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社會生活概述 · 二 農業、手工業的發展和科學技術的進步

漢「鼓吹種多」刻石 漢代是我國封建社會制度上升的時期。那時,農民和小手工業者的人身依附關係比過去要放鬆得多,從西漢文景以後六七十年的休息,經過赤眉、綠林農民群眾的鬥爭,到東漢光武帝施行釋放奴婢、恢復工農業生產的政策,農業和手工業確實有了進步,超過了春秋戰國時期。所以,漢王朝在我國歷史上是一個比較繁榮昌盛的朝代。從歷史文獻的記載和解放以來考古學的新發現中,不但可以看出當時農業的發展,手工業製造品的精美,而且有著燦爛的文化,給祖國人民遺留了豐富而寶貴的生產經驗。 農業生產工具和耕作技術的改進 農業是廣大農民在長期辛勤勞動中,積數百年乃至千年的實踐經驗而發展起來的。所謂「大輅始於椎輪」,耕種始於播谷,說明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而是群眾的智慧,群策群力,通力合作,由粗到精,由用手而到用牛耕,由用耒耜到鐵制農具的製造,逐漸地豐富發展和積累起來的。 我國古代傳說,神農氏「斫木為耜,煣木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1]。耕種始於后稷 [2], 紡織則始於黃帝之臣伯余。《淮南子》說:「伯余之初作衣也,麻索縷,手經指掛,後世為之機杼,以便其用。」當然這種說法,將耕種和紡織的發明發展完全歸功於帝王將相等統治者了。清代文學家厲鶚就有懷疑,他說:「天下治物,創於臣,功歸於帝。」[3]臣就是指臣民,事物的創造者,應是直接實踐的勞動者。當然自古以來我國有不少科學技術的發明家,他們都是集中了群眾和前人的智慧,經過無數次實踐,才有所作為和取得成績的。唐代陸龜蒙寫過一篇《耒耜經》,認為耒耜是自從耕種五穀以來生民利賴的東西,是立國的根本。若是飽食安坐、遊手好閒的人,不求耒耜名(原作命)稱的意義,即揚子所謂「如禽者耶」。陸龜蒙曾親自參加過耕種,看見農具有犁、鑱等項繁多的名目,使用的方法也各不相同,「恍然若登農皇之庭受播種之法」,才知道自己學識淺薄,不覺「聳豎毛髮」,因而感覺到周遊列國的孔夫子,自以為「不如老農」,是一點也不錯的。 武梁祠畫像中的神農氏及耒耜 農民群眾在廣闊的天地里,與自然界作鬥爭,用雙手來克服天災人禍等一切困難,把荒蕪崎嶇的田地遍種五穀雜糧,植麻栽桑,變成為綠油油的田野,使河山錦繡美麗,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為了耕種,首先要造出耒耜等簡單的農具來,後來才用畜力逐漸代替了人力。 早在公元前一千多年的殷商時代,我們祖先的先公先王中,有一個人叫作王亥,就能夠馴服野牛。到周代才使用牛從事於耕作和輓車。殷代龜甲文的卜辭中,為了紀念王亥「服牛」的功績,多記載祭祀王亥的事情。[4]《管子·輕重戊篇》說:「殷人之王,立帛牢,服牛馬,以為民利,而天下化之。」自秦以來,農業逐漸地發展,到漢初,農業更加進步,已經普遍地使用牛來駕犁耕田,大概是三個農民用雙犁駕駛著兩個牛來耕種田地。然在漢畫像石上看,亦有一人耕地使二牛的。 陝西米脂出土的漢畫像石上的牛耕圖 漢代的三腳耬 漢代除了牛耕,還實行代田法。代田法是把每畝地分成可以通水的渠道,作為三圳,使田地每歲可以種休交替著使用。此時已有興修水利來灌溉田地和施肥的辦法。地頭上的溝渠上,駕起桔槔,取水灌溉田地。