試之時亟賦之。當答策者,皆會著一處。高選台省之官,親監察之。又嚴禁之。其交關出入,畢事乃遣」。又設難曰:「能言不必能行,今試經對策雖過,豈必有政事之才乎?」而答之曰:「如其舍旃,則未見余法之賢乎此也。假令不能盡得賢才,要必愈於了不試也。自有學不為祿,味道忘貧,若法高卿、周生烈者,萬之一耳。至於寧越、兒寬、黃霸之徒,所以強自篤厲,非天性也,皆由患苦困瘁,欲以經術自拔耳。使非漢武之世,朱買臣、嚴助之屬,亦未必讀書也。今若遐邇一例,明課考試,必多負笈千里,以尋師友;轉其禮賂之費,以買記籍者。」故「試經法立,則天下可不立學官而人自勤學」。案後世科舉之利,在於官不立學,雖立亦徒有其名,而民自鄉學,文教由是覃敷也。其制不足以必得才,而究愈於不試,而其試之則關防不得不嚴。唐、宋、明、清之事,可以為證。而葛氏發之於千百年之前,亦可謂聖矣。何以克聖?理有必至,勢有固然,察之者精,故言之者審也。漢世丞相,四科取士:一曰德行高妙,志節清白,二曰經中博士,三曰文中御史,四曰才任三輔令。一者德,四者才,二者儒學,三者文法之學也。540德與才皆不可以言試,故左雄選孝廉之法,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實即四科之二三。黃瓊以雄所上專於儒學、文吏,於取士之義,猶有所遺,奏增孝弟及能從政者,則欲補之以四科之一四耳。參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四節。秀、孝試經,皆即儒學,文法之學,實切於用,而魏、晉以後,選士之制闕焉,故葛氏又欲取明律令者試之如試經。當時試孝廉之法,實即後世明經之科,秀才之科,唐以後雖廢絕,然南北朝末,人重文辭,唐進士科之所試,實即前此之所以試秀才者也。明法之科,則即漢世丞相取士四科之三,左雄之所以試文吏,而亦即葛氏所欲舉者。惜其視之大輕,故葛氏所病弄法之吏,失理之獄,仍不絕於後世也。漢時射策之法,亦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四節,此即後世帖經、墨義之法所本,秀才試經,或異乎此,然亦即後世試大義之法也。 孝廉之舉,本重行實,魏、晉而後,仍有此意。《宋書·孝義傳》,吳興大守王韶之發教:謂「孝廉之選,必審其人。雖四科難該,文質寡備,必能孝義邁俗,拔萃著聞者」。乃察潘綜、吳逵為孝廉,並列上州台,陳其行跡,則其事矣:韶之初擢逵補功曹史,逵以門寒,固辭不受,乃舉為孝廉。又郭世通,會稽永興人。大守孟察孝廉,其子原平,大守王僧朗察孝廉,皆不就,大守蔡興宗,又欲舉原平次息為望孝,與會土高門相敵。詳見第十八章第一節。則孝廉之選,頗有不拘門第者。故史臣謂「漢世士務治身,忠孝成俗,至於乘軒服冕,非此莫由,晉、宋以來,風衰義缺,刻身厲行,事薄膏腴,孝立閨庭,忠被史策,多發溝畎之中,非出衣簪之下」也。然此言實因果倒錯。核其實,蓋由斯時膏腴之士,別有出身,不藉行譽,故孝義獲舉,偏在窮檐耳。《自序》言:沈邵為安成相,郡民王孚,有學業志行,見稱州里,邵蒞任未幾而孚卒。邵贈以孝廉。其所以風厲之者,可謂至矣。然《袁粲傳》言:粲坐納山陰民丁彖文貨,舉為會稽郡孝廉免官。《梁書·文學傳》:高爽,齊永明中贈王儉詩,為所賞,及領丹陽尹,舉爽孝廉,則藉賄賂、交遊而得之者,亦在所不免矣。魏韓麒麟嘗以州郡貢察,但檢門望為病,見第十八章第一節。則拔忠孝於溝畎之中,究亦罕有之事也。 特詔選舉,晉初為盛。《武帝紀》:泰始四年(269),十一月,詔王公卿尹及郡、國守、相舉賢良方正直言之士。五年(270),十二月,詔州、郡舉勇猛秀異之才。七年(272),六月,詔公、卿以下舉將帥各一人。八年(273),二月,詔內外群官舉任邊郡者各三人。大康九年(288),五月,詔內外群官舉守、令之才。後世雖間有特詔,而希矣。《成帝紀》:咸和六年(331),三月,詔舉賢良直言之士。十一月,詔舉賢良。八年(333),正月,令諸郡舉力人能舉千五百斤以上者。《馬隆傳》云:泰始中,將興伐吳之役,下詔曰:「吳會未平,宜得猛士,以濟武功。雖舊有薦舉之法,未足以盡殊才。其普告州郡:有壯勇秀異,才力傑出者,皆以名聞。將簡其尤異,擢而用之。苟有其人,勿限所取。」兗州舉隆才堪良將。此即《紀》所載五年十二月之詔也。觀於涼州之役,見第二章第二節。隆誠不愧壯勇秀異之目矣。《王衍傳》:泰始八年(273),詔舉奇材可以安邊者。衍初好論縱橫之術,故尚書盧欽舉為遼東大守,不就。則非徒舉其所知,亦且指所宜任,誠得舉才之道矣。惜乎後世,此等舉措不恆有也。以至孝等實行獲舉者,多見《孝義》等傳中,此風厲之意多,求才之意少。北朝斯舉亦罕。惟魏孝文大和十九年(495),十月,嘗詔州郡:「諸有士庶,經行修敏,文思遒逸,才長吏治,堪干政事者,以時發遣。」出於常舉之外。 馬貴與云:「任子法始於漢,尤備於唐。漢、唐史列傳,凡以門蔭入仕者,皆備言之。獨魏、晉、南北史,不言門蔭之法,列傳中亦不言以門蔭入仕之人。蓋兩漢入仕,或從辟召,或舉孝廉,至隋、唐則專以科目。以門蔭入仕者,皆不由科目與辟召者也。魏、晉以九品中正取人,所取多以世家為主。南北分裂,凡三百年,用人亦多取世族。南之王、謝,北之崔、盧,雖朝代推移,猶卬然以門地自負,上之人亦緣其門地而用之。其時仕者,或從辟召,或舉孝廉,雖與兩漢無異,而從辟召舉孝廉之人,則皆貴胄也。史傳不言以蔭敘入官,蓋以見當時雖以他途登仕版,居清要,亦皆世家也。」案《魏書·房亮傳》言:其時邊州刺史,例得一子出身。蔭敘之法可考者,惟此而已。 劉毅病晉武賣官,錢入私門,見第二章第一節。北齊後主賜佞幸賣官,見第十四章第四節。皆弊政非弊法。惟宋明帝泰始二年(467),三月,令人入米七百石者除郡,減此各有差。《南史·本紀》。魏明帝孝昌三年(527),二月,詔凡能輸粟入瀛、定、岐、雍四州者,官斗二百斛賞一階。入二華州者,五百石賞一階。不限多少,粟畢授官。《魏書·本紀》。莊帝班入粟之制:輸粟八千石賞散侯,六千石散伯,四千石散子,三千石散男。職人輸七百石,賞一大階,授以實官。白民輸五百石,聽依第出身,一千石加一大階。無第者輸五百石,聽正九品出身,一千石加一大階。諸沙門有輸粟四千石入京倉者,授本州統。若無本州者,授大州都。若不入京倉,入外州郡倉者,三千石畿郡都、統,依資格。若輸五百石入京倉者,授本郡維那。其無本郡者,授以外郡。粟入外州郡倉七百石,京倉三百石者,授縣維那。《魏書·食貨志》。則皆賣官之法也。 迴避之法,此時仍有之。《晉書·華表傳》:子廙,妻父盧毓典選,難舉姻親,年三十五不得調。此猶曰人自避嫌,法無明禁也。劉弘之受敕選補荊部守宰也,見下。以襄陽授皮初,而朝廷用弘婿夏侯陟,弘乃表陟姻親,舊制不得相監,卒以授初,則其制仍存矣。《周書·柳敏傳》:河東解縣人,起家員外散騎侍郎,累遷河東郡丞。朝議以敏之本邑,故有此授。敏雖統御鄉里,而處物平允,甚得時譽。然則統御鄉里,處事易於不平,尋常選用,亦或有迴避之科矣。 禁錮之科,清議特重。《隋書·刑法志》:謂梁士人有禁錮之科,亦以輕重為差。其犯清議,則終身不齒。陳重清議禁錮之科。若縉紳之族,犯虧名教,不孝及內亂者,發詔棄之,終身不齒。先與士人為婚者,許妻家奪之。南朝惟革易之初,每加蕩滌。見諸本紀詔。魏胡靈後之立釗,亦詔清議禁錮,悉與蠲除焉。叛逆之家,亦待詔書而免。《晉書·忠議傳》:沈勁,年三十餘,以刑家子,不得仕進。郡將王胡之深異之,及遷司州,將鎮洛陽,上疏言:「其門戶累蒙曠盪,不審可得特垂沛然,許臣所上不?」詔聽之。此特免一人者也。《宋書·孝武帝紀》:孝建二年(455),九月,詔曰:「在朕受命以前,犯釁之門,尚有存者,子弟可隨才署吏。」則普與蠲除矣。蓋所以安反側也。 選授之權,實在吏尚。《宋書·蔡廓傳》:征為吏部尚書。因傅隆問中書令傅亮:「選事若悉以見付不論,不然,不能拜也。」亮以語錄尚書徐羨之。羨之曰:「黃門郎已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復厝懷。自此以上,故宜共參同異。」廓曰:「我不能為徐幹木署紙尾也。」干木羨之小字。選案黃紙,錄尚書與吏部尚書連名,故廓雲紙尾。遂不拜。可見吏部尚書,雖「由來與錄共選」,謝莊傳孝武詔語。實權皆在尚書矣。遇猜忌之主,或近習專朝,則令、錄、尚書,有共失其權者。宋孝武慮權移臣下,分吏部尚書置二人。見《宋書·謝莊、孔覬傳》。前廢帝時,蔡廓子興宗掌吏部,義恭錄尚書,興宗每陳選事,戴法興、巢尚之等輒點定回換,已見第九章第三節。《梁書·王亮傳》,言其建武末為吏部尚書,右僕射江祏管朝政,多所進拔,為士子所歸。亮自以身居選部,每持異議。及祏遇誅,群小放命,凡所除拜,悉由內寵,亮更弗能止。皆其事也。山濤典選,史所稱美,然又言其再居選職,十有餘年,每一官缺,輒啟擬數人,詔旨有所問,然後顯奏,隨帝意所欲為先,則逢迎人主,不任受德,亦不任受怨者耳。《外戚傳》:王蘊,遷吏部尚書郎。每一官缺,求者十輩。蘊無所是非。時簡文帝為會稽王,輔政,蘊輒連狀白之,曰:某人有地,某人有才。此亦山濤之類,而皆獲美譽,足見毀譽多操諸庸夫之口也。北朝亦重吏部。《魏書·任城王澄傳》:從孝文幸鄴宮,除吏部尚書。及幸代,車駕北巡,留鄴銓簡舊臣。初魏自公侯已下,迄於選臣,動有萬數,冗散無事。澄品為三等,量其優劣,盡其能不之用,咸無怨者,其真允當與否不可知,其權則可謂大矣。《晉書·劉弘傳》:弘為荊州時,荊部守宰多闕,弘請補選,帝從之。其表文言被中詔,敕臣隨資品選補諸缺吏。此則喪亂時事,不可視為常法者也。魏初嘗置護軍主武官選,《宋書·百官志》。可參看上節。晉景帝為中護軍,為選用之法,見《本紀》。 漢世人才,萃於郎署。魏、晉以來,光祿勛無復三署郎,541猶舉四行,《宋書·百官志》。則徒有其名而已。吏部尚書,以一人之鑑,照察天下,魏崔亮語。夫安得盡其才?故當時論者,多欲使群官並舉。衛瓘論九品之疏曰:「今除九品,則宜准古制,使朝臣共相舉任。於出才之路既博,且可以厲進賢之公心,核在位之明暗。」劉寔作《崇讓論》,欲使「人臣初除,各推賢能而讓之,讓之文,付主者掌之,有缺,擇所讓最多者而用之」。此名為讓,其實薦也。宋孔寧子陳損益,欲使天朝四品官,外及守牧,各舉一人堪為二千石長吏者,以付選官,隨缺敘用,得賢受賞,失舉任罰。見《宋書·王華傳》。殷景仁亦建議:宜令百官舉才,以所薦能否為黜陟。謝莊亦上表曰:「九服之曠,九流之艱,提鉤縣衡,委之選部。一人之鑑易限,天下之才難原,以易限之鑑,鏡難原之才,使國罔遺授,野無滯器,其可得乎?宜普命大臣,各舉所知,以付尚書,依分銓用。若任得其才,舉主延賞,有不稱職,宜及其坐,重者免黜,輕者左遷。被舉之身,加以禁錮。年數多少,隨愆議制。若犯大辟,則任者刑論。」凡此建白。皆欲救以一人之鑑,照察天下之弊也。保任連坐,似失之酷,然郤詵言:「自頃長吏,有亡命而購縣,有縛束而絞戮。貪鄙竊位,不知誰升之者,獸兕出檻,不知誰可咎者,網漏吞舟,何以過此?」則其時官方,敗壞日甚,亦有所不得已也。然其事迄不能行也。選法既弊,奔競之風大盛。《晉書》所載,郤詵一對,劉頌、熊遠二疏,陳頵與王導書,及劉寔《崇讓》,王沈《釋時》之論,沈見《文苑傳》。《傳》云:元康初,松滋令吳郡蔡洪作《孤奮論》,與《釋時》意同,而不載其文。言之最為痛切。綜其弊,則掌選者不守定法而馮人事,士不務學行而立虛譽,實仍季漢之餘風耳。欲救其弊,范寧「驗其鄉黨,考其業尚,試其能不」三言盡之。然終莫能行者,可見破除私黨之難也。 選法之壞。齊末為最,《梁書·武帝紀》載帝中興二年(502)表曰:「譜牒訛誤,詐偽多緒;人物雅俗,莫肯留心;是以冒襲良家,即成冠族;妄修邊幅,便為雅士;負俗深累,遂遭寵擢,墓木已拱,方被徽榮。故前代選官,皆立選簿。應在貫魚,自有銓次。胄籍升降,行能臧否,或素定懷抱,或得之餘論。此可見當日論才,雖馮衡鑑,平時亦有記注,不能臨時馮億進退也。542臨時馮億進退,必為奸弊之原。故得簡通賓客,無事掃門。頃代陵夷,九流乖失。其有勇退忘進,懷質抱真者,選部或以未經朝謁,難於進用。或有晦善藏聲,自埋衡蓽,又以名不素著,絕其階緒。必須畫刺投狀,然後彈冠。則是驅迫廉,獎成澆競。愚謂自今選曹,宜精隱括,依舊立簿。使冠履無爽,名實不違。庶人識涯涘,造請自息。」此可見選曹守法之要,而夤緣奔競之風,悉由掌選者先自毀法啟之矣。梁世徐勉在選曹,亦撰《選品》五卷。《魏書·景穆十二王傳》:御史中尉東平王匡,奏請取景明元年(500)以來,內外考簿,吏部除書,中兵勛案,並諸殿最,欲以案校竊階盜官之人。靈大後許之,任城王澄不同而止。《孝靜帝紀》:武定六年(548),四月,吏部令史張永和,青州人崔闊等偽假人官,事覺糾檢,首者六萬餘人。選司奸利,真足驚駭。喪亂之際,尤不可問。徐陵述陳初情形曰:「員外常侍,路上比肩,諮議參軍,市中無數。」《魏書·後廢帝紀》:中興元年(531),十一月,詔無識之徒,繆增軍級,虛名顯位,皆言前朝所授,則其事。高隆之奏請檢括,卒以群小喧囂,懼而中止,見第十四章第一節。可見整頓之難矣。 刺史官屬:《宋書·百官志》云:今有別駕、西曹,主吏及選舉事。西曹,即漢之功曹書佐也。又云:宋大祖元嘉四年(427),復置郡官屬,略如公府。無東西曹。《晉書·蔡謨傳》:父克,成都王穎為丞相,擢為東曹緣。苟進之徒,望風畏憚。有功曹史主選舉。《晉書·劉毅傳》云:少厲清節。然好臧否人物。王公貴人,望風憚之。僑居平陽,大守杜恕請為功曹,沙汰郡吏百餘人,三魏稱焉。為之語曰:「但聞劉功曹,不聞杜府君。」王韶之擢吳逵為功曹史,逵以門寒,固辭不受,已見前。《晉書·虞預傳》:餘姚風俗,各有朋黨。宗人共薦預為縣功曹,欲使沙汰穢濁。預書與其從叔父曰:「邪黨互瞻,異同蠭至。一旦差跌,眾鼓交鳴。豪厘之失,差以千里。此古人之炯戒,而預所大恐也。」卒如其言,未半年,遂見斥退。可見功曹所系之重,而亦可見其不易為矣。州郡用人,多不詳審,觀蘇綽所為六條詔書可知。見第十八章第一節。楊公則為湘州,所辟引皆州郡著姓,而梁武帝班下諸州以為法,亦見第十八章第一節。是則明目張胆,惟論門資也。《梁書·張稷傳》:出為吳興大守。下車存問遺老,引其子孫,置之右職。又《大祖五王傳》:安成康王秀,出為江州刺史。聞前刺史取陶潛曾孫為里司,嘆曰:「陶潛之德,豈可不及後世?」即日闢為西曹。此名為養老尊賢,實亦以門閥用人也。甚有如隋文帝年十四而為功曹者。見《隋書·本紀》。尚可托以選用乎?門閥而外,勢家干謁尤多。陶侃以范逵之言,廬江召為督郵,已見第四章第三節。《晉書·劉卞傳》:本兵家子。少為縣小吏。功曹夜醉如廁,使卞執燭,不從。銜之,以他事補亭子。有祖秀才者謂縣令,令即召為門下史。卞兄為大子長兵,既死,兵例須代,功曹請以卞代兄役。令曰:祖秀才有言。遂不聽。《束晳傳》:與兄璆俱知名。璆娶石鑒從女,棄之,鑒以為憾,諷州郡,公府不得辟,故晳等久不得調。《李含傳》:隴西狄道人也。僑居始平。兩郡並舉孝廉。安定皇甫商,州里年少,恃豪族,以含門寒微,欲與結交。含距而不納。商恨焉。遂諷州,以短檄召含為門亭長。543參看第三章第三節。《周書·柳慶傳》:父僧習,為潁川郡。地接都畿,民多豪右,將選鄉官,皆依倚貴勢,競來請託。544可見其門如市之概矣。《魏書·顯祖紀》:和平六年(465),九月,詔曰:「先朝以州牧親民,宜置良佐,故敕有司,班九條之制,使前政選吏,以待俊乂。然牧司寬惰,不祇憲旨,舉非其人,愆於典度。今制刺史、守、宰,到官之日,自舉民望忠信,以為選官。不聽前政,共相干冒。若簡任失所,以罔上論。」立法初意,蓋以新任之官,不習當地情形,故委前政與之相參,而不意其遂為奸弊之藪也。州郡之職,本非志士所樂為,《魏書·李孝伯傳》:父曾,郡三辟功曹不就。門人勸之。曾曰:「功曹之職,雖雲鄉選高第,猶是郡吏耳。北面事人,亦何容易?」州辟主簿。到官月余,乃嘆曰:「梁敬叔有云:州郡之職,徒勞人意耳。」遂還家講授。故延高賢者或不屈以吏職。唐彬為雍州,延致處士皇甫申叔等四人,不屈以吏職,見《晉書》本傳。而其輕之如此,尚安望得人乎? 門第用人,斯時為盛。大抵職閒廩重,則貴勢交爭,煩縟之職,皆非所樂處。參看第十八章第一節。至於吏姓寒人,僑雜傖楚,則其官位,皆有所極。《梁書·文學傳》:鍾嶸於天監初上言,謂:「永元軍官,是素族士人,自有清望;因斯受爵,一宜削除。若吏姓寒人,聽極其門品,不當因軍,遂濫清級。若僑雜傖楚,應在綏撫,正宜嚴斷祿力,絕其妨正,直乞虛號而已。」敕付尚書行之。《周書·薛憕傳》:河東汾陰人。曾祖弘敞,直赫連之亂,率宗人避地襄陽。江表取人,多以世族。憕既羈旅,不被擢用。又貴族入仕極早。梁武雖欲革其弊,天監四年(505)詔,見第十八章第一節。亦卒不能除也。《梁書·朱異傳》:舊制,年二十五,方得釋褐。異適二十一,特敕擢為揚州議曹從事史。此雖出特敕,然如張緬、張纘等起家之早,則仍沿舊習也。見第十八章第一節。《南史·顧協傳》:張率嘗薦之於梁武,帝問協年,率言三十有五。帝曰:「北方高涼,四十強仕,南方卑濕,三十已衰,如協便為已老。但其事親孝,與友信,亦不可遺於草澤,卿可稱敕喚出。」三十為老,545前古未聞,特緣當時貴胄入仕,皆習於早,乃以三十為已老耳。魏孝文謂劉昶:小人之官,別有七等,見上節。實為後世流內外分銓之原。《通鑑》齊明帝建武三年(496)《注》。《隋書·盧愷傳》云:開皇初,拜禮部尚書,攝吏部尚書事。會國子博士何妥與右僕射蘇威不平,奏威陰事,愷坐與相連,除名。自周氏以降,選無清濁。愷攝吏部,與薛道衡、陸彥師等甄別士流,故涉黨固之譖。《彥師傳》云:轉吏部侍郎。隋承周制,官無清濁。彥師在職,凡所任人,頗甄別於士庶,時論美之。則選法雖平,人心初不因之而變矣。《魏書·肅宗紀》:熙平元年(516),八月,詔庶族子弟,年未十五,不聽入仕。則北方入仕,雖庶族亦習於早。而貴胄尤甚,楊愔年十八,拜通直散騎侍郎。裴寬年十三,以選為魏孝明帝挽郎,呂思禮年十九舉秀才。袁聿修九歲,崔瞻子。年十五,封孝琰孝琬弟。年十六,皆州辟主簿。白建諸子幼稚,俱為州郡主簿。新君選補,必先召辟,皆其尤較然者矣。 選法之敝,外任必輕。史臣言:「漢氏官人,尚書郎出宰百里,晉朝設法,不宰縣不得為郎。」《北史·元文遙傳論》。則晉初尚視之甚重。然傅咸言:「中間選用,惟內是隆,外舉既頹,復多節目,競內薄外,遂成風俗。」則其實已漸輕矣。《晉書·袁甫傳》:甫詣中領軍何勖,自言能為劇縣。勖曰:「惟欲宰縣,不為台閣,何也?」葛洪言:「三台九列,坐而論道,州牧郡守,操綱舉領,煩劇所重,其惟百里。牧守雖賢,而令長不堪,則國事不舉,萬機有闕。」病其時「或父兄貴重,而子弟以聞望見遷;或高人屬託,而凡品以無能見敘;或是所宿念;或親戚匪他。庸猥之徒,器小志近,冒於貨賄,惟富是圖。在所司官,知其有足賴主人,舉劾彈糾,終於當解,慮其結怨,反見中傷,不敢犯觸,恣其貪殘。黎庶安得不困毒而離叛?離叛者眾,則不得不屯聚而為群盜矣」。《抱朴子·外篇·百里》。其為禍可謂博矣。梁武帝嘗著令:小縣有能,遷為大縣,大縣有能,遷為三輔令,《梁書·良吏傳》。已見第十二章第五節。《傳》又云:何遠為武康令,高祖聞其能,擢為宣城大守。自縣為近畿大郡,近代未之有也。又《南史·循吏傳》:傳琰,升明中自山陰令遷益州刺吏。自縣遷州,近世罕有。雖設是令,行之蓋寡。《梁書·蕭昱傳》:因求邊州不遂,表解黃門侍郎職。高祖手詔答曰:「昔漢光武兄子章、興二人,並有名宗室。就欲習吏事,不過章為平陰令,興為緱氏宰。政事有能,乃遷郡守。」昱高祖從父弟。其言善矣。然諸子弟,皆為大州,則亦徒能言之而已。北朝此弊,尤甚於南。《魏書·辛雄傳》:上疏言:「郡縣選舉,由來共輕,貴游俊才,莫肯居此,宜改其弊,以定官方。請上等郡縣為第一清,中等為第二清,下等為第三清。」而《北齊書·元文遙傳》言:齊因魏朝,宰縣多用廝濫。至於士流,恥居百里。