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高僧傳選譯 · 3 義解
晉洛陽朱士行
原典
朱士行,潁川[1]人,志業方直,歡沮不能移其操。少懷遠悟,脫落塵俗。出家已後,專務經典。昔漢靈之時,竺佛朔譯出《道行經》,即《小品》之舊本也,文句簡略,意義未周。士行嘗於洛陽講《道行經》,覺文意隱質,諸未盡善,每嘆曰:「此經大乘之要,而譯理不盡。」誓志捐身,遠求大本。
遂以魏甘露五年,發跡雍州[2],西渡流沙[3],既至於闐,果得梵書正本,凡九十章。遣弟子弗如檀,此言法饒,送經梵本還歸洛陽。未發之頃,于闐諸小乘學眾,遂以白王云:「漢地沙門,欲以婆羅門書,惑亂正典,王為地主,若不禁之,將亂大法,聾盲漢地,王之咎也。」王即不聽齎經。
士行深懷痛心,乃求燒經為證。王即許焉,於是積薪殿前,以火焚之。士行臨火誓曰:「若大法應流漢地,經當不然;如其無護,命也如何。」言已,投經火中,火即為滅,不損一字,皮牒如本,大眾駭服,咸稱其神感。遂得送至陳留倉垣水南寺。
時河南居士竺叔蘭,本天竺人,父世避難,居於河南。蘭少好遊獵,後經暫死,備見業果,因改厲專精深崇正法,博究眾音,善於梵漢之語。
又有無羅叉比丘,西域道士,稽古多學,乃手執梵本,叔蘭譯為晉文,稱為《放光般若》。皮牒故本,今在豫章。
至太安二年,支孝龍就叔蘭一時寫五部,校為定本。時未有品目,舊本十四匹縑,今寫為二十卷。
士行遂終於于闐,春秋八十,依西方法闍維之,薪盡火滅,屍猶能全。眾咸驚異,乃咒曰:「若真得道,法當毀敗。」應聲碎散,因斂骨起塔焉。後弟子法益,從彼國來,親傳此事。故孫綽《正像論》云:「士行散形於于闐。」此之謂也。
注釋
[1]潁川:三國時所立之郡名,位於河南許昌東北。
[2]雍州:為古「九州」之一。《爾雅·釋地》曰:「河西曰雍州。」河即黃河,雍州即指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地區。
[3]流沙:古代指我國西北的沙漠地區,此處指新疆白龍堆一帶。
譯文
朱士行,潁川(今河南許昌東北)人,志業純正,順逆之境都不能改變他的志向。年幼之時,就聰明穎悟,脫落塵俗。出家以後,專心致志於研讀佛教經典。在漢靈帝時,竺佛朔譯出《道行經》,亦即《小品般若經》之舊本,文句比較簡略,義理也不夠完備。朱士行曾於洛陽講解《道行經》,覺得該譯本文意隱晦、艱澀,各方面都不盡人意。每每慨嘆:「此經乃大乘佛法精要之所在,但所譯的本子義理未盡。」遂立志捨身西行求取大本。
於曹魏甘露五年(公元二六〇年)從雍州出發,西度流沙,到于闐後,果然尋得梵書正本,共九十章,派弟子弗如檀(即法饒)把經本送回洛陽。正要出發之時,于闐的一些小乘學僧,把此事報告給國王,稱:「漢地沙門,欲以婆羅門書,惑亂正典,國王是一國之主,此事若不加以制止,將來必定會擾亂大法,欺惑漢地民眾,此乃國王之過失。」國王聞奏,就下令不准把經典帶出於闐。
朱士行得知這消息後,十分痛心,就請求國王以焚燒經典為試驗。國王准許了他的請求,於是就在宮殿前累起木柴,以火燒之。朱士行走到火堆之前,發誓道:「如若佛法應當流傳漢地,經書不應被燒毀;如果不能得到護佑,也只好聽從命運之安排了。」立誓畢,就把經書投進火堆之中,大火當即熄滅,經書一字無損,大家都十分驚異,讚嘆佛法之神通廣大。終於獲准把經書帶出於闐,送到陳留倉垣水南寺。
當時河南居士竺叔蘭,本印度人,其父輩時避難於此。竺叔蘭少年時好遊獵,後親見殺生的種種因緣果報,就改邪歸正,專崇佛法,博究音律,擅長梵漢兩種語言。
當時又有無羅叉比丘,乃西域道士,稽古通今,博識多學,他手執梵本,竺叔蘭譯為漢文,稱為《放光般若經》。此經之古本,現存在豫章。
至太安二年(公元三〇三年),支孝龍與竺叔蘭共同校勘《般若經》,版本更趨完善。當時還未有品目,舊本用十四匹縑書寫,後改為二十卷。
後來,朱士行卒于于闐,世壽八十,依西域的習俗,採用火化,當柴火都燒盡時,其屍體卻還很完好,大家都十分驚異,主持葬禮的人乃念咒道:「如果是真得道,屍體則當化為灰燼。」話音剛落,屍體即碎散。當時僧人就收拾其遺骨,並為之建塔。後來其弟子法益從於闐回來,言及此事。所以孫綽《正像論》云:「朱士行散形於于闐。」指的就是這件事。
晉剡沃洲山支遁
原典
支遁,字道林,本姓關氏,陳留[1]人,或雲河東林慮[2]人。幼有神理,聰明秀徹。初至京師,太原王蒙甚重之,曰:「造微之功,不減輔嗣[3]。」陳郡殷融,嘗與衛玠交,謂其神情俊徹,後進莫有繼之者。及見遁嘆息,以為重見若人。家世事佛,早悟非常之理。隱居餘杭山[4],沉思《道行》之品,委曲《慧印》[5]之經,卓焉獨拔,得自天心。
年二十五出家,每至講肆,善標宗會,而章句或有所遺,時為守文者所陋。謝安聞而善之,曰:「此乃九方歅[6]之相馬也,略其玄黃而取其駿逸。」王洽、劉恢、殷浩、許詢、郄超、孫綽、桓彥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謝長遐、袁彥伯等,並一代名流,皆著塵外之狎。
遁常在白馬寺,與劉系之等談《莊子·逍遙篇》,雲各適性以為逍遙。遁曰:「不然,夫桀跖以殘害為性,若適性為得者,彼亦逍遙矣。」於是退而注《逍遙篇》,群儒舊學莫不嘆伏。
後還吳,立支山寺。晚欲入剡,謝安為吳興守,與遁書曰:「思君日積,計辰傾遲,知欲還剡[7]自治,甚以悵然。人生如寄耳,頃風流得意之事,殆為都盡,終日戚戚,觸事惆悵,唯遲君來,以晤言消之,一日當千載耳。此多山縣,閒靜差可養疾,事不異剡,而醫藥不同,必思此緣,副其積想也。」
王羲之時在會稽,素聞遁名,未之信,謂人曰:「一往之氣,何足可言?」
後遁既還剡,經由於郡,王故往詣遁,觀其風力。既至,王謂遁曰:「《逍遙篇》可得聞乎?」遁乃作數千言,標揭新理,才藻驚絕,王遂披襟解帶,留連不能已,仍請住靈嘉寺,意存相近。
俄又投跡剡山,於沃州小嶺立寺行道,僧眾百餘,常隨稟學。時或有惰者,遁乃著座右銘以勖之,曰:「勤之勤之,至道非彌,奚為淹滯,弱喪神奇!茫茫三界,眇眇長羇,煩勞外湊,冥心內馳。徇赴欽渴,緬邈忘疲,人生一世,涓若露垂,我身非我,云云誰施?達人懷德,知安必危,寂寥清舉,濯累禪池,謹守明禁,雅玩玄規,綏心神道,抗志無為,寥朗三蔽,融冶六疵,空同五陰,虛豁四肢。非指喻指[8],絕而莫離。妙覺既陳,又玄其知,宛轉乎任,與物推移。過此以往,勿思勿議,敦之覺父,志在嬰兒。」
時論以遁才堪經濟,而潔己拔俗,有違兼濟之道。遁乃作《釋蒙論》。
晚移石城山[9],又立棲光寺,宴坐山門,游心禪苑,木食澗飲,浪志無生,乃注《安般》《四禪》諸經,乃《即色游玄論》《聖不辯知論》《道行旨歸》《學道誡》等,追蹤馬鳴[10],躡影龍樹[11],義應法本,不違實相。
晚出山陰,講《維摩經》,遁為法師,許詢為都講。遁通一義,眾人咸謂詢無以厝難,詢每設一難,亦謂遁不復能通,如此至竟,兩家不竭。凡在聽者,咸謂審得遁旨,回令自說,得兩三反便亂。
至晉哀帝即位,頻遣兩使,征請出都,止東安寺,講《道行般若》,白黑欽崇,朝野悅服。
太原王蒙,宿構精理,撰其才辭,往詣遁,作數百語,自謂遁莫能抗,遁徐曰:「貧道與君別來多年,君語了不長進。」蒙慚而退焉,乃嘆曰:「實缽之王、何也。」
郄超問謝安:「林公談何如嵇中散?」
安曰:「嵇努力裁得去耳!」
又問:「何如殷浩?」
安曰:「亹亹論辯,恐殷制支;超拔直上淵源,實有慚德。」
郄超後與親友書云:「林法師神理所通,玄拔獨悟,數百年來,紹明大法,令真理不絕,一人而已。」
遁淹留京師,涉將三載,乃還東山,上書告辭曰:「遁頓首言,敢以不才,希風世表,未能鞭後,用愆靈化。蓋沙門之義,法出佛之聖,雕淳反樸,絕欲歸宗。游虛玄之肆,守內聖之則,佩五戒之貞,毗外王之化,諧無聲之樂,以自得為和。篤慈愛之孝,蠕動無傷,銜撫恤之哀,永悼不仁。秉未兆之順,遠防宿命;挹無位之節,履亢不悔。是以哲王御世,南面之重,莫不欽其風尚,安其逸軌,探其順心,略其形敬,故令歷代彌新矣。
「陛下天鍾聖德,雅尚不倦,道游靈模,日昃忘御。可謂鐘鼓晨極,聲滿天下,清風既劭,莫不幸甚。上願陛下,齊齡二儀,弘敷至法,去陳信之妖誣,尋丘禱之弘議,絕小塗之致泥,奮宏轡於夷路。若然者,泰山不淫季氏之旅,得一以成靈;王者非員丘而不禋,得一以永貞。
「若使貞靈各一,人神相忘,君君而下無親舉,神神而咒不加靈,玄德交被,民荷冥祐,恢恢六合,成吉祥之宅,洋洋大晉,為元亨之宇。常無為而萬物歸宗,執大象而天下自往,國典刑殺,則有司存焉。若生而非惠,則賞者自得;戮而非怒,則罰者自刑。弘公器以厭神意,提銓衡以極冥量,所謂天何言哉?四時行焉。
「貧道野逸東山,與世異榮,菜蔬長阜,漱流清壑,襤褸畢世,絕窺皇階,不悟乾光曲曜,猥被蓬蓽,頻奉明詔,使詣上京,進退惟咎,不知所厝。自到天庭,屢蒙引見,優遊賓禮,策以微言,每愧才不拔滯,理無拘新,不足對揚玄模,允塞視聽,踧踖侍人,流汗位席。
「曩四翁赴漢,干木蕃魏,皆出處有由,默語適會。今德非昔人,動靜乖理,遊魂禁省,鼓言帝側,將困非據,何能有為?且歲月僶俯,感若斯之嘆;況復同志索居,綜習遼落,回首東顧,孰能無懷?