五穀收割登場碾打以後,用水碓來磨麵粉。到三國時人們又發明了水排,「韓暨乃因長流為水排,計其利益,三倍於前。」[5]這樣做起來,每畝較沒有經過治理的「縵田」,收成要多一斛以上,搞得好的,產量還要增加數倍。故從漢初到漢宣帝時,歲歲得到豐收,即在統治者高壓和剝削之下,農民還得以有口飯吃,每石穀子僅值五錢。雖然是穀賤傷農,也說明了五穀豐登的現象。這種耕種方法,由內地逐漸推廣到邊境,像南方的九真、廬江地區的人民也開墾土地,鑄造田器,使用牛耕,生活富裕起來;西北敦煌地區的農民,逐漸改變落後的操作方法,使用耬犁來耕種田地,用力甚省,而生產的五穀較以前增加了五倍。[6]生產方法的改進,推動了全國農業生產的發展。 紡織業發展 人民生活的兩大要素,就是豐衣足食。足食而後,就要豐衣。古人所穿衣服的原料,一般都是麻葛,絲織品只是皇帝、后妃和官吏所穿的衣料。商人有錢,一穿上絲履,就算是躐等了。後來才較普遍使用繒帛和絲綢,因之就注意到養蠶和植桑。原來的桑樹,有高幹的樹桑,和矮乾的地桑(又名柔桑)兩種。 漢石刻畫像採桑圖 高幹的樹桑不便於採摘,而低矮的地桑(或柔桑)不但易於採摘,而且葉多嫩潤,營養價值很高,養出的蠶,能吐較好的絲。《詩經·豳風·七月》有詩句說:「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說明了這柔桑早在春秋時代,已經普遍種植。蠶的優良品種叫作「金蠶」。金蠶絲能織成質量高的絲綢。制絲要繅,都要經過艱巨繁重的勞動。把紡成的麻線和絲縷,擺在紡織機上,織時用手,一個手提綜,一個手穿梭,來回往復;經過複雜的程序,才能織成布帛。紡織技術後來慢慢地經過改進,將提綜的工作交給兩足,騰出兩手來輪流穿梭。腳踏紡織機發明之後,工作效率就比以前要提高得多了。織出來的布帛,提綜越緊、越密越好。綜密緊的,特別是上到十來綜的布帛,是供貴族和有錢的人穿的,粗的八綜(棕)布,是一般貧民以及把守邊關的戍卒所服用的。八棕布粗糙不堪,從近來在西北羅布淖爾等地發掘出來的遺物中,還可以看到那種粗布的形象。 漢石刻畫像紡織圖 經過無數職工數十年辛勤勞作,到了漢末傑出的科學家馬鈞,才發明了高效率的織綾機。在此以前用舊的織綾機,如前漢霍光妻顯,贈給淳于衍蒲桃錦二十四匹,散花綾二十五匹,均出自巨鹿陳寶光家,寶光妻傳其法。「霍顯召入其第,使作之,機用一百『木鑷』,六十日成一匹,值萬錢。」織成一匹綾要費幾十天的時間,生產效率很低,成本很高。經過很長時間的反覆提煉,到馬鈞汲取前人的經驗,簡化了綾機的踏具,改造了綾機的綜運動機件。原來舊綾機五十綜者五十躡(躡就是踏具),六十綜者六十躡,馬鈞把它都改成十二躡,於是生產效率提高了四五倍。[7]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 織成的布帛及原料——絲綜、麻線等,還須經過染色,敷上紅、紫、綠、藍、緇(黑)等各種鮮艷的色澤。這些顏色多半是從植物中提煉出來的,加上礦物中的礬石,融化配合而成。染紅顏色用的是茜草,染藍顏色用的是靛藍草。東漢時候,河南陳留一帶已栽種有大量的靛藍和茜草,因此漢代學者趙岐的《藍賦》說:「此境之人,皆以種藍染紺為業。藍田彌望,蔥蔚可愛。」 至於織成的繒帛,既精緻而且柔軟,所以漢代文學家王逸的《機婦賦》描寫機婦操作的經過說:「於是暮春代謝,朱明達時,蠶人告訖,舍罷獻絲,或黃或白,蜜蠟凝脂,纖纖靜女,經之絡之。」[8]經織女之手還要在繒帛上織出奇麗的花紋,敷上五彩繽紛的鮮艷顏色。