546文遙以縣令為字人之切,遂請革選。於是密令搜揚貴遊子弟,發敕用之。猶恐其披訴,總召集神武門,令趙郡王叡宣旨唱名,厚加慰喻。士人為縣,自此始也。則其弊實至齊世,始克一革。然其末流,粥爵賣官,郡縣之亂,更為前世所未有。見第十四章第四節。《顏氏家訓·省事篇》曰:「齊之季世,多以財貨,託附外家,喧動女謁,拜為守宰。印組光華,車騎輝赫,榮兼九族,聯貴一時。而為執政所患,隨而司察,既以得利,必以利治。縱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後噬臍,亦復何及?」則此曹雖以詭遇,旋亦受禍。然朝政濁亂既甚,此亦不足以遏之也。周大祖任蘇綽,為六條詔書,牧守令長,非通六條及計帳者,不得居官;見第十四章第五節。又盛選賢良,授以守令;見《周書·樂遜傳》。可謂得為治之要。然周世功臣多為刺史,未免暗於政務,亦仍是亂世之餘習也。《周書·令狐整傳》:晉公護謂整曰:「以公勛望,應得本州。但朝廷藉公委任,無容遠出。然公門之內,須有衣錦之榮。」乃以其弟休為敦煌郡守。《隋書·柳彧傳》:遷治書侍御史。於時刺史多任武將,類不稱職。彧上表曰:「伏見詔書,以上柱國和平子為杞州刺史。其人年垂八十,鐘鳴漏盡。前任趙州,暗於職務。政由群小,賄賂公行。百姓吁嗟,歌謠滿道。古人有云:耕當問奴,織當問婢。平子弓馬武用,是其所長,治民蒞職,非其所解。如謂優老尚年,自可厚賜金帛。若令刺舉,所損殊大。」上善之,平子竟免。則雖勤民如隋文,猶未能遽革其弊也。 郡縣之不能善其政,與任期久暫,關係殊大。《晉書·王戎傳》:遷尚書左僕射,領吏部。戎始為《甲午制》,凡選舉皆先治百姓,然後授用。而司隸校尉傅咸奏戎曰:「《書》稱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今內外群臣,在職未期,而戎奏還。既未定其優劣,且送故迎新,相望道路,巧詐由生,傷農害政。戎不仰依堯舜典謨,而驅動浮華,虧敗風俗,非徒無益,乃有大損。」蓋奔競之俗,必不容有久處之官也。《南史·謝莊傳》:莊於孝建時表陳求賢之義,謂政平訟理,莫先親人,親人之要,是歸守宰,蒞人之職,官遵六年之限。《傳》言初文帝世限三十而仕,郡縣六周乃遷代,刺史或十年余。至是皆易之,仕者不拘長少,蒞人以三周為限。宋之善政,於是乎衰。然齊武帝永明元年(483)詔言:「宋德將季,風軌陵遲。列宰庶邦,彌失其序。遷謝遄速,公私凋弊。蒞民之職,一以小滿為限。」《良政傳》:永明郡縣居職,以三周為小滿。則其未造,並三周之制而亦不能守矣。明帝建武三年(496),正月,詔申明守長六周之制。其法後亦破壞,見第十章第四節。魏守令以六年為限,見《魏書·房法壽傳》。考課亦以六載為程。見《魏書·蕭寶夤傳》。高祖延興二年(472),十二月,詔曰:「頃者已來,官以勞升,未久而代。牧守無恤民之心,競為聚斂。送故迎新,相屬於路。非所以固民志,隆治道也。自今牧守溫仁清儉,克己奉公者,可久於其任。歲積有成,遷位一級。其有貪殘非道,侵削黎庶者,雖在官甫爾,必加黜罰。著之於令,永為彝准。」可見定法,亦徒空文也。 海宇分崩之際,用人者多特注意於撫綏,此雖不過為招徠新附,傾動敵人之計,然使僻陋之區,亦得有人與聞政事,則匪徒為治,抑亦敷化之良謨矣。《晉書·儒林傳》:文立,巴郡臨江人。蜀時游大學,師事譙周。仕至尚書。入為大子中庶子。表請諸葛亮、蔣琬、費褘等子孫,流徙中畿,宜見敘用。一以慰巴蜀之心,其次傾吳人之望。事皆施行。並以立為散騎常侍。及吳平,劉頌欲得壯王以鎮撫之,使之隨才授任,求富貴者取之國內,已見第三章第九節。然《賀循傳》:循以無援於朝,久不進敘。陸機上疏薦之,有云:「台郎所以使州州有人,非以均分顯路,誠以庶士殊風,四方異俗,雍隔之害,遠國益甚。荊、揚二州,戶各數十萬。今揚州無郎,而荊州江南,乃無一人為京城職者。誠非聖朝待四方之本心。」《陶侃傳》:侃察孝廉。至洛陽,數詣張華,華初以遠人,不甚接遇。後與語,乃異之。除郎中。伏波將軍孫秀,以三國支庶,府望不顯,中華人士,恥為掾屬,以侃寒宦,召為舍人。觀此,知殊方人士,其受岐視尚頗甚。然此特仕途黨援奔競之私,朝廷立法,固未嘗如此。且如元帝,渡江而東,亦卒不得不用王導之策,撫用其人也。明帝大寧三年(325),八月,詔曰:「吳時將相名賢之胄,有能纂修家訓;又忠孝仁義,務己守真,不聞於時者;州郡中正,亟以名聞,勿有所遺。」其汲引之,固猶未嘗敢怠矣。梁武帝天監五年(506),正月,詔曰:「在昔周、漢,取士方國。頃代凋訛,幽仄罕被。人地孤絕,用隔聽覽。士操淪胥,因茲靡勸。凡諸郡國舊族,邦內無在朝位者,選官搜括,使郡有一人。」此蓋所以使登庸遍逮於僻陋之區。七年(508),二月,詔於州郡縣置州望、郡宗、鄉豪各一人,專掌搜薦,其意亦猶是也。邢巒之寇巴西也,言其民望,族落雖在山居,而多有豪右,文學箋啟,往往可觀。去州既遠,不能仕進,是以郁怏,多生動靜。欲立州以鎮撫之。事見第十一章第四節。是則不徒天朝,即州郡,亦宜明揚側陋,以舒其意氣矣。抑僻陋如巴西,山居族落,猶有長於文學者,又足見文教之久已覃敷,登庸之不可不急也。韓麒麟以孝文時為齊州刺史,以新附之人,未階台宦,州郡局任又少,請守宰有闕,推用豪望,並增置吏員。李彪上封事,亦請擢河表七州門才,引令赴闕,依中州官比,隨能序之,以懷江、漢,傾敵人,撫新附。可見疆埸之間,一彼一此,皆不得不以招懷為務矣。惟勞人武夫,不知政術者,用為長吏,亦不免詒害於民,元嘉時淮西有此情形,長沙王道憐曾言之,見《宋書》本傳。則又不可不慎也。 資格用人,世皆以為始於魏之崔亮,其實非也。547劉寔作《崇讓論》,言「能不渾雜,優劣不分,士無素定之價,官職有缺,主選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而舉之。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勢家之子,則必有勢者之所念也。因其先用之資而復遷之,遷之無已,不勝其任之病發矣。觀在官之人,政績無聞,自非勢家之子,率多因資次而進也」。是當時用人,勢家而外,仍重資格;即同為勢家,進用之後,亦惟論其資格;此固勢之所不能免也。王亮以江祏專朝,多所進拔,每持異議,已見前。及祏遇誅,群小放命。凡所除拜,悉由內寵。亮更弗能止。其所選用,拘資次而已。《梁書·王泰傳》:敕掌吏部郎事,俄即真。自過江,吏部郎不復典大選。令史以下,小人求競者輻湊。前後少能稱職。泰為之,不通關求。吏先至者即補,不為貴賤請屬易意。天下稱平。《陳書·王瑒傳》:除吏部尚書。務在清靜,謹守文案,無所抑揚。皆資格用人之法:蹈常習故,夫人所能,原無待於異才,藉口求才,轉足便黨援而開奔競,此固古今一轍;而嬖倖競進之世,尤非此無以拒之;此資格之所以不能不用也,夫崔亮則亦若是而已矣。 《魏書·張彝傳》:彝第二子仲瑀上封事,求銓別選格,排卻武人,不使與在清品。由是眾口喧喧,謗盈路。立榜大巷,剋期會集,屠害其家。《崔亮傳》:亮遷吏部尚書。時羽林新害張彝,靈大後令武官得依資入選。官員既少,應選者多。尚書李韶,循常擢人,百姓大為嗟怨。亮乃奏為格制,不問士之賢愚,專以停辟日月為斷。雖復官須此人,停日後者,終於不得。庸材下品,年月久者,灼然先用。沉滯者皆稱其能。亮外甥司空諮議劉景安以書規亮。亮答書曰:昔有中正,品其才第,上之尚書,尚書據狀,量人授職,此乃與天下群賢共爵人也,而汝猶雲十收六七,況今日之選,專歸尚書,以一人之鑑,照察天下,劉毅所云一吏部、兩郎中而欲究竟人物,何異以管窺天而求其博哉?今勛人甚多,又羽林入選,武夫崛起,不解書計,忽令垂組乘軒,求其烹鮮之效。又武人至多,官員至少。設令十人共一官,猶無官可授,況一人望一官,何由可不怨哉?吾近面執,不宜使武人入選,既不見從,是以權立此格,限以停年耳。後甄琛、元修義、城陽王徽相繼為吏部尚書,利其便己,踵而行之。自是賢愚同貫,涇渭無別。魏之失才,從亮始也。案觀亮答劉景安書,即微武人入選,吏部亦易得才?然則以失才歸咎於亮,不過當時議論如此,未必得實也。諍是法者,有辛雄及薛琡,琡謂「執簿呼名,一吏足矣」,然如亮之所言,以一人之鑑,照察天下,果何以求其所為之有異於吏哉?雄病「委斗筲以共治,托碩鼠以百里」,致使「夷夏之民,相將為亂」,此亦入選者多勛人武夫之失,非資格之咎也。齊文襄始革是制,已見第十四章第一節。《北齊書·高乾傳》:乾弟慎,征為御史中尉,選用御史,多其親戚、鄉閭,不稱朝望,世宗奏令改選焉。事權在手,則其志易行,此亦非可望諸亮也。 整飭官方,莫亟於嚴明考課。魏世嘗使劉劭等為之,已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四節。晉初杜預受詔為黜陟之課。《晉書》本傳曰:「其略曰:昔漢之刺史,亦歲終奏事,不制算課,而清濁粗舉。魏氏考課,即京房之遺意。其文可謂至密。然由於累細,以違其體,故歷代不能通。豈若去密就簡,則簡而易從也?今科舉優劣,莫若委任達官。各考所統。在官一年以後,每歲言優者一人為上第,劣者一人為下第,因計偕以名聞。如此六載,主者總集采案。其六載處優舉者超用之,六歲處劣舉者奏免之,優多劣少者敘用之,劣多優少者左遷之。今考課之品,所對不鈞,誠有難易。若以難取優,以易而否,主者固當準量輕重,微加降殺,不足復曲以法盡也。六年頓薦,黜陟無漸。今每歲一考,則積優以成陟,累劣以取黜。以士君子之心相處,未有無故六年六黜清能,六進否劣者也。監司亦將而彈之。若令上下公相容過,此為清議大頹,亦無取於黜陟也。」此文似預上其所為之奏牘,其詳則不可得聞矣。劉頌病晉武每精事始而略於考終,監司大綱不振而微過必舉,已見第二章第一節。頌之言曰:「今閭閻少名士,官司無高能,其故何也?清議不肅,人不立德,行在取容,故無名士。下不專局,又無考課,吏不竭節,故無高能。無高能則有疾世事,少名士則後進無准,故臣思立吏課而肅清議。」頌轉吏部尚書,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職希遷,考課能不,明其賞罰,賈、郭專朝,仕者欲速,竟不施行。 宋、齊、梁、陳四朝,考課之法不著。北魏則傳者頗詳。《魏書·高祖紀》:大和十八年(494),九月,壬申朔,詔曰:「三考然後黜陟,可黜者不足為遲,可進者大成賒緩。是以朕今三載一考,考即黜陟。各令當曹,考其優劣為三等。六品已下,尚書重問,五品已上,朕將親與公卿論其善惡。上上者遷之,下下者黜之,中中者守其本任。」壬午,帝臨朝堂,親加黜陟。明年(495),十月,壬戌,又詔諸州牧:「精品屬官,考其得失,為三等之科以聞,將親覽而升降焉。」《世宗紀》:永平四年(511),十二月,詔三載考察,政之明典。正始二年(505)以來,於今未考。功過難易,寧無升降?從景明二年(501)至永平四年(511),通考以聞。自景明二年(501)至永明四年(511)凡九年,似又復三考黜陟之舊,然其後又系三歲一考,則高祖之法固在,特時怠慢不舉耳。《崔鴻傳》:延昌二年(513),將大考百僚,鴻建議曰:「二漢以降,大和以前,苟必官須此人,人稱此職,或超騰升陟,數歲而至公卿,或長兼、試守,稱允遷進。景明以來考格,三年成一考,三考轉一階。貴賤內外,萬有餘人,自非犯罪,不問賢愚,莫不上中。才與不肖,比肩同轉。琴瑟不調,改而更張,雖明制已行,猶宜消息。」世宗不從。然《紀》言延昌三年八月甲申,帝臨朝堂,考百司而加黜陟,則似又復孝文之法矣。《蕭寶夤傳》:寶夤以正光四年(523)上表曰:「自比已來,官罔高卑,人無貴賤,皆飾辭假說,用相褒舉。謂之考功,事同泛陟。又在京之官,積年一考。其中或所事之主,遷移數四;或所奉之君,身亡廢絕;或具寮離索;或同事凋零;雖當時文簿,記其殿最,日久月深,駁落殆盡,人有去留,誰復掌其勤惰?或停休積稔,或分隔數千,累年之後,方求追訪聲跡,立其考第,無不苟相悅附,飾垢掩疵,妄加丹素,趣令得階而已。又守令考課,悉以六載為程,既而限滿代還,復經六年而敘,是則歲周十二,始得一階。而東西兩省,文武閒職,公府散佐,無事冘官,及其考日,皆得四年為限,是則一紀之中,便登三級。何內外之相縣,令厚薄之如是?或充單介之使,始無汗馬之勞;或說興利之規,終慚什一之潤;皆虛張無功,妄指贏益,坐獲數階之官,藉成通顯之貴。」此非杜預所謂公相容過,清議大頹者邪?益以立法之詖,而是時之選政,不可問矣。寶夤欲使「見居官者,每歲終,本曹皆明辨在官日月,具核才行能不,審其實用,而注其上下。列上尚書,覆其合不,庸短下第,黜凡以明法,干務忠清,甄能以記賞,總而奏之。經奏之後,考功曹別書於黃紙油帛。一通則本曹尚書與令、仆印署,留於門下,一通則以侍中、黃門印署,掌在尚書,嚴加緘密,不得開視。考績之日,然後對共裁量。其內外考格,乞求博議,以為畫一。若殊謀異策,事關廢興,遐邇所談,物無異議者,自可臨時斟酌,匪拘恆例。至如援流引比之訴,貪榮求級之請,謂宜明加禁斷,以全至治。」詔付外博議,以為永式。竟無所定。《肅宗紀》孝昌二年二月,詔每歲一終,郡守列令、長,刺史列守、相,以定考課,辨其能不。若有濫謬,以考功失衷論。是時朝綱方紊,亦非徒法所能濟也。 第五節 賦稅 漢世田租取粟,賦諸地;口稅取錢,斂諸人。魏武平河北,下令收田租畝一升,戶出絹二匹,綿二斤,而口錢始變為戶調,548已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五節。此時未有授田之制,戶調田租,猶析為二,至晉武帝平吳,而二者又合為一矣。事見第十九章第三節。東晉之制,見於《隋書·食貨志》,云:「晉自中原喪亂,元帝寓居江左,百姓之自拔南奔者,並謂之僑人。皆取舊壤之名,僑立郡縣,往往散居,無有土著。而江南之俗,火耕水耨,土地卑濕,無有蓄積之資。諸蠻陬俚洞,沾沐王化者,各隨輕重,收其賧物,以裨國用。又嶺外酋帥,因生口、翡翠、明珠、犀、象之饒,雄於鄉曲,549朝廷多因而署之,以收其利。歷宋、齊、梁、陳,皆因而不改。其軍國所須雜物,隨土所出,臨時折課、市取,乃無恆法定令。列州、郡、縣,制其任土所出,以為征賦。其無貫之人,不樂州縣編戶者,謂之浮浪人,樂輸亦無定數任量,准《通典》,《通考》皆作惟。所輸,終優於正課焉。」蠻夷收其賧物,蓋各隨其土之所出。嶺外酋帥,則征其貢而非稅其民。浮浪人所出,蓋亦無定物,惟僑民雖雲散居無土著,猶當與江南之民,同循戶調之法耳。《隋志》述其制云:「其課:丁男調布絹各二丈,絲三兩,綿八兩,祿絹八尺,祿綿三兩二分,租米五石,祿米二石。丁女並半之。男女年十六已上至六十為丁。男年十六亦半課,年十八正課,六十六免課。女以嫁者為丁,若在室,年二十乃為丁。其田畝稅米二斗。蓋大率如此。」二斗,一本作二升,蓋據哀帝時之制言之,550見第十九章第三節。《宋書·孝武帝紀》:大明五年(461),十二月,制天下民戶,歲輸布四匹,《通考》作尺。蓋就舊法而增之。《晉書·李雄載記》云:其賦:男子歲谷三斛,女丁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亦略循晉法也。 北魏孝文之制,亦已見第十九章第三節。《魏書·食貨志》:肅宗孝昌二年526),稅京師田畝二升,借賃公田者畝一斗。齊、周之制,亦見《隋志》。齊河清三年(564)定令:男子十八以上,六十五以下為丁。十六已上,十七已下為中,六十六已上為老,十五已下為小。率以十八受田,輸租調,二十充兵,六十免力役,六十六退田,免租調。京城四面,諸坊之外,三十里內為公田,受公田者三縣代遷戶,執事官一品已下,逮於羽林、武賁各有差。其外畿郡,華人官第一品已下羽林、武賁已上各有差。職事及百姓請墾田者,名為受田。《通典》作永業田。奴婢受田者,親王止三百人,嗣王止二百人,第二品嗣王已下及庶姓王止一百五十人,正三品已上及王宗止一百人,七品已上,限止八十人,八品已下至庶人,限止六十人。奴婢限外不給田者皆不輸。其方百里外及州人:一夫受露田八十畝,婦人四十畝。奴婢依良人。限數與在京百官同。丁牛一頭,受田六十畝。限止四牛。又每丁給永業田二十畝為桑田。其中種桑五十根,榆三根,棗五根,不在還受之限。非此田者,悉入還受之分。土不宜桑者,給麻田如桑田法。率人一床調絹一匹,綿八兩。凡十斤綿中,折一斤作絲。墾租二石,義租五斗。奴婢各准良人之半,牛調二尺,《通典》作丈。墾租一斗,義租五升。墾租送台,義租納郡,以備水旱。諸州郡皆別置富人倉。551初立之日,准所領中下戶口數,得支一年之糧,逐當州谷價賤時,斟量割當年義租充入。谷貴下價糶之,賤則還用所糶之物,依價糶貯。墾租皆依貧富為三梟。其賦稅常調,則少者直出上戶,中者及中戶,多者及下戶。上梟輸遠處,中梟輸次遠,下梟輸當州倉。三年一校焉。租入台五百里內輸粟,五百里外輸米,入州鎮者輸粟。人慾輸錢者,准上絹收錢。案戶調之式,及魏、齊之制,552皆人人受田,而晉成、哀及魏肅宗之時,又別有田稅者?晉成、哀時制,見第十九章第三節。蓋皆指公田言之,觀北齊之制可明。此田蓋王公貴人受者為多,故晉孝武改成、哀之制,史言自王公已下,口稅若干。亦見第十九章第三節。魏虜則又以此惠其所謂代來戶也。後周大祖作相,創製六官。司均掌田裡之政令。凡人口十已上宅五畝,口九《通典》作七。已上宅四畝,口五已下宅三畝,有室者田百四十畝,丁者田百畝,司賦掌功賦《通典》作賦均。之政令。凡人自十八以至六十有四與輕癃《通典》作疾。者皆賦之。其賦之法:有室者歲不過絹一匹,綿八兩,粟五斛。丁者半之。其非桑土,有室者布一匹,麻十斤,丁者又半之。豐年則全賦,中年半之,下年三之,《通典》作一之。皆以時征焉。若艱凶札,則不征其賦。 租調所取,以粟帛為大宗,此外更有所取,則謂之雜調。《齊書·鬱林王紀》,即位後詔曰:「凡逋三調及眾債,在今年七月三十日前,悉同蠲除。」《通鑑》胡三省《注》曰:「三調,謂調粟、調帛及雜調也。」553《魏書·任城王澄傳》:澄奏利國濟民所宜振舉者十條,四曰五調之外,一不煩民,五調疑三調之誤。軍國所須,不能以粟帛為限。除列州、郡、縣制為征賦外,南朝此項征賦,頗於國用有關。當時淫縱之君,或迫臣下以貢獻,事見第十九章第二節,未必不由此而馴致。然貪取雖為非法,任土自是彝。典觀第十章第四節所引齊明帝建武元年十月詔可知。是歲十一月,又詔「邑宰祿薄俸微,雖任土恆貢,自今悉斷。」胡三省《通鑑注》曰:「觀此,則江左之政,縣邑不由郡、州,亦得入貢天台矣。」此《隋志》所由以列州郡縣並舉也。《宋書·明帝紀》:泰始二年(467),十一月,「詔方物職貢,各順土宜,出獻納貢,敬依時令」。即當折課、市取,當時征斂,折易頗多。《晉書·王廙傳》:弟子彪之,為會稽內史,桓溫以山陰折布米不時畢,郡不彈糾,上免之。《宋書·孝武帝紀》:大明七年(463),以浙東諸郡大旱,聽受雜物當租。《齊書·武帝紀》:永明四年(486),五月,詔「揚、南徐二州今年戶租,三分二取見布,一分取錢。來歲以後,遠近諸州輸錢處,並減布直,匹准四百,依舊折半,以為永制。」《竟陵王子良傳》言:時詔折租布,二分取錢。《王敬則傳》載子良啟,謂:「民有雜物,是軍國所須者,可聽隨價準直,不必一應送錢,於公不虧其用,在私實荷其渥。」此即所謂折課。《宋書·武帝紀》:永初元年(420),七月,詔:「台府所須,皆別遣主帥,與民和市,實時裨直,不復責租民求辦。」《齊書·武帝紀》:永明五年(487),九月,詔曰:「自水德將謝,喪亂彌多,師旅歲興,饑饉代有。軍國器用,動資四表。不因厥產,咸用九賦。雖有交貿之名,而無潤私之實。民咨塗炭,職此之由。京師及四方,出錢億萬,糶米、谷、絲、綿之屬,其和價以優黔首。遠邦嘗市雜物,非土俗所產者,皆悉停之。必是歲賦攸宜,都邑所乏,可見直和市,勿使逋刻。」皆欲變賦斂為市取者也。