「上願陛下,特蒙放遣,歸之林薄,以鳥養鳥,所荷為優。謹露板以聞,伸其愚管,裹糧望路,伏待慈詔。」
詔即許焉,資給發遣,事事豐厚,一時名流,並餞離於征虜。蔡子叔前至,近遁而坐,謝安石後至,值蔡暫起,謝便移就其處。蔡還,合褥舉謝擲地,謝不以介意,其為時賢所慕如此。既而收跡剡山,畢命林澤。
人嘗有遺遁馬者,遁受而養之。時或有譏之者,遁曰:「愛其神駿,聊復畜耳。」後有餉鶴者,遁謂鶴曰:「爾沖天之物,寧為耳目之玩乎?」遂放之。
遁幼時嘗與師共論物類,謂雞卵生用,未足為殺。師不能屈。師尋亡,忽現形,投卵於地,殼破行,頃之俱滅,遁乃感悟,由是蔬食終身。
遁先經餘姚塢山[12]中住,至於明辰,猶還塢中。或問其意,答云:「謝安石昔數來見就,輒移旬日,今觸情舉目,莫不興想。」後病甚,移還塢中,以晉太和元年閏四月四日終於所住,春秋五十有三,即窆於塢中,厥冢存焉。或雲終剡,未詳。
遁善草隸,郄超為之序傳,袁宏為之銘贊,周曇寶為之作誄。孫綽《道賢論》以遁方向子期,論云:「支遁、向秀,雅尚莊老,二子異時,風好玄同矣。」
又《喻道論》云:「支道林者,識清體順,而不對於物;玄道沖濟,與神情同任。此遠流之所以歸宗,悠悠者所以未悟也。」後高士戴逵行經遁墓,乃嘆曰:「德音未遠,而拱木已繁,冀神理綿綿,不與氣運俱盡耳。」
遁有同學法虔,精理入神,先遁亡,遁嘆曰:「昔匠石廢斤於郢人,牙生輟弦於鍾子,推己求人,良不虛矣。寶契既潛,發言莫賞,中心蘊結,余其亡矣。」乃著《切悟章》,臨亡成之,落筆而卒。凡遁所著文翰,集有十卷,盛行於世。
注釋
[1]陳留:今河南開封。
[2]河東林慮:今河南彰德。
[3]輔嗣:魏晉玄學家王弼之字。
[4]餘杭山:位於今浙江杭州北部。
[5]《慧印》:又稱智印,為諸菩薩所結印契之總稱。此印契為菩薩智用之標幟。
[6]九方歅:又作九方皋,春秋時人,據傳由伯樂推薦,為秦穆公求千里馬,不辨馬之顏色和雌雄,卻善於觀察馬之內在素質。
[7]剡:今浙江嵊州西南。
[8]非指喻指:語出《莊子·齊物論》。《莊子·齊物論》曰:「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這是對莊子乃至公孫龍有關玄理之闡釋。
[9]石城山:位於今浙江紹興東北三十里。
[10]馬鳴:古印度僧人,約生於公元一二世紀間(約公元一〇〇年至一六〇年左右),中天竺人,古印度大乘佛教著名論師。
[11]龍樹:亦譯為「龍猛」「龍勝」,約生於公元二三世紀間,印度大乘佛教中觀學派之創始人。
[12]餘姚塢山:位於今浙江餘姚市東北。
譯文
支遁,字道林,本姓關氏,陳留(今河南開封)人,也有說是河東林慮(今河南彰德)人。幼年時就十分聰明機敏,悟性很高。剛到京都時,就深受王蒙之推崇,曰:「其於玄理之造詣,不亞於王弼。」陳郡之殷融,曾與衛玠有交往,稱衛玠神情俊逸,後來的學者沒有能超過他的。當殷融見到支遁後,大加讚嘆,認為支遁有過之而無不及。支遁一家世代信奉佛教,幼年時就受到佛法之薰陶,很早就領悟佛教的許多義理。後來隱居於餘杭山,研習《道行般若》,探究《慧印三昧》,得自天心,多有卓見。
二十五歲出家,每當講解經典時,善標宗會,但於文句等卻時有遺略,為此,曾被一些墨守文句者所非議。而當時之名士謝安卻十分讚賞他,稱:「這乃是九方歅之相馬,忽略其毛色之駁雜而取其駿逸。」王洽、劉恢、殷浩、許詢、郄超、孫綽、桓彥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謝長遐、袁彥伯等,都是一代名流,也都是他方外之好朋友。
支遁常在白馬寺,與劉系之等談論《莊子·逍遙篇》,當時,大家都以適性為逍遙。支遁曰:「不然,如果以適性為逍遙,桀紂、盜跖以殘害為性,那麼適其殘害之性也是逍遙了。」於是退而注《逍遙篇》,其時之儒生、名流都讚嘆不已。
後來回到東吳,創建支山寺。晚年欲入剡沃洲山,吳興太守謝安,致書支遁,曰:「對你的思念日甚一日,恨不得即時與你相會,得知你準備回剡沃洲山,不禁使我很感惆悵。人生如白駒過隙,風流得意之事,都已經歷過,回首往事,令人感慨萬端,只盼你能來一起開懷暢敘,真有一日三秋之感覺。這裡之山水頗清靜雅致,與剡沃洲山一樣可以靜養治病,望你一定念及此緣分,以滿足我之真誠願望。」
王羲之當時在會稽,素聞支遁之大名,但不很相信外界對他的傳揚讚頌,就對旁人說:「支遁也許只是會些清談,外界對他的傳揚又何必那麼誇大其辭呢?」
後來,支遁回剡時途經會稽,王羲之就特地去拜訪他,欲探探他的風神、才學。見面後,王羲之就對支遁說:「支公可否給我們講講《逍遙篇》,也讓我們開開眼界。」支遁作數千言,揭示新理,文采飛揚,王羲之反覆研味,讚嘆不已,就請支遁至吳興,住於靈嘉寺。
後來,支遁又到剡山建立精舍,有一百多僧人,從他受學。當時有些僧侶修習不甚勤奮,支遁就作座右銘以勉勵他們,曰:「應當努力啊,道之境界並不是遙不可及的,怎麼能自我沉淪,葬送各自之天機悟性呢!三界茫茫,旅途漫漫,應當棄除煩惱雜念,專心潛修。應當像飢之欲食,渴之欲飲那樣致力於學業,人生一世,有如晨間霜露,轉眼即逝,各人之身軀,本來就是假像幻影,又何必執著它呢!通達之人,常常能知安思危,應當專心禪業,謹守戒律,安心佛法,志向無為,棄除各種煩惱雜障,把五蘊之身視同空幻。非指喻指,不要多加執著,一切任其自然。過此以往,勿思勿慮,大覺之境,亦即與法性合一,返璞歸真。」
當時有不少人認為支遁才能經邦,學可濟世,而他卻潔身自修,有失兼濟之道。支遁乃作《釋蒙論》加以辯釋。
支遁晚年移居石城山,創建棲光寺,隱遁禪修,木食澗飲,並注《安般守意》《四禪》諸經,撰寫《即色游玄論》《聖不辯知論》《道行旨歸》《學道誡》等,遙承馬鳴、龍樹之思想旨趣,立義契合於法性,說法不違實相。
晚年復出山陰,講解《維摩詰經》,當時支遁為法師,許詢為都講。支遁詮釋一義,眾人都認為許詢無從置難。許詢每設一難,眾人又以為支遁難以解答,兩人問答,反覆再三,大家都認為許詢頗能領會支遁之思想。但是若讓許詢自己講說,則二三遍後,就出現混亂了。
到晉哀帝即位,連遣二使,詔請支遁到京都講經,止於東安寺,講解《道行般若經》,僧俗欽敬,朝野推崇。
當時的名士王蒙精通玄理,才華出眾。有一次,王蒙自作論數百言,自稱支遁不能酬抗,但支遁卻對他說:「貧道與你相別多年,但你於玄理之見解,似沒有什麼長進。」王蒙一時大感慚愧,乃感嘆道:「支遁實乃佛界之何宴、王弼!」
有一次,郄超問謝安:「支遁與嵇康相比,哪一人強一些?」
謝安道:「嵇康哪裡比得上支遁!」
又問:「與殷浩比如何?」
謝安道:「若僅就論辯說,也許殷浩要勝過支遁;但如果就玄理造詣言,則殷浩遠不如支遁。」
後來郄超在一封給親友的信中說:「支遁法師對於佛教、玄學義理之深湛造詣,數百年來,恐無人能與之相比,能弘揚佛法、玄學之真理者,唯有他一人而已。」
支遁在京都逗留了將近三年,又返回東山,臨行時上書辭別曰:「支遁不才,值此教化日隆之世,不能於啟迪後學有所作為,殊感慚愧。蓋佛法之教義,乃出自聖意,其旨趣在於回純返樸,絕欲歸真。探研幽玄之義理,遵循內聖之法則,謹守五戒之禁律,輔助外王之教化,以無聲之諧為樂,以自得於心為和。篤守仁愛之孝,不敢毀傷有情,富有憐恤之哀,永離不仁之事。預知未兆之徵,遠防宿世之報;守無位之節操,於世不卑不亢。所以世間賢哲,歷代帝王,莫不欽敬其風尚,尊重其儀軌,簡略其致敬之禮,而使其歷代彌新。
「今陛下聖德昭明,崇尚風雅,好道勤政,忘餐廢寢。真可謂一代明主,聲滿天下,清風四被,舉國幸甚。上願陛下,與天同壽,弘揚大法,遠離妖誣之事,親近正道之言,棄崎嶇之小途,希康莊之大路。如能這樣,則泰山不因季氏之祀而得一以成靈;王者非員丘(神仙所居之地)而不祭,貞一純正則福澤久遠。
「若使各各純正貞一,君聖明而無私,神公正而不偏佑,君德神明交相加被,民全獲其護佑,則普天之下,成吉祥之宅,洋洋大晉,為極樂之宇。常無為而萬物歸宗,執大道而天下歸趣,國典刑殺,有司存焉。若生而非仁不慈,則作者自食其果;受懲罰而無怨恨,則罰者自刑。公正無私一至於捫心無愧,那真有如孔夫子所說的:『天何言哉?四時行焉。』
「貧道隱逸東山,與世無爭,素餐澗飲,枕石清流,襤褸畢世,無意親近權貴,不意皇上垂恩,頻下詔書,徵召貧道前來京都,這很使我進退維谷,不知所措。自從到了京都之後,屢蒙召見,禮遇有加,且常以玄理、微言相策問,無奈我才疏學淺,見解平平,不能闡發幽微,流暢對答,每每局促不安,汗濕衣裳。
「過去四賢者赴漢,干木輔助魏朝,都事出有因,語默皆宜。貧道德不比過去諸賢者,動靜乖理,因而常惶惶不可終日,如此焉能有所作為?且歲月荏苒,光陰似箭,使人不免有『逝者如斯』之感嘆;加之,眾同道寡然索居,學業潦落,回首東顧,怎能忘懷?