漢史游《急就篇》形容繒帛色澤的鮮艷時說:「鬱金半見湘白,縹綠紈早紫硟,蒸栗絹紺縉紅,青綺綾縠靡潤鮮。」用現代的語言把它簡括地翻譯出來,就是:深黃淺白的湘素,在那裡閃閃()地發光;青白蒼艾的紈綺,用縠石輾得平彰;黃若蒸栗的絹,紅若荔枝的繒,如火之欲燃;青色的綾羅,梁州的白縠,既有文采,又還潤鮮。絢麗斑斕的絲綢,粉白黛綠的色澤,何等光彩奪目呀! 漆、銅、陶器製造和煮鹽冶鐵等手工業生產技術的提高 從西漢以來,為適應人民的需要,除了紡織業,其他手工業也相當發達。從現代發現的古器物和史書記載來考察,這些手工業的種類極為繁多,最引人注意的有制漆器、製鹽、鑄錢、冶鐵、冶銅器、造兵器、鑄鏡、造度量衡、造璽印、造陶器、造舟、造車、做木器、做竹器、編草、雕琢玉石、製造紙張筆硯等。《考工記》上記載有攻木、攻金、攻皮、設色、刮摩、搏埴等加工製造方法。這些工種大半都是官營手工業,如尚方、織室等類,也有農民業餘的手工業作坊。在都司空、尚方監統治之下的巧工、工人師傅和工奴等大批的手工業者,都是無家可歸的貧民,以及被責罰充勞作的刑徒,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他們製造出了極為良好優美的成品。在最近所發現的古器物中,如漢宮中所用金色燭台以及行燈之類,真是精彩耀目;銅盤銅盂之類,件件精緻;綾羅文綺,花紋奇麗,色澤鮮艷。這些物品,是集眾人智慧,而且是非一朝一夕之力所能製造成功的,就是一杯一棬,經過雕制和漆髹,要費數百人之力。從這些物品也可看出當時手工業的發達和某種手工業進行的程序,和做某一成品的精細分工。我們可以舉漢代樂浪王盱墓發現的漆杯銘作一個例子,漆杯銘說: 漢都司空瓦當 漢燈台 漢代的鐵農具 河北出土漢代鐵齒輪 漢代四川煮鹽圖 建武三十一年,廣漢工官造乘輿髹泊(漆)木俠紵杯,二升二合。素工伯、髹工魚、上工廣、淚工合、造工隆、造護工卒史凡、長匡、丞顓、掾恂、令史郎主。 最近發現的漢代古器物,不但品質優良,而且種類繁多,發現古器物的地點且遍及全國,說明了漢代開採礦產,搜集木材,以及設官製造的地方,已經相當普遍。我們不妨把《漢書·地理志》上所載有鐵官、鹽官以及有其他出產品的地方作一個簡表: 表1-1 漢代鹽鐵官及其他產品產地 從這個表里可以看出,產銅、鐵之區,凡四十六處,產鹽之區凡三十一處,產石油和石墨之區各一處,有服官和工官者八處,產漆之區一處,產木之區一處,產竹之區一處,產桔之區二處,畜牧之區二處。這不但可以看出我國之地大物博,採礦業發達較早,而且可以作為後人尋找礦產的途徑。 度量衡和天文歷算經驗的積累與發展 漢代農民和手工業工人不但發掘和擁有了大量的礦產和天然的財富,還製造出人民衣食的各種各樣精美的物品。為了使製造成品精益求精,更往前推進一步,勞動人民不但將工藝水平不斷提高,而且在技術方面有許多創造和發明。我不是說沒有科學家和技術家的功績,而是說科學家和技術家若是離開了勞動人民積累下來的實踐和經驗,則將是一事無成的。 古代的規矩 漢代的手工業者怎麼製造出這樣種類繁多的精美物品的呢?首先是有稱心應手的工具,即尺度和規矩。我們可從武梁祠後石室第五石上所雕刻的漢代圖像來看。 這幅圖片上刻畫著對面內向的人首蛇身的兩人互相糾結著,一個人手裡持著矩,就是方尺,另一個人手裡持著形之物,就是圓規。規的|表示定中心的器具,向上的是用於畫圓的儀表,把安置在|上,用—推移伸縮,使圓形運用自如,可大可小。其向上的|和當為尖銳的形狀,不過石刻上年深月久,就變成粗線條了。