《豫章王嶷傳》:其為荊州,禁二千石官長,不得與人為市,蓋有借官市為名,行私市之實者。北朝亦有折征之制。《魏書·前廢帝紀》:僭位後詔天下調絹,四百一匹,此折絹為錢也。《韓麒麟傳》:在齊州,欲減絹布,增益谷租,見第二十一章第三節,此亦猶折帛為谷也。《食貨志》云:正光後四方多事,加以水旱,國用不足,預折天下六年租調而征之,其厲民,蓋不徒在豫征而已。然其實並不能然。《宋書·武帝紀》:義熙八年(412),十一月,公至江陵,下書「台調癸卯梓材,庚子皮毛,可悉停省」,即所謂雜調也。《魏書·食貨志》曰:顯祖即位,親行儉素,率先公卿,思所以振益黎庶。先是大安中,高宗以常賦之外,雜調十五,頗為煩重,將與除之。尚書毛法仁曰:「此是軍國資用,今頓罷之,臣愚以為不可。」帝曰:「使地利無窮,民力不竭,百姓有餘,吾孰與不足?」遂免之。未幾,復調如前。《高宗紀》:興安二年(453),正月,詔與民雜調十五,蓋至大安中復免其十五也。然《紀》不載其事,大安四年五月壬戌詔,亦僅言「比年以來,雜調減省」而已。蓋其免之甚暫,故《紀》漏書。《北史·魏諸宗室傳》,以百姓不足君孰與足之言,出於常山王遵之子素,亦與《志》異。至是乃終罷焉。於是賦斂稍輕,民復贍矣。《顯祖紀》:和平六年(465),六月,詔諸有雜調,一以與民。此朝廷所取於民。《世祖紀》;真君四年(443),六月,詔:「復民貲賦三年。其田租歲輸如常。」貲賦蓋謂按其貲產多少為賦,亦雜調也。《任城王澄傳》:轉定州刺史。初民中每有橫調,百姓煩苦。澄多所省減,民以忻賴。此地方之所取也。賦稅所取非一,故如有蠲免,亦隨時而各不同。當時賦稅減免,史所言者,名目不一。有曰戶課者,《晉書·武帝紀》:大康五年(284),減天下戶課三分之一是也。有曰戶調綿絹者,《晉書·惠帝紀》:永平元年(291),五月,除天下戶調綿絹是也。有曰戶調田租者,《惠帝紀》:永興元年(305),十二月,詔戶調田租,三分減一是也。有曰租稅者,《宋書·孝武帝紀》:元嘉三十年(453),五月,曲赦京邑二百里內,並蠲今年租稅;大明五年(461),二月,伐蠻之家,蠲租稅之半是也。有曰稅調者,《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八年(451),二月,詔凡遭寇賊郡縣,流寓江淮者,並聽即屬,並蠲復稅調;《順帝紀》:升明元年(477),雝州大水,八月,遣使振恤,蠲除稅調是也。有但言調者,《宋書·後廢帝紀》:元徽四年(476),平建平王景素之亂,原京邑二縣元年以前逋調;《順帝紀》:升明元年八月,原除元年以前逋調是也。有曰眾調者,《宋書·明帝紀》:泰始二年(467),十一月,制使東土經荒流散,並各還本,蠲眾調二年是也。有曰田租者,《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四年(447),正月,蠲建康、秣陵二縣田租之半;二十六年(449),車駕陸道幸丹徒,行所經蠲田租之半:《孝武帝紀》:大明七年(463),十二月,行幸歷陽,蠲郡租十年;《前廢帝紀》:永光元年二月,《明帝紀》:泰始四年四月,皆減郡縣田租之半;《梁書·侯景傳》:景既據壽春,屬城居民,悉召募為將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是也。減免租布之事最多。有以災荒免者,《晉書·孝武帝紀》:寧康二年(374),四月,皇大後詔:三吳、義興、晉陵及會稽遭水之縣,尤甚者全除一年租布,其次聽除半年;《宋書·孝武帝紀》:元嘉三十年(453),閏月,蠲尋陽、西陽租布三年是也。有以流亡免者,《宋書·武帝紀》:永初元年(420),八月,開亡叛,赦限內首出,蠲租布二年是也。有以京邑或興王之地免者,是月,詔彭城桑梓本鄉,優復之制,宜同豐、沛,沛郡,下邳,可復租布三十年;《文帝紀》:元嘉四年(427),二月,行幸丹徒,三月,詔丹徒桑梓綢繆,大業攸始,其蠲今年租布;二十六年(449),二月,幸丹徒,三月,復丹徒僑舊今歲租布之半是也。有以行倖免者,《孝武帝紀》:大明七年(463),二月,大赦天下,行幸所經,無出今歲租布是也。有以行義免者,《宋書·孝義傳》:賈恩、潘綜、王彭,皆蠲租布三世是也。《劉道產傳》:弟道錫,為巴西、梓潼二郡大守。元嘉十八年(441),為氐寇所攻,募吏民守城,復租布二十年。及賊退,朝議賊雖攻城,一戰便走,聽依本要,於事為優。右衛將軍沈演之等謂宜隨功勞裁量,不可全用本誓,多者不得過十年。從之。案《齊書·高帝紀》:建元四年(482),正月,詔:「建元以來戰賞,蠲租布二十年,雜役十年。其不得收屍,主軍保押,亦同此例。」則似蠲租布二十年,軍中故有此例,道錫特援用大優耳。 雜物而外,粟帛似應皆取諸租調之中,然亦有別立名目多取之者。《晉書·成帝紀》:咸康二年(336),二月,算軍用稅米,空縣五十餘萬石,尚書謝褒以下免官。此尚可雲即在常賦之中,特度支別立一目。《陳書·世祖紀》:天嘉元年(560),三月,詔今歲軍糧,通減三分之一。《宣帝紀》:大建三年(571),三月,大赦天下。自大康元年(280)訖大建元年(569)逋余軍糧、祿秩、夏調未入者悉原之。則其取諸民,亦別列一目矣。《魏書·高祖紀》:延興三年(473),十月,大上皇帝親將南討,詔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戶,收租五十石,以備軍糧,亦臨時增取於民者也。《韓麒麟傳》:慕容白曜表麒麟與房法壽對為冀州刺史。白曜攻東陽,麒麟上義租六十萬斛。《周書·王羆傳》,羆鎮華州。時關中大飢,徵稅民間穀食,以供軍費。或隱匿者,令遞相告。多被篣棰。以是人有逃散。惟羆信著於人,莫有隱者。得粟不少諸州,而無怨。亦皆增取於民,以供軍食者也。 戶調所征,悉系著籍之戶,故所最慮者為漏籍。宋武帝至江陵,下書曰:「江、荊二州,凡租稅調役,悉宜以見戶為正。」則稅役有與戶籍不符者。然如是者究少。《魏書·食貨志》云:先是禁網疏闊,民多逃隱。天興中,詔采諸漏戶,令輸綸綿。自後諸逃戶占為細繭羅谷者甚眾。於是雜營戶帥,遍於天下。554不隸守宰。賦役不周,戶口錯亂。始光三年(426),詔一切罷之,以屬郡縣。議出閹官仇洛齊,見第十七章第三節。《隋書·食貨志》云:元象、興和之中,百姓多離舊居,闕於徭賦。神武乃命孫騰、高隆之分括無籍之戶,得六十餘萬。於是僑居者各勒還本屬。租調之入有加焉。武定二年(544)事,亦見第十七章第三節。皆可見漏籍者多,賦稅必闕也。 耕桑之民而外,北朝亦有他法以取之,如魏泰常六年(421),六部民羊滿百口,調戎馬一匹是也。見第二十章第一節。此猶南朝於蠻俚則取其賧物矣。 田租有不入公家者。宋武帝江陵之令又曰:「州縣屯田,利入守宰者,555一切除之。」《晉書·安帝紀》:義熙九年(413),四月,罷臨沂、湖熟皇后脂澤田四十頃,以賜貧人。皆其事也。《魏書·高允傳》:時多禁封良田,京師游食者眾。允言:「古人云:方一里,為田三頃七十畝,百里則三萬七千頃,勤之則畝益三升,不勤則畝損三升,損益之率,為粟二百二十二萬斛,況天下之廣乎?」世祖善之,遂除田禁,悉以授民。禁封良田,夫何為哉?《傳》又言恭宗季年,頗親近左右,營立田園,以取其利。《任城王澄傳》云:在定州,減公園之地,以給無業貧口。《北齊書·段韶傳》:平高歸彥,賜歸彥果園千畝。非棄田以為園囿,則變官稅為私租而已。 人民所苦,力役尤甚於租調。《晉書·食貨志》:武帝制戶調之式,男女年十六已上至六十為正丁,十五已下至十三,六十一已上至六十五為次丁,十二已下,六十六已上為老、小,不事。《范寧傳》:寧陳時政曰:「禮:十九為長殤,以其未成人也。十五為中殤,以為尚童幼也。今以十六為全丁,則備成人之役矣,以十三為半丁,所任者非復童幼之事。豈可傷天理,違經典,困苦萬姓,乃至此乎?宜修禮文,以二十為全丁,十六至十九為半丁,則人無夭折,生長滋繁矣。」此法令所定成丁之年大早,詒害於民者也。《宋書·王弘傳》:弘上言:「舊制民年十三半役,十六全役。體有強弱,不皆稱年。且在家自隨力所能堪,不容過苦,移之公役,動有定科。庸宰守常,已有勤劇,況直苛政,豈可稱言?乃有務在豐役,增進年齒。孤遠貧弱,其弊尤深。致令依寄無所,生死靡告。一身之功,逃竄求免。家人遠計,胎孕不育。請以十五至十六為半丁,十七為全丁。」從之。然《文帝紀》元嘉十七年(440)詔,猶有「役召之品,遂及稚弱」之語,則苛政亟行,並有非法令所能限者矣。役法與戶籍,關係最大,參看第十七章第三節。 《隋書·食貨志》言:東晉之制,男丁歲役不過二十日,又率十八人出一運丁。其實役之遠過於此。其取丁之法,通常三丁取二,五丁取三。《南史·孝義傳》:孫棘謂宋大明五年(461)發三五丁;《郭祖深傳》:祖深上封事,謂自「梁興以來,發人征役,號為三五」是也。《康絢傳》:魏降人王足陳計,求堰淮水,以灌壽陽,發徐、揚人,率二十戶取五丁以築之。其取之之法,較三五少寬,蓋以其役實重難故也。《齊書·周顒傳》:顒言:「山陰邦治,事倍余城,然略聞諸縣,亦處處皆躓:惟上虞以百戶一滂,大為優足。」則各地方之役法,亦有善惡之不同。然能善者蓋甚鮮。酷者乃至役及女丁。556《宋書·元兇劭傳》:劭拒義軍時,男丁既盡,召婦女親役,猶曰非常時事也。《梁書·武帝紀》:大同七年(541),十一月,詔停在所役使女丁;《安成王秀傳》:郢州當塗為劇地,至以婦人供役;則並習為恆事矣。 有恆役,有雜役。《魏書·高祖紀》:延興三年(473),十一月,詔河南七州之民,有鰥寡孤獨,貧不自存者,復其雜徭,大和二十年(496),七月,詔輕徭薄賦,君人常理,歲中恆役,具以狀聞。《劉昺傳》:正光三年(522),大保崔光奏乞敕尚書推檢昺後,所屬甄免碎役。四年(523),六月,詔其孫等三家,特可聽免。碎役即雜役也。雜役厲民,遠較恆役為甚。《齊書·周顒傳》:建元初為山陰令。縣舊訂滂民,以供雜使。顒言於大守聞喜公子良曰:「竊見滂民之困,困實極矣。役命有常,只應轉竭。蹙迫驅催,莫安其所。險者竄避山湖,困者自經溝瀆。亦有摧臂斮手,苟自殘落,販傭貼子,權赴急難。每至滂使發動,遵赴常促。輒有柤杖被錄,稽顙階垂,泣涕告哀,不知所振。」此雲役命有常,乃謂有常程限,非謂所課者為常事也。《晉書·庾亮傳》言:亮為丹陽尹,除重役六十餘事。可見雜役重難者甚多。 隨意役民,本有禁令。如《魏書·高宗紀》:和平四年(463),三月,詔「內外諸司,州鎮守宰,侵使兵民,勞役非一。自今擅有召役,逼雇不程,皆論同枉法。」《高祖紀》:大和元年(477),詔「牧民者輕有徵發,致奪民時,以侵擅論」是也。然其事卒非法令所能禁。《梁書·武帝紀》:大同七年(541),十二月詔,謂:「或供廚帳,或供廄庫,或遣使命,或待賓客,皆無自費,取給於民。」557其侵漁可謂甚矣。河北郡有漁獵夫三十人,以供郡守,又有丁三十人,供郡守役使,見《周書·裴政傳》。《魏書·安同傳》:大宗詔與肥如侯賀護持節循察並、定二州,糾舉守宰不法。同至并州,表刺史擅用御府針工,請案律治罪。善矣,然其東出井陘至鉅鹿,乃發眾四戶一人,欲治大嶺山,通天門關。又築塢於宋子。大宗以同擅徵發於外,檻車征還。召群官議其罪。皆曰:「同擅興事役,勞擾百姓,宜應窮治,以肅來犯。」而大宗仍以同雖專命,本在為公,意無不善釋之,則又何也?世祖將北征,發民驢以轉運,使公孫軌詣雍州,軌令驢主皆加絹一匹,乃與受之。《魏書·公孫表傳》。軌表第二子。亦不過坐征還而已。 役之事,征戍為大,而漕轉次之。古人於役,最苦其遠,說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五節。晉、南北朝,亦未免斯弊。《晉書·劉頌傳》:頌上疏言:「昔魏武帝分離天下,使人役居戶,各在一方,既事勢所須,且意有曲為,權假一時,以赴所務,非正典也。然逡巡至今,積年未改。吳平之日,天下懷靜,而東南二方,六州郡兵,將士、武吏,戍守江表,或給京城運漕。父南子北,室家分離,咸更不寧,又不習水土,運役勤瘁,咸有死亡之患。」欲使「受百役者不出其國,兵備待事其鄉;更不能,則靜三分之二,吏役不出千里之外」,參看第二章第一節。此誠當時靖民之急務也。王羲之遺謝安書,論軍興以來征役及充運之弊,已見第十七章第三節。《魏書·食貨志》言轉運中州以實邊鎮之弊,見第二十一章第六節。又《楊椿傳》:除定州刺史。州有宗子稻田,屯兵八百戶。年常發夫三千,草三百車,修補畦堰。椿以屯兵惟輸此田課,更無徭役,及至閒月,即應修治,不容復勞百姓,表罷之。有屯兵而轉致勞民,尤見征戍之詒毒也。 興築之事,亦為勞民之一大端。高齊之築長城,事見第二十一章第四節。《北齊書·趙郡王叡傳》云:先是役徒罷作,任其自返。丁壯之輩,各自先歸。羸弱之徒,棄在山北。558加以飢病,多致僵殞。叡於是親率所部,與之俱還。配合州鄉,部分營伍,督率監領,強弱相持。遇善水草,即為停頓。分有餘,贍不足。賴以全者十三四焉。肯留意撫綏者,不過十全三四,況視之如草芥者乎?韋孝寬於汾州、離石間置城,事見第十六章第六節。是役也,征徒至十萬。可見營建勞民之甚矣。 補吏亦為民所深苦。宋武帝平江陵,下書:「荊、雝二州西局蠻府吏,及軍人年十二以還,六十以上,及撫養孤幼,單丁大艱,悉仰遣之。窮獨不能存者,給其長振。府州久勤將吏,依勞銓序。」《南史·張纘傳》:為湘州刺史,解放老疾吏役,及關市、戍邏先所防人,一皆省並。此兩事,可見與於役者,老稚,疾病,窮獨,皆不得免焉。《梁書·良吏傳》:沈瑀為餘姚令。縣南有豪族數百家,百姓甚患之。瑀召其老者為石頭倉監,少者補縣僮。皆號泣道路。自是權右屏跡。此可見為吏之困辱,故法令於其召補,每加制限。如宋武帝平江陵,命州、郡、縣吏皆依尚書定製實戶置是也。《孝武帝紀》:元嘉三十年(506),八月,武皇帝舊役軍身,嘗在齋內,人身猶存者,普賜解戶。《梁書·安成王秀傳》:為郢州,主者或求召吏。秀曰:「此州凋殘不可擾。」此等皆見稱為寬政。《謝方明傳》:轉會稽大守。前後征伐,每兵運不充,悉倩發士庶。事既寧息,皆使還本,而屬所割害,或即以補吏,守宰不明,與奪乖舛,人事不至,必被抑塞。方明簡汰精當,各慎所宜。雖服役十載,亦一朝從理。東土至今稱詠之。此又可見補吏之事,其中弊竇孔多也。 事有必待專技,然後能為之者,古人以此設工官。後世乃亦召民為之。逮其身亡而役不免,而其業又未必能守之以世也,則遂變為雜役。王羲之與謝安書曰:「百工、醫寺,死亡絕後,家戶空盡,差代無所,上命不絕。事起或十年十五年,彈舉獲罪無懈息,而無益實事。何以堪之?謂自今諸死罪原輕者及五歲刑,可以充此。其減死者可長充兵役,五歲者可充雜工醫寺。皆令移其家,以實都邑。都邑既實,是政之本;又可絕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復如初耳。今除罪而充雜役,盡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為重於殺戮,可以絕奸。此又可見當時雜役之重。刑名雖輕,懲肅實重,豈非適時之宜邪?」百工醫寺而可以五歲刑者充之,其徒為雜役審矣。然有待專技之事,究非夫人所能為也,乃又別召民為之。如《南史·齊本紀》言:東昏侯大起諸殿,縶役工匠。《陳書·高祖紀》:永定二年(558),十月,大極殿成,匠各給復。《宋書·劉敬宣傳》,言守宣城者,多調發工巧,造作器物。《梁書·賀琛傳》:琛啟陳事條,高祖大怒,召主書於前,口授敕責之。有曰:「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皆資雇借,以成其事。」《陳書·宣帝紀》:大建二年(570),八月,詔巧手於役死亡,不勞訂補。《魏書·高祖紀》:延興二年(472),四月,詔工商、雜技,盡聽赴農。《任城王澄傳》:澄奏利國濟民所宜振舉者十條,六曰逃亡代輸,去來年久者,若非伎作,任聽即住。皆有專技之民,見役於官之事也。 王羲之欲以死罪原輕者充兵役,五歲刑充雜工醫寺,蓋謂永充大役。亦有事出一時者,齊武帝欲修白下城,難於動役,劉系宗啟謫役東人隨唐寓之作亂者,從之,其事也。 復除之事,有為經制者,如魏鄰長復一夫,里長二,黨長三是也。見第十九章第三節。此制百二十五家之內,凡復三十八人。其後元孝友言:《令》制百家為黨族,二十家為閭,五家為比鄰,百家之內,有帥二十五,徵發皆免,則其制已小異。見第三節。其出臨時措置者:或以丁多,如晉武帝咸寧元年(275),二月,以將士應已娶者多,家有五女者給復是也。大康元年(280),十月,除五女復。或以產乳及新昏,如齊明帝建武四年(497),正月,詔民產子蠲其父母調役一年,又賜米十斛,新昏者蠲夫役一年是也。或以劫後移徙,如晉武帝大康元年(280),孫氏大將戰亡之家,徙於壽陽,將吏渡江復十年,百姓及百工復二十年是也。或以劫後撫綏,如陳宣帝大建十一年(579),三月,詔淮北義人,率戶口歸國者,建其本屬舊名,置立郡縣,即隸近州,賦給田宅,喚訂一無所豫是也。或以舊恩,如晉元帝大興三年(320),七年(324),詔琅邪國人在此者,近有千戶,今立為懷德縣,統丹陽郡。昔漢高祖以沛為湯沐邑;光武亦復南頓,優復之科,一依漢氏故事是也。或以行義,如《宋書·孝義傳》:嚴世期復身徭役,張進之詔在所蠲其徭役是也。或以舊勞,如陳大極殿成,匠各給復,見上。世祖天嘉元年(560),二月,以討王琳,舟艦輸積,權倩民丁,蠲復丁身夫妻三年,於役不幸者,復其妻子是也。《魏書·高祖紀》:大和十一年(487),五月,詔復七廟子孫及外戚緦服以上,賦、役無所與,三長復征戍,余若民,見第十九章第三節。《孝感傳》:閻元明復租、調、兵役,令終母年,此則所謂賦役無所與者也。《文明後傳》:後制內屬五廟之孫,外戚六親緦麻,皆受復除,當即大和十一年(487)事。此宗戚之特恩也。《恩幸傳》:王叡與東陽王丕同入八議,永受復除,此為臣下之異典。《世祖紀》神四年(431),自破赫連定還,戰士賜復十年,此所以優戰士。《高宗紀》:和平二年(461),三月,詔民年八十已上,一子不從政。《高祖紀》:延興三年(473),十一月,詔河南七州年八十已上,一子不從政。承明元年(452),十月,詔七十已上,一子不從政。大和四年(480),七月,詔會京師耆老,賜錦采、衣服、几杖、稻米、蜜、面,復家人不徭役。此則所以優老也。三長之制,民年八十已上,聽一子不從役,見第十九章第三節。《前廢帝紀》:僭位後詔:百雜之戶,貸賜民名,官任仍舊。此則口惠而實不至矣。 凡士姓皆蠲役,已見第十七章第三節,第十八章第一節。《晉書·石季龍載記》:鎮遠王擢,表雍、秦二州望族,自東徙已來,遂在戍役之例。既衣冠華胄,宜蒙優免。從之。自是皇甫、胡、梁、韋、杜、牛、辛等十有七姓,蠲其兵貫。《苻堅載記》:復魏、晉士籍,使役有常。則雖五胡,亦能守茲成法也。宋孝武帝壞諸郡士族,以充將吏。並不服役,至悉逃亡。加以嚴制不能禁。乃改用軍法,得便斬之。莫不奔竄山湖,聚為盜賊。《宋書·沈懷文傳》。梁鄱陽王恢之子泰,為譙州刺史。遍發人丁,使擔要輿、扇、傘等物,不限士庶。恥為之者,重加杖責。多輸財者,即放免之。人皆思亂。及侯景至,人無戰心,乃先覆敗。《南史》本傳。其為禍之烈如此。隸屬於人者亦無役,如佃客、衣食客是也。見第十八章第四節。張方決千金堨,水碓皆涸,乃發王公奴婢手舂給兵廩。詳見第三章第三節。時又發奴助兵。成帝咸和六年(331),正月,以運漕不繼,發王公已下千餘丁,各運米六斛。穆帝昇平三年(359),三月,詔以比年出軍,糧運不繼,王公已下,十三戶借一人一年助運。此皆罕有之事。《刁協傳》言:「以奴為兵,取將吏客使轉運,皆協所建也,眾庶怨望之。」可見積習之不易破矣。參看第十八章第四節。《南史·齊東昏侯紀》言:諸郡役人,多依人士為附隸,謂之屬名,見第十章第六節。亦有所不得已也。出家及疾病者,於法亦免,故范寧言人或殘形翦發,要求復除,《東昏侯紀》亦謂東境役苦,百姓多注籍詐病焉。 