「上願陛下廣開聖恩,遣放貧僧回歸叢林,以使貧僧隨緣任性,貧僧將無量感激。謹上此表,略陳愚見,我現正整裝待發,請望皇上慈悲為懷,恩准放行。」
皇上乃下詔准奏,且資給甚厚,一時間,京都名流都來為支遁餞行。當時蔡子叔先到,靠近支遁而坐,謝安後至,當蔡子叔有事暫時離開座位時,謝安即坐到他所坐的位置上。蔡子叔回來後,把謝安連同坐墊一起掀翻在地,謝安也不介意,其為時賢所欽敬,一至於此。後來歸隱剡山,終於林野。
曾經有人把馬放於支遁處,支遁接受並且飼養它。當時就有人飢笑他,支遁說:「因愛其神駿,故畜養它。」後來又有養鶴者,支遁卻對他說:「鶴之本性喜翱遊於太空,怎能畜之於樊籠,作為觀賞之物呢?」養鶴者遂把鶴放掉。
支遁年幼時曾與其師談論物類,稱雞蛋生用,不算殺生。其師一時不能說服他。後來其師圓寂後,忽有一次現形,在他面前把雞蛋扔到地上,頓時從蛋殼中走出一隻小雞,一會兒就不見了,支遁乃感悟,從此素食終身。
以前,支遁曾在餘姚塢山中住,第二天一早,又返回塢中,有人問其原因,他說:「謝安石過去常來走動,一住就是好幾天,今觸景生情,十分想念。」後來病篤,移回塢中居住,於晉太和元年(公元三六六年)卒於居所,世壽五十三,即葬於塢中,現在墳墓還在。但也有說他終於剡山的,未詳。
支遁善草隸,郄超為之序傳,袁宏為之銘贊,周曇寶為之作誄。孫紳《道賢論》把支遁比諸向秀。論云:「支遁、向秀,雅尚莊老,二人雖然生不同時,但風尚無異。」
又,《喻道論》云:「支道林者,識見清雅,不滯於物類;玄道高尚,與神情同任。此乃名士風流所以歸宗,一般清談所以未悟者也。」後來高士戴逵經過支遁之墓時,乃感嘆道:「支遁謝世未久,而墓上之樹木已如此之繁茂,此乃神理綿綿,不與形體俱盡矣。」
支遁有同學法虔,精通玄理,比支遁早去世,支遁乃感嘆道:「過去曾有著名石匠因知己謝世而不再用斧鑿,伯牙更因鍾子期亡故而不復彈琴,驗之今日,此說確實非為虛傳。知己既已不在,所論玄理無人能賞識,又何必多所議論呢?」乃著《切悟章》,臨終寫就,完稿而卒。支遁所著論述註疏有十卷,盛行於世。
晉長安五級寺釋道安
原典
釋道安,姓衛氏,常山扶柳[1]人也。家世英儒,早失覆蔭,為外兄孔氏所養。年七歲讀書,再覽能誦,鄉鄰嗟異。至年十二出家,神性聰敏,而形貌甚陋,不為師之所重,驅役田舍,至於三年,執勤就勞,曾無怨色。篤性精進,齋戒無闕。數歲之後,方啟師求經。師與《辯意經》一卷,可五千言。安齎經入田,因息就覽,暮歸,以經還師,更求余者。師曰:「昨經未讀,今復求耶?」答曰:「即已暗誦。」師雖異之,而未信也,復與《成具光明》一卷,減一萬言,齎之如初,暮復還師。師執經覆之,不差一字,師大驚嗟而敬異之。後為受具戒,恣其遊學。
至鄴[2],入中寺,遇佛圖澄。澄見而嗟嘆,與語終日。眾見形貌不稱,咸共輕怪。澄曰:「此人遠識,非爾儔也。」因事澄為師。澄講,安每複述,眾未之愜,咸言:「須待後次,當難殺崑崙子[3]。」即安後更復講,疑難鋒起,安挫銳解紛,行有餘力。時人語曰:「漆道人[4],驚四鄰。」
後避難,潛於濩澤[5],太陽[6]竺法濟、并州支曇講《陰持入經》,安後從之受業。頃之,與同學竺法汰俱憩飛龍山。沙門僧先、道護已在彼山,相見欣然,乃共披文屬思,妙出神情。安後於太行恆山創立寺塔,改服從化者中分河北。時武邑太守盧歆,聞安清秀,使沙門敏見苦要之,安辭不獲免,乃受請開講,名實既符,道俗欣慕。
至年四十五,復還冀部,住受都寺,徒眾數百,常宣法化。石虎死,彭城王嗣立,遣中使竺昌蒲,請安入華林園,廣修房舍。安以石氏之末,國運衰危,乃西適牽口山。迄冉閔之亂,人情蕭索,安乃謂其眾曰:「今天災旱蝗,寇賊縱橫;聚則不立,散則不可。」遂復率眾入王屋女林山。頃之,復渡河依陸渾,山棲木食修學。
俄而慕容俊逼陸渾,遂南投襄陽,行至新野,謂徒眾曰:「今遭凶年,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又教化之體,宜令廣布。」咸曰:「隨法師教。」乃令法汰詣揚州,曰:「彼多君子,好尚風流。法和入蜀,山水可以修閒。」安與弟子慧遠等四百餘人渡河。夜行值雷雨,乘電光而進。前行得人家,見門內有二馬柳,之間縣一馬篼,可容一斛。安便呼林伯升,主人驚出,果姓林,名伯升,謂是神人,厚相接待。既而弟子問:「何以知其姓字?」曰:「兩木為林,篼容伯升也。」既達襄陽,復宣佛法。
初,經出已久,而舊譯時謬,致使深義隱沒未通,每至講說,唯敘大意,轉讀而已。安窮覽經典,鉤深致遠,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跡》《安般》諸經,並尋文比句,為起盡之義,及析疑甄解,凡二十二卷。序致淵富,妙盡深旨,條貫既序,文理會通,經義克明,自安始也。
自漢魏迄晉,經來稍多,而傳經之人,名字弗說,後人追尋,莫測年代。安乃總集名目,表其時人,詮品新舊,撰為經錄,眾經有據,實由其功。四方學士,競往師之。
時征西將軍桓朗子鎮江陵,要安暫住。朱序西鎮,復請還襄陽。安以白馬寺狹,乃更立寺,名曰檀溪,即清河張殷宅也。大富長者,並加贊助,建塔五層,起房四百。涼州刺史楊弘忠送銅萬斤,擬為承露盤。安曰:「露盤已托汰公營造,欲回此銅鑄像,事可然乎?」忠欣而敬諾。於是眾共抽舍,助成佛像,光相丈六,神好明著。安既大願果成,謂言夕死可矣。
苻堅遣使送外國金箔倚像,高七尺,又金坐像、結珠彌勒像、金縷繡像、織成像各一尊,每講會法聚,輒羅列尊像,布置幢幡。珠珮迭暉,煙華亂髮,使夫升階履闥者,莫不肅焉盡敬矣。
有一外國銅像,形制古異,時眾不甚恭重。安曰:「像形相致佳,但髻形未稱。」令弟子爐冶其髻,既而光炎煥炳,耀滿一堂,詳視髻中,見一舍利,眾咸愧服。安曰:「像既盡異,不煩復治。」乃止。識者咸謂安知有舍利,故出以示眾。
時襄陽習鑿齒鋒辯天逸,籠罩當時,其先藉安高名,早已致書通好,曰:「承應真履正,明白內融,慈訓所兼照,道俗齊蔭。自大教東流四百餘年,雖蕃王居士時有奉者,而真丹宿訓,先行上世,道運時遷,俗未僉悟,自頃道業之隆,咸無以匹。所謂月光將出,靈缽應降,法師任當洪範,化洽深幽,此方諸僧,咸有思慕,各願慶雲東徂,摩尼回曜,一躡七寶之座,暫現明哲之燈,雨甘露於豐草,植栴檀於江湄,則如來之教,復崇於今日,玄波溢漾,重盪於一代矣。」文多不悉載。
及聞安至止,即往修造。既坐,稱言:「四海習鑿齒。」安曰:「彌天釋道安。」時人以為名答。齒後餉梨十枚,正值眾食,便手自剖分,梨盡人遍,無參差者。高平郄超,遣使遺米千斛,修書累紙,深致殷勤。安答書云:「損米千斛,彌覺有待之為煩。」
習鑿齒書與謝安,書云:「來此見釋道安,故是遠勝,非常道士。師徒數百,齋講不倦,無變化技術可以惑常人之耳目,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而師徒肅肅,自相尊敬,洋洋濟濟,乃是吾由來所未見。其人理懷簡衷,多所博涉,內外群書,略皆遍睹,陰陽算數,亦皆能通,佛經妙義,故所遊刃,作義乃似法簡法道,恨足下不同日而見,其亦每言思得一敘。」其為時賢所重,類皆然也。
安在樊沔十五載,每歲常再講《放光般若》,未嘗廢闕。晉孝武皇帝,承風欽德,遣使通問。並有詔曰:「安法師器識論通,風韻標朗,居道訓俗,徽績兼著,豈直規濟當今,方乃陶津來世,俸給一同王公,物出所在。」
時苻堅素聞安名,每云:「襄陽有釋道安,足神器,方欲致之,以輔朕躬。」後遣苻丕南攻襄陽,安與朱序俱獲于堅,堅謂僕射權翼曰:「朕以十萬之師取襄陽,唯得一人半。」翼曰:「誰耶?」堅曰:「安公一人,習鑿齒半人也。」既至,住長安五重寺,僧眾數千,大弘法化。
初,魏晉沙門依師為姓,故姓各不同。安以為大師之本,莫尊釋迦,乃以釋命氏。後獲《增一阿含》,果稱四河[7]入海,無復河名;四姓[8]為沙門,皆稱釋種。既懸與經符,遂為永式。
安外涉群書,善為文章。長安中衣冠子弟為詩賦者,皆依附致譽。時藍田縣得一大鼎,容二十七斛,邊有篆銘,人莫能識,乃以示安。安云:「此古篆書,雲魯襄公所鑄。」乃寫為隸文。
又有人持一銅斛於市賣之,其形正圓,下向為斗,橫樑昂者為升,低者為合,梁一頭為籥,籥同黃鐘,容半合,邊有篆銘。堅以問安,安云:「此王莽自言出自舜,皇龍戊辰,改正即真,以同律量,布之四方,欲小大器鈞,令天下取平焉。」其多聞廣識如此。堅敕學士內外有疑,皆師於安,故京兆為之語曰:「學不師安,義不中難。」
初,堅承石氏之亂,至是民戶殷富,四方略定,東極滄海,西並龜茲,南苞襄陽,北盡沙漠,唯建業一隅,未能抗伏。堅每與侍臣談話,未嘗不欲平一江左,以晉帝為僕射,謝安為侍中。堅弟平陽公融及朝臣石越、原紹等並切諫,終不能回。眾以安為堅所信敬,乃共請曰:「主上將有事東南,公何能不為蒼生致一言耶?」會堅出東苑,命安升輦同載。僕射權翼諫曰:「臣聞天子法駕,侍中陪乘,道安毀形,寧可參廁!」堅勃然作色曰:「安公道德可尊,朕以天下不易,輿輦之榮,未稱其德。」即敕僕射扶安登輦。
俄而顧謂安曰:「朕將與公南遊吳越,整六師而巡狩,涉會稽以觀滄海,不亦樂乎?」
安對曰:「陛下應天御世,有八州之富,居中土而制四海,宜棲神無為,與堯舜比隆。今欲以百萬之師,求厥田下下之土。且東南區地,地卑氣厲,昔舜禹而不反,秦王適而不歸,以貧道觀之,非愚心所同也。平陽公懿戚、石越重臣,並謂不可,猶尚見距,貧道輕淺,言必不允。既荷厚遇,故盡丹誠耳。」
堅曰:「非為地不廣,民不足治也,將簡天心,明大運所在耳。順時巡狩,亦著前典,若如來言,則帝王無省方之文乎?」
安曰:「如鑾駕必動,可先幸洛陽,枕威蓄銳,傳檄江南,如其不服,伐之未晚。」
堅不從,遣平陽公融等精銳二十五萬為前鋒,堅躬率步騎六十萬。到頃,晉遣征虜將軍謝石、徐州刺史謝玄距之。堅前軍大潰於八公山西,晉軍逐北三十餘里,死者相枕。融馬倒殞首,堅單騎而遁,如所諫焉。