這裡所說的矩和規,就是人們所周知的所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矩本來是直矩,是分為九度的直尺。如用這個直矩向右折,上五下四,中間重複的地方便成了一個直角,叫作「倨句」。兩個有「倨句」的直角合起來便縱橫皆五,成為二十有五的積矩。我們還要說到把一矩的直角分開來的二分之一的半矩叫作「宣」。直角的分割變化無窮,因之勞動人民利用這個方圓角度的方法來製造交通的舟車、耕種和除草的鎛與鋤地的耰鋤等農具。[9]勞動人民無窮的智慧,製造了生產的工具。這也是我國的數學上勾股割圓的所由興起,在科學上建樹了馳名中外的成就。 武梁祠石刻畫像中的執矩圖 星象知識 古代農民為了耕種田地,發展生產,就要掌握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收割。明了一年中有春夏秋冬四時的更迭,才能夠不違農時。掌握春夏秋冬依什麼作為標誌呢?那就要看天空的北斗七星。在冬天下雪的時候,天上的北斗七星的斗魁下面的斗柄,由西經北往東移,那就是冬天快要完結,而春天又要來臨了。關於銀河星座中的牛郎、織女星,雖然帶有神話色彩,但是也可以說明人們已總結出夏、秋之間是牛郎耕地,織女紡織的時候。又如用晚上看見的參星,早上看見的商星,區分晝夜,等等。由此類推,在天空間可以認識更多的星宿。再如以赤道附近的恆星「中天」作為標準,也可以由日初黃昏時發現北斗七星的斗柄所指的方向作為標準,觀察四方的「四仲中星」,後來受五行學說的影響,在這四方之上又添上了「中宮」成為五宮。四中星後來又擴充到二十八宿,但仍舊分屬於「四宮」[10],形成了初步認識天空現象的天文學的知識。在我國古代流傳下來的甘德、石申、巫咸三家星經,就是吸取了這些群眾積累的經驗,編纂而成的。 除空間而外,農民所最注意的便是時間。古語說得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說明了我國古代農民早有作息時間的觀念。但是一天裡要做些什麼,怎樣利用時間才能使工作提高效率,在計時的子、丑、寅、卯等十二時的方法還沒有劃分出來以前,只有拿日、月、星、辰、鳥、獸為識時的標準。(《夏小正》)最早見於史書記載的記一天早晚的名詞有「平旦」「日中」「日之夕」等。記夜裡早晚的,則叫作「夜半」「夜未央」「夜向晨」。以後慢慢地又把它劃分為甲、乙、丙、丁、戊,稱五夜。後來的五更,就是由此演變而來的。春秋戰國時代,把一天分為十二時,叫作「夜半」「雞鳴」「平旦」「日出」「食時」「隅(東)中」「日中」「日昳」「哺時」「日入」「黃昏」「人定」,雖沒十二支的名目,卻有劃分為十二時之實。及至漢代,才有以干支記十二時之法,時辰之名,所由興起。時是指時間,辰是指方位。把一天分為十二個辰次,就是說時間的移動在某個辰次上。如唐代小曲中還有「夜半子」「雞鳴丑」「平旦寅」「日出卯」「食時辰」,等等,可以看出「夜半」「雞鳴」為時,「子」「丑」為辰的例子,鄉間的農民尚有「半夜子時」「日出卯時」「日入酉時」的習慣說法,就是時間加在辰次上的痕跡。 計時工具 用什麼工具來表達和計算時間呢?流傳下來的古代計算時間的工具和儀器大約可分為三種:一是日晷,二是表,三是銅壺滴漏。前兩種是用於白晝,第三種滴漏最宜用於夜晚。 表是八尺長的木棍或竹竿子做的,用來察看日影。所謂「日上三竿」,說明時候已經不早了。日晷是用石刻成圓形的器物。《說文》上說晷是日影。滴漏,《說文》上說:「漏以銅盛水刻節,晝夜百刻。」漏刻遇到了燥、濕、寒、溫,度數可能測量不準確。