賦與役,皆當視貲產之厚薄,以為重輕。蘇綽《六條詔書》曰:「租稅之時,雖有大式,至於斟酌貧富,差次先後,皆事起於正長,而系之於守令。若斟酌得所,則政和而民悅,若檢理無方,則吏奸而民怨。又差發徭役,多不存意。致令貧弱者或重徭而遠戍,富強者或輕使而近防。守令用懷如此,不存恤民之心,皆王政之罪人也。」故平定物力之事,559由之而起。《晉書·劉超傳》:超補句容令。常年賦稅,主者常自四出,詰評百姓家貲。至超,但作大函,村別付之,使各自書家產投函中,訖送還縣。百姓依實投上,課輸所出,有餘常年。此即宋世之手實法也。《魏書·世祖紀》:延和三年(434),二月,詔令州、郡、縣隱括貧富,以為三級。其富者租賦如常,中者復二年,下窮者復三年。大延元年(435),十二月,詔「州、郡、縣不得妄遣吏卒,煩擾民庶。若有發調,縣宰集鄉邑三老,計貲定課。裒多益寡,九品混通,不得縱富督貧,避強侵弱。」蓋始分為三級,繼又曲分為九。《隋書·食貨志》言:齊文襄始立九等之戶,560富者稅其錢,貧者役其力。實則九等定戶,乃魏世之成法,文襄所創者,或稅役之別耳。貲與力之相貿,蓋事勢不得不然。齊永元後,遠郡之役,悉令上米准行,已見第十章第六節。史以是為東昏秕政,然《宋書·順帝紀》:升明三年(479),正月,齊王表諸負官物質役者悉原除,所謂質役,蓋負物不能償,而出力以為代,561事與上米准行相反,理則一也。顧憲之言:山陰有貲者,多是士人復除。參看第十九章第一節。此等人本未必能出力。稅其錢,實開明世別銀差於力差之先聲,亦得宋王安石令無役者出助役錢之意。《宋書·周朗傳》:朗言:「取稅之法,宜計人為輸,不應以貲,云何使富者不盡,貧者不蠲?」蓋病戶等平定之不實。朗又云:「桑長一尺,圍以為價,田進一畝,度以為錢,屋不得瓦,皆責貲實,民以此樹不敢種,土畏妄墾,棟焚榱露,不敢加泥。」齊竟陵王子良言:「三吳守宰,務在裒克,圍桑品屋,以准資課。致令斬樹發瓦,以充重賦。破民財產,要利一時。」其弊,亦與後世無異矣。戶調法行之後,本已無所謂丁稅。562然《齊書·豫章王嶷傳》:言其為荊、湘時,以谷過賤,聽民以米當口錢;《王敬則傳》載竟陵王子良啟云:「建元初狡虜遊魂,軍用殷廣,浙東五郡,丁稅一千」;《梁書·良吏傳》云:高祖元年(502),始去人貲,計丁為布;《陳書·宣帝紀》:大建九年(577),五月,原五年訖七年逋貲絹,蓋亦計貲為絹。一似又有丁稅者;蓋亦或以之代役,或出臨時調斂,後遂相沿不廢也。 地方公共之事,人民往往能自立法而自治之,然亦往往為官府所破壞,會稽士庶,皆保塘役,而王敬則悉評斂為錢送台;東昏侯下揚、南徐二州,橋、桁、塘、埭丁,計功為直,斂取見錢;皆見第十九章第一節。其事矣。《晉書·劉頌傳》:除淮南相。舊修芍陂,年用數萬人。豪強兼併,孤貧失業。頌使大小戮力,計功受分,百姓歌其平。此等良吏,蓋不可多得矣。 後周之法:司役掌力役之政令。凡人自十八以至五十有九,皆任於役。豐年不過三旬,中年二旬,下年一旬。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八十者一子不從役,百年者家不從役,廢疾非人不養者,一人不從役。若凶札則無力征。見《隋書·食貨志》:其立法可謂甚平,然其行之如何,則不可知也。 山澤之利,兩晉及宋、齊、梁、陳,多為官吏貴豪所固護,已見第十九章第三節。此等皆非法之所許,然亦有不然者。《梁書·蕭穎達傳》:御史中丞任昉奏曰:「風聞穎達啟乞魚稅,輒攝穎達宅督彭難當到台辨問。列稱尋生魚典稅,先本是鄧僧琰啟乞,限訖今年五月十四日。主人穎達,於時謂非新立,仍啟乞接代僧琰。即蒙降許。登稅與史法論一年,收直五十萬。」563雖實為私奉養,而必啟乞待許,即不翄官收其稅矣。北朝情形,與南朝略同。魏顯祖皇興四年(470),高祖大和六年(482),周靜帝大象二年(580),皆嘗弛山澤之禁。即北齊,亦僅後主武平六年(575),稅關市、舟車、山澤、鹽鐵、店肆,開酒禁而已。然《魏書·酷吏傳》:崔暹坐障吝陂葦,為王顯所彈;《閹官傳》言:劉騰于山澤之饒,所在固護;則其利為私家所擅者亦多。《北齊書·盧潛傳》,言其為揚州行台時,高元海執政,斷漁獵,人家無以自資,政令豈能真行?民家無以自資,豪勢保無轉因之以為利者邪? 鄣錮山澤,惡其奪民利而已,棄田以為園囿,564其弊亦與之同,故晉法明列其不為屬國焉。見第十九章第三節。然其事亦卒不能免。北朝尤甚,以其君好田獵也。《魏書古弼傳》云:上谷民上書言苑囿過度,民無田業,乞減大半,以賜貧人,可見其占地之廣。《高祖紀》:延興三年(473),詔關外苑囿,聽民樵採。大和十一年(487),又罷山北苑,以其地賜貧民。《司馬楚之傳》:子躍,為雲中鎮將,朔州刺史。表罷河西苑封,與民墾殖。有司執奏:「此麋鹿所聚,大官取給。今若與民,至於奉獻時禽,懼有所闕。」詔曰:「此地若任稼穡,雖有獸利,事須廢封。若是山澗,虞禁何損?尋先朝置此,豈苟藉斯禽,亮亦以俟軍行薪蒸之用。其更論之。」躍固請宜以與民。高祖從之。此可見苑囿之立,實妨田業,又不徒鄣錮山澤而已。又魏於內地置牧場,占地甚廣,見第二十章第一節。世宗正始元年(504),延昌二年(513),皆嘗以其地賜代遷之民。可謂封豕長蛇,薦食上國已。 冶鑄之利,作兵為亟,民用後焉。《晉書·宣帝紀》:大和四年(480),興京兆、天水、南安監冶。《刑法志》云:「魏武帝時,定甲子科,犯釱左右趾者,易以木械。是時乏鐵,故易以木焉。」蓋斯時之鐵,多以作兵,故乏於他用也。《宋書·百官志》:衛尉一人,丞二人晉江右掌冶鑄。領冶令三十九,戶五千三百五十。冶皆在江北,而江南惟有梅根及冶塘二冶,皆屬揚州,不屬衛尉。衛尉,江左不置。宋世祖孝建元年(454)復置。又云:東冶令一人,丞一人。南冶令一人,丞一人。漢有鐵官。晉置令,掌工徒鼓鑄,屬衛尉。江左已來,省衛尉,度隸少府。宋世雖置衛尉,冶隸少府如故。江南諸郡縣有者,或置冶令,或置丞,多是吳所置。《王弘傳》:弘建屯田之議曰:「伏見南局諸冶,募吏數百。雖資以廩贍,收入甚微。愚謂若回以配農,必功利百倍矣。然軍器所須,不可都廢。今欲留銅官大冶及都邑小冶各一所。重其功課,一準揚州。州之求取,亦當無乏。余者罷之,以充東作之要。」弘建此議,在其為晉會稽王道子驃騎參軍主簿時,可見江左冶政,專攻兵器,罕資民用,565此其獲利所以甚微。宋世劉道濟刺益州,立冶斷私民鼓鑄,而貴賣鐵器,事見第八章第七節。又可見民用本不資官也。《陳書·世祖紀》:天嘉二年(561),十二月,大子中庶子虞荔、御史中丞孔奐以國用不足,奏立煮海鹽賦及榷酤之科。詔並施行。南朝言鹽利者,亦惟此而已。 北方僭偽諸國:慕容德嘗立冶於商山,置鹽官於烏常澤,事見《晉書·載記》。拓跋氏於鹽利頗詳。566《魏書·食貨志》云:河東郡有鹽池,舊立官司,以收稅利。是時罷之。而民有富強者,專擅其用,貧弱者不得資益。延興末,復立監司,量其貴賤,節其賦入。於是公私兼利。世宗即位,政存寬簡,復罷其禁,與百姓共之。其國用所資,別為條制,取足而已。自後豪貴之家,復乘勢占奪;近池之民,又輒鄣吝;強弱相陵,聞於遠近。神龜初,大師高陽王雍、大傅清河王懌等奏:「先朝置司,公私兩宜,儲益不少。後中尉甄琛,啟求罷禁。被敕付議。尚書執奏,稱琛啟坐談則理高,行之則事闕,請依常禁為允。詔依琛計。乃為繞池之民尉保光等,擅自固護。語其鄣禁,倍於官司。取與自由,貴賤任口。若無大宥,罪合推斷。請依先朝之詔,禁之為便。」於是復置監官,以監檢焉。其後更罷更立,以至於永熙。自遷鄴後,於滄、瀛、幽、青四州之境,傍海煮鹽。滄州置灶一千四百八十四,瀛州置灶四百五十二,幽州置灶一百八十,青州置灶五百四十六。又於邯鄲置灶四。計終歲合收鹽二十萬九千七百二斛四升。軍國所資,得以周贍矣。據《本紀》,高祖大和二十年(496),十二月,嘗開鹽池之禁,與民共之。世宗景明四年(503),七月,詔還收鹽池利以入公。至正始三年四月,又詔罷鹽池之禁。此事由甄琛之奏,具見《琛傳》:其時尚書執奏之辭,亦謂「典司多怠,出入之間,事不如法,遂令細民怨嗟,商賈輕議」,則置監亦未必無弊也。《長孫道生傳》:曾孫稚,蕭寶夤反,為行台討之。時薛鳳賢反於正平,薛修義屯聚河東,分據鹽池,攻圍蒲圾。東西連結,以應寶夤。稚乃據河東。時有詔廢鹽池稅。稚表言:「今四境多虞,府藏罄竭。冀、定二州,且亡且亂,常調之絹,不復可收。略論鹽稅,一年之中,准絹而言,猶不應減三十萬匹。便是移冀、定二州,置於畿甸。今若廢之,事同再失。臣前仰違嚴旨,不先討關賊而解河東者,非是閒長安而急蒲阪,蒲阪一陷,沒失鹽池,三軍口命,濟贍理絕。天助大魏,茲計不爽。臣輒符司監、將尉,還率所部,依常收稅,更聽後敕。」觀此,知河東鹽利之厚。《周書·寇俊傳》云:孝昌中,朝議以國用不足,乃置鹽池都將,秩比上郡,前後居職者,多有侵漁,乃以俊為之。是其時於此,資賴正深,而忽有廢之之詔。雖為長孫稚所格,至前廢帝即位,仍詔稅市、稅鹽,可悉廢之,可見稅弊之深矣。《柳崇傳》言:高祖時,河東、河北爭境。其間有鹽池之饒,虞阪之便,守宰及民,皆恐外割,公私朋競,紛囂台府,可見官吏豪強,同以為利。《辛慶之傳》:大祖東討,為行台左丞。時初復河東,以本官兼鹽池都將。大統四年(538),魏攻正平郡,陷之,遂欲經略鹽池,慶之守御有備,乃引軍退。河橋之役,大軍不利,河北守令棄城走,慶之獨因鹽池,抗拒強敵,時論稱其仁勇。守令棄城,而監將猶能守土,豈亦以其利入厚,故能用其眾歟?《北史·崔昂傳》:右僕射崔暹奏請海、沂煮鹽,有利軍國。文襄以問昂。昂曰:「官煮須斷人灶。官力雖多,不及人廣。請准關市,薄為灶稅。私館官給,彼此有宜。」朝廷從之。則遷鄴後四州官煮之外,他處仍有鹽稅也。周有掌鹽,掌四鹽之政令。一曰散鹽,煮海以成之。二曰監鹽,引池以化之。三曰形鹽,物地以取之。四曰飴鹽,於戎以取之。凡監鹽、形鹽,每地為之禁,百姓取之皆稅焉。見《隋書·食貨志》。 北朝冶鑄,亦以作兵為急。《魏書·大祖紀》:天賜元年(404),五月,置山東諸冶,發州郡徒謫造兵甲。《周書·薛善傳》:西魏於夏陽諸山置鐵冶,令善為冶監,月役八千人,營造軍器,皆其事也。供民用者,亦間有之。如《魏書·崔挺傳》,言其為光州刺史,州內少鐵器,用皆求之他境,挺表復鐵官,公私有賴是已。冶鑄之業,蓋以民營為多,故《食貨志》言鑄鐵為農器兵刃,在所有之;見第二十章第二節。咸陽王禧,史言其田業鹽鐵,遍於遠近;見第十二章第一節。而長白山亦為豪右鼓鑄之地也。見第二十章第四節。礦利,已見第二十章第一節。《肅宗紀》:神龜元年(518),閏月,開恆州銀山之禁,與民共之,則亦有弛禁之時。 酒稅,除禁釀外,大都有之。參看第二十一章第一節。東昏時,都下酒酤,皆折輸金,見第十章第六節。陳時虞荔、孔奐請立榷酤,見前。北齊文宣帝天保八年(557),八月,制榷酤,見《北史·本紀》。《北齊書》不載。後主立酒禁,亦見前。《宋書·文九王傳》:世祖普責百官讜言,建平王宏上書稱其弛榷酤,則似曾一時無稅。 關市之徵,歷代皆有。《晉書·武帝紀》:受禪後復天下租賦及關市之稅一年,可見魏時徵稅,遍於全境,晉亦因之。渡江已後,《隋書·食貨志》云:凡貨賣奴婢、馬牛、田宅,有文券,率錢一萬,輸估四百入官,賣者三百,買者一百。無文券者,隨物所堪,亦百分收四,名為散估。《晉書·王濬傳》:濬上書自理云:「臣將軍素嚴,兵人不得妄離部陳。間在秣陵,諸軍凡二十萬眾。臣軍先至,為土地之主。百姓之心,皆歸仰臣。臣切敕所領,秋豪不犯,諸有市易,皆有伍任證左,明從券契。有違犯者,凡斬十三人,皆吳人所知也。」《北史·孟信傳》:信去官,居貧無食惟有一老牛。其兄子賣之,擬供薪米。券契已訖。市法應知牛主住在所。信適從外來,見買牛人,方知其賣也。因告之曰:「此牛先來有病,小用便發,君不須也。」杖其兄子二十。觀此二事,知當時貨賣,多有文券也。歷宋、齊、梁、陳如此,此後世之契稅也。又云:都西有石頭津,東有方山津,各置津主一人,賊曹一人,直水五人,以檢察禁物及亡叛者。其荻、炭、魚、薪之類過津者,並十分稅一以入官。其東路無禁,故方山津檢察甚簡。此後世之過稅也。又云:淮水北有大市百餘,小市十餘所。大市備置官司,稅斂既重,時甚苦之。此後世之住稅也。《晉書·孝武帝紀》:寧康元年(373),三月,詔除丹陽竹格等四桁稅。《宋書·武帝紀》:永初元年(420),以市稅繁苦,優量減降。《文帝紀》:元嘉十七年(440),十一月,詔州郡估稅,所在市調,多有煩刻,自今咸依法令,務盡優允。《孝武帝紀》:大明八年(464),正月,詔東境去歲不稔,宜廣商貨,遠近販粥米者,可停道中雜稅。又《前廢帝紀》:是年,六月詔,有「關市僦稅,事施一時,而奸吏舞文,妄興威福」之語。《齊書·鬱林王紀》:即位後,詔關市征賦,務從優減。《明帝紀》:建武元年(494),十月,詔商旅稅石頭、後渚,及夫鹵借倩,一皆停息。《竟陵王子良傳》:啟論司市之職,謂「前人增估求俠,後人加稅請代」。參看第二十章第三節。《顧憲之傳》:永明六年(488),行會稽郡事。時西陵戍主杜元懿啟:「吳興無秋,會稽豐登,商旅往來,倍多常歲。西陵牛埭稅,官格日三千五百。元懿如即所見,日可一倍。盈縮相兼,略記年長百萬。浦陽南北津及柳浦四埭,乞為官領攝,一年格外長四百許萬。西陵戍前檢稅,無妨戍事。餘三埭自舉腹心。」世祖敕示會稽郡:「此詎是事宜?可訪察即啟。」憲之議曰:「吳興頻歲失稔,今茲尤饉。去乏從豐,良田飢棘。或征貨貿粒,還拯親累,或提攜老弱,陳力餬口。埭司責稅,依格弗降。舊格新減,尚未議登,格外加倍,將以何術?比見加格置市者,前後相屬,非惟新加無贏,並皆舊格猶闕,愚恐元懿今啟,亦當不殊。若事不副旨,懼詒遣詰,便百方侵苦,為公賈怨。元懿秉性苛刻,已彰往效,任以物土,譬以狼將羊。其所欲舉腹心,亦當虎而冠耳。」參看第二十一章第四節。《梁書·武帝紀》:天監十五年(516),正月,詔關市之賦,或有未允。外時參量,優減定格。大同十一年(545),三月,詔四方所立市、埭、桁、渡、津稅,有不便於民者,尚書、州郡,各速條上。其時陸驗、徐驎遞為少府丞、大市令,並以苛刻為務,已見第十二章第五節。《陳書·宣帝紀》:大建四年(572),閏月,詔姑熟自梁末兵災,凋殘略盡。自今有罷任之徒,許分留部下。其已在江外,亦令迎還。悉住南州,津里安置。有無交貿,不責市估。十一年詔有「旗亭關市,稅斂繁多,不廣都內之錢,非供水衡之費,逼遏商賈,營謀私蓄」之語。《南史·陳本紀》,謂後主稅江、稅市,征取百端。其用沈客卿、陽慧朗,已見第十五章第二節。此皆關市政令,發自中樞,散見紀傳者也:亦有由地方為之者:《晉書·甘卓傳》言:卓遷梁州刺史,估稅悉除。又《儒林·杜夷傳》言:刺史劉陶,告廬江郡,常以市租,供給其家人糧廩。《齊書·豫章王嶷傳》:徙荊州刺史,以市稅重濫,更定樢格,以稅還民。侯景據壽春,停責市估,已見前。景後抗表,有雲「關市徵稅,咸悉停原,壽陽之民,頗懷優復」焉。《梁書·陸法和傳》:刺郢州,列肆之內,不立市丞,但以空檻籥在道間,上開一孔以受錢。賈客店人,隨貨多少,計其估限,自委檻中。行掌之司,夕方開取條其孔目,輸之於庫。此等興替、增減,及其支用,悉由地方主之。可見當時關市之徵,中樞所取,實有限也。 北方諸國:張重華嘗除關稅,見《晉書·載記》。姚興增關津之稅,已見第十九章第三節。《魏書·沮渠蒙遜傳》:世祖詔公卿為書讓牧犍,有「切稅商胡,以斷行旅」之語。《甄琛傳》:琛論鹽池表有云:「今偽弊相承,仍崇關廛之稅,大魏恢博,惟受谷帛之輸」,則魏初似無商稅。肅宗時,稅市人出入者各一錢,店舍為五等,已見第十二章第二節。前廢帝即位,市稅與鹽稅並除,已見前。齊末,顏之推奏請立關市、邸店之稅。開府鄧長顒贊成之。後主大悅,以其所入供御府聲色之費,軍國之用不豫焉。未幾而亡。見《隋書·食貨志》。周閔帝元年(557),初除市門稅。宣帝即位,復興入市之稅,亦見《志》及《周書·本紀》。宣帝稅入市者人一錢。靜帝立,罷入市稅錢,見《紀》。 第六節 兵制 晉、南北朝,為中國兵力衰微之世,其所由然,蓋以取之、教之者,皆不得其宜也。民兵之制,雖自東漢來已廢,然調發之制仍存。故《晉書·段灼傳》:灼言晉人可差簡丁強,如法調取,羌、胡非恩意告諭不可。然調發人民時甚少,自三國至南北朝,皆別有所謂軍戶者,已見第十七章第三節矣。軍戶放免,其事甚難,《宋書·孝武帝紀》:大明二年(458),正月,韶先帝龍飛荊楚,奉迎文武、吏身,可賜爵一級,軍戶免為平民,此乃特典。帛氐奴之亂,劉道濟免吳兵三十六營為平民;竟陵王誕之叛,孝武帝使垣閬襲之,誕焚兵籍,使壯士率之出擊:亦危迫之際,非常之措施也。而其困辱殊甚。《晉書·趙至傳》:緱氏令初到官,至年十三,與母同觀。母曰:「汝先世本非微賤,世亂流離,遂為士伍耳。爾後能如此不?」至感母言,詣師受業。蓋軍戶之困辱久矣。服役率取長上。567長上之名,不始唐代。《通鑑》:晉安帝隆安二年(398),慕容寶長上段速骨、宋赤眉等作亂。《注》云:「凡衛兵皆更番迭上,長上者,不番代也。唐官制,懷化執戟長上,歸德執戟長上,皆武散階,長上之官尚矣。」案《宋書·張茂度傳》:子永,以世祖孝建二年(455),入為尚書左丞。時將士休假,年開三番,紛紜道路。永建議:交代之限,以一年為制。則番代之期,有甚短者。遵行者蓋漸少也。老稚亦不得免。《晉書·宣帝紀》:帝平公孫淵,奏軍人年六十已上者罷遣千餘人;《武帝紀》:平吳後,詔諸士卒年六十已上,罷歸於家;此已為甚晚。《宋書·自序》載沈亮啟大祖,謂西府兵士,或見年八十而猶伏隸,或年始七歲而已從役,尤可見其使之之酷。晉明帝之討王敦,詔敦之將士,單丁在軍,無有兼重者,皆遣歸家,終身不調,其餘皆與假三年,亦危急時曠典也。身死又須補代。劉卞兄為大子長兵,死,兵例須代,功曹欲以卞代兄役是也。見第四節。於是人民規免者多,乃有以亡命、謫戶或蠻夷充之者。逃叛、死亡,追代或及親屬,甚者及於鄰伍。其虐,與明代之句軍無異矣。《晉書·庾冰傳》:冰隱實戶口,料出無名萬餘人,以充軍實,此以漏籍者為兵也。《毛璩傳》:璩遷淮南大守,尋補鎮北將軍譙王恬司馬。海陵縣界,地名青蒲,四面湖澤,皆是菰葑,逃亡所聚。璩建議率千人討之。時大旱,璩因放火,菰葑盡然。亡戶窘迫,悉出自首。近有萬戶,皆以補兵。此以逃亡者為兵也。《宋書·沈慶之傳》:慶之前後獲蠻,並移京邑,以為營戶,此以夷隸為兵也。《晉書·范寧傳》:寧上疏言:「官制謫兵,不相襲代。頃者小事,便以補役。一愆之違,辱及累世。親戚旁支,罹其禍毒。」《宋書·武帝紀》:永初二年(421),十月,詔曰:「兵制峻重,務在得宜。役身死叛,輒考傍親。流遷彌廣,未見其極。遂令冠帶之倫,淪陷非所。宜革以弘泰,去其密科。自今犯罪充兵,合舉戶從役者,便付營押領。其有戶統及謫止一身者,不得復侵濫服親,以相連染。」《何承天傳》:餘杭民薄道舉為劫。制同籍期親補兵。其從弟代公、道生等,並為大功親,而法以其母存為期親,子宜隨母補兵。皆可見其句補之酷。然據《南史·郭祖深傳》,則當時追討,並有濫及鄰伍者,見第十七章第三節,又不限於親屬矣。徵發之法,多用三五,亦有更密於此者。三五取丁,釋見第五章第二節。此據《通鑑》晉成帝咸康八年(343)《注》。然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450)《注》又云:「三丁發其一,五丁發其二。」568不知果有此兩法邪?抑胡氏偶誤也?《晉書·石季龍載記》,言其將討慕容皝,令司、冀、青、徐、幽、並、雍兼復之家,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則前說似是。《慕容儁載記》:儁圖入寇,兼欲經略關西,乃令州郡校閱見丁,精覆隱漏。率戶留一丁,余悉發之。封邑劉貴上書極諫,乃改為三五占兵。則三五取丁,殆為當時通制。苻堅入寇,諸州之民,十一遣一,蓋以所發者廣,故所取者少。