安常著諸經,恐不合理,乃誓曰:「若所說不甚遠理,願見瑞相。」乃夢見梵道人,頭白眉毛長,語安云:「君所注經,殊合道理,我不得入泥洹,住在西域,當相助弘通,可時時設食。」後《十誦律》至,遠公乃知和尚所夢賓頭盧也。於是立座飯之,處處成則。
安既德為物宗,學兼三藏,所制僧尼軌範,佛法憲章,條為三例:一曰,行香定座上經上講之法;二曰,常日六時[9]行道飲食唱時法;三曰,布薩[10]差使悔過等法。天下寺舍,遂則而從之。安每與弟子法遇等,於彌勒前立誓,願生兜率。後至秦建元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忽有異僧,形甚庸陋,來寺寄宿,寺房既窄,處之講堂。時維那直殿,夜見此僧從窗隙出入,遽以白安。安警起禮訊,問其來意,答云:「相為而來。」安曰:「自惟罪深,豈可度脫?」彼答云:「甚可度耳,然須更浴,聖僧情願必果。」具示浴法。安請問來生所之處,彼乃以手虛撥天之西北,即見雲開,備睹兜率妙勝之報。爾夕大眾數十人,悉皆同見。安後營浴具,見有非常小兒,伴侶數十,來入寺戲,須臾就浴,果是聖應也。至其年二月八日忽告眾曰:「吾當去矣。」是日齋畢,無疾而卒,葬城內五級寺中,是歲晉太元十年也。
未終之前,隱士王嘉往候安。安曰:「世事如此,行將及人,相與去乎!」嘉曰:「誠如師所言,師且前行,仆有小債未了,不得俱去。」及姚萇之得長安也,嘉時故在城內。萇與苻登相持甚久,萇乃問嘉:「朕當得登不?」答曰:「略得。」萇怒曰:「得當言得,何略有之。」遂斬之。此嘉所謂負債者也。萇死後,其子興方殺登,興字子略,即嘉所謂略得者也。
嘉字子年,洛陽人也。形貌鄙陋,似若不足,本滑稽,好語笑,然不食五穀,清虛服氣,人咸宗而事之。往問善惡,嘉隨而應答,語則可笑,狀如調戲,辭似讖記,不可領解,事過多驗。初,養徒於加眉谷中,苻堅遣大鴻臚征,不就。及堅將欲南征,遣問休否,嘉無所言,乃乘使者馬,佯向東行數百步,因落靴帽,解棄衣服,奔馬而還,以示堅壽春之敗。其先見如此。及姚萇正害嘉之日,有人於隴上見之,乃遣書於萇。安之潛契神人,皆此類也。
安先聞羅什在西國,思共講析,每勸堅取之。什亦遠聞安風,謂是東方聖人,恆遙而禮之。初安生而左臂有一皮,廣寸許,著臂,捋可得上下也,唯不得出手,時人謂之為印手菩薩。安終後十六年,什公方至。什恨不相見,悲恨無極。
安既篤好經典,志在宣法,所請外國沙門僧伽提婆、曇摩難提及僧伽跋澄等,譯出眾經百餘萬言。常與沙門法和,詮定音字,詳核文旨,新出眾經,於是獲正。
孫綽為《名德沙門論》,自云:「釋道安博物多才,通經名理。」又為之贊曰:「物有廣贍,人固多宰,淵淵釋安,專能兼倍。飛聲汧壟,馳名淮海,形雖草化,猶若常在。」有別記云:「河北別有竺道安,與釋道安齊名。」謂習鑿齒致書於竺道安。道安本隨師姓竺,後改為釋。世見其二姓,因謂為兩人,謬矣。
注釋
[1]常山扶柳:即今河北冀州。
[2]鄴:古都名,十六國時後趙、前燕、北朝時東魏、北齊均建都於此,位於今河北省臨漳縣境內。
[3]崑崙子:此有二釋:一作崑崙奴,即崑崙國(南海諸島)之黑人,或對來自印度僧人之蔑稱;二指道安法師,因其膚色黝黑,而得綽號崑崙子。
[4]漆道人:即道安。
[5]濩澤:地名,在山西陽城縣西。
[6]太陽:當是大陽,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境內。
[7]四河:指古印度之四大河,即殑伽河(恆河)、信度河(印度河)、縛芻河(縛叉河)、徙多河(私陀河)。
[8]四姓:指古印度之四大種姓,即婆羅門、剎帝利、首陀羅、吠舍。
[9]六時:指晝夜六時。將一晝夜分為六等,即晝三時,夜三時。晝三時為辰朝、日中、日沒;夜三時為初夜、中夜、後夜。
[10]布薩:又作優婆婆素陀、布沙他、布薩陀婆等,意譯為長淨、長養、淨住等。即同住之比丘每半月集會一處,請精熟律法之比丘說波羅提木叉戒本,以反省過去半個月內之行為是否合乎戒本,如有犯戒者,則於眾前懺悔,以此增長功德。
譯文
釋道安,俗姓衛,常山扶柳(今河北冀州)人。其家世代儒生,幼年時父母均亡故,為其表兄孔氏收養。七歲開始讀詩書,讀兩遍就能背誦,鄉鄰都十分詫異。十二歲出家,聰明機敏而其貌不揚,因而不為其師所重,讓他到田間干雜活,一干就是三年,他勤快賣力,毫無怨言。刻苦精進,持戒嚴謹。數年之後,方向其師求讀經典。其師就給了他一本《辯意經》。該經一卷,共五千言。道安把經帶到田裡,勞動間隙時就讀誦,當晚回家後,把經還給師父,又向他要其他的經典看。其師父就說:「昨天給你的經典還未讀,為何今日又要拿新經典?」道安答道:「那經我已經會背誦了。」師父雖然感到吃驚,但不怎麼相信,又把《成具光明經》給他。他又把經帶到田間去看,那天晚上回來,又把經還給師父。其師父把經蓋起來,讓他背誦,果然一字不漏,其師大吃一驚,嘆為奇異。受具足戒後,就四處遊學。
至鄴(今河北省臨漳縣境內),於中興寺遇到佛圖澄,佛圖澄與他談論終日,對他之才學見識大感讚嘆。但因他相貌不揚,大家既感怪異,又不太看重他。佛圖澄說:「這個人見識卓越,與你們不可同日而語。」後來,道安就師事於佛圖澄。每當佛圖澄講經,道安則複述,起初,眾人不太看重他,都說:「再等一會兒,道安肯定要出洋相。」後來,道安複述時,眾人詰難蜂起,道安解答從容,遊刃有餘,眾人全都十分感嘆,曰:「漆道人(即道安)真是語驚四座。」
後來,道安避難於濩澤(今山西陽城縣西),當時竺法濟、支曇在講解《陰持入經》,道安即從之受學。不久,與同學竺法汰止息于飛龍山。當時,僧先、道護已在該山,大家一見面,都十分高興,遂共同研讀經典,探討義理。道安後來又於太行山、恆山創立寺塔,從他受學者甚眾。當時武邑太守盧歆聽說道安品格清秀、道行高遠,就派遣沙門敏見懇切請道安到他那裡去,道安推辭不掉,就接受他的請求,開席講經。大家一聽,果然名不虛傳,對他十分欽敬。
道安四十五歲時又回到河北冀州,住於受都寺,徒眾數百,經常開席說法。後趙石虎死後,彭城王繼位,派遣使者竺昌蒲,請道安進住華林園,並廣修房舍。後趙末年,國運衰危,道安乃往西到牽口山。正好碰上冉閔之亂,百里蕭條,人心惶惶,道安就對徒眾們說:「眼下天災人禍並至,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看來已有困難;但如若各奔東西,又不合適。」就率領徒眾入王屋女林山。不久,又渡河依止於陸渾,乃山棲木食,潛心修學。
過了不久,慕容俊的軍隊進攻陸渾,就避難遷往襄陽,行至新野時,對徒眾們說:「現正值荒亂之年,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加之,佛之教化,應使之廣為傳布。」徒眾們都說:「一切聽從師父之教誨和安排。」道安就令法汰往揚州,並對他說:「那一帶向來是君子聚居之地,好尚風流。法和所去之巴蜀,則與揚州不同,可依山水以修行。」道安遂與弟子慧遠等四百餘人渡河。晚上遇雷雨,大家借閃電之亮光趕路。走到一戶人家,見門內有二棵馬柳,之間掛一馬篼,篼大可容一斛。道安便以林伯升名號叫門,主人一聽,很是驚奇地出來開門。一問果然姓林,名伯升。主人猜道安非同凡人,厚相接待。過後,弟子問道安:「怎麼會知道主人的姓名?」道安曰:「兩木為林,篼容百升也。」到了襄陽後,就大弘佛法。
佛教經典的翻譯自漢之後,已有不少,但舊譯多有錯訛,致使佛教的義理多所隱沒,每次說法,都只能簡說大意,略加轉讀。道安博覽經典,深入探究,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跡》《安般》諸經,都句斟字酌,精解入微,共有二十二卷。並為之撰寫序言,揭示其所蘊含之義理。思路既清晰,文理又通達順暢,經義也十分完備,這一切都始自道安。
自漢魏至晉,佛經傳譯漸多。但是傳譯經典之人,多不記載譯者姓名,以致後人難知譯者之年代。道安乃搜集漢譯經典之名目,考證出譯者之姓名、時代,甄別新舊之譯著,撰寫成眾經目錄一書,史稱《安錄》,佛經之有錄,始自道安。四方學眾,爭相師事之。
其時,征西將軍桓朗子鎮守江陵,請求道安暫住其處。朱序鎮守襄陽,又請道安回到他那裡。道安認為白馬寺太狹窄,就另建寺院,名曰檀溪,即今清河張殷宅院。其時,富豪長者,都大力贊助,建塔五層,起房四百。涼州刺史楊弘忠送銅萬斤,準備作承露盤。道安曰:「露盤早已托法汰建造,想用這些銅鑄佛像,未知尊意如何?」楊弘忠當即表示贊同。於是大家又一齊湊足所需費用,終於把佛像建造起來了。該像金光閃閃,相好莊嚴。既然大願已實現,道安遂感嘆地說:「夕死可矣。」
當時苻堅曾送外國金箔立像,高七尺,還有坐像、結珠彌勒像、金縷繡像、織成像各一尊,每當開席說法之時,就把這些佛像陳列於講堂之上,還掛有幢幡彩帶等。金像珠寶交相輝映,幢幡彩帶熠熠生暉,進入殿登堂者莫不肅然起敬。
當時,有一外國送來的銅像,形狀古怪,眾僧都不太敬重它。道安說:「此像形相甚佳,就是髮髻不太相稱。」令弟子用爐冶其髻,頓時光芒四射,滿室生暉,等大家一看髻中,見有一顆舍利,大家既自感慚愧,又對道安十分嘆服。道安曰:「像既然多有靈異,就不必再冶煉修整了。」大家才住手。有識見之人都說道安知髻中有舍利,所以故意讓人用爐煉出以示眾。
與道安同時,襄陽有一名字稱為習鑿齒的人,論辯著稱當時,其從以前就聞道安高名,早已致書通好,曰:「法師契應法性,弘揚大道,明白貫通,性理兼融,佛法所照,道俗蒙益。自佛教東傳四百餘年,雖然王侯、居士或有信奉者,但中土名宿,多遵行世訓,道運隨時而遷,民眾悟之者未多,最近佛法之隆盛,實是以往所不能比擬。所謂月光菩薩將出現,則靈缽應降,法師堪當弘法之楷模,所闡揚之義理幽微、深邃,此間諸僧,全都十分仰慕、崇敬,大家都希望法師能法駕光臨,來此間弘揚佛法,開席講經,使眾生全得蒙益,倘能如此,則如來之教,又光大於今日,玄義深理,重大揚於一代。」文字較多,恕不具載。