據桓譚《新論》說:「晝日參以晷業,暮夜參以星宿,財得其正。」可見這三種測日用具是相輔而行的。用竹木做的表最易於損壞,至於用石刻的日晷,用銅鑄造的滴漏,至今還有保存下來的,如清末大臣端方所藏漢代石刻日晷,就是一個例子。 漢銅漏壺復原示意圖 西漢初,每天時間劃分為百刻,每刻約合今十四分二十四秒。到漢哀帝時,漢規定為一百二十刻。王莽之後,因用法不便而中止。漢日晷是在刻有放射線條的圓形石盤中間開鑿一孔,置一銅製的箭,依日光照射產生陰影反映在所刻度數上,來計算白天的時間。這種指射時刻的箭,多半是由官府頒發(見《漢書·哀帝紀》),以表示慎重之意。在日晷的石盤上,僅刻有白晝的六十九刻,其餘的三十一刻,因屬於夜間,沒有日光的照射,雖有地方而無法計算。近人勞幹的《居延漢簡考釋》,曾以漢代夜半、雞鳴、平旦等十二時分法來計算,所列自平旦至黃昏屬於晝,從黃昏至平旦屬於夜,而平旦及黃昏為晝夜之際。晝時較長,每時得八刻又半,夜時較短,每時得八刻,於是晝時自平旦至黃昏恰得六十八刻,遂與端方所藏日晷上所刻的凡六十九刻為晝的刻畫方法,較為吻合。這種刻度與實際晝夜劃分的情況相比較,卻有些差異。若此石刻上劃分的度數,唯有在北緯五十一度,當今恰克圖、愛輝等地夏至一日方能如此。聞此石刻發現於內蒙古地帶,故其方位與當地的情況相合,因之只可說是時間的分配當以此為起始,規劃的晝夜度數則不能以此為斷。又晝夜漏刻因春、夏、秋、冬四季的不同亦有所更變。據《漢舊儀》所說:「夏至晝六十五刻則夏至夜為三十五刻;冬至晝四十一刻則冬至夜為五十九刻。」又如立春晝四十六刻則立春夜為五十四刻,立秋晝六十二刻則立秋夜為三十八刻,較諸真夜為短、真晝為長。這個日晷上劃刻的晝六十八刻、夜三十二刻不過是作為標準,而隨時可以更定的。可以看出,漢代所刻的日晷,劃分於晝的為多,而劃分於夜的較少了,這也可說是科學由粗略向精密發展的一種表現。[11] 漢日晷刻石 漢延熹七年土晷刻文 自從有了刻漏劃分時間的新方法,不但便利農業的操作,而且應用於社會各方面。春秋戰國以來,在軍事上為了嚴明紀律,就利用了漏刻。例如,齊國的名將田穰苴,在軍門前「立表下漏」以約束軍士。到了日中,監軍莊賈還沒有到來,田穰苴就仆表決漏,立斬莊賈以徇,三軍之士皆為之震慄。又如漢昭帝死了以後,昌邑王劉賀急於繼承帝位,從昌邑馳車急往長安,「夜漏未晝一刻」[12]。刻漏的利用,一直到三國時代還起了很大的作用。例如,太史慈是東吳孫策較好的戰友,孫策大宴賓客,預備下盛饌,約定時間,「立竿見影」,來請太史慈,等候多時,到了那天日中,果然看到太史慈身穿白袍,騎著白馬,遠遠而來,孫策為之大悅。[13]這可見,有了刻漏,對於工作就便利多了。在漢代,測量日影屬於表一類的,還有一種叫作「土晷」用來測量日影的長短與時間的關係,由此而推測地球與天空間太陽的距離,發展而為量天的尺度,把我國的天文學推進了一步。 漢「會仙友刻石」 古代由雞鳴、未旦,改進而為干支計時的方法 [14], 對於每日計時可算是推進了一步。當然還有能夠把一個月的日子排列起來的。古代計年月的方法,是按照月亮的盈虧而定的,月亮由虧到圓而又到虧,就是一個月。「一年望月九回圓」就應該從春、夏到秋、冬,月圓、月虧十二回就是一年了。早在殷商時代,把一個月的日子分為幾部分,都是按照著月亮的盈虧而言的。一曰初吉,是指著初一日到七、八日的;二曰既生霸(魄),是指著初八、九日以到十四、五日的;三曰既望,是指著十五、六日以後到二十二、三日的;四曰既死霸(魄),是指著二十三日到三十日所謂晦日的。[15]這只能是大約的計算,計時的數字還是不甚準確的。 