佛狸臨江,丹陽統內,盡戶發丁。胡三省曰:「凡人戶見丁,無論多少盡發之。」此則危急時偶行之法也。率先貧弱,轉後殷強,其流弊滋大。《晉書·慕容儁載記》:其尚書左丞申紹上疏曰:「比赴敵後機,兵不速濟。皆由賦法靡恆,役之非道。郡縣守宰,每於差調之際,舍越殷強,首先貧弱。行留俱窘,資贍無所。人懷嗟怨,遂致奔亡。」案《宋書·王弘傳》:弘與八坐丞郎疏言:「主守偷五匹,常偷四十匹,並加大辟,議者咸以為重。宜進主守偷十匹,常偷五十匹死,四十匹降以補兵。」左丞江奧議:「官及二千石,及失節士大夫,時有犯者,罪乃可戮,恐不可以補兵也。謂此制可施小人,士人自還用舊律。」《梁書·處士沈傳》:天監四年(505),大舉北伐,訂民丁。吳興大守柳惲以從役。揚州別駕陸任以書責之。惲大慚,厚禮而遣之。則其時兵役,士人率遭優免,此亦舍越殷強之一端也。《慕容載記》又云:悅綰言於曰:百姓多有隱附,宜悉罷軍封。納之。出戶二十餘萬。慕容評大不平,尋賊綰殺之。尤可見僥倖免役者之眾。且斯時之民,久闕訓練,發之無益於事,《宋書·武帝紀》:隆安五年(402),孫恩向滬瀆。高祖棄城追之。海鹽令鮑陋遣子嗣之,以吳兵一千,請為前驅。高祖曰:「賊兵甚精,吳人不習戰,若前驅失利,必敗我軍,可在後為聲援。」不從。果為賊所敗。又《自序》:元兇弒逆,分江東為會州,以隋王誕為刺史。沈正說誕司馬顧琛,以江東義銳之眾,為天下唱始。琛曰:「江東忘戰日久,士不習兵,當須四方有義舉,然後應之。」皆江東之民,久闕訓練之證。《齊書·沈文季傳》:唐寓之叛,富陽但發男丁防縣。文季時為會稽大守,發吳、嘉興、海鹽、鹽官民丁救之,亦敗。齊武帝遣禁兵數千人,馬數百匹東討。賊眾烏合,一戰便散,禽斬寓之。王敬則之叛,百姓從之者十餘萬,胡松以馬軍突其後,即驚散,見第十章第三節。皆民兵不可用之證。齊初虜動,高帝欲發王公已下無官者為軍,褚淵諫:以為無益實用,空致擾動,良有以也。然此等苟經訓練,亦可成精兵。伐秦之役,宋武遣上河北岸距魏兵者,為白直隊主丁旿,事見第七章第七節。白直者,白丁之入直左右者也。亦可見兵之強弱,惟在訓練矣。而或致激變,如張昌之亂是矣。《晉書·山濤傳》云:吳平之後,帝詔天下罷軍役,示海內大安。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帝嘗講武於宣武場。濤時有疾,詔乘步輦從。因與盧欽論用兵之本。以為不宜去州郡武備。其論甚精。帝稱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寧之復,屢有變難,寇賊焱起,郡國皆以無兵備不能制,天下遂以大亂,如濤言焉。濤之論今不可聞,然其時州郡握兵,實為天下之亂源。劉昭論之,最為痛切,見《續漢書·百官志注》。晉之患,始於宗室諸王,而成於夷狄。當時州郡置兵,誠較王國為少,然八王之亂,非以其國之兵起也。五胡亂後,州郡曷嘗無兵?果能戡亂定難歟?綜觀當時諸家議論,亦多以人民闕於訓練為言,如何承天《安邊論》曰:「漢魏以來,搜田非復先王之禮,治兵徒逞耳目之欲。有急之日,民不知戰。至乃廣延賞募,奉以厚秩。發遽奔救,天下騷然。方伯、刺史,自無經略,惟望朝延遣軍,此皆忘戰之害,不教之失也。」而非以無經制之兵為患。《濤傳》所云,非篤論也。 召募之制,意在選取精勇。馬隆討樹機能,募要引弩三十六鈞、弓四鈞者,已見第二章第二節。元嘉二十七年(450)之役,募天下弩手,不問所從;有馬步眾藝、武力之士應科者,皆加厚賞;見第八章第七節。《宋書·蒯恩傳》:高祖征孫恩,縣差為征民。充乙士。使負馬芻。恩常負大束,兼倍餘人。每舍芻於地,嘆曰:「丈夫彎弓三石,奈何充馬士?」高祖聞之,即給兵仗。恩大喜。可見軍中武力之重矣。劉敬宣之伐蜀,國子博士周祇書諫高祖,謂官所遣皆烏合召募之人,師果無功。《宋書·沈演之傳》:子勃,泰始中欲北討,使還鄉里募人。勃多受貨賄。上怒,下詔數之曰:「自恃吳興土豪,比門義故,脅說士庶,告索無已。又輒聽義將,委役還私。托注病叛,逐有數百。周旋門生,競受財貨。少者至萬,多者千金。考計臧物,二百餘萬。」則召募之弊,亦甚大矣。《晉書·劉超傳》:出為義興大守,征拜中書侍郎,會帝崩,穆後臨朝,遷射聲校尉。時軍校無兵,義興人多義隨,超因統其眾以宿衛,號為君子營。此亦召募之類。設其終屬於超,即成私家之部曲矣。 部曲之制,569已見第十八章第四節。《晉書·范寧傳》:寧上疏言:「方鎮去官,皆割精兵器仗,以為送故。米布之屬,不可勝計,監司相容,初無彈糾。其中或有清白,亦復不見甄異。送兵多者,至於千餘家,少者數十戶。既力入私門,復資官廩布。兵役既竭,枉服良人,牽引無端,以相充補。若是功勳之臣,則已享裂土之祚,豈應封外,復置吏兵?送故之格,宜為節制,以三年為斷。」此等送故之兵,久假不歸,即成私家之部曲矣。廩布既資官給,何必聽屬私家?然而部曲之制,卒不能革者?《陳書·蔡征傳》言:後主遣徵收募兵士,自為部曲。征善撫恤,得物情,旬月之間,眾近一萬。征之撫恤,或不必專施於部曲,然部曲既屬私家,其撫恤容有更周者。《南史·郭祖深傳》:梁武帝以祖深為南津校尉,使募部曲二千。所領皆精兵,令行禁止。有所討逐,越境追禽。江中嘗有賊,祖深自率討之。大破賊。威振遠近,長江肅清。或亦以其專屬於己,故簡擇者精也。《陳書·樊毅傳》言:毅累葉將門。侯景之亂,率部曲隨叔父文皎援台。文皎戰歿,毅將宗族子弟赴江陵。高祖受禪,毅與弟猛舉兵應王琳。琳敗,奔齊,侯瑱遣使招毅,毅乃率子弟部曲還朝。《魯廣達傳》言:時江表將帥,各領部曲,動以千數,而魯氏尤多。此等私家部曲,公家征戰,亦多用之,幾如遼人之有頭下軍州矣。范寧言送故多割器杖,則有部曲者即家有藏甲。《宋書·范曄傳》所以言周靈甫有家兵部曲,孔熙先欲奉義康,乃與以錢六十萬,使於廣州合兵,其征也。兵革藏於私家,非禮也,是謂脅君,此亦南北朝之世,篡亂之所由不絕歟? 為免擾累平民起見,時亦發奴客為兵。東晉時事,亦見第十八章第四節。元帝所免僮客,以配劉隗、戴淵。又發投刺王官千人為軍吏。見《戴若思傳》。王敦率眾內向,抗疏曰:「當陛下踐阼之初,投刺王官,本以非常之慶,使豫蒙榮分,而更充征役,復依舊名。普取出客,從來久遠,經涉年載。或死亡滅絕,或自贖得免,或見放遣,或父兄時事,身所不及。有所不得,輒罪本主。百姓哀憤,怨聲盈路。」敦攻劉隗,自難免於過當。然庾翼欲北伐,並發所統六州江、荊、司、雍、梁、益。奴及車、牛、驢、馬,史亦云百姓嗟怨,則敦言亦不能盡誣。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八月,詔先因軍事所發奴僮,各還本主。若死亡及勳勞破免,亦依限還直。蓋奴婢亦為財產之一,不宜使其主人蒙損過大,故有此舉。《晉書·隱逸傳》:翟湯、庾翼大發僮客,敕有司蠲湯所調。湯悉推僕使,委之鄉吏。吏奉旨一無所受。湯依所調限,放免其仆,使編戶為百姓,則調發亦不能無優免也。《梁書·武帝紀》:普通五年(524),七月,賜北討義客位階。是梁世亦有奴客從軍者。帛氐奴之亂,劉道濟免道俗奴僮以充兵。《晉書·列女傳》:蘇峻作亂,虞潭時守吳興,又假節征峻。潭母孫氏,盡發家僮,隨潭助戰。則危急之際,地方亦有用之者也。 當時風氣,稱習戰者必曰傖楚。子勛之叛,殷孝祖率二千人還朝,並傖楚壯士,人情大安;詳見第九章第四節。始安王遙光欲叛,召諸傖楚是也。見第十章第五節。吳人謂中州人曰傖。見第三章第九節。楚者,江西之地,皆楚之舊壤也。王融欲輔子良,招集江西傖楚,見第十章第二節。祖逖率親黨避地淮泗,後居京口,史言其賓客義徒,皆暴桀勇士。詳見第四章第二節。郗鑒寢疾,疏言所統錯雜,率多北人。詳見第五章第四節。此皆其時之所謂傖:《梁書·陳伯之傳》:幼有膂力,年十三四,好著獺皮冠,帶刺刀,候伺鄰里稻熟,輒偷刈之。嘗為田主所見,呵之曰:「楚子莫動。」伯之因杖刀而進,將刺之,曰:「楚子定何如?」此則時人習稱剽悍者為楚也。淮南勁悍,自昔著聞。淮南王允之攻趙王倫,史言其所將皆淮南奇材劍客,倫兵死者千餘人。呂安國襲破杜叔寶餉劉順軍車,實為勝負所由判。詳見第九章第四節。是役決勝,實由黃回。史稱其所領並淮南楚子,天下精兵。見《宋書·殷琰傳》。劉牢之距苻堅之師,陳慶之送元顥之眾,其中此曹,蓋不少矣。然宋武之徵南燕,公孫五樓策之曰:「吳兵輕果,初鋒勇銳不可當。」見《晉書·慕容超載記》。伐秦之役,沈田子實奏青泥之烈,而史稱其所領江東勇士,便習短兵。《宋書·自序》。則江東之士,亦未必遂弱。民風恆隨處境而轉移。當時江東以稼穡為重,而江西則為戰地,此其風氣之所以漸殊也。 士大夫之風氣,南方亦較北方為弱,觀第十八章第二節所引《顏氏家訓·涉務篇》可知。其《雜藝篇》又曰:「江南以常射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習此。別有博射,弱弓長箭,施於準的。揖讓升降,以行禮焉。防禦寇難,了無所益。亂離之後,此術遂亡。河北人士,率曉兵射。」士大夫者,民之率將,士大夫日趨文弱,無怪細民之稍益不振矣。顏氏之言則善矣,然而射不主皮,左射狸首,右射騶虞之意,則益微矣。可勝慨哉! 元魏丁男,亦有兵役。大宗永興五年(537),正月,大閱,畿內男子十二以上悉集;高祖延興三年(473),十月,大上皇帝親將南討,詔州郡之民,十丁取一是也。末造,常景病差丁不盡強壯,三長皆豪門多丁,求權發為兵。孝靜帝興和元年(539),六月,以司馬子如為山東黜陟大使,尋為東北道大行台,差選勇士。奚思業為河南大使,簡發勇士,蓋亦取諸人民。惟此等在平時亦罕用,尋常充補,率於軍戶取之。軍戶:有以俘虜為之者,如高聰徙入平城,與蔣少游為雲中兵戶是也。或以雜戶充役,如《崔挺傳》言河東郡有鹽戶,掌供州郡為兵是也。然要以罪謫者為多。征戍皆有之。《魏書·高祖紀》:大和二十一年(497),十二月,詔流徙之囚,皆勿決遣,登城之際,令其先鋒自效。《周書·宣帝紀》:宣政元年(528),二月,滕王逌伐陳,免京師見徒,並令從軍。此皆用於征戰者也:用諸戍守者尤多。《魏書·高祖紀》:延興四年(474),十二月,詔西征吐谷渾兵在匈律城初叛軍者斬,次分配柔玄、武川二鎮。《源賀傳》:賀上書曰:「自非大逆、赤手殺人之罪,其坐臧及盜與過誤之愆。應入死者,皆可原命,謫守邊境。」高宗納之。六鎮戍兵,本皆高門子弟,其後非得罪當世者,莫肯與之為伍,即由戍兵中此等人多故也。見第十二章第三節。其遇之頗酷,欲免除甚難,逃亡之格又峻,終至激成六鎮之叛焉。《魏書·任城王澄傳》:澄以流人初至遠鎮,衣食無資,多有死者,奏並其妻子給糧一歲,從之。是當時謫戍,率並其家屬徙之也。《高祖紀》:大和十二年(488),正月,詔曰:「鎮戍流徙之人,年滿七十,孤單窮獨,雖有妻妾,而無子孫,諸如此等,聽解名還本。」可見其獲免之難。《崔挺傳》云:時以犯罪配邊者,多有逃越,遂立重製,一人犯罪逋亡,合門充役。挺上書,辭甚雅切,高祖納之。《郭祚傳》:世宗詔以奸吏逃刑,縣配遠戍。若永避不出,兄弟代之。祚奏:「若以奸吏逃竄,徙其兄弟,罪人妻子,復應徙之,此則一人之罪,禍傾二室。愚謂罪人在逃,止徙妻子。走者之身,縣名永配。於眚不免,奸途自塞。」詔從之。此等皆可見其牽連之廣。《李崇傳》:定州流人解慶賓兄弟坐事俱徙揚州。弟思安,背役亡歸。慶賓懼後役追責,規絕名貫。乃認城外死屍,詐稱其弟為人所殺,迎歸殯葬。又誣疑同軍兵蘇顯甫、李蓋等所殺,經州訟之。幾成冤獄。其禍,亦原於追逃之酷也。末造六鎮須改為州,事極明白,然正光五年(524)所免者,猶是元非犯配之人也。見第十二章第三節。召募之法,亦間行之。如孔太恆等領募騎一千,南討淮陽是。見《魏書·孔伯恭傳》。末年亂事蜂起,賞募之格尤重。然賞格雖優,奉行不善,亦不能收其效也。見第十二章第三節引高謙之語。 宿衛之士,多出朔方。《魏書·高祖紀》:大和十九年(495),八月,詔選天下武勇之士十五萬人為羽林、虎賁,以充宿衛,似不限其區域。然其明年(496)十月,又詔以代遷之士,皆為羽林、虎賁矣。《地形志》言:恆、朔、雲、蔚、顯、廓、武、西夏、寧、靈十州,為永安以後禁旅所出,亦仍以北方之民為主也。禁兵間亦出征,並有從事戍守者,《魏書·和其奴傳》:東平王道符反,詔其奴率殿中精甲萬騎討之。任城王澄言:羽林、虎賁,有事暫可赴戰,常戍宜遣番兵。然其末年,驕悍殊甚,致有賊殺張彝之事,而京城附近,形勢且甚岌岌,乃欲使四中郎將帶郡守以為衛。亦見《任城王澄傳》。固知兵愈驕則愈不可用矣。 調發人民,除大舉時蓋甚罕。《魏書·世祖紀》:真君六年(445),八月,車駕幸陰山之北。詔發天下兵,三分取一,各當戒嚴,以須後命。《高祖紀》:大和二十二年(498),四月,發州郡兵二十萬人,限八月中旬集縣瓠。《世宗紀》:景明四年(503),六月,發冀、定、瀛、相、並、濟六州二萬人,馬千匹,增配壽春。正始三年(506),七月,發定、冀、瀛、相、並、肆六州十萬人,以濟南軍。《獻文六王傳》:高祖將南討,遣廣陵王羽持節安撫六鎮,發其突騎。周宇文護伐齊,征二十四軍及左右廂散隸,暨秦、隴、蜀之兵,諸蕃國之眾,凡二十萬,見第十四章第六節。此等徵發,所及較廣,尚多故有兵籍者,不皆比戶之民也。征戍之士,更代本有定期,《魏書·高祖紀》:大和二十年(496),十月,司州之民,十二夫調一吏,為四年更卒。歲開番假。以供公私力役。《周書·武帝紀》:保定元年(561),三月,改八丁兵為十二丁兵。率歲一月役。事亦見《隋書·食貨志》。胡三省《通鑑注》曰:「八丁兵者,凡境內民丁,分為八番,遞上就役。十二丁兵者,分為十二番,月上就役,周而復始。」《魏書·薛虎子傳》:為徐州。在州戍兵,每歲交代,必親勞送,喪者給其斂帛。《北史·房謨傳》:轉徐州刺史。先是當州兵皆僚佐驅使。饑寒死病,動至千數。謨至,皆加檢勒,不令煩擾。以休假番代。洗沐、督察,主司親自檢視。又使傭賃,令作衣服。終歲還家,無不溫飽。全濟甚多。傷夷亦許還本。《魏書·高祖紀》:大和十九年(495),八月,詔從征被傷者,皆許還本。然役之每過其時,《魏書·皮豹子傳》:為仇池鎮將。興安二年(453),表曰:「臣所領之眾,本自不多。惟仰民兵,專恃防固。其統萬、安定二鎮之眾,從戎已來,經三四歲;長安之兵,役過期月;未有代期。衣糧俱盡,形顏枯瘁。窘切戀家,逃亡不已。既臨寇難,不任攻戰。」甚有死於道路者。《魏書·裴駿傳》:駿子宣,於世宗時上言曰:「自遷都已來,凡戰陳之處,及軍罷兵還之道,所有骸骼,無人覆藏者,請悉令州郡戍邏,檢行埋掩。並符出兵之鄉,其家有死於戎役者,使皆招魂復魂,祔祭先靈。復其年租調。身被傷夷者,免其兵役。」朝廷從之。以是兵無鬥志,或轉恃民兵以為固焉。民兵蓋本不在兵籍者,然當風塵洞之際,資其用者頗多,而據地自專,反側於兩國之間者,亦此曹也。多兵之用,至東西魏分立而廣。《周書·蘇綽傳》:弟椿,大統十四年(548),置當州鄉帥,自非鄉望允當眾心,不得與焉。乃令驛追椿領鄉兵。《韋瑱傳》:征拜鴻臚卿,以望族兼領鄉兵,加帥都督。《北史·李彥傳》:遷虞部郎中。大統十二年(546),初選當州首望,統領鄉兵,除帥都督,此統領之重其人也:又《魏玄傳》:其先,任城人也,後徙於新安。每率鄉兵,抗拒東魏。《泉仚傳》:子仲遵,率鄉兵從楊忠討柳仲禮,皆鄉兵之與於戰守者:雖高昂兄弟,所用亦鄉兵也,見下。《顏氏家訓·誡兵篇》曰:「頃世亂離,衣冠之士,雖無身手,或聚徒眾,違棄素業,徼幸戰功。」又云:「每見文士,頗讀兵書,微有經略。若承平之世,睥睨宮閫,幸災樂禍,首為逆亂,詿誤善良。如在兵革之時,構扇反覆,縱衡說誘,不識存亡,強相扶戴。此皆陷身滅族之本也」:文士如此,武夫可知,衣冠之族且然,武斷鄉曲者更不必論矣。 北齊兵制,與後魏略同。《唐邕傳》言:邕於九州軍士,四方勇募,強弱多少,番代往還,莫不諳知。見第十四章第八節。九州軍士,蓋以軍戶為之,四方勇募,則籍外之士也。《孫騫傳》言:高祖大括燕、恆、雲、朔、顯、蔚、二夏州、高平、平涼之民,以為軍士。逃隱者身及主人,三長、守、令,罪以大辟,沒入其家。所獲甚眾。騫之計也。此則比戶取之矣。東魏徙鄴之後,置京畿府,專典兵馬,齊文襄為大都督,見《周書·王士良傳》:高祖作相,丞相府外兵曹、騎兵曹,分掌兵馬。及天保受禪,諸司監咸歸尚書,惟此二曹不廢,令唐邕、白建主治,謂之外兵省。其後邕、建位望轉隆,各為省主,令中書舍人分判二省事。亦見《北齊書·邕傳》。北齊流罪,投於邊裔,以為兵卒,見下節。 後周兵制,為五胡亂華以來一大變。五胡用兵,率以其本族若他異族人為主。高歡語鮮卑:謂漢人是汝奴,語漢人:謂鮮卑人是汝作客,已見第十六章第六節。《魏書·劉潔傳》:南州大水,百姓阻飢。潔奏曰:「郡國之民,雖不征討,服勤農桑,以供軍國,實經世之本,府庫所資。應加哀矜,以鴻覆育。」皆可見漢人雖或充兵,並不以為勁旅。故韓陵之戰,高歡謂高昂純將漢兒,恐不濟事,欲以鮮卑參之也。570見第一章。是役也,歡之所將,實為葛榮餘黨,必不能儘是鮮卑,而薛孝通語賀拔岳,謂其以數千鮮卑,破尒朱百萬之眾。見《北史·薛辯傳》。蓋凡樂於戰鬥者,其人雖非鮮卑,亦必已漸染鮮卑之習矣。既染鮮卑之習,必不復知民族之義。北方累經喪亂,可乘之機甚多,而漢人卒不能崛起光復舊地,蓋以此也。自府兵之制興,而兵權乃漸移於漢人矣。府兵之制,起自宇文泰。以六柱國督十二大將軍,分掌禁旅。已見第十四章第五節。六軍之置,事在大統八年三月,見《北史·本紀》。《周書》又云:十二大將軍,各統開府二人。每一開府領一軍兵,是為二十四軍。《北史》則云:每大將軍督二開府,凡為二十四員,分團統領,是為二十四軍。每一團儀同二人。自相督率,不編戶貫。都十二大將軍。十五日上,則門欄陛戟,警晝巡夜。十五日下,則教旗習戰。無他賦役。每兵惟辦弓刀一具,月簡閱之。甲槊戈弩,並資官給。案魏世軍人,多並家屬屯聚一處,稱之為府。六鎮之兵,即見稱為府戶,見第十二章第三節。《魏書·楊椿傳》言:自大祖平中山,多置軍府,以相統攝。《北史·唐邕傳》:邕奏河陽、晉州,與周連境,請於河陽、懷州、永橋、義寧、烏籍,各徙六州軍人,並家立軍府安置,以備機急之用。《周書·武帝紀》:天和元年(566),七月,築武功、郿、斜谷、武都、留谷、津坑諸城,以置軍人。五年(570),三月,初令宿衛官住關外者,將家累入京,不樂者解宿衛。建德六年(577),十二月,行幸并州官,移并州軍人四萬戶於關中,皆足見當時軍人,多並家屯聚一處也。其軍人,有專務教練者,亦有兼事耕屯者。《北齊書·唐邕傳》:邕以軍民教習田獵,依令十二月月別三圍,人馬疲敝,奏請每月兩圍。世祖從之。此軍民與後來軍人二字同義,謂有兵籍屬軍府之人,非兼兵與尋常人民言之也。唐避大宗諱,改民為人,後遂相沿,而軍人軍民,其意各異矣。田獵月別三圍,自無暇更及農事。然亦有兼事耕屯者。薛虎子欲以州鎮戍兵資絹,市牛令耕,已見第二十章第一節。《世宗紀》:正始元年(504),九月,詔緣淮南北,所在鎮戍,皆令及秋播麥,春種粟稻。《源賀傳》:詔都督三道諸軍,屯於漠南,以備北寇,至春仲乃班師。賀以勞役京都,又非御邊長計。請募諸州鎮武健者三百人,復其徭賦,厚加振恤。分為三部。二鎮之間築城,城置萬人,給強弩十二床,武衛三百乘。弩一床給牛六頭,武衛一乘給牛二頭。多造馬槍及諸器械。使武略大將二人鎮撫之。冬則講武,春則種植。史言事寢不報,然觀第十二章第三節所引《源懷傳》,則北邊鎮戍,固未嘗不事種植也。魏世禁旅,以半月上番,半月教習,自無暇更事種植。然自周武帝以軍士為侍官,募百姓充之,除其縣籍。見第十七章第三節。《隋志》言「是後夏人半為兵矣」,而其制一變矣。《新唐書·兵志》云:「禮之謂之侍官,言侍衛天子也。」蓋更其名以歆動夏人也。宇文泰所立府兵之制,《通鑑》系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云:泰始籍民之才力者為府兵。