待他聽到道安之住所後,就前去造訪。剛一坐定,就自我介紹說:「四海習鑿齒。」道安答曰:「彌天釋道安。」當時的人都視此為名答。後來習鑿齒用十隻梨供養,正好遇上大眾進食的時候,道安便親自切梨分給眾人,梨分完了,眾人都得到一份,且各份分毫無差。郄超曾遣使送米千斛給道安,並寫了一封長信,深致殷勤。道安覆信答道:「讓你布施了千斛米,更覺得有待之煩惱。」
習鑿齒致書謝安,書云:「來這裡見到釋道安後,更覺他確實是非凡之道士。他有徒眾數百,修持說法孜孜不倦。不曾用奇異道術以迷惑常人之耳目,無須以重威大勢以震懾學人,而學僧十分敬重他,師徒關係極是融洽,教學井井有條,事業十分隆盛,這一切真是我從來之所未見。其人理懷簡衷,博涉多聞,內外群書,多所讀遍,陰陽曆數,也都精通,佛經妙義,融會貫通,立義詮析有如法簡法道,遺憾的是你未能一齊來見見他,他則常言及很想同你一敘。」其為時賢所重,可見一斑。
道安在樊沔(樊城、沔水)一帶住了十五年,每年都講《放光般若經》,不曾停止過。晉孝武帝很欽敬其風尚德操,遣使問候、致意。並下詔書曰:「道安法師道行高深,識見卓絕,風韻俊逸,神情標朗,居道訓俗,成就卓著,不僅濟度當今,而且利益來世,俸給一律同於王公,由所在之地供養。」
當時苻堅素聞道安之名,常說:「襄陽有釋道安,是一個大賢者,真想得到他,以輔助我治理國家。」後來派遣苻丕進攻襄陽,道安及朱序都被苻堅所擄獲,苻堅對僕射權翼說:「我以十萬之軍隊攻取襄陽,只得到一人半。」權翼問:「誰呢?」苻堅曰:「道安一人,習鑿齒半人。」道安被帶到苻堅處後,住於長安五重寺,僧眾數千,大弘佛法。
在魏晉時,沙門依師為姓,所以姓氏各不相同。道安認為,天下大師,皆本於釋迦牟尼佛,乃以釋為姓,故稱釋道安。後來發現在《增一阿含經》中,果然說四河(指古印度四條大河)歸海,不再有河之名稱;四姓(古印度四種種姓)為沙門,皆稱釋種。自此之後,沙門遂全以釋為姓。
道安外涉群書,善於撰寫文章,長安一些名門望族之喜愛詩賦者,都依附、讚頌他。當時藍田縣得到一個大鼎,可容納二十七斛,旁邊有篆銘,沒有人能辨認,有人就把此篆銘呈以道安。道安曰:「此乃古篆文,是魯襄公所鑄。」乃轉寫為隸文。
又有人拿一銅斛到市場上出售,其狀呈圓形,下向為斗,橫樑仰者為升,低者為合,梁一頭為籥,籥同黃鐘能容半合。旁邊有篆文。苻堅就問道安,道安曰:「此王莽自言出自舜,是用以統一天下量具的。」可見他之多聞博識。苻堅曾下敕,不論內外典籍,凡有疑問者,均可向道安請教,所以京都有這樣一種說法:「不師事道安之學問,就不算高深之學問。」
起初,苻堅所承繼的,是石氏之亂遺留下來的一個爛攤子,到後來已變成民眾富足,四方安定,西並龜茲,東到滄海,南至襄陽,北到沙漠,只有建業一帶,未能占領。苻堅每次與大臣談話,都念念不忘要統一江東,以晉帝為僕射,以謝安為侍中。堅弟苻融及石越、原紹等,許多大臣都曾經竭力勸諫苻堅放棄統一江東的打算,但都不能改變他的主意。大家都認為道安為苻堅所敬重,就共同去請道安,曰:「現主上有征討東南之意,你怎能不為蒼生向主上進諫一言,讓他不要征討東南?」有一次,苻堅出遊東苑,命令讓道安與他同坐一部車。僕射權冀諫道:「臣聞天子法駕,應侍中陪乘,道安形容醜陋,豈可與皇上同坐!」苻堅勃然大怒,厲聲說道:「安公道德極是令人尊崇,以天下來換他,我都不能同意,與他同坐所給他帶來之榮耀,還遠遠不能與他之道德相稱。」隨即令僕射扶道安上車,登坐。
上車入坐不久,苻堅就對道安說:「我將與你一同南遊吳越,率六師以巡獵,臨會稽以觀滄海,不亦樂乎?」
道安答道:「陛下應天命而治世,現有八州之富,居中土而制四海,應該棲神無為,與堯舜一樣,德垂千古。如今你卻用百萬之師,求其下下之土。況且東南一帶,地卑氣厲,過去堯舜去而不返,秦王往而不歸,以貧道觀之,此舉甚是不宜。平陽公懿戚、石越重臣,都認為征討東南很不合適,你都加以拒絕了,貧道乃淺薄之輩,你也必定不以為然。因為承蒙皇上厚恩,故大膽赤誠進諫耳。」
苻堅曰:「並非因為那一帶地不廣,民不容易管治,主要是為了承天命,明大運,順時巡獵,亦著於以前的典籍,若如你所言,則帝王無省方之文乎?」
道安曰:「如陛下一定要征討東南,可先抵洛陽,蓄精養銳,致書江南,如其不服,再討伐也不遲。」
苻堅不聽勸告,乃遣平陽公融等率精銳之兵馬二十五萬為前鋒,苻堅親自率領步騎六十萬。進至晉之邊境,晉遣征虜將軍謝石、徐州刺史謝玄拒之。苻堅的前軍大敗於八公山西,晉軍向北追趕了三十多里,死者無數。平陽公融坐騎跌倒,被敵軍斬去首級,苻堅自己則單騎逃脫,果然如同眾人所勸諫和預料的那樣。
道安經常譯、注諸經,恐違背經義,乃立誓曰:「若所說的與經意相去不遠,請顯現瑞相。」乃夢見梵道人,頭白眉毛長,對道安說:「你之所注經典,很合經意,我不曾入涅槃,住於西域,當相助你弘通佛法,可時時設食。」後來《十誦律》傳至中土,慧遠法師才知道道安所夢之梵道人乃賓頭盧也。於是立座供食,設於各處。
道安之德操為四方僧眾所景仰,其學更是三藏兼通,他把佛法儀軌分為三類:一是行香上經開講之法;二是平常六時行道飲食唱時法;三是布薩(聚眾說戒懺悔)等法。後來,天下寺院多仿效、依從之。道安常與弟子法遇等,在彌勒前立誓,願死後往生兜率院。至苻秦建元二十一年(公元三八五年)正月二十七日,忽然有一形狀甚為怪異、醜陋之僧人來其寺寄宿,由於寺房較狹窄,就讓他住在講堂。當時維那在殿上巡視,夜裡看見那個僧人從窗戶之隙縫中出入,就把此事告訴道安。道安大吃一驚,並迅即前去向那個僧人致意,並問他之來意。他答道:「是為你而來的。」道安曰:「我罪孽深重,豈可度脫?」那僧人說:「很可度脫,但必須沐浴才行。聖僧如果願意,必定能得正果。」並當即向他示範沐浴之法。道安請問他自己來生之去處,他以手指西北,是時即見雲開霧散,備見兜率妙勝之境。那天晚上,僧眾數十人都親睹這一勝境。後來,道安就準備浴具,見有非常小兒數十人入寺戲耍,他隨即就浴,果然是聖應。到當年二月八日,他忽然告訴大眾曰:「我應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就在那一天,他用齋過後,無疾而終,葬於城內五級寺中,那一年是晉太元十年(公元三八五年)。
道安入寂之前,隱士王嘉曾去看望、問候過他,道安對王嘉說:「人生與世事一樣,都是變幻無常、稍縱即逝的,我們一塊走吧!」王嘉道:「法師說得很對,你且先走一步,我因有債未了,不能與你同行。」到姚萇占領長安時,王嘉正在城內。姚萇與苻登對峙很久,有一次,姚萇問王嘉:「我當登上皇帝之寶座嗎?」王嘉說:「略得。」姚萇大怒道:「當得就說得,何以言略呢!」就把王嘉殺掉了。這就是王嘉所說的未了之債。後來,姚萇去逝,其子姚興殺登,姚興字子略,即王嘉所說之略得也。
王嘉字子年,洛陽人。形貌甚醜陋,似先天不足,很滑稽,好談笑,但不食五穀,清虛服氣,許多人都師事之。問他有關善惡之事時,信口而答,語似談笑,狀如調戲,文辭若讖記,很難理解,但事過之後,卻多應驗。起初,養學徒於加眉谷中,苻堅遣大鴻臚徵召之,不肯應召。待苻堅將征伐東南時派人去向王嘉詢問此行之吉凶禍福,王嘉一無所言,而是騎上使者之馬匹,向東行走數百步,帽鞋脫落,把衣服也都脫下扔掉,下馬步行走了回來,表示苻堅壽春之敗。其有先見之明,一至於此。等到姚萇殺害王嘉那一天,有人於隴上見到道安,乃致書給姚萇。道安之神通,多是此類情形。
當道安聽說羅什在西域時,很想能與他一起講解經論,常勸苻堅把他請來漢地。羅什亦對道安早有所聞,稱他是東方聖人,遙望而禮敬之。道安生時,左臂有一塊皮,長約一寸,附於臂上,搖它會上下擺動,當時的人都稱他為印手菩薩。道安終後十六年,羅什才到長安,羅什因沒能見道安而深感遺憾。
道安十分注重佛經之傳譯,志在弘揚佛法。所請之外國僧人僧伽提婆、曇摩難提及僧伽跋澄等,譯出眾經百餘萬言。常與法和一起,詮定音義,檢核文旨,新譯出之眾經,糾正了以往譯典中的許多錯訛。
孫綽曾著《名德沙門論》,稱:「釋道安博覽群物,多才多藝,遍讀經典,精通義理。」又讚頌道安曰:「世間之物類眾多,人才各異,而高僧道安,全都兼備精通。蜚聲宇內,馳譽四海,形雖草化,猶如常在。」又有別記云:「河北有竺道安,與釋道安齊名。」謂習鑿齒致書於竺道安。道安本隨師姓,後改為釋。世見其二姓,因而以為兩個人,謬矣。
晉廬山釋慧遠
原典
釋慧遠,本姓賈氏,雁門樓煩[1]人也。弱而好書,珪璋[2]秀髮。年十三,隨舅令狐氏遊學許、洛,故少為諸生,博綜六經,尤善莊、老。性度弘偉,風鑒[3]朗拔,雖宿儒英達,莫不服其深致。年二十一,欲度江東,就範宣子共契嘉遁[4],值石虎已死,中原寇亂,南路阻塞,志不獲從。
時沙門釋道安,立寺於太行恆山,弘贊像法,聲甚著聞,遠遂往歸之。一面盡敬,以為真吾師也。後聞安講《般若經》,豁然而悟,乃嘆曰:「儒道九流,皆糠秕耳。」便與弟慧持,投簪落髮,委命受業。既入乎道,厲然不群,常欲總攝綱維,以大法為己任,精思諷持,以夜續晝。貧旅無資,縕纊[5]常闕,而昆弟[6]恪恭,終始不懈。有沙門曇翼,每給以燈燭之費,安公聞而喜曰:「道士誠知人矣!」
遠借慧解於前因,發勝心於曠劫,故能神明英越,機鑒遐深。安公常嘆曰:「使道流東國,其在遠乎!」年二十四,便就講說,嘗有客聽講,難實相義,往復移時,彌增疑昧。遠乃引《莊子》義為連類,於惑者曉然。是後,安公特聽慧遠不廢俗書。安有弟子法遇、曇徽,皆風才照灼,志業清敏,並推服焉。後隨安公南遊樊、沔[7]。
偽秦建元九年,秦將苻丕寇並襄陽,道安為朱序所拘,不能得出,乃分張徒眾,各隨所之。臨路,諸長德皆被誨約,遠不蒙一言,遠乃跪曰:「獨無訓勖,懼非人例?」安曰:「如汝者,豈復相憂?」遠於是與弟子數十人,南適荊州,住上明寺,後欲往羅浮山,及屆潯陽[8],見廬峰清淨,足以息心,始住龍泉精舍。此處去水本遠,遠乃以杖扣地曰:「若此中可得棲止,當使朽壤抽泉。」言畢,清流湧出,浚矣成溪。其後少時,潯陽亢旱,遠詣池側,讀《海龍王經》,忽有巨蛇從池上空,須臾大雨,歲以有年,因號精舍為龍泉寺焉。