到了漢代,對於月日的記載有較準確的數字,如在四川發現的石刻上有「漢安」,是後漢順帝的年號(142—144年)。又居延漢簡中有「六月十一日」「六月十八日」「五月十四日」等等,這可見用數目字記年、月、日普遍行於東漢之時,於是歷史事實的記載更為清楚可靠,尤其是對於年曆學有很大的貢獻。 度量衡 在農業生產中,必須掌握四時的寒暖、土地的肥瘠,才能夠把莊稼種植得更好,取得更大豐收,即所謂「不違農時,五穀不可勝食也」。五穀生產出來了,還必須檢查谷種的好壞和輕重,織出布來要審量布帛的長短,於是稱量穀物和布帛的度、量、衡器具因時而發明了。由於度量衡器具發明和廣泛使用,在從對銅製或瓦制容量器輕重敲打的聲音中,又產生出了音樂和其他的科學。 據漢劉向《說苑》記載:「度量權衡以粟生,一粟為一分,粟者一黍也。」這就是說,度量權衡都是以一粒小米的輕重和長短積累起來而產生的。《漢書·律曆志》記載:「推歷生律,制器規圓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最主要的是要把度量權衡搞得準確。 漢長安尺 斛(莽量) 第一是度。「度長短者,不失毫釐」。孟康註:「毫,兔毫也。十毫為厘。」清沈欽韓註:「厘,馬尾也,十馬尾為一分。」 第二是量。「量多少者,不失圭撮。」漢應劭註:「四圭曰撮,三指撮之也。」孟康註:「六十四黍為圭。」清沈欽韓引《孫子算經》註:「六黍為圭,十圭為秒,十秒為撮,十撮為勺,十勺為合。」 第三是權。「權輕重者不失黍累」。漢應劭註:「十黍為累,十累為一銖。」劉向總結說,就是「紀於一,協於十,長於百,大於千,衍於萬,其法在於算術」。這大概就是說我國古代算術所由緣起。 劉向接著用實物來作證明,並引申了這種說法,就是「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他以在音樂中發出宮、商、角、徵、羽五音當中最根本的聲音且律管最長的黃鐘作為標準。黃鐘的律管長九寸,加上一寸,便是一尺。以山西上黨縣所出產的顆粒圓而且重、顏色又發烏色的秬黍(小米),放在律管裡面,從一粒起,積累到一千二百顆秬黍的廣度,恰為九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就成為分、寸、尺、丈、引的五種累積的度數。因而,用銅製成了尺子來度量物品。清乾隆年間,在山西發現的漢建初慮虒(地名)尺,與上面所說的分寸頗為符合。不過,漢尺較短,只有營造尺的七寸二分。到了南北朝以後,因為北魏以來的統治者要增加徵收布帛,才開始增長。[16]劉向說:「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用黃鐘的龠(黃鐘的面積),來審度其容量。用「子谷秬黍」一千二百粒置在龠中,還拿井水作為水平準,量其平直,這就是一龠,合(兩)龠為合,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十斗為斛,就成為龠、合、升、斗、斛五種「嘉量」。這種嘉量是用銅器製成的圓形,直徑一尺,外旁邊有庣(有邊沿),上邊為斛,下邊為斗,左耳為升,右耳為合、龠。「狀似爵(酒器),以縻(散)爵祿 」。從近來發現的「新嘉量」,可以看到它的形狀。這種銅器,敲打起來,還可以發出和黃鐘相似的洪亮聲音。「權者,銖、兩、斤、鈞、石也,所以稱物平施,知輕重也」。也是因黃鐘之重而起的。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就成為銖、兩、斤、鈞、石五種權的制度。