身租、庸、調一切蠲之。以農隙講閱戰陳。馬畜、糧糒,六家供之。合為百府。每府一郎將主之。分為二十四軍。《文獻通考·兵考》則云:周大祖輔西魏時,用蘇綽言,始放周典置六軍。籍六等之民。擇魁健才力之士,以為之首。盡蠲租、調,而刺史以農隙教之。合為百府。又云:凡柱國六員,眾不滿五萬人。二書之說,蓋同本於唐李泌之《鄴侯家傳》。農隙教練,與《北史》半月上番、半月教習之說不符。蓋誤以後來之制為初制。近人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兵制》。然雲眾不滿五萬,則似系初創時事。其時西方貧困,必無力能養多兵。周武募夏人為侍官,蓋正以如是則可徒蠲其租調,而不必別出兵費也。斯固物力所限,然其時異族之民,必更同化於漢族,欲募以為兵,亦不可多得矣。此誠世局之一大轉捩也。 部曲之兵,北朝亦有。尒朱榮死,魏莊帝引見高昂,勞勉之。昂請還本鄉,招集部曲,其後韓陵之役,昂自領鄉人部曲三千人。其弟季式,亦自領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戈甲器杖皆備。昂兄慎,遷光州刺史,亦聽以本鄉部曲數千人自隨。封隆之子子繪,高祖崩,世宗以為渤海大守,亦聽收集部曲一千人。此皆擾攘之際,聽以腹心自衛也:清河王岳,與高祖經綸天下,家有私兵,並畜戎器,世宗未及文宣之世,頻請納之,皆未見許。及葬畢,乃納焉。然岳之死實非良死也。斛律光之死也,何洪珍贊其家藏弩甲,奴僮千數,則私甲究非善制也。 行軍所用牛馬,魏制亦出自民間。《魏書·大宗紀》:永興五年(537),正月,詔諸州六十戶出戎馬一匹。泰常六年(421),二月,調民二十戶輸戎馬一匹,大牛一頭。三月,制六部民羊滿百口,輸戎馬一匹。《世祖紀》:始光二年(425),五月,詔天下十家發大牛一頭,運粟塞上,是其事:此等雖遍及境內,然馬之產,究以北邊為多。尒朱榮家世豪強,牛馬谷量,散畜牧招義勇,遂以起事,其興,正拓跋氏之所由興也。魏道武之追柔然也,柔然遁去,諸將請還。道武問:「若殺副馬為三日食,足乎?」《通鑑》胡三省《注》曰:「凡北人用騎兵,各乘一馬,又有一馬為副馬。」571晉孝武帝大元十六年(391),魏登國六年(397)。宋文帝元嘉六年(429),魏主舍輜重,帥輕騎兼馬,襲擊柔然。大武神二年(429)。《注曰:「兼馬者,每一騎兼有副馬也。」副馬之制,蒙古亦有之,故胡氏言凡北人,以通古今。此胡騎之所以迅捷。《宋書·劉敬宣傳》:劉牢之與孫恩之眾戰於虎疁。賊皆死戰。敬宣請以騎並南山趣其後。吳賊畏馬,又懼首尾受敵,遂大敗。此南人不習騎戰之徵。皮豹子自言所領之眾,不任攻戰,見上。士民奸通,知臣兵弱,南引文德,共為唇齒。文德去年八月,與義隆梁州刺史同征長安。聞台遣大軍,勢援雲集,長安地平,用馬為便,畏國騎軍,不敢北出。騎步不敵,尤可概見。周朗所以言之痛也。見第八章第七節。南北強弱之機,實判於元嘉二十七年(450)之役。此役南朝受創之深,實以六州殘破之甚,魏人之能肆意摧殘,則以其騎兵疾速,宋人不能阻御也。當時欲圖恢復,非決一二大戰不可,決戰求勝,終不能無騎兵,梁武不知務此,是以卒無所成,說見第十一章第四節。車亦間有用者,不過以將糧重、防衝突而已,不能恃以制勝也。572宋武帝之討南燕,以車四千乘為兩翼,方軌徐行,而以輕騎為游軍,見第七章第四節。魏大武之迫彭城,沈慶之欲以車營為函箱,陳精兵為外翼,奉武陵、江夏二王趨歷城,見第八章第七節。檀道濟之援青州也,刁雍言其畏官軍突騎,以鎖連車為函陳,見《魏書·雍傳》。此皆以車為翼護:即丁旿之距魏軍亦僅藉車以自固,不能以之逐利也。呂梁之役,吳明徹成禽,而蕭摩訶卒免,尤可見車騎之利鈍。 兵器似多由官造,觀上節所述可見。當時刑徒有配甲坊者,甲坊,謂造甲之所也。石季龍建豐國、澠池二冶,嘗徙刑徒配之,見《晉書·載記》。《魏書·司馬悅傳》:世宗初,除豫州刺史。汝南上蔡董毛奴,齎錢五千,死於道路。郡、縣疑民張堤為劫。又於堤家得錢五千。堤懼考掠,自誣言殺。獄既至州,悅觀色察言,疑其不實。引見毛奴兄靈之,謂曰:「殺人取錢,當時狼狽,應有所遺,此賊竟遺何物?」靈之云:「惟得一刀鞘而已。」悅取鞘視之,曰:「此非里巷所為也。」乃召州城刀匠示之。有郭門者,前曰:「此刀鞘門手所作,去歲與郭民董及祖。」悅收及祖詰之,及祖款引。觀此,知當時里巷作兵,不逮城市,此官立監冶,所由不可廢歟?祖逖北征,屯淮陰,起冶鑄兵而後進,見第四章第二節。何承天《安邊論》曰:「四曰課丁仗,勿使有闕。千家之邑,戰士二千,隨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習,銘刻由己。還保輸之於庫,出行請以自衛。弓干利鐵,民不辦得者,官以漸充之。」則當時作兵之材,民間亦有不能盡備者也。 攻戰所施,強弩最稱利器。盧循遣十餘艦攻石頭柵,宋武帝命神弩射之,發輒摧陷,循乃止。其後水戰,又以軍中多萬鈞神弩獲勝。已見第七章第二節。楊公則攻東昏侯,登樓望戰,城中遙見麾蓋,縱神鋒弩射之,矢貫胡床。神鋒弩,蓋即神弩也。周文育攻韋載,以載收得陳武舊兵善用弩不能克,見第十三章第五節。弩之難御如此,故庸、蜀之眾,惟便刀矟,則邢巒輕之矣。見第十一章第四節。水戰,舟艦利於高大,說見第七章第二節。又有所謂拍者,水戰多用之,間亦施之於車,用以攻城。《陳書·侯安都傳》:留異奔桃枝嶺,於岩口豎柵,以距王師。因其山隴之勢,迮而為堰。夏潦水漲,安都引船入堰,起樓艦與異城等,放拍碎其樓雉。《侯瑱傳》:與王琳戰於蕪湖,眾軍施拍縱火。章昭達乘平虜大艦,中江而進,發拍中於賊艦。《黃法傳》:大建五年(573)北伐,為拍車及步艦,豎拍以逼歷陽。親率士卒攻城,施拍加其樓堞,時又大雨,城崩,克之。《章昭達傳》:討歐陽紇,裝櫓造拍,以臨賊柵。《徐世譜傳》:與侯景戰於赤亭湖。景軍甚盛。世譜乃別造樓船、拍艦、火舫、水軍,以益軍勢。《吳明徹傳》:討華皎。募軍中小艦,多賞金銀,令先出當賊大艦,受其拍。賊艦發拍皆盡,然後官軍以大艦拍之,賊艦皆碎,沒於中流。《周書·裴寬傳》:為汾州刺史,陳將程靈洗,以大艦臨逼,拍竿打樓,應即摧碎。皆當時攻戰,資拍為利器之事也。《隋書·楊素傳》:素居永安,造艦名曰五牙。上起樓五層,高百餘尺。左右前後,置六拍竿,並高五十尺。容戰士八百人。拍之用不可詳知,其制猶有可考,《讀史兵略》以為即炮,則誤矣。573 第七節 刑法 古代法律,李悝《法經》,實集其大成,商君以之相秦,漢初猶沿用之。其時情偽滋繁,而法文大少,苦其不周於用,遞有增益,更加之以令及比,既病蕪穢,又傷錯亂,奸吏遂得上下其手。漢世論者,多以刪定為亟,然其事迄未能成。至魏世,乃命陳群等為之,制新律十八篇,晉文帝秉政,又命賈充等改定,為二十篇,至武帝泰始四年(269)班行之。其事已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七節矣。律既定,明法掾張裴《齊書》、《隋志》皆作斐。為注表上之。其要,見於《晉書·刑法志》。其說絕精。後杜預又為注。泰始以來,斟酌參用。江左亦相承用之。齊武帝詔獄官詳正舊注。永明七年(489),尚書刪定郎王植撰定表奏之。取張注七百三十一條,杜注七百九十一條,二家兩釋,於義乃備者,一百七條。其注相同者一百三條。於是公卿八坐,參議考正。朝議不能斷者,制旨平決。至九年(491),廷尉孔稚珪表上,請付外施行。《齊書·稚珪傳》。東昏即位,又詔刪省科律。《本紀》:永泰元年十月。 《隋書·刑法志》云:梁武帝承齊昏虐之餘,刑政多辟。既即位,乃制權典,依周、漢舊事,有罪者贖。時欲議定律令。得齊時舊郎濟陽蔡法度,家傳律學。雲王植之集注張、杜舊律,事未施行,其文殆滅,法度能言之。於是以為兼尚書刪定郎,使損益植之舊本,以為梁律。事在天監元年八月,《梁書·本紀》云:詔中書監王瑩等八人參定律令。《隋志》云:咸使百司議其可否。法度請:「皆咨列位,恐緩而無決。」於是以尚書令王亮、侍中王瑩、尚書僕射沈約、吏部尚書范雲、長兼侍中柳惲、給事黃門侍郎傅昭、通直散騎郎孔藹、御史中丞樂藹、大常丞許懋等參議斷定,凡得九人。二年(503),四月,法度表上新律。《梁紀》二十卷。又上令三十卷,科三十卷。《梁紀》作四十卷。帝以法度守廷尉卿,詔班新律於天下。又云:陳氏承梁季喪亂,刑典疏闊。武帝即位,思革其弊。求得梁時明法吏,令與尚書刪定郎范泉參定律令。《陳書·本紀》:永定元年(557),十月,立刪定郎,治定律令。又敕尚書僕射沈欽、吏部尚書徐陵、兼尚書左丞宗元饒、兼尚書右丞賀朗參知其事。制律三十卷,令律四十卷。《通典》作制律三十卷,科三十卷。《通考》作制律三十卷,科四十卷。 北方僭偽諸國,雖刑政無章,然以大體言之,亦當承用《晉律》。《晉書·石勒載記》:勒下書曰:「今大亂之後,律令滋煩。其採集律令之要,為施行條制。」於是命法曹令史貫志造《辛亥制度》五千文。施行十餘歲,乃用律令。可見時局稍定,即不能不率由舊章也。 《魏書·刑罰志》云:「魏初禮俗純樸,刑禁疏簡。宣帝南遷,復置四部大人,坐王庭決辭訟。以言語約束,刻契紀事,無囹圄考訊之法。諸犯罪者,皆臨時決遣。神元因循,亡所革易。穆帝時,劉聰、石勒,傾覆晉室,帝將平其亂,乃峻刑法。每以軍令從事。民乘寬政,多以違命得罪,死者以萬計。於是國落騷駭。平文承業,綏集離散。昭成建國二年(339),當死者聽其家獻金、馬以贖。犯大逆者,親族男女無少長皆斬。男女不以禮交皆死。民相殺者,聽與死家馬、牛四十九頭及送葬器物以平之。無系訊連逮之坐。盜官物一備五,私則備十。法令明白,百姓晏然。」此皆率其部族之舊。又云:「大祖既定中原,患前代刑網峻密,乃命三公郎王德,除其法之酷切於民者,約定科令,大崇簡易。」《本紀》事在天興元年(399)。則始用中國之法矣。世祖即位,以刑禁重,神中,《紀》在四年十月。詔司徒崔浩定律令。真君六年(445)春,《紀》在三月。以有司斷法不平,詔諸疑獄皆付中書,依古經義論決之。《紀》云:以經義量決。《高允傳》:真君中,以獄訟留滯,始令中書以經義斷諸疑事。允據律評刑,三十餘載,內外稱平。自獄付中書覆案後,頗上下法。延興四年(474),罷之,獄有大疑,乃平議焉。正平元年(451),詔曰:「刑網大密,犯者更眾,朕甚愍之。其詳案律令,務求厥中,有不便於民者增損之。」於是游雅與中書侍郎胡方回等改定律制。《本紀》在六月。高宗又增律七十九章。以上亦據《刑罰志》。《高祖本紀》,大和元年(477),九月,詔群臣定律令於大華殿。《刑罰志》云:「先是以律令不具,奸吏用法,致有輕重,詔中書令高閭集中秘官等修改舊文,隨例增減。又敕群官參議厥衷。經御刊定。五年冬訖。凡三百八十二章。」然據《本紀》:則十五年(491),五月,議改律令。八月,又議律令事。十六年(492),四月,頒新律令。而五月,即詔群臣於皇信堂更定律條流徒限制,帝親臨決之。《孫紹傳》:延昌中,紹表言:「先帝時律令並議,律尋施行,令獨不出。」則修改律令之事,孝文世實未大成也。《志》又云:「世宗即位,意在寬政。正始元年(504),冬,《紀》在十二月。詔曰:先朝垂心典憲,刊革令軌。但時屬征役,未之詳究。施於時用,猶致疑舛。尚書、門下,可於中書外省論律令。諸有疑事,斟酌新舊,更加思理。增減上下,必令周備,隨有所立,別以申聞。是時與議者十餘人,劉芳為之主,見《北史·袁翻》及《芳傳》。孝昌以後,天下淆亂,法令不恆,或寬或猛,及尒朱擅權,輕重肆意。在官者多以深酷為能。至遷鄴,京畿群盜頗起,有司奏立嚴制。侍中孫騰,請悉准律令,以明恆憲。詔從之。」然據《本紀》:出帝大昌元年(532),詔曰:「前主為律,後主為令,歷世永久,實用滋章。可令執事之官,四品已上,集於都省。取諸條格,議定一途。其不可施用者,當局停記。新定之格,勿與舊制相連。務在約通,無致冘滯。」則其時之律令,仍甚紊亂。《孝靜帝紀》:興和三年(541),十月,癸卯,齊文襄王自晉陽來朝。先是,詔文襄王與群臣於麟趾閣議定新制,甲寅,班於天下。《北史·封述傳》:天平中,為三公郎中。時增損舊事為《麟趾新格》,其名法、科條,皆述所刪定。《李渾傳》:文宣以魏《麟趾格》未精,詔渾與邢邵、崔、魏收、王昕、李伯倫等修撰。蓋至此又一清定。案前世雖有法律,遵守初不甚嚴。《晉書·刑法志》云:「惠帝之世,政出群下,每有疑獄,各立私意。刑法不定,獄訟繁滋。及於江左,元帝為丞相。時朝廷草創,議斷不循法律,人立異議,高下無狀。」其時裴、劉頌、熊遠等皆以是為言,其論絕精。574平世如此,無怪亂離時之競興新制,弁髦舊法矣。石勒之別造條制,施行十餘歲,乃用律令,正不得訾為沐猴而冠也。 《隋書·刑法志》云:「文宣天保元年(550),令群臣刊定魏朝《麟趾格》。既而司徒功曹張老上書,稱大齊受命已來,律令未改,非所以創製垂法,革人視聽。於是始命群官,議造齊律。積年不成,武成即位,頻加催督。河清三年(564),尚書令趙郡王叡等奏上齊律十二篇。又上新令四十卷。其不可為定法者,別制權令二卷,與之並行。《北齊書·本紀》:是年三月,以律令頒下大赦。《北史·封述傳》:河清三年,敕與錄尚書趙彥深、僕射魏收、尚書陽休之、國子祭酒馬敬德等議定律令。《齊律序》為陸俟玄孫仁崇之辭,見《北史·俟傳》。後平秦王高歸彥謀反,律無正條,遂有別條權格,與律並行。」 《志》又云:「周文帝之有關中也,典章多闕。大統元年(535),命有司斟酌今古通變,可以益時者,為二十四條之制奏之。《周書·本紀》在三月。雲奏魏帝行之。七年(541),又下十二條制(《紀》雲十一月奏行。)十年(544),魏帝命尚書蘇綽總三十六條,更損益為五卷,班於天下。《紀》在七月。其後以河南趙肅為廷尉卿,撰定法律。肅積思累年,遂感心疾而死。乃命司憲大夫拓跋迪掌之。至保定三年三月,《紀》作二月。庚子乃就,謂之《大律》,凡二十五篇。班之天下。其大略滋章,條流苛密。比於齊法,煩而不要。武帝用法嚴正。齊平後,以舊俗未改,又為《刑書要制》以督之。《紀》在建德六年十一月。宣帝大象元年(579),以其用法深重,除之。後又廣之,而更峻其法,謂之《刑經聖制》。」《紀》在大象元年八月,參看第十五章第一節。 晉、南北朝定律之事,大致如此。章大炎有《五朝法律索隱》篇,見《大炎文錄》卷一。盛稱魏、晉、宋、齊、梁律之美。謂漢法賊深,唐律承襲齊、隋,有所謂十惡者,《隋志》:齊律刊重罪十條:一曰反逆。二曰大逆。三曰叛。四曰降。五曰惡逆。六曰不道。七曰不敬。八曰不孝。九曰不義。十曰內亂。犯者不在八議、論贖之限。皆刻深不可施行。惟此五朝之法,寬平無害。其說有偏激者,亦有卓然不同流俗者。章氏美五朝法者:曰重生命:一父母殺子同凡論。二走馬城市殺人者,不得以過失殺人論。曰恤無告:諸子姓仇復者勿論。曰平吏民:一部民殺長吏者同凡論。二官吏犯杖刑者論如律。曰抑富人:一商賈皆殊其服。二常人有罪不得贖。其說商賈皆殊其服曰:「《廣韻》引《晉令》曰:儈賣者皆當著巾白帖額,言所儈賣及姓名:一足白履,一足黑履。殊其章服,以為表旗,令併兼者不得出位而干政,在官者亦羞與商人伍,則今世行之便。或曰:其形譎怪,將為文明之辱。余以為求治者尚其實不尚其華,縱辱文明,則奸政、役貧之漸自此塞豈憚辱之?且商人工人,慮非有高下也。今觀日本。諸庸作者,織布為裋,大書題號其上,背負雕文,若神龜、毒冒焉。工人如是,未有以為譎怪者,顧獨不可施諸商人邪?貴均平,惡專利,重道蓺,輕貪冒者,漢人之國性也。滿洲始稍稍崇商賈。非直因以為市,彼商人固嗜利,而帝王與官吏亦嗜利,商人猶不以無道取,帝王官吏乃悉以無道取,若則帝王官吏,又不商人若也。既不若,又抑挫之,則不恕矣。其尊獎商人也則宜。易世而後,莫如行晉令便。」此說於社會、政治情勢,幾於茫無所知,而徒任情為說,所謂偏激不可行者也。其論走馬城市曰:「張裴《晉律序》曰:都城人眾中走馬殺人當為賊,賊之似也。余尋李悝《法經》,本有《輕狡》之篇,秦、漢因之。蓋上世少單騎,車行有節,野外之馳,曰不過五十里,國中不馳。六國以降,單騎郁興,馳驟往來,易傷行者,由是有輕狡律,《晉律》:眾中走馬者二歲刑,見《御覽》六百四十二。都會殷賑,行人股腳肩背相摩,走馬者亦自知易傷人。然猶俜俠自喜,不少陵謹,此明當附賊殺之律,與過失戲殺殊矣。藉令車騎在中,人行左右,橫度者猶時不絕。若無走馬殺人之誅,則是以都市坑阱人也。自電車之作,往來凡軼,速于飛矢。倉卒相逢,不及回顧,有受車轢之刑而已。觀日本一歲死電車道上者幾二三千人,將車者財罰金,不大訶譴。漢土租界,主自白人,欲科以罰金且不得。夫電車只為商人增利,於民事無益豪毛。以為利賊殺人,視以輕狡賊殺人,其情罪當倍蓰。如何長國家者,惟欲交歡富人,詭稱公益,弛其刑誅?余以造用電車者,當比走馬眾中與二歲刑;因而殺人者,比走馬眾中殺人,商主及御夫皆殊死。秉《晉律》以全橫目,漢土舊法,賢於拜金之國遠矣。」論子姓仇復云:「治吏斷獄,必依左證,左證不具,雖眾口所欲殺不得施。如是,狡詐者愈以得志,而死者無可申之地。前代聽子姓復仇者,審法令有跋,不足以盡得罪人,故任其自得捕戮;且不以國家之名分制一人也。」說雖亦有偏蔽,要自有其顛撲不破之理,非夫人之所能言、所敢言也。要之,當時南北法律之不同,自為法家一重公案也。 刑法:陳群等定魏律,依古義制為五刑。575其死刑有三,髡刑有四,完刑、作刑各三,贖刑十一,罰金六,雜抵罪七。凡三十七名,以為律首。又改《賊律》,但以言語及犯宗廟、園陵謂之大逆無道要斬,家屬從坐,不及祖父母孫。至於謀反大逆,臨時捕之,或污瀦,或梟葅,夷其三族,不在律令。梁制,刑為十五等。棄市已上為死罪。大罪梟其首,其次棄市。刑二歲已上為耐罪,言各隨技能而任使之也。有髡鉗五歲刑,笞二百,收贖絹男子六十匹。又有四歲刑,男子四十八匹。又有三歲刑,男子三十六匹。又有二歲刑,男子二十四匹。罰金一兩已上為贖罪。贖死者金二斤,男子十六匹。贖髡鉗五歲刑笞二百者金一斤十二兩,男子十四匹。贖四歲刑者金一斤八兩,男子十二匹。贖三歲刑者金一斤四兩,男子十匹。贖二歲刑者金一斤,男子八匹。罰金十二兩者男子六匹,罰金八兩者男子四匹,罰金四兩者男子二匹。罰金二兩者男子一匹。罰金一兩者男子二丈。女子各半之。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以贖論,故為此十五等之差。又制九等之差:有一歲刑,半歲刑,百日刑,鞭杖二百,鞭杖一百,鞭杖五十,鞭杖三十,鞭杖二十,鞭杖一十。有八等之差:一曰免官加杖督一百,二曰免官,三曰奪勞百日、杖督一百,四曰杖督一百,五曰杖督五十,六曰杖督三十,七曰杖督二十,八曰杖督一十。天監三年(504),八月,建康女子任提女坐誘口當死,其子景慈對鞫,辭雲母實行此。法官虞僧虬啟稱:景慈陷親極刑,傷和損俗,宜加罪辟。詔流於交州。至是復有流徒之罪。其年十月,除贖罪之科。十一年十月復開。北齊刑名五:一曰死,重者之,其次梟首,並陳屍三日。無市者列於鄉亭顯處。其次斬刑,殊身首。其次絞刑,死而不殊。凡四等。二曰流刑。謂論犯可死,原情可降。鞭笞各一百,髡之,投於邊裔,以為兵卒。未有道里之差。其不合遠配者,男子長途,女子配舂,並六年。三曰刑罪,即耐罪也。有五歲、四歲、三歲、二歲、一歲之差,凡五等。各加鞭一百。其五歲者又加笞八十,四歲者六十,三歲者四十,二歲者二十。一歲者無笞。並鎖輸左校而不髡。無保者鉗之。婦人配舂及掖庭織。四曰鞭。有一百、八十、六十、五十、四十之差,凡五等。五曰杖,有三十、二十、十之差,凡三等。大凡為十五等。《通鑑》系陳文帝天嘉五年(564)《注》曰:「死四等,流一等,刑五等,鞭五等,杖三等,通十八等。今曰凡十五等,《通鑑》依《五代志》大凡為十五等之文也。」當加者上就次,當減者下就次。贖罪舊以金,皆代以中絹。死一百匹,流九十二匹,刑五歲七十八匹,四歲六十四匹,三歲五十匹,二歲三十六匹。各通鞭笞論。一歲無笞,則通鞭二十四匹。