時有沙門慧永,居在西林,與遠同門舊好,遂要遠同止。永謂刺史桓伊曰:「遠公方當弘道,今徒屬已廣,而來者方多,貧道所棲褊狹,不足相處,如何?」桓乃為遠復于山東更立房殿,即東林是也。
遠創造精舍,洞盡山美,卻負香爐之峰,傍帶瀑布之壑,仍石疊基,即松栽構,清泉環階,白雲滿室。復於室內別置禪林,森樹湮凝,石徑苔合,凡在瞻履,皆神清而氣肅焉。遠聞天竺有佛影[9],是佛昔化毒龍所留之影,在北天竺月氏國那竭呵城南,古仙人石室中住,道取流沙西一萬五千八百五十里。每欣感交懷,志欲瞻睹。會有西域道士敘其光相,遠乃背山臨流,營築龕室,妙算畫工,淡彩圖寫,色疑積空,望似煙霧,暉相炳曖[10],若隱而顯。……
又昔潯陽陶侃經鎮廣州,有漁人于海中見神光,每夕艷發,經旬彌盛,怪以白侃。侃往詳視,乃是阿育王像。即接歸,以送武昌寒溪寺。寺主僧珍嘗往夏口,夜夢寺遭火,而此像屋獨有龍神圍繞,珍覺馳還寺。寺即焚盡,唯像屋存焉。
侃後移鎮,以像有威靈,遣使迎接,數十人[11]之至水,及上船,船又覆沒。使者懼而返之,竟不能獲。侃幼出雄武,素薄信情,故荊楚之間為之謠曰:「陶惟劍雄,像以神標,雲翔沉宿,邈何遙遙,可以誠致,難以力招。」及遠創寺既成,祈心奉請,乃飄然自輕,往還無梗,方知遠之神感,證在風謠矣。於是率眾行道,昏曉不絕,釋迦余化,於斯復興。
既而謹律息心之士,絕塵清信之賓,並不期而至,望風遙集。彭城劉遺民、豫章雷次宗、雁門周續之、新蔡畢穎之、南陽宗炳、張萊民、張季碩等,並棄世遺榮,依遠遊止。遠乃於精舍無量壽像前,建齋立誓,共期西方。……
遠神韻嚴肅,容止方棱,凡預瞻睹,莫不心形戰慄。曾有一沙門,持竹如意,欲以奉獻,入山信宿,竟不敢陳,竊留席隅,默然而去。
有慧義法師,強正不憚,將欲造山。謂遠弟子慧寶曰:「諸君庸才,望風推服,今試觀我如何。」至山,值遠講《法華》,每欲難問,輒心悸流汗,竟不敢語。出謂慧寶曰:「此公定可訝。」其伏物蓋眾如此。
殷仲堪至荊州,過山展敬,與遠共臨北澗,論《易》體要,移景不倦,既而嘆曰:「識信深明,實難庶幾。」司徒王謐、護軍王默等,並欽慕風德,遙致師敬。謐修書曰:「年始四十,而衰同耳順。」遠答曰:「古人不愛尺璧,而重寸陰,觀其所存,似不在長年耳。檀越既履順而游性,乘佛理以御心,因此而推,復何羨於遐齡耶?聊想斯理,久已得之,為復酬來信耳!」
盧循初下據江州城,入山詣遠。遠少與循父嘏同為書生,及見循歡然道舊,因朝夕音介。僧有諫遠者曰:「循為國寇,與之交厚,得不疑乎?」遠曰:「我佛法中情無取捨,豈不為識者所察!此不足懼。」及宋武追討盧循,設帳桑尾,左右曰:「遠公素主廬山,與循交厚。」宋武曰:「遠公世表之人,必無彼此。」乃遣使齎書致敬,並遺錢米。於是遠近方服其明見。
初,經流江東,多有未備,禪法無聞,律藏殘闕。遠慨其道缺,乃令弟子法淨、法領等,遠尋眾經。逾越沙雪,曠歲方反。皆獲梵本,得以傳譯。昔安法師在關,請曇摩難提出《阿毗曇心》,其人未善晉言,頗多疑滯。後有罽賓沙門僧迦提婆,博識眾典,以晉太元十六年,來至潯陽,遠請重譯《阿毗曇心》,及《三法度論》,於是二學乃興。並制序標宗,貽於學者。孜孜為道,務在弘法。每逢西域一賓,輒懇惻諮訪。聞羅什入關,即遣書通好。……
後有弗若多羅,來適關中,誦出《十誦》梵本,羅什譯為晉文,三分始二,而多羅棄世,遠常慨其未備。及聞曇摩流支入秦,復善誦此部,乃遣弟子曇邕致書祈請,令於關中更出余分。故《十誦》一部具足無闕,晉地獲本,相傳至今。蔥外妙典,關中勝說,所以來集茲土者,遠之力也。外國眾僧,咸稱漢地有大乘道士,每至燒香禮拜,輒東向稽首,獻心廬岳。其神理之跡,故未可測也。
先是中土未有泥洹常住之說,但言壽命長遠而已,遠乃嘆曰:「佛是至極則無變,無變之理,豈有窮耶?」因著《法性論》曰:「至極以不變為性,得性以體極為宗。」羅什見論而嘆曰:「邊國人未有經,便暗與理合,豈不妙哉?」秦主姚興欽風名德,嘆其才思,致書殷勤,信餉連接,贈以龜茲國細縷雜變像,以伸款心。又令姚嵩獻其珠像。
《釋論》新出,興送論並遺書曰:「《大智論》新譯訖。此既龍樹所作,又是方等指歸,宜為一序,以伸作者之意。然此諸道士,咸相推謝,無敢動手,法師可為作序,以貽後之學者。」遠答云:「欲令作《大智論》序,以伸作者之意,貧道聞:懷大非小褚所容,汲深非短綆所測,披省之日,有愧高命。又體羸多疾,觸事有廢,不復屬意已來,其日亦久。緣告之重,輒粗綴所懷。至於研究之美,當復寄諸明德!」其名高遠固如此。
遠常謂:「《大智論》,文句繁廣,初學難尋。」乃抄其要文,撰為二十卷,序致淵雅,使夫學者息過半之功矣。
後桓玄征殷仲堪,軍經廬山。要遠出虎溪,遠稱疾不堪,玄自入山,左右謂玄曰:「昔殷仲堪入山禮遠,願公勿敬之。」玄答:「何有此理!仲堪本死人耳。」及至見遠,不覺致敬。玄問:「不敢毀傷,何以剪削?」遠答云:「立身行道。」玄稱善。所懷問難,不敢復言。乃說征討之意,遠不答。玄又問:「何以見願?」遠云:「願檀越安隱,使彼亦復無他。」
玄出山,謂左右曰:「實乃生所未見。」玄復以震主之威,苦相延致,乃貽書騁說,勸令登仕。遠答辭堅正,確乎不拔,志逾丹石,終莫能回。
俄而玄欲沙汰眾僧,教僚屬曰:「沙門有能伸述經誥,暢說義理,或禁行循整,足以宣寄大化,其有違於此者,悉皆罷道。唯廬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簡之例。」
遠與玄書曰:「佛教陵遲,穢雜日久,每一尋至,慨恨盈懷。常恐運出非意,淪湑將及。竊見清澄諸道人,教實應其本心。夫涇以渭分,則清濁殊勢;枉以直正,則不仁自遠。此命既行,必二理斯得,然後令飾偽者絕通假之路,懷真者無負俗之嫌。道世交興,三寶復隆矣。」因廣玄條制。玄從之。
昔成帝幼沖,庾冰輔政,以為沙門應敬王者。尚書令何充、僕射褚翌、諸葛恢等,奏不應敬禮,官議悉同充等,門下承冰旨為駁。同異紛然,竟莫能定。及玄在姑熟[12],欲令盡敬,乃與遠書曰:「沙門不敬王者,既是情所不了,於理又是所未喻。一代大事,不可令其體不允。近與八座[13]書,今以呈君,君可述所以不敬意也。此便當行行之事一二,令詳遣想,必有釋其所疑耳。」
遠答書曰:「夫稱沙門者何耶?謂能發蒙俗之幽昏,啟化表之玄路。方將以兼忘之道,與天下同往。使希高者挹其遺風,漱流者味其餘津。若然,雖大業未就,觀其超步之跡,所悟固已弘矣。又袈裟非朝宗之服,缽盂非廊廟之器。沙門塵外之人,不應致敬王者。」玄雖苟執先志,恥即外從,而睹遠辭旨,趑趄未決。
有頃,玄篡位,即下書曰:「佛法宏大,所不能測;推奉主之情,故興其敬。今事既在已,宜盡謙光,諸道人勿復致禮也。」
遠乃著《沙門不敬王者論》凡有五篇:
一曰在家奉法,則是順化之民,情未變俗,跡同方內,故有天屬之愛,奉主之禮,禮敬有本,遂因之以成教。
二曰出家者,能遁世以求其志,變俗以達其道。變俗則服章不得與世典同禮,遁世則宜高尚其跡,夫然故能拯溺俗於沉流,拔玄根於重劫,遠通三乘之津,近開人天之路。如令一夫全德,則道洽六親,澤流天下。雖不處王侯之位,固已協契皇極,在宥生民矣。是故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也。
三曰求宗不順化。謂反本求宗者,不以生累其神;超落塵封者,不以情累其生。不以情累其生,則其生可減;不以生累其神,則其神可冥。冥神絕境,故謂之泥洹。故沙門雖抗禮萬乘,高尚其事;不爵王侯,而沾其惠者也。
四曰體極不兼應。謂如來之與周孔,發致雖殊,潛相影響;出處或異,終期必同。故雖曰道殊,所歸一也。不兼應者,物不能兼愛也。
五曰形盡神不滅。謂神識馳騖,隨行東西也。此是論之大意。自是沙門得全方外之跡矣。
及桓玄西奔,晉安帝自江陵旋於京師,輔國何無忌勸遠候迎,遠稱疾不行。帝遣使勞問,遠修書曰:「釋慧遠頓首:陽月和暖,願御膳順宜!貧道先嬰疾,年衰益甚,猥蒙慈詔,曲垂光慰,感懼之深,實百於懷!幸遇慶會,而形不自運,此情此慨,良無以喻!」
詔答:「陽中感懷,知所患未佳,甚情耿!去月發江陵,在道多諸惡情,遲兼常,本冀經過相見。法師既養素山林,又所患未痊,邈無復因,增其嘆恨!」
陳郡謝靈運負才傲俗,少所推崇,及一相見,肅然心服。遠內通佛理,外善群書,夫預學徒,莫不依擬。時遠講《喪服經》,雷次宗、宗炳等,並執卷承旨。次宗後別著義疏,首稱雷氏。宗炳因寄書嘲之曰:「昔與足下共於遠和尚間面受此義,今便題卷首稱雷氏乎?」其化兼道俗斯類非一。
自遠卜居廬阜三十餘年,影不出山,跡不入俗,每送客游履,常以虎溪為界焉。
以晉義熙十二年八月初動散,至六日困篤。大德耆年,皆稽顙請飲鼓酒,不許。又請飲米汁,不許。又請以蜜和水為漿,乃命律師,令披卷尋文,得飲與不?卷未半而終,春秋八十三矣。門徒號慟,若喪考妣,道俗奔赴,踵繼肩隨。遠以凡夫之情難割,乃制七日展哀。遺命使露骸松下,既而弟子收葬。潯陽太守阮侃于山西嶺鑿壙開冢。謝靈運為造碑文,銘其遺德。南陽宗炳又立碑寺門。
初遠善屬文章,辭氣清雅,席上談吐,精義簡要。加以容儀端莊,風彩灑落,故圖像於寺,遐邇式瞻。所著論、序、銘、贊、詩、書,集為十卷,五十餘篇,見重於世焉。
注釋
[1]雁門樓煩:雁門,古郡名,在山西西北部;樓煩,古縣名,在今山西寧武附近。
[2]珪璋:珪與璋均為朝會所執之玉器,此指美德。如《文選·魏文帝與鍾大理書》云:「良玉比德君子,珪璋見美詩人。」
[3]風鑒:指風度識見。
[4]嘉遁:語出《周易·遁卦》:「嘉遁(遁)貞吉。」此處指合於正道之隱遁潛修。
[5]縕纊:《禮記·玉藻》曰:「纊為繭,縕為袍。」此處指破衲衣。
[6]昆弟:亦作為「晜弟」,即兄和弟。
[7]樊、沔:樊即今湖北襄陽市樊城;沔即沔州,在今湖北省漢川東南。
[8]潯陽:古縣名,在今江西九江市。