權是秤錘,用銅或鐵製成。已發現的秦權,輕重不同。權有大小,所謂「小大之差,以輕重為宜,圜而環之。令之肉倍好者(如淳曰: 體為肉,孔為好),周旋無端,終而復始,無窮已也」。由稱物質輕重的權,從而產生了衡。「衡運生規,規圜(圓)生矩,矩方生繩,繩直生准,准正則平衡而鈞權矣」。以上所說的衡、規、矩、繩、准,叫作五則。這就是說:「規者,所以規圜器械,令得其類也;矩者,所以矩方器械,令不失其形也;准者,所以揆平取正也;繩者,上下端直,經緯四通也。準繩連體,衡權合德,百工繇(由)焉,以定法式。」 漢代科學家的發明和創造 《漢書·律曆志》里所舉度量衡的制度,都是以農民耕種所生產的穀物秬黍的顆粒作為基礎,而成為百工的法式和准規,逐漸產生了科學的萌芽。由這些用銅鐵木石所制的物品,從而發明了黃鐘,逐漸形成了五音和諧的音樂。在這個基礎上,又有新的發展。正如漢代科學家張衡說的:「參輪可使自轉,木雕猶能獨飛,已垂翅而還故棲,盍亦調其機而銛諸?」所以他發明和製造出了「渾天儀」和「地動儀」。古代都是在竹簡和布帛上寫字和繪畫,雖然在西漢末或用破絮製造過粗糙的紙,即所謂「赫」,但還不能普遍使用。漢末劉熙《釋名》說:「紙,方絮也。」就是方塊的棉絮。自從後漢蔡倫積累了前人的經驗,開始利用樹皮、麻繩、腐爛的布帛和漁網,搗碎後造成紙(紙的出現,實早於蔡倫二三百年),後來的人繼續其業,精益求精,所造成的紙成色日佳,生產日廣,就普遍地為人們所利用。 除此之外,有上面所說過的三國時期的扶風人馬鈞,他製造了精巧的織綾機、指南車和抽水來灌田的翻車。能「使木人擊鼓吹簫,跳丸擲劍,緣倒立,出入自在」。晉代傅玄稱讚他說:「馬先生,天下之名巧也。少而游豫,不自知其為巧也。當此之時,言不及巧,焉可以言知乎?為博士居貧,乃思綾機之變,不言而世人知其巧矣。」他不自知其為巧,所以為世人所推重。因之張衡、蔡倫和馬鈞同為漢代的科學技術的發明家,對於社會都有很大的貢獻。這都是積累了千百年來人民創造的經驗,把它反覆實踐,精心製作而成的。當然,離開人民群眾的需要,不講求尺度的長短,閉戶造車而想出門合轍,亦是不可能的事情。 渾天儀模型 地動儀模型 指南車 翻車 陶風車 * * * [1]. 《漢書·食貨志》。 [2]. [明]徐光啟:《農政全書》卷一。 [3]. [清]厲鶚:《樊榭山房文集·機神廟碑》。 [4]. 王國維:《觀堂集林》卷九《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 [5]. 《三國志·魏書·韓暨傳》。 [6]. [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序》。 [7]. 《三國志·魏書·杜夔傳》注。 [8]. [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9]. 羅振玉:《武梁祠畫像序考》;程瑤田:《通藝錄·磬析古義》。 [10]. 夏鼐:《洛陽西漢墓壁畫中的星象圖》,《考古》1965年第2期。 [11]. 勞幹:《居延漢簡考釋之部》。 [12]. 《漢書·昌邑哀王傳》。 [13]. 《三國志·吳書·太史慈傳》。 [14]. 《三國志·吳書·太史慈傳》。 [15]. 《觀堂集林·生霸死霸考》。 [16]. 據《漢書·律曆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