鞭杖每十贖絹一匹,至鞭百則絹十匹。無絹之鄉,皆準絹收錢。自贖笞十已上至死,又為十五等之差。當加減次如正決。周制:一曰杖刑五,自十至五十。二曰鞭刑五,自六十至於百。三曰徒刑五,徒一年者鞭六十,笞十。徒二年者鞭七十,笞二十。徒三年者鞭八十,笞三十。徒四年者鞭九十,笞四十。徒五年者鞭一百,笞五十。四曰流刑五。流衛服去皇畿二千五百里者,鞭一百,笞六十。流要服去皇畿三千里者,鞭一百,笞七十。流荒服去皇畿三千五百里者,鞭一百,笞八十。流鎮服去皇畿四千里者,鞭一百,笞九十。流蕃服去皇畿四千五百里者,鞭一百,笞一百。五曰死刑五,一曰磬,二曰絞,三曰斬,四曰梟,五曰裂。五刑之屬各有五,合二十五等。其贖:杖刑五,金一兩至五兩。贖鞭刑五,金六兩至十兩。贖徒刑五,一年金十二兩,二年十五兩,三年一斤二兩,四年一斤五兩,五年一斤八兩。贖流刑一斤十二兩。俱役六年,不以遠近為差等。贖死罪金二斤。仲長統言肉刑之廢,輕重無品,已見《秦漢史》第十八章第七節。晉世葛洪論此,意亦相同。見《抱朴子·周刑》篇。刑法之得衷,實由以徒流備五刑,其制大成於隋,啟之實自南北朝之世也。 復肉刑之論,魏晉之世,尚多有之。《晉書·刑法志》言:晉初劉頌為廷尉,頻表宜復肉刑,不見省。及元帝時,衛展為廷尉,又上言之。詔內外通議。王導、賀循、紀瞻、庾亮、梅陶、張嶷等是之。周、桓彝等非之。帝欲從展所上。王敦以為習俗日久,必驗遠近。且逆寇未殄,不宜有慘酷之聲,以聞天下。乃止。桓玄輔政,又欲復斬左右趾以輕死,命百官議之。孔琳之用王朗、夏侯玄之旨,時論多與之同,故遂不行。琳之之議,《晉志》不載,《宋書》本傳載之,亦贊以斬右趾代死,非全不同也。慕容超亦嘗議復肉刑,以群下多不同而止。超所下書,言光壽、建興中,二祖已議復之,未及而晏駕。光壽者,慕容儁年號,偽號烈祖。建興者,慕容垂年號也。偽號世祖。可見欲復肉刑者之多。此實以髡鉗不足懲奸,鞭笞大多致死之故。欲救此弊,自以王朗倍其居作之說為至當。晉後議者,惟劉頌針對此說立論。576其言曰:「今為徒者,類性元惡、不軌之族也。去家縣遠,作役山谷,饑寒切身,志不聊生。雖有廉士介者,苟慮不首死,則皆為盜賊,豈況本性奸凶、無賴之徒乎?又今徒:富者輸財,計日歸家,乃無役之人也。貧者起為奸盜,又不制之虜也。徒亡日屬,賊盜日煩。諸重犯亡者,發過三寸,輒重髡之,此以刑生刑;加作一歲,此以徒生徒也。亡者積多,繫囚猥畜,後從而赦之,此謂刑不制罪,法不勝奸。」其說誠當。然此自用刑者之不詳,非以徒刑代肉刑之咎也。餘人之論,如謂肉刑乃去其為惡之具,或謂人見其痛,將畏而不犯,皆言之不能成理。乃如王導等之議,既欲復肉刑,又慮人習所見,或未能服,欲於行刑之時,明申法令,任欒刑者刑,甘死者殺,則更滅裂不可行矣。宜其卒不能復也。 然肉刑之名,雖未嘗復,其實則未嘗不偏復。577《宋書·明帝紀》:泰始四年(469),九月,詔曰:「降辟差網,便暨鉗撻,求之法科,差品滋遠。自今凡竊執官仗,拒戰邏司,或攻剽亭寺及害吏民者,悉依舊制。斬刑。五人已下相逼奪者,可特賜黥、刖,投畀四遠。仍用代殺,方古為優。」此即魏晉來之論議,欲以放流、鯨刖,補死刑髡笞之不足者也。《梁書·武帝紀》:天監十四年(515),正月,詔曰:「前以劓、墨,用代重辟,猶念改悔,其途已雍,並可省除。」《隋書·刑法志》云:「梁律劫身皆斬,遇赦降死者,黵面為劫字,詳見下。天監十四年,除黵面之刑。」與《紀》所載當即一事,則梁亦以劓、墨代死刑也。宮刑亦間用之。578《南史·杜崱傳》:岳陽王詧誅諸杜,幼者下蠶室是也。北魏用之尤多,北齊亦然。據《魏書·閹官傳》所載,見閹者似以俘虜為多。段霸、趙黑、孫小,敵國之俘也。張宗之、抱嶷、平季、劉思逸,反者之俘也。楊范坐宗人劫賊。余皆但言因事。王溫父冀為高邑令坐事被誅,溫與兄繼叔俱充宦者,則雖官吏亦不得免矣。其見於《閹官傳》之外者:宋隱叔父洽之子順訓,亦敵俘。封懿之孫磨奴,常珍奇小子沙磨,亦皆以謀叛。《崔玄伯傳》:崔模入北,其子沖智等聚貨物,間托開境,規贖之。而魏賜謨妻金氏,生子幼度。行人以財賄至都,當竊模歸。模顧念幼度,指謂行人曰:「吾何忍舍此輩,令坐致刑辱?當為爾取一人,使名位不減於我。」乃授以申謨。謨亦得賜妻,生子靈度。及此,棄妻子走還。靈度遂刑為閹人。是亡歸敵國者,魏法皆刑其子也。周文帝定秦隴,兄子什肥,為齊神武所害,子胄,以年幼下蠶室,見《周書》本傳。崔季舒、封隆之弟子孝琰之死,小男皆下蠶室,見《北齊書》本傳。《北史·魏本紀》:文帝大統十三年(547),二月,詔自今應宮刑者直沒官,勿刑。亡奴婢應黥者,止科亡罪。《齊本紀》:後主大統五年二月,詔應宮刑者普免刑為官口。蓋宮刑至是始除。然則五刑之不用者腓耳,而又代之以刖,然則肉刑何嘗廢?而刑亦何嘗平哉? 陳群製法,梟葅夷三族者,579皆不在律令,是律已廢此刑也。然卒不能禁其不復用,則勝殘去殺,非徒法之所能為也。刑之殘者:如,魏盧溥及其子煥,見《魏書·大祖紀》天興二年(400)。趙准,見《長孫肥傳》。此皆以反叛。蕭寶夤少子凱,以害母南陽公主,見《寶夤傳》。雁門人有害母者,八坐亦奏之,而瀦其室,見《邢巒傳》。如烹,杜岸之誅,蕭詧拔其舌,臠殺而烹之,見《南史·杜崱傳》。魏靜帝與華山王大器、元瑾謀攻齊文襄,大器等皆見烹,見第十四章第一節。妖賊鄭子饒,烹於都市,見《北齊書·後主紀》武平六年(575)及《皮景和傳》。南安王思好以王尚之為長史,思好敗,尚之烹於鄴市,見《北史·齊宗室諸王傳》。如焚,思好之敗,投火死。焚其屍,並其妻李氏。見《北齊書·後主紀》武平五年(574)及《北史·后妃齊武成弘德夫人李氏傳》。《北齊書·思好傳》云:暴思好屍七日,然後屠剝焚之。如支解,崔妾馮氏,以厭蠱、受納狼籍,斬於都市,支解為九段,見《北史·崔逞傳》。厙狄伏連與琅邪王儼殺和士開,亦受支解之刑。如大刃剉殺,魏道武平中山,收議害秦愍王觚者,皆夷五族,以大刃剉殺之,見《魏書·昭成子孫傳》。如具五刑,魏宗愛夷三族,具五刑,見《魏書·閹官傳》。中國之暴主,亦間行之,而要以出於異族者為多。慕容超議復肉刑,又欲立烹、之法,附之律條,夷狄誠不知治體哉!三族之法,晉創業時用之最多。曹爽、《晉書·宣帝紀》嘉平元年(249)。王淩、嘉平三年(251)。夏侯玄、張緝、《景帝紀》正元元年(254)。諸葛誕《文帝紀》甘露三年(258)。及其支黨,皆受此誅。雖附己者如成濟,亦不得免焉。《文帝紀》景元元年(260)。《荀勖傳》:高貴鄉公欲為變,時大將軍掾孫佑等守閫闔門。文帝弟安陽侯幹聞難欲入。佑謂曰:「未有入者,可從東掖門。」幹以狀白。帝欲族誅佑。勖諫曰:「成倅刑止其身,佑乃族誅,恐義士私議。」乃免佑為庶人,可見當時族誅之濫。而楊、賈亂後,誅戮之酷由之矣。《楊駿傳》:孟觀等受賈后密旨,誅駿親黨,皆夷三族,死者數千人。據《惠帝紀》:是時夷三族者,有駿弟衛將軍珧,大子大保濟,中護軍張劭,散騎常侍段廣、楊邈,左將軍劉預,河南尹李斌,中書令符俊,東夷校尉文淑,尚書武茂。《駿傳》言:武帝初聘武悼後,珧表曰:「歷觀古今,一族二後,未嘗以全,而受覆宗之禍。乞以表事,藏之宗廟。若如臣之言,得以免禍。」從之。珧臨刑稱冤。雲事在石函,可問張華。當時皆謂宜為申理。而賈氏族黨,待諸楊如仇,促行刑者遂斬之。處亂朝者,誠無以自全矣。《趙王倫傳》:倫矯敕三部司馬曰:「今使車騎入廢中宮,汝等皆當從命,賜爵關內侯。不從誅三族。」孫秀勸倫殺張林,誣殺潘岳、石崇、歐陽建,皆夷三族,見《倫》及《岳傳》。齊王冏殺王輿,夷三族,見《惠帝紀》永寧元年(301)。孟觀為倫守,亦夷三族,見本傳。《孫旂傳》:旂子弼及弟子髦、輔、琰,與孫秀合族。及趙王倫起事,旂以弼等受署偽朝,遣小息責讓。齊王冏起義,四子皆伏誅,襄陽大守宗岱承冏檄斬旂,夷三族。其濫亦可謂甚矣。冏之死,諸黨屬皆夷三族,見本傳。成都王穎殺陸機,夷三族,見《穎傳》。陳敏夷三族,見《周處傳》。張昌同黨並夷三族,見《昌傳》。又《武帝紀》:泰始八年(273),六月,益州牙門張弘誣其刺史皇甫晏反,殺之,傳首京師,弘坐伏誅,夷三族。其夷狄之君:則石勒殺曹平樂,夷其三族。見第五章第一節。乞伏慕末尚書辛進,隨熾盤游後園,彈鳥誤傷暮末母面,暮末立,誅進五族二十七人。《北史》本傳。魏道武平中山,收議害秦愍王觚者,皆夷五族。見上。崔浩之敗,大武欲夷浩已下僮吏已上百二十八人五族,以高允持之而止。見第八章第六節。其後游雅且以論議長短,陷陳奇至族焉。《魏書·雅傳》,參看下文。亦云酷矣。《晉書·懷帝紀》:永嘉元年(307),正月,癸丑朔,大赦改元,除三族刑。蓋陳群定法,雖蠲此刑,其後又嘗著之也。《愍帝紀》:建興三年(315),六月,盜發漢霸、杜二陵及薄大後陵。敕雍州掩骼埋骴,有犯者誅及三族,此或僅指一事言之。然《明帝紀》:大寧三年(378),二月,又復三族刑。惟不及婦人,見下。《溫嶠傳》:嶠奏軍國要務,其七曰:「罪不相及,古之制也。近者大逆,誠由凶戾。凶戾之甚,一時權用,今遂施行,非聖朝之令典。宜如先朝除三族之制。」則又竟復之矣。《魏書·高祖紀》:延興四年(474),六月,詔:「自今以後,非謀反大逆,干紀外奔,罪止其身。」《刑罰志》:大和十一年(487),詔:「前命公卿,論定刑典,而門房之誅,猶在律策,可更議之。」蓋至是始從寬典。然《北齊書·韋子粲傳》:孝武入關,以為南汾州刺史。神武命將出討,城陷,子弟俱被獲,送晉陽。蒙放免,以粲為并州刺史。初子粲兄弟十三人,子侄親屬闔門百口,悉在西魏。以子粲陷城不能死難,多致誅滅。歸國獲存,惟子粲與弟道諧二人而已。則門房之誅,西魏猶行之也。 《魏書·源賀傳》:賀上書曰:「案律,謀反之家,其子孫雖養他族,追還就戮。其為劫賊應誅者,兄弟子侄在遠道、隔關津皆不坐。竊惟先朝制律之意,以不同謀非絕類之罪,故特垂不死之詔。若年三十已下,家人首惡,計謀所不及,愚以為可原其命,沒入縣官。」高宗納之。出養猶追還就戮,可見親族連坐之酷。然中國之法,女子出適者,亦不能免於連坐,其酷亦殊不減此也。曹爽支黨之誅,姊妹女子子適人者皆殺,見《晉書·宣帝紀》。毌丘儉之誅,其子旬妻荀氏應坐死。其族兄,與景帝姻通,表魏帝以匄其命。詔聽離昏。荀氏所生女芝,為潁川大守劉子元妻,亦坐死。以懷妊系獄。荀氏辭詣司隸校尉何曾乞恩,求沒為官婢,以贖芝命。曾哀之,使主簿程咸上議。言:「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黨見誅,又有隨姓之戮,一人之身,內外受辟。」「宜改舊科」,「在室之女,從父母之誅,既醮之婦,從夫家之罰」。朝廷僉以為當。於是有詔改定律令。據《晉書·刑法志》及《何曾傳》。潘岳之死,已出之女,亦一時被害,見《岳傳》。《解系傳》云:弟結。孫秀亂關中,結在都坐,議秀罪應誅,秀由是致憾。及系被害,結亦同戮。女適裴氏,明日當嫁,而禍起。裴氏欲認活之。女曰:「家既若此,我何活為?」亦坐死。朝廷遂議革舊制。女不從坐,由結女始也,則其時既醮之婦,已不從戮,後又並免在室之女矣。明帝復三族刑,《紀》亦云不及婦人。 游雅之賊陳奇,事見《魏書·儒林傳》。云:有人為謗書,多怨時之言,頗稱奇不得志。雅乃諷在事,雲此書言奇不遂,當是奇假人為之。如依律文,造謗書皆及孥戮。遂抵奇罪。以口語而致斯禍,尤前世所未聞矣。然魏法之酷,實尚不止此。《魏書·刑罰志》云:「高宗大安四年(458),始設酒禁。是時年穀屢登,士民多因酒致酗訟,或議主政。帝惡其若此,故一切禁之。釀、酤、飲皆斬之。增置內外候官,伺察諸曹,外部州鎮。至有微服雜亂於府寺間,以求百官疵失。其所窮治,有司苦加訊測。而多相誣逮。輒劾以不敬。諸司官臧二丈皆斬。」當時蓋酒禁其名,監謗其實,故下文雲「顯祖即位,除口誤,開酒禁」,以二者並言。見劾為不敬者,蓋亦口過而非酒失也。候官者?《官氏志》言:「道武欲法古純質,制定官號,多不依周、漢舊名。或取諸身,或取諸物,或以民事,皆擬遠古雲鳥之義。諸曹走使,謂之鳧鴨,取飛之迅疾。以伺察者為候官,謂之白鷺,取其延頸遠望。自余之官,義皆類此。」法古純質,不依周、漢,猶雲彼自創為,不用中國之法耳。候官之職,頗類魏、吳之校事,然亦以口語誣陷人,則又魏、吳之所未有矣。《刑罰志》又云:高祖大和三年(479),下詔曰:「治因政寬,弊由網密。今候職千數,奸巧弄威。重罪受賕不列,細過吹毛而舉。其一切罷之。」於是更置謹直者數百人,以防喧斗於街術。此則如今警察之職矣。 敵國相爭,士民各為其主,實與本國之叛逆者殊科,故降下之際,未有加以誅戮者。乃魏晉之際不然。580晉宣帝之平公孫淵也,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餘人皆殺之,以為京觀。偽公卿已下皆伏誅。戮其將軍畢盛等二千餘人。《本紀》景初二年(238)。其酷,亦前古所未有也。晉宣帝不足責,杜預粗知書傳,而其傳言:預初攻江陵,吳人知其病癭,以瓠系狗頸示之。每大樹似癭,輒斫使白,題曰杜預頸。及城平,盡捕殺之。此何刑法乎?俗既成則莫知其非,事習焉則不以為怪,故武人之專橫,實人心世道之大憂也。譙縱之在晉世,固與公孫淵之在魏世不同。然其民則亦脅從耳。朱齡石入成都,所誅者止於縱同祖之親,善矣。然其後蜀人侯產德作亂,又窮加誅翦,死者甚眾,則又何也?宋孝武廣陵之戮,不下於晉宣帝之於襄平,則更慘無人理矣。見第九章第二節。《宋書·沈懷文傳》,謂其聚所殺人首於石頭南岸,謂之髑髏山,即京觀之俗稱也。 逆亂而外,刑法峻重者,莫如劫及亡叛。此皆窮而無告者之所為,而又以嚴刑劫之,亦可哀矣。《宋書·武帝紀》:永初元年(420),七月,詔曰:「往者軍國務殷,事有權制,劫科峻重,施之一時。今王道維新,政和法簡,可一除之,還遵舊條。反叛、淫、盜三犯補冶士,本謂一事三犯,終無悛革。主者頃多並數眾事,合而為三,甚違立制之旨。普更申明。」八月,又以「制有無故自殘傷者補冶士,實由政刑煩苛,民不堪命,可除此條」。無故自殘傷者,意亦欲以避役,實與亡叛同也。梁律:謀反、降、叛,大逆已上皆斬。父子、同產男,無少長皆棄市。母、妻、姊妹及應從坐棄市者,妻、子女、妾,同補奚官為奴婢。貲財沒官。劫身皆斬,妻子補兵。遇赦降死者,黵面為劫字,髡鉗補冶鎖士終身。其下又謫運、謫配材官冶士、尚方鎖士,皆以輕重差其年數。其重者或終身。《隋書·刑法志》。劫科峻重,於此可見。此尚為朝廷法令,並有州郡自立嚴制,以劫其民者,如沈攸之在荊州,一人逃亡,闔宗捕逮是也。見《齊書·柳世隆傳》。比伍保受,本為軍刑,亦以劫及亡叛,蔓延滋廣。《宋書·謝莊傳》:大明元年(457),起為都官尚書,奏改定刑獄,曰:「頃年軍旅余弊,劫掠猶繁。監司計獲,多非其實。或規免咎,不慮國患。楚對之下,鮮不誣濫。身遭鑕之誅,家嬰孥戮之痛。比伍同閈,莫不及罪。」甚有如《宋書·自序》所載,以盜發冢罪近村民不赴救而同坐者。沈亮知其非理,亦不過欲使相去百步內赴告不時者一歲刑,自此以外,差不及罰而已,民尚何所措手足哉? 章大炎謂五朝之法,官吏犯杖刑者論如律,此特法令如是,論其實,則鞭杖之刑,及於士流者甚罕。顏之推謂梁武父子,好用小人,由可鞭杖肅督,已見第十八章第二節。《宋書·武帝紀》:永初二年(421),六月,詔曰:「杖罰雖有舊科,然職務煩碎,推坐相尋。若皆有其實,則體所不堪;文行而已。又非設罰之意;可籌量觕為中否之格。」《齊書·陸澄傳》云:宋泰始初為尚書殿中郎。郎官舊有坐杖,有名無實。澄在官,積前後罰,一日並受千杖。《南史·蕭琛傳》:遷尚書左丞,時齊明帝用法嚴峻,尚書郎坐杖罰者,皆即科行。琛乃密啟曰:「郎有杖起自後漢。尒時郎官位卑,親主文案,與令史不異,故郎三十五人,令史十五人。是以古人多恥為此職。自魏、晉以來,郎官稍重。今方參用高華,吏部又近於通貴。不應官高昔品,而罰遵曩科。所以從來彈舉,雖在空文,而許以推遷,或逢赦恩,或入春令,便得息停。宋元嘉、大明中,雖有被罰者,別由犯忤主心,非關常准。自泰始建元已來,未經施行。事廢已久,人情未習。自奉敕之後,已行倉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人懷慚懼。兼有子弟成長,彌復難為儀適。其應行罰,可特賜輸贖。使與令史有異,以彰優緩之澤。」帝納之。自是應受罰者,依舊不行。此皆南朝杖罰,久以文行之證。《梁書·武帝紀》:天監元年(502),詔:「玩法惰官,動成逋弛。罰以常科,終未懲革。檟楚申威,蓋代斷趾。笞棰有令,如或可從。外詳共評議,務盡厥理。」似有意於實行杖罰。然觀顏之推之言,則亦未嘗行諸士大夫也。北朝則不然。魏初朝士,多見杖罰,581見《魏書·高允傳》。高陽王雍為司州牧,考殺奉朝請韓元昭,前門下錄事姚敬豪,為任城王澄所奏,見《澄傳》。北齊崔季舒,文宣時為司馬子如所列,與崔暹各鞭二百,徙北邊。武成時,又以詣廣寧王宅,決馬鞭數十。及諫後主適晉陽獲罪,韓長鸞又將加其同署者以鞭撻,以趙彥深執諫獲免,事見第十四章第四節。甚至唐邕為宰相,司空從事中郎封長業、大尉記室參軍平濤為征官錢違限,邕各杖背二十。史言齊時宰相,未有撾撻朝士者,至是甚駭物聽。厙狄伏連,開府參軍,多是衣冠士族,皆加捶撻,逼遣築牆焉。伏連《北齊書》。附《慕容儼傳》。無怪沈攸之「鞭棰國士」,史謂其「全用虜法」也。《齊書·柳世隆傳》。魏自大和以降,陷大辟者多得歸第自盡,此蓋孝文浮慕中華,偶有是舉。李彪乃因此上書,謂漢文納賈誼之言,大臣有罪,皆自殺不受刑,至孝武時稍復入獄,良由行之當時,不為永制,欲使其著為長久之制。《魏書·彪傳》。以是望虜,不亦遠乎?《齊書·張融傳》:融請假奔叔父喪,道中罰干錢敬道鞭杖五十,寄系延陵獄。大明五年制(461):二品清官行僮干杖不得出十,為左丞孫緬所奏,免官。則中國之法,鞭杖施諸僮干,亦有定限,斷不得如唐邕、厙狄伏連之所為也。 鞭用革,杖用荊,長廣皆有定法。枷鎖杻械,亦有恆制。皆見《魏書·刑罰志》、《隋書·刑法志》。又有測立之法,以施「臧驗顯然而不款」之人。其法:以土為垛,高一尺。上圓,劣容兩足。鞭笞訖,著械杻上測,隔若干日一上,上測若干刻,皆有定法。梁、陳之制,見《隋書·刑法志》及《陳書·儒林·沈洙傳》。《洙傳》載周弘正之說,謂「測人時節,本非古制」,疑其緣起頗晚,故漢、魏史籍,未及其事也。《南史·循吏傳》:何遠為人所訟,征下廷尉。被劾十數條。當時士大夫坐法,皆不受測。測,《梁書》作立。遠度己無臧,就測。測,《梁書》亦作立。三七日不款。猶以私臧禁杖除名。又《陳宗室諸王傳》:南康愍王曇朗之子方泰,與亡命楊鍾期等二十人微行往人間,淫淳于岑妻。為州長流所錄,又率人仗抗拒,傷損禁司。為有司所奏。上大怒,下方泰獄。方泰初承行淫,不承拒格禁司。上曰:「不承則上測。」《陳書》作行刑,疑淺人所改。方泰乃投列承引。則士大夫不受測,亦特相沿如是,而非法不得施也。《梁書·孝行傳》:吉翂,天監初,父為吳興原鄉令,為奸吏所誣,逮詣廷尉。理雖清白,恥為吏訊,乃虛自引咎,罪當大辟。翂乃撾登聞鼓,乞代父命。高祖異之。敕廷尉卿蔡法度:「幼童未必自能造意,卿可嚴加脅誘,取其款實。」法度盛陳徽,備列官司,厲色問翂,更和顏誘語。翂初見囚,獄掾依法備加桎梏。法度矜之,命脫其二械,更令著一小者。翂弗聽。法度具以奏聞。高祖乃宥其父。世固有畫地為牢議不入,削木為吏計不對者;畏慘酷而自誣服,亦非無其人,乃更以威嚴,脅其請代之子,且加桎梏以苦之,以是而得獄情,無失出,與失入者孰多?高宗錄尚書,議改測立之法,周弘正請先責取獄所測人,有幾人款幾人不款,廷尉監所列,款者初不較不款者為多。而盛權謂:「舊制深峻,百中不款者一,新制寬優,十中不款者九。」則舊制之所得,必不免如弘正所云「無愆妄款」者矣。弘正云:人有強弱,斷獄宜依准五聽,不應全恣考掠,誠哉是言也。皆見《陳書·沈洙傳》。 中國歷代,皆以矜慎為恤獄之道;而昔時法學,非甚專門,恆以為審理之事,凡官吏皆能為之;故審理之級數易增,參與審理之官司,亦隨之而日多。