[9]佛影:為古印度著名聖地,位於北印度那揭陀國阿那斯山岩之南。相傳佛陀曾於此石窟度化毒龍,因龍王至誠勸請,佛陀遂於窟中作十八變,踴身入石,猶如明鏡。遠望佛金身完好,色相炳然,近觀則冥然不見。以手觸之,則唯徒四壁。後諸天皆來供養佛影,佛影亦為其說法。
[10]曖:隱蔽、昏暗之意。
[11]:同「輿」。
[12]姑熟:又作姑孰,因該城臨姑孰溪而得名,位於今安徽當塗。
[13]八座:漢至唐代一般以尚書令、僕射、五曹或六曹(部)尚書為八座,清代則用以稱呼六部尚書。
譯文
釋慧遠,俗姓賈,雁門樓煩(今山西寧武)人。幼年時好讀詩書,頗有美德。十三歲時,隨舅舅遊學許昌、洛陽一帶。所以,慧遠其人,年少時即是儒生,博覽六經,尤其擅長老莊學說。生性開朗,風神俊逸,即使是宿儒賢達,都很佩服其思想之細密、深邃。二十一歲時,欲往江東,從范宣子一起隱遁潛修,正好碰上石虎去世,中原大亂,往南的道路多被阻塞,其從范宣子隱遁之願望遂沒能實現。
當時沙門釋道安,在太行山、恆山建立寺院,弘揚佛法,聲名遠揚,就往太行山師事道安。見面一談,對道安極是崇敬,以為自己真是找到一個好老師。後來聽道安講《般若經》,豁然而悟,乃慨嘆道:「儒道九流,與佛教相比,都是秕糠而已。」遂與弟弟慧持接受剃度,落髮為僧,從道安受學。入道之後,獨立不群,常欲總攝佛法綱要,以弘揚佛教為己任,專心研讀,夜以繼日。為貧所困,衣食常缺。兄弟二人,堅持不懈。當時有比丘曇翼,常常供給他們燈燭之費用,道安得悉後十分高興地說:「道士真是能關心、體諒人啊!」
慧遠憑藉著先天之聰慧,發殊勝之心愿於未來,故能神明朗徹、道慧深遠。道安經常讚嘆道:「能使佛法在東土流傳、弘揚,將來必定靠慧遠了!」二十四歲時就登座講經,曾經有聽眾以實相、義相詰難,雙方往復論辯,越辯越覺得艱深晦澀,不易理解。慧遠就引用《莊子》的思想來解釋,連那些本來被弄得糊裡糊塗的人,也一下子都明白了。此後,道安特別允許慧遠講解佛經時可以引用俗典。道安有弟子法遇、曇徽,都是出類拔萃之輩,也都十分推崇他。後來,慧遠隨道安南遊樊城、沔水一帶。
苻秦建元九年(公元三七三年),秦將苻丕進攻襄陽,道安被晉將朱序拘禁,不得出城,乃分散學徒,讓他們各奔東西。大家就要離散之時,諸僧眾都得到道安教誨、寄言,對慧遠卻沒說半句。慧遠乃跪而說道:「唯我獨無教示,是否認為我不堪造就?」道安曰:「像你這樣聰明機敏之人,還用得著我擔憂嗎?」於是慧遠與弟子數十人,南往荊州,住於上明寺,後來欲往廣東羅浮山,經九江廬山時,見廬峰清靜,足以息心修行,就先住在龍泉精舍。這個地方本來離水源很遠,慧遠乃用手杖扣地,曰:「若可以在這裡棲息,請讓腐土出泉。」言畢,清泉直涌,竟成溪流。後來,九江一帶大旱,慧遠走到水池旁邊,讀誦《海龍王經》,忽然有巨蛇從池裡直飛上天,片刻之後,則大雨滂沱,因稱該精舍為龍泉寺。
當時有沙門慧永,住在西林,為慧遠的同門故友,請求慧遠與他住到一起。慧永對刺史桓伊曰:「遠公現正是弘揚佛法之時,徒眾已經不少,而前來拜他為師的人又日漸增多,貧道所居之處甚是偏窄,眼看已經容納不下,你看如何是好?」桓伊乃于山之東面地再建立房舍、殿堂,即現今之東林寺也。
慧遠創建精舍,盡攬廬山之美,背負香爐之峰,傍帶瀑布之壑,鋪石壘基,栽松種竹,清泉環繞,白雲滿寺。又於寺里別置禪林,樹木茂密,滿徑青苔,凡到此地瞻仰者,都頓感神清而氣爽,肅然而生敬。他聽說印度有佛影,是過去佛陀度化毒龍時所留下之影子,在今北印度月氏國那竭呵城南之古仙人石室中,即在流沙以西一萬五千八百五十里處。慧遠每念及此,常感慨滿懷,欲往觀瞻。正好有西域道士(即佛馱跋多羅)詳盡描述了該佛影之情景,慧遠就背山臨溪,建造龕室,請一流的畫工,用淡彩圖繪,若有若無,遠望有如煙霧。慧遠乃著《佛影銘》。……
又,過去潯陽陶侃去鎮守廣州,有漁夫於海上見有神光,每天夜裡發亮,經過一段時間後,愈益熾盛,大家都感到十分奇怪並報告陶侃。陶侃親自前往察看,乃是阿育王像。就把他接回並送至武昌寒溪寺。寒溪寺寺主僧珍在夏口住時,夜裡夢見寒溪遭火災,而存放阿育王像的那個房間四周有龍神圍繞。僧珍醒後趕快回到寺里,寺院已經被毀了,只有那間放佛像的房間獨存。
陶侃後來遷任他處,以佛像有靈,遣使迎接,幾十人把它抬到水邊,一抬上船,船即覆沒。使者惶恐而回,終於不能得到它。陶侃年幼時威武雄壯,但向來不甚敬信佛法。故荊州一帶有民謠曰:「陶侃只是一武夫,阿育王像神聖物,神像可以誠相感,不可憑力強索要。」到了慧遠的寺院建成後,誠心奉請,過渡時該像卻變得很輕,來往自如,方知遠方神感,應驗民謠。於是率眾行道,前去燒香禮拜者早晚不絕,釋迦牟尼佛之教化,重得弘揚。
後來,一些守律嚴謹、決意息心修行者,相繼而來,欲遠離塵俗之士,接踵而至,如彭城劉遺民、豫章雷次宗、雁門周續之、新蔡畢穎之、南陽宗炳、張萊民、張季碩等,並離世棄榮,從慧遠受學或與之相交遊。慧遠乃於精舍無量壽佛像前,建齋立誓,共同發願死後往生西方。……
慧遠神韻嚴肅,容止莊重,所以凡欲瞻睹其人者,全都頗為敬畏。曾有一沙門,持竹如意,欲奉獻給慧遠,入山連宿二夜,竟不敢把竹如意獻上,後來偷偷地把它放在一個角落裡,悄然離去。
另有一慧義法師,平日無所畏懼,準備入山造訪。他對慧遠的弟子慧寶曰:「諸君多屬庸才,都被遠法師之風韻所震懾,這次你看看我的。」到了山上,正值慧遠開席講《法華經》,他多次想問難,都緊張得直流冷汗,不敢開口。出來之後對慧寶說:「此公著實莊嚴得令人敬畏。」其伏物蓋眾,一至於此。
殷仲堪去荊州,途經廬山時前往致敬,與慧遠一起行至北澗,談論《周易》之體要,談了很長時間了但不覺得疲倦,之後讚嘆道:「識見卓越深邃,實難望其項背。」司徒王謐、護軍王默,都十分欽慕其風德,遙致師禮。王謐致書曰:「年剛四十,而老成若耳順之年。」慧遠答曰:「古人不愛尺璧而重寸陰,評判一個人,似不在是否年長。施主既履順而適性,乘佛理以御心,由此看來,又何必欣羨於長齡呢?聊想此理,久已得之,為的是答覆來信而已。」
盧循剛到江州城時,便入山拜訪慧遠。慧遠少年時曾與盧循之父盧嘏同為書生,見到盧循後欣然敘起舊情。有僧人規諫慧遠曰:「盧循乃國之寇賊,與之交遊敘舊,弄得不好會惹來麻煩。」慧遠道:「我佛法中情無取捨,難道有識見者不懂得這一點嗎!不足懼也。」及宋帝追討盧循,駐軍於桑尾,左右曰:「慧遠向來住持廬山,與盧循交情甚厚。」宋武曰:「遠公乃世之師表,必無彼此之分。」乃遣使致書禮敬,並送去錢米等物品。於是遠近之人,全嘆服其識見。
起初,佛經剛流傳江東,多未完備,至於禪法,更少有所聞,而律藏則更為殘缺,慧遠對此很有感慨,乃令弟子法淨、法領等,到各處去尋求眾經。穿越沙漠,曠年方返。都尋得梵本,得以傳譯。過去道安法師在關中,請曇摩難提譯出《阿毗曇心》,因其人未善漢語,譯文頗多疑滯。後來罽賓沙門僧迦提婆,博識眾典,於晉太元十六年(公元三三九年),來到潯陽,慧遠法師請他重譯《阿毗曇心》及《三法度論》,於是二學乃興。慧遠還親為寫序標宗,留給後來學者。他孜孜於道,務在弘法。每當西域來一僧人,則殷勤諮詢請益。聽到羅什入關,即致書通好。……
後來弗若多羅來到關中,誦出《十誦律》梵本,羅什譯為漢文,三分只得其二,而多羅去世。慧遠常嘆其未盡完備。等到聽說曇摩流支入秦,而其人又善誦此部,就派遣弟子曇邕致書祈請,令於關中再譯出其餘部分。遂使《十誦律》一部完整無缺,流傳至今。西域妙典,關中勝說,所以來集江南,慧遠之力也。外國眾僧,都稱漢地有大乘道士,每次至漢地燒香禮拜時,就向東稽首,禮敬廬岳。其神理之跡,故未可測也。
起初,中土沒有涅槃常住之說,只講壽命長遠而已,慧遠乃嘆道:「佛是至極(即最高之境界,如涅槃)則無變,無變之理,豈有窮盡之時?」乃著《法性論》,曰:「至極以不變為性,得性以體極(即體證佛性)為宗。」羅什讀到慧遠此論之後對他大表讚嘆,曰:「邊國人(即指中土人士)未有此類經典,思想便能與之遙相契合,豈不妙哉?」後秦國主姚興欽敬慧遠之風名德操,讚嘆其才學出眾,思想深邃,殷勤致書,接連資給財物,贈予龜茲國細鏤雜變像。又令姚嵩奉獻念珠佛像等物。
《釋論》譯出後,姚興把論送與慧遠,並致書曰:「《大智度論》新譯剛完成,此論既是龍樹所作,又是大乘經典思想之所歸趣,請能為之撰寫一序,以伸述作者之意。但此間諸道士,全相互推辭,沒人敢動手,法師德高望重,請勿推辭,以便留給後來的學者。」慧遠覆信答云:「欲令作《大智度論》序,以伸作者之意,貧道曾聞:高大之身材非是狹小之服裝所能包容,汲深井的水不是短繩索所可勝任的,思想再三,有愧囑咐撰序之高命。加之,近來體弱多病,諸事多所荒廢,不再留意於學問,也由來已久。只因囑託鄭重,聊余管見為之序。至於研究之美,則有俟方家大德。」其名望之大,可見一斑。
慧遠常說:「《大智度論》文句繁廣,初學者往往無從下手。」乃撮其精要,編為二十卷,並為之撰寫了深入淺出的序言,使學者事半而功倍。
後來,桓玄征討殷仲堪,軍隊經過廬山。桓玄要慧遠過虎溪迎接,慧遠稱疾不宜遠出,桓玄就自己入山,左右對桓玄說:「過去殷仲堪曾入山禮敬慧遠,你不必再去向他致敬。」桓玄答道:「豈有此理!殷仲堪已如同死人,何必與之相提並論。」等他見到慧遠後,則不由自己地向他致敬。桓玄問慧遠:「儒家有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今你因何剪髮去須?」慧遠答道:「立身行道。」桓玄稱善。桓玄本來欲對慧遠有諸多問難,屆時則都不敢再問。乃語及征討殷仲堪之事,慧遠悉不作答。桓玄又問:「你對此事有何祝願?」慧遠曰:「願施主平安無事,願殷仲堪也能如此。」
桓玄出山,對左右說:「此公實我平生所未見。」後來,桓玄又憑藉著震主之威勢,屢屢致書慧遠,請他出山入仕,慧遠堅決予以拒絕,始終不改初衷。
不久,桓玄欲沙汰僧尼,對僚屬說:「沙門有能伸述經誥,暢說義理,或戒行精進,足以宣揚大法者除外,其餘僧尼,悉皆令其罷道還俗。只有廬山慧遠,德高望重,不在搜簡之列。」