謝莊之奏改定刑獄也,謂「舊官長竟囚畢,郡遣督郵案驗,仍就施刑。督郵賤吏,非能異於官長,有案驗之名,而無研究之實。愚謂此制宜革。自今入重之囚,縣考正畢,以事言郡,並送囚身,委二千石親臨核辨。必收聲吞釁,然後就戮。若二千石不能決,乃度廷尉。神州統外,移之刺史。刺史有疑,亦歸台獄。」《齊書·武帝紀》:永明三年(485),七月,詔:「丹陽所領及餘二百里內見囚,同集京師。自此以外,委州郡決斷。」此慮令長之不詳而重州郡之責,又慮州郡之不詳而重廷尉之權者也。非官司所能理者,得擊登聞鼓上聞,如吉翂是。《齊書·謝傳》:出為吳興大守。長城縣民盧道優家遭劫,誣同縣殷孝悌等四人。收付縣獄考正。考悌母駱詣登聞訴,稱:「孝悌為道優所誹謗,橫劾為劫。一百七十三人連名保征,在所不為申理。」聞孝悌母訴,乃啟建康獄覆。道優理窮款首,依法斬刑。有司奏免官。是其法,確亦有時能申理冤枉也。人君親覽獄訟,歷代皆時有之。如宋文帝、孝武帝,皆每歲三臨訊,見《南史·本紀》元嘉三年(426)、大明元年(457)。《魏書·孝莊帝紀》:建義元年(528),詔「自孝昌之季,法令昏泯。有訴人經公車注不合者,悉集華林東門,朕當親理冤獄,以申積滯。」《出帝紀》:永熙二年(534),五月,詔「諸幽枉未申,事經一周已上,悉集華林,將親覽察。脫事已經年,有司不到者,聽其人名自陳訴。若事連州郡,由緣淹歲者,亦仰尚書總集以聞。」雖當造次顛沛之際,仍不忘申理冤滯,即無實效,亦足見告朔餼羊之意也。梁武帝天監元年(502),詔於公車府謗木、肺石旁各置一函。「理有皦然,受困包匭,大政侵小,豪門陵賤,四民已窮,九重莫達,若欲自申,並可投肺石函。」三年(504),六月,詔曰:「哲王宰世,每歲卜征。末代風凋,久曠茲典。可分將命,巡行州郡。其有深冤巨害,抑鬱無歸,聽詣使者,依源自列。」五年(506),四月,詔「凡犴獄之所,可遣法官、近侍,遞錄囚徒。如有枉滯,以時奏聞。」皆見《本紀》。陳制:常以三月,侍中、吏部尚書、尚書三公郎部都令史、三公錄冤局。令御史中丞、侍御史、蘭台令史親行京師諸獄及冶署,理察囚徒免枉。《隋書·刑法志》。高祖永定三年(559),正月,詔臨川王蒨省揚、徐二州辭訟。《本紀》。此等皆多開審理之途,期盡矜慎之意者也。此自有合於「一成而不可變故君子盡心焉」之義。然審級大多,歲月或致淹久;又錯出干與之官,不必皆明法令,甚或生事護前;則亦不免有弊。《魏書·高崇傳》:子道穆,以莊帝時為御史中尉。上疏曰:「高祖大和之初,置廷尉司直,論刑辟是非。雖事非古始,交濟時要。竊見御史出使,悉受風聞,雖時獲罪人,亦不無枉濫。何者?守令為政,容有愛憎。奸猾之徒,恆思報惡。多有妄造無名,共相誣謗。御史一經檢究,恥於不成。杖木之下,以虛為實,無罪不能雪者,豈可勝道哉?如臣鄙見:請依大和故事,還置司直十人。名隸廷尉,秩以五品,選歷官有稱,心平性正者為之。御史若出糾劾,即移廷尉,令知人數。廷尉遣司直與御史俱發。所到州郡,分居別館。御史檢了,移付司直覆問。事訖與御史俱還。中尉彈聞,廷尉科按,一如舊式。若御史司直,糾劾失實,悉依所斷獄罪之。聽以所檢,迭相糾發。如二使阿曲,有不盡理,聽罪家詣門下通訴,別加按檢。」詔從之,復置司直。觀此,即足知錯出干與之弊矣。 特異之人,治以特異之法鞫以特設之官者,前代亦間有之。石勒使中壘支雄、游擊王陽並領門臣祭酒,專明胡人辭訟。582《晉書·載記》。魏世宗永平元年(508),詔:「緇素既殊,法律亦異。自今已後,眾僧犯殺人以上罪者,仍依俗斷。余犯悉付昭玄,以內律僧制之。」583《魏書·釋老志》。是其事也。此自各率其俗之意,與近世之領事裁判用意不同也。 葛洪欲立明法之科,已見第四節。齊建元元年(479),崔祖思啟陳政事曰:「漢末習律有家,子孫並世其業,聚徒講授,至數百人。故張、於二氏,絜譽文、宣之世,陳、郭兩族,流稱武、明之朝。今廷尉律生,乃令史門戶。族非咸、弘,庭缺於訓。刑之不措,抑此之由。如詳擇篤厚之士,使習律令,試簡有徵,擢為廷尉僚屬。苟官世其家,而不美其職者鮮矣,廢其職而欲善其事,未之有也。」永明九年(491),孔稚珪上所校律文,表言:「古之名流,多有法學。今之士子,莫肯為業。縱有習者,世議所輕。將恐此書,永墜下走之手矣。今若弘其爵賞,開其勸募。課業宦流,班習胄子。拔其精究,使處內局;簡其才良,以居外任;方岳咸選其能,邑長並擢其術;然後奸邪無所逃其刑,惡吏不能藏其詐。宜寫律上國學,置律學助教。依五經例,國子生有欲讀者,策試上過高第,即便擢用,使處法職,以勸士流。」詔報從納。事竟不施行。皆見《齊書》本傳。至梁武帝天監四年(505),三月,乃置胄子律博士焉。《南史·本紀》。《晉書·姚興載記》:興立律學於長安,召郡縣散吏以授之。其通明者,還之郡縣,論決刑獄。其重視法學,584轉非中國之主所能逮也。《魏書·常景傳》言:廷尉公孫良舉為律博士,則魏律生亦屬廷尉。《隋書·刑法志》言:北齊定律之後,又敕仕門子弟,常講習之,齊人多曉法律,蓋由此也。此皆官學。其私家傳業者:《晉書·高光傳》言:光少習家業,明練刑理。光,魏大尉柔之子。武帝置黃沙獄,以典詔囚,以光歷世明法,用為黃沙御史,秩與中丞同。遷廷尉。元康中,拜尚書,典三公曹。齊王冏輔政,復以光為廷尉。於時朝廷咸推光明於用法,故頻典理官。又《儒林傳》:續咸,修陳、杜律,明達刑書。永嘉中,歷廷尉平。後沒石勒,以為理曹參軍。《周書·趙肅傳》言:肅久在理官,執心平允。凡所處斷,鹹得其情,廉慎自居,不營產業。時人以此稱之。大祖命肅撰定法律,已見前。又云:時有高平徐招,少好法律。發言措筆,嘗欲辨析秋豪。歷職內外,有當官之譽。從魏孝武入關,為給事黃門侍郎、尚書右丞。時朝廷播遷,典章有闕,至於台閣軌儀,多招所參定。論者稱之。皆明法之士,見稱於時,獲用於世者也。《晉書·忠義傳》:易雄,少為縣吏。自念卑淺,無由自達,乃脫幘掛縣門而去。因習律令及施行故事,交結豪右,州里稍稱之。此等雖習律令,而不必明於其理,則為令史之儔矣。《晉書·刑法志》:張華表抄新律諸死罪條目,懸之亭傳,以示兆庶。有詔從之。此乃古者縣法象魏之意,意在使民畏法,非欲使民明法也。 復仇之風,仍極慘烈。法令於此,本加禁斷,《魏律》:賊斗殺人者,以劾而亡,許依古義,子弟得追殺之。會赦及過誤相殺者,不得報仇,見《晉書·刑法志》。姚萇下書,有復私仇者皆誅之,見《載記》。《魏書·世祖紀》:大延元年(435),十二月,詔曰:「盡力三時,黔首之所克濟。自今已後,亡匿避難,羈旅他鄉,皆當歸還舊居,不問前罪。民相殺害,牧守依法平決,不聽,私輒報者,誅及宗族。鄰伍相助,與同罪。」蓋以避仇失職者多,故為此一切之法也。《隋書·刑法志》雲。周武帝除復仇之法,犯者以殺論。案其事見《周書·本紀》保定三年四月。然輿論率稱道之,執法者為其所動,遂亦多加原宥焉。刁協子彝,王敦誅後,斬仇人黨,以首祭父墓。詣廷尉請罪,朝廷特宥之。見《晉書》本傳。又《良吏傳》:喬智明,為隆慮、共二縣令。部人張兌,為父報仇。母老單身,有妻無子。智明愍之。停其獄歲余。令兌將妻入獄,兼陰縱之。於獄產一男,會赦得免。《南史·孝義傳》:張景仁,廣平人。父為同縣韋法所殺。景仁時年八歲,及長,志在復仇。普通七年(526),遇法於公田渚,手斬其首,以祭父墓,詣郡乞依刑法。大守蔡天起上言於州。時簡文在鎮,乃下教褒美之。原其罪。下屬長蠲其一戶租調,以旌孝行。又成景儁。父安樂,仕魏為淮陽大守。天監六年(507),常邕和殺安樂,以城內附。景儁謀復仇,因殺魏宿預城主,以地南入。普通六年(525),邕和為鄱陽內史。景儁購人刺殺之,未久,重購邕和家人殺其子弟,噍類俱盡。武帝義之,亦為屈法。又李慶緒。父為人所害。慶緒九歲而孤,為兄所養。日夜號泣,志在復仇。投州將陳顯達。仍於部伍,白日手刃其仇。自縛歸罪。州將義而釋之。《魏書·景穆十二王傳》:任城王雲之孫順,尒朱榮害衣冠,出走,為陵戶鮮于康奴所害。長子朗,時年十七,沉戈潛伏。積年,乃手刃康奴,以首祭於順墓。然後詣闕請罪。朝廷嘉而不問。《周書·柳慶傳》:慶兄檜,為魏興郡守,為賊黃寶所害。檜子三人,皆幼弱。慶撫養甚篤。後寶率眾歸朝,朝廷待以優禮。居數年,檜次子雄亮,白日手刃寶於長安城中。晉王護聞而大怒,執慶及諸子侄皆囚之。然武帝卒特原雄亮,事又見《隋書·柳機傳》。當時之復仇者,往往蓄志積年,如張景仁、成景儁、李慶緒、元朗、柳雄亮皆是。不遠千里。《宋書·孝義傳》。長城奚慶思,殺同縣錢仲期。仲期子延慶,屬役在都,聞父死,馳還。於庚埔埭逢慶思,手刃殺之。自系烏程縣獄。吳興大守郗超表不加罪,許之。奚慶思,《南史》作慶恩。雖在蠻夷,身不能至,亦且伺隙而行其誅焉。《宋書·宗越傳》:越為役門,出身補郡吏。父為蠻所殺。殺其父者嘗出於郡,越於市中刺殺之。大守夏侯穆嘉其意,擢為隊主。其酷者或及後嗣。譙閔王承為王廙所害,子烈王無忌,與丹陽尹桓景等餞江州刺史於板橋,廙子丹陽丞耆之在坐,無忌拔刀欲手刃之,救捍獲免。御史中丞奏無忌欲專殺人,付廷尉科罪。成帝詔主者申明法令,自今已往,有犯必誅,而許無忌以贖論,此亦失刑也。桓彝為韓晃所害,涇令江播與焉。彝子溫,時年十五,志在復仇。至年十八,會播已終,子彪兄弟三人居喪,置刃杖中,以為溫備。溫詭稱吊賓,得進刃彪於廬中。並追二弟殺之。時人稱焉。沈慶之之死,攸之求行。及攸之反,文季督吳興、錢唐軍事。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誅其宗,親黨無吹火焉。史稱君子以文季能報先恥。龔壯父叔為李特所害,壯說李壽以討期;蕭順之為齊武帝所賊,梁武帝助明帝以傾其嗣,亦皆報諸後人者也。即敵國相爭,《晉書·陶璜傳》:孫晧時,交趾內附。將軍毛炅破吳軍,斬其都督修則。則子允,隨璜南征。城既降,允求復仇,璜不許。《宋書·徐湛之傳》:父達之,高祖討司馬休之,使統軍為前鋒。休之遣魯軌擊破之,於陳見害。元嘉二十八年(451),軌子爽兄弟歸順。湛之以為廟算遠圖,特所獎納,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裡。不許。此皆有合於義。梁武帝之宥成景儁,則實失刑也。《周書·杜叔毗傳》:仕梁,為宜豐侯蕭循府中直兵參軍。達奚武圍循於南鄭。循令叔毗詣闕請和。使未反,循中直兵參軍曹策,參軍劉曉謀以城降。時叔毗兄君錫為循中記室參軍,從子映錄事參軍,映弟晰中直兵參軍,並有文武材略,各領部曲數百人,策等忌之,懼不同己,誣以謀叛,擅加害焉。循尋討策等,擒之,斬曉而免策。及循降,策至長安。叔毗朝夕號泣,具申冤狀。朝議以事在歸附之前,不可追罪。叔毗志在復仇,恐違朝憲,坐及其母,沉吟積時。母知其意,謂曰:「若曹策朝死,吾以夕歿,亦所甘心。汝何疑焉?」叔毗感厲。後遂白日手刃策於京城。斷首刳腹,解其支體。然後面縛就戮。大祖嘉其志氣,特命赦之。夫自北朝言之,則策為首謀歸降之人,雖天下之惡一,而叔毗報仇亦過當,周文亦失刑也。若黃瑤起見獲,而魏孝文以付王肅,聽其私報,則更不俟論矣。徐達之,《南史》作逵之。伏法受誅者,亦不能免。《晉書·忠義傳》:沈勁父充,與王敦搆逆,眾敗而逃,為部曲將吳儒所殺。勁當坐誅,鄉人錢舉匿之得免。其後竟殺仇人。《充傳》云:勁竟滅吳氏。勁後雖立忠義,此事則犯法之大者,晉人宥之,失刑甚矣。沈林子祖父警,累世事道。敬事杜子恭。其父穆夫,孫恩作亂,以為餘姚令。恩為劉牢之所破,逃藏得免矣,宗人沈預,與警不協,以告官。警及穆夫,穆夫弟仲夫、任夫、預夫、佩夫並遇害。林子與兄淵子、雲子、田子、弟虔子,逃伏草澤。沈預家甚強富,志相陷滅。林子乃自歸宋高祖。從克京城,進平都邑。時年十八。沈預慮林子為害,常被甲持戈。至是,林子與田子還東報仇。五月,夏節日至,預正大集會,子弟盈堂。林子兄弟,挺身直入。斬預首。男女無長幼悉屠之。以預首祭祖父墓。事見《宋書·自序》及《南史·沈約傳》。林子兄弟,才或可用,亦誠有功,然宋武縱其報仇,亦非法也。甚或仇視官長,《梁書·劉季連傳》:季連既降,出建陽門,為蜀人藺道恭所殺。季連在蜀殺道恭父,道恭出亡,至是而報復焉。道恭,《南史》作相如。雲季連殺其父,變名走建業。既殺道恭,乃面縛歸罪。武帝壯而赦之。此猶在去官後,且季連本曾叛逆也。若《南史·孝義傳》云:趙拔扈,新城人也。兄震動,富於財。大守樊文茂求之不已。震動怒曰:無厭將及我。文茂聞其語,聚其族誅之。拔扈走免。聚黨至社樹,咒曰:「文茂殺拔扈兄,今欲報之。若事克,斫處樹更生,不克即死。」三宿三枿,生十丈余。人間傳以為神,附者十餘萬。既殺文茂,轉攻旁邑。將至成都十餘日,戰敗,退保新城求降。此直是犯上作亂。恐其兄亦本系亂黨,乃至族誅,不盡由於文茂之貪求也。此更不足廁於報仇之列矣。並及大君,《晉書·孝友傳》:王裒父儀,為文帝司馬,斬之。裒未嘗西鄉而坐,示不臣朝廷也。鄉人管彥,少有才而未知名。裒獨以為必當自達,拔而官之。男女各始生,便共許為婚。彥為西夷校尉,卒,葬洛陽。裒更嫁其女。彥弟馥問裒。裒曰:「吾薄志畢願山藪,昔嫁姊妹皆遠,吉凶斷絕,每以此自誓,今賢兄子葬父於洛陽,此則京邑之人也。豈吾結好之本意哉?」此雖力不能報,仍守不共戴天之義也。諸葛誕之死,子靚奔吳,為大司馬。吳平,逃竄不出。武帝與靚有舊,靚姊又為琅邪王妃。帝知靚在姊間,因就見焉。靚逃於廁。帝又逼見之。謂曰:「不謂今日,復得相見。」靚流涕曰:「不能漆身皮面,復睹聖顏。」詔以為侍中。固辭不拜。歸於鄉里。終身不鄉朝廷而坐。此雖不如王裒之姊妹斷絕,亦猶裒之志也。苻堅兄法子東海公陽,與王猛子散騎侍郎皮謀反。事泄,堅問反狀。陽曰:「禮云:父母之仇,不同天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齊襄復九世之讎,而況臣也?」則竟公然欲報復矣。行於親族之間。宋時,剡縣民黃初妻趙,打息載妻王死。遇赦。王有父母及息男稱。息女葉。依法,應徙趙二千里外。臨川王義慶及傳隆並謂律無仇祖之文,趙當避王期、功千里外耳。從之,然可見當時法家,有謂為母可以報王母者也。585傅豎眼父靈越,有兄靈慶、靈根。蕭斌、王玄謨攻碻磝,引靈慶為軍主。靈慶遁還。而其從叔乾愛,為斌法曹參軍,斌遣誘呼靈慶,密令壯健者隨之。乾愛不知斌之欲圖靈慶也。既至,對坐未久,斌所遣壯士執靈慶殺之。後靈越以母在南南走,卒毒殺乾愛,為兄復仇。事見《魏書·豎眼傳》。王敬則為謝朓所告而死。敬則女為朓妻,常懷刃欲報朓,朓不敢相見。北齊崔暹子達拏,顯祖以亡兄女樂安公主降之。嘗問公主:「達拏於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惟阿家憎兒。」顯祖召達拏母入內,殺之,投屍漳水。齊滅,達拏殺主以復仇。皆可見當時報仇,不以親族而釋也。且有因此而投敵國者。如王慧龍、王肅、王頒等是。朱齡石伯父憲及斌,並為袁真將佐。桓溫伐真於壽陽,憲兄弟與溫潛通,真殺之。齡石父綽,逃走歸溫,攻戰常居先,不避矢石。壽陽平,真已死,綽輒發棺戮屍。報復之際,或必求剚刃於其身,《魏書·列女傳》:平原鄃縣女子孫男玉。夫為靈縣民所殺。追執仇人。男玉欲自殺之。其弟止而不聽。男玉曰:「女人出適,以夫為天。當親自殺之,云何假人之手?」遂以杖毆殺之。有司處死以聞。顯祖特恕之。或則食其所仇者之肉。孫恩入寇,謝琰敗績。帳下督張猛於後斫琰馬,墮地。二子俱被害。後劉裕生禽猛,送琰小子混。混刳肝生食之。見《晉書·謝安傳》。殷仲堪子簡之,隨義軍躡桓玄。玄敗,簡之食其肉。王廙將朱軌、趙誘為杜曾所殺。王敦遣周訪討之。其將執曾詣訪降,訪欲生致武昌。軌息昌,誘息胤皆乞曾以復冤。於是斬曾。昌胤臠其肉而啖之。梁邵陵王綸遣馬容、戴子高、戴瓜、李撤、趙智英等殺何智通。敕遣舍人諸曇粲領齋仗圍綸第,禽瓜、撒、智英。智通了敞之割炙食之。即載出新亭。四面火炙之焦熟。敞車載錢,設鹽,蒜,顧百姓食,一臠賞錢一千。張弘策為東昏餘黨孫文明等所害。官軍捕文明,斬於東市。張氏親屬臠食之。魏道武見弒,其先犯乘輿者,群臣於城南都街生臠割而食之。王肅得黃瑤起,亦臠食之。李彥刺秦州,為城民所殺。蕭寶夤西討,彥子充為行台郎,募眾而征。戰捷,乃手刃仇人,啖其肝肺。見《北史·自序》。其不能報,則以變禮終其身。《南史·循吏傳》:沈瑀為蕭穎達長史。瑀性屈強,每忤穎達,穎達銜之。天監八年(509),因入諮事,辭又激厲。是日於路為人所殺。多以穎達害之。子續累訟之。遇穎達尋卒,事不窮竟。續乃布衣蔬食終其身。怨仇之門,累世不通。《晉書·元四王傳》:武陵威王悕,為桓溫奏徙新安,卒。子忠敬王遵。桓伊嘗詣遵。遵曰:「門何為通桓氏?」左右曰:「伊與桓溫疏宗,相見無嫌。」遵曰:「我聞人姓木邊,便欲殺之,況諸桓乎?」由是少稱聰慧。《顏氏家訓·風操篇》曰:「江南諸憲司彈人,事雖不坐,而以教義見辱者,或被輕系而身死獄戶者,皆為怨仇,子孫三世不交通矣。」能和解者殊鮮。《魏書·李沖傳》:沖兄佐,與河南大守來崇,同自涼州入國。素有微嫌。佐因緣成崇罪,餓死獄中。後崇子護,又糾佐臧罪。佐及沖等悉坐幽系,會赦乃免。佐甚銜之。至沖寵貴,綜攝內外。護為南部郎,深慮為沖所陷,常求退避。而沖每慰撫之。護後坐臧罪,懼必不濟。沖乃具奏與護本末嫌隙,乞原恕之。遂得不坐。又《術藝傳》:王早。大宗時,有東莞鄭氏,為同縣趙氏所殺。後鄭氏執得仇人趙氏,又克明晨會宗族就墓所刑之。趙氏求救於早。早為占候,並授以一符,曰:「君今且還。選壯士十人,令一人為主者,佩此符。於雞鳴時,伏在仇家宅東南二里許平旦,當有十人跟隨向西北行。中有二人乘黑牛。一黑牛最在前,一黑牛應第七。但捉取第七者還,事必無他。」趙氏從之。果如其言,乃是鄭氏五男父也。諸子並為其族所宗敬,故和解兩家,趙氏竟免。此皆怨仇之克和解者,然能如是者恐甚少也。甚者毀壞墳墓,亦視同相殺之仇,而報復者亦毒及枯骨。桓閬殺曇落道人,朱謙之殺朱幼方,已見第二十一章第五節。世祖慮相報復,遣謙之隨曹虎西行。將發,幼方子惲,於津陽門伺殺謙之。謙之兄選之,又刺殺惲。有司以聞,世祖曰:「此皆是義事,不可問。」悉赦之。寬縱如此,宜乎相報者之無已也。乃如李充,父墓中柏樹,為盜賊所斫,充手刃之,由是知名,則並未傷及其墳墓也。羊鴉仁為荀晷所害,鴉仁兄子海珍知之,掘咎父、伯並祖及所生母合五喪。各分其半骨,共棺焚之,半骨雜他骨,作五袋盛之,銘袋上曰荀晷祖、父、母某之骨。報怨如此,信野番之所不為也。風氣所趨,雖婦人、《晉書·列女傳》:王廣女。廣仕劉聰,為西揚州刺史。蠻帥梅芳攻陷揚州,廣被殺。王時年十五,芳納之。俄於暗室擊芳,不中。芳驚起曰:「何故反邪。」王罵,辭氣猛厲。言終乃自殺。芳止之不可。此與第七章第八節所述禿髮傉檀之女同烈矣。王敬則女欲報謝朓,杜叔毗母激厲其子,亦斯志也。《宋書·樂志》:魏陳思王《鼙舞歌精微篇》曰:「關東有賢女,自字蘇來卿。壯年報父仇,身沒垂功名。女休逢赦書,白刃幾在頸,俱上列仙籍,去死獨就生。」亦必有其本事也。孺子,《晉書·孝友傳》、王談,年十歲,父為鄰人竇度所殺。談日夜伺度。至年十八,乃殺之。歸罪有司。大守孔嚴嘉其義勇,列上宥之。《梁書·孝行傳》:荀匠祖瓊,年十五,復父仇於成都市。《南史·孝義傳》:聞人夐,年十七,結客報父仇。為齊高帝所賞。《魏書·淳于誕傳》:父興宗,蕭賾南安大守。誕生十二,隨父向揚州。父於路為群盜所害。誕傾資結客。旬朔之內,遂得復仇。由是州里嘆異之。《孝感傳》:孫益德,母為人所害。益德童幼,為母復仇。還家哭於殯,以待縣官。高祖、文明大後特免之。亦能自奮。司憲者不必皆平,輿論亦不必能抑強扶弱,不以名分制一人,其說誠有深意。然行之大過,得毋有借復仇之名,以報他怨,要稱譽者乎?失仁後義,是非已極難言,況乎失義與禮,而徒矜懻以為信?風俗之弊,隨舉一端,病原皆極深遠,固非就事論事,所能期其無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