慧遠致書桓玄,曰:「佛教陵遲,污穢混雜其間,由來已久,每念及此,感慨萬端。常恐厄運忽然而至,殃及正法。私下以為澄清諸道人,教實應其本心。本來,涇與渭相形而觀,則清濁自見;曲能以直為準繩,則不仁之人自遠。此命令一下達,則二理均得,必令那些矯偽之徒無處藏身,使那些道德純正者免去負俗之嫌。僧俗二界都很高興,三寶又得興隆。」遂進一步補充桓玄所定條制,桓玄皆遵從之。
昔日,成帝年紀尚少,庾冰輔助朝政,認為應當禮敬帝王。尚書何充、僕射褚翌、諸葛恢等,奏請沙門不應致敬,很多官員都贊同何充的意見,但有人以庾冰的說法為是。意見紛紜,一時很難決定。而桓玄在姑孰,欲令沙門應致敬帝王,乃致書慧遠,曰:「沙門不向帝王致敬,非但不盡人情,而且不合禮教。一代大事,不可使其事體不完備。最近給八座的一封信,現呈上,你可說明沙門所以不應致敬的理由。請你詳加考慮,也許有能使大家信服的道理。」
慧遠回信答覆道:「所謂沙門者,何也?亦即能振發蒙昧,啟化玄路。廣開兼忘之路,與天下同往。使得希高者仰其遺風,喜清流者受其滋潤。若能如此,即使大業未成,觀仰其超塵之跡,所悟也很恢宏。又,袈裟非朝廷官服,缽盂非廊廟之器,沙門超塵遠俗,不應致敬王者。」桓玄雖然固執先前之見,又恥於屈從出家人意見,而通觀慧遠書信所言,又不無道理,故一時猶豫不決。
不久桓玄篡位,就下詔書曰:「佛法宏大,為世俗所不能測;推奉主之情,故有致敬之設。今天下已定,應各盡謙光,諸道人不必再致敬帝王。」
慧遠乃著《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篇:
一曰在家奉法,則是順化之民,情未變俗,跡同世人,故有天屬之愛,奉主之禮,此種禮敬由來已久,遂因循之。
二曰出家。所謂出家者,則能夠遁世以求其志,變俗以達其道。變俗則服飾、禮制與世俗不同,離世則應該高尚其跡,這樣才能拯世俗於沉流,拔玄根於重劫,遠通三乘之津,近開人天之路。如果能令一人全德,則道化洽及六親,恩澤流遍天下。雖然不處王侯之位,但仍有助王業,有益教化。所以,雖然有所違背世俗之禮敬但不失其孝道,有所背離世俗事君之道但不失其禮敬。
三曰求宗不順化。此謂反本求宗者,不以生命累其精神;超離塵世者,不以世情累其生命。不以世情累其生命,則其生可滅;不以生命累其精神,則其神可冥寂。精神冥寂,離塵絕境,這就是作為佛教最高境界的涅槃。所以沙門雖然不致敬帝王,但高尚其事業;雖不受王侯之爵祿,但能使之受惠。
四曰體極(即體證佛性)不兼應。此謂如來之與周孔,行事表現雖多有不同,但最終目標卻是一樣,此可謂殊途同歸。所謂不兼應者,即是物不能兼愛。
五曰形盡神不滅。此謂神識遠馳,四處遨遊。此是論之大意。自此之後,沙門遂可不致拜君王。
後來,桓玄西奔,晉安帝自江陵返回京都,輔國何無忌勸慧遠出山迎接,慧遠仍稱疾不出。晉安帝遣使慰勞、致意,慧遠上書曰:「釋慧遠頓首,眼下春日和暖,龍體康泰。貧道早年多病,晚年更甚,承蒙慈詔,厚加撫愛,感激至深,永生難忘。幸遇慶會,而自薄命不能赴會,此遺憾、感慨之情,誠難以言狀!」
晉安帝遂下詔曰:「春日感懷,知玉體欠安,甚是掛念。以前去江陵時,路上很不安定,就想途經廬山時順道與你相會。既然法師息心養志于山林之中,又適逢患疾未愈,此次又沒能相會,實令惋惜感嘆。」
陳郡謝靈運才高氣傲,年少時就很推崇慧遠,及相見之後,更肅然嘆服。慧遠內通佛理,外善群書,那些欲從之受學者,無不十分崇敬他。當慧遠講解《喪服經》時,雷次宗、宗炳等,都執卷聆聽。雷次宗後來另著義疏,首稱雷氏。宗炳因寄書嘲笑他道:「過去與你一起於遠和尚處聆聽此經,現在你就在所寫的書首赫然題上雷氏乎?」其化兼道俗二界,多類此。
慧遠隱居廬岳三十多年,影不出山,跡不入俗,每於送客遊覽,最遠不超過虎溪。
晉義熙十二年(公元四一六年)八月初患疾,至六日病重垂危,諸大德長老,皆跪請慧遠飲藥酒,慧遠不同意,又請他飲湯,也不同意,又請蜜水,才令律師翻閱經典,看是否可飲。經典未翻完即已入滅,世壽八十三。門徒悲號,如喪考妣。僧俗二界都爭相奔喪,絡繹不絕。慧遠以凡夫之情難以割捨,乃制定七日哀期,遺囑死後露骸松下,後來弟子們才加以收葬。潯陽太守阮侃于山西嶺上鑿窟築墳。謝靈運為寫碑文,銘其遺德,南陽宗炳又立碑寺門。
原來,慧遠擅長撰文,談吐清雅,言簡意賅。加之容儀端莊,風采俊逸,故把其像圖繪於寺里後,遠近之人都前去瞻仰。其所撰論、序、銘、贊、詩、書等,集為十卷,五十餘篇,為後世之所尊崇、推重。
晉彭城郡釋道融
原典
釋道融,汲郡林慮[1]人,十二出家。厥師愛其神彩,先令外學,往村借《論語》,竟不齎歸,於彼已誦。師更借本覆之,不遺一字,既嗟而異之,於是恣其遊學。
迄至立年,才解英絕,內外經書,暗游心府。聞羅什在關,故往諮稟。什見而奇之,謂姚興曰:「昨見融公,復是大奇聰明釋子。」興引見嘆重,敕入逍遙園,參正詳譯。因請什出《菩薩戒本》,今行於世。後譯《中論》,始得兩卷,融便就講,剖析文言,預貫終始。什又命融令講新《法華》,什自聽之,乃嘆曰:「佛法之興,融其人也。」
俄而師子國有一婆羅門,聰辯多學,西土俗書,罕不披誦,為彼國外道之宗。聞什在關大行佛法,乃謂其徒曰:「寧可使釋氏之風,獨傳震旦,而吾等正化不洽東國?」遂乘駝負書來入長安。姚興見其口眼便辟[2],頗亦惑之。婆羅門乃啟興曰:「至道無方,各遵其事。今請與秦僧捔其辯力,隨有優者,即傳其化。」興即許焉。時關中僧眾,相視缺然,莫敢當者。什謂融曰:「此外道聰明殊人,捔言必勝,使無上大道,在吾徒而屈,良可悲矣!若使外道得志,則法輪摧軸,豈可然乎?如吾所睹,在君一人。」
融自顧才力不減,而外道經書未盡披讀,乃密令人寫婆羅門所讀經目,一披即誦。後克日論義,姚興自出,公卿皆會闕下,關中僧眾四遠必集。融與婆羅門擬相酬抗,鋒辯飛玄,彼所不及。婆羅門自知辭理已屈,猶以廣讀為夸。融乃列其所讀書,並秦地經史,名目卷部三倍多之。什因嘲之曰:「君不聞大秦廣學,那忽輕爾遠來。」婆羅門心愧悔伏,頂禮融足。旬日之中,無何而去。像運再興,融之力也。
融後還彭城,常講說相續,聞道至者千有餘人,依隨門徒數盈三百。性不狎[3]諠,常登樓披玩,殷勤善誘,畢命弘法。後卒於彭城,春秋七十四矣。所著《法華》《大品》《金光明》《十地》《維摩》等義疏,並行於世矣。
注釋
[1]汲郡林慮:位於今河南汲縣西南。
[2]辟:通「僻」,偏頗、不實在之意。《論語·先進》云:「柴(子羔)也愚,參(曾參)也魯,師(子張)也辟。」《集注》注曰:「辟,便辟也,謂習於容止,少誠實也。」
[3]狎:輕忽、輕浮之意;亦釋為喜歡、親近。
譯文
釋道融,汲郡林慮(今河南汲縣)人,十二歲出家。其師愛其神俊,先令他學外典,到村里去借《論語》,竟沒把書帶回來,已經在那裡背熟了。其師又拿了本《論語》,把書合上,讓他背誦,居然一字不漏,對他甚表驚異和讚嘆,於是讓他隨意遊學。
到了而立之年,才解英絕,內外經書都諳熟、精通。聽說羅什在關中,就投學於羅什。羅什見後,嘆為奇異,對姚興說:「昨日見到道融,煞是聰明釋子。」姚興見後,也深表讚嘆,敕住入逍遙園,參加羅什之譯經。就請羅什譯出《菩薩戒本》,今流行於世。後譯《中論》,開始時只譯成二卷,道融便加以講解,剖析文言,貫通始末。羅什又令道融講解新譯《法華經》,羅什親自聽他講解,過後讚嘆道:「大興佛法者,道融其人也。」
不久,獅子國(今斯里蘭卡)有一婆羅門,多才博學,擅長論辯,印度之俗書,無不研讀,為該國外道之宗師。聽說羅什在長安弘揚佛法,就對其徒眾說:「難道可以使佛教獨振於中土,而我們教化卻不能流傳東國嗎?」於是乘駱駝馱著書籍來到長安。姚興見其形狀怪異,就不太喜歡他,但也頗感其人奇異。那個婆羅門就對姚興說:「至道無所局限,各為其道遵其事,今欲請與秦僧論辯,優勝者,即讓其道流傳。」姚興答應了他。當時關中僧眾,面面相覷,沒有敢於出來應對者。羅什就對道融說:「此外道聰明絕頂,論辯又是他之所長,因此,若進行論辯,此人必勝,佛法就葬喪在我們這些人手裡,豈不悲哉!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愧對佛陀了。依我看來,現在只有你一人能夠同他較量。」
道融自認為才力並非不如他,但外道之書自己還未盡,就令人暗中傳寫婆羅門所讀之經典目錄,一讀就能背誦。過幾天就同那外道論辯,姚興親自參加,眾王公大臣也都與會,關中眾僧,不論遠近,都前來參加集會。道融與婆羅門相互論難,辯鋒迭起,許多玄理大義均是婆羅門之所不及。婆羅門自感理屈辭窮,就以自己之廣讀博覽來炫耀。道融就羅列其所讀之書,並指出漢地經史典籍,乃其所讀典籍三倍之多。羅什因而嘲笑他道:「你不知道中土經典浩翰,博大精深,並非欺負你遠道而來。」婆羅門自愧不如,深表懊悔,頂禮便拜,沒幾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佛法免遭厄運而得再次興隆,道融其力也。
後來,道融回彭城,說法不輟,聞道者一千多人,皈依隨從之門徒,超過三百。其秉性喜幽靜,常自登樓研讀經典,殷勤善誘,終生弘法不已。後卒於彭城,世壽七十四。所著《法華》《大品》《金光明》《十地》《維摩》等義疏,並流傳於世。
晉長安釋僧睿
原典
釋僧睿,魏郡長樂[1]人也。少樂出家,至年十八,始獲從志,依投僧賢法師為弟子。謙虛內敏,學與時競。至年二十二,博通經論,嘗聽僧朗法師講《放光經》,屢有譏難。朗與賢有濠上之契[2],謂賢曰:「睿比格難,吾累思不能通,可謂賢賢弟子也。」
至年二十四,遊歷名邦,處處講說,知音之士,負帙成群。常嘆曰:「經法雖少,足識因果。禪法未傳,厝[3]心無地。」什後至關,因請出《禪法要》三卷。始是鳩摩羅陀所制,末是馬鳴所說,中間是外國諸聖共造,亦稱菩薩禪。睿既獲之,日夜修習,遂精練五門[4],善入六靜[5]。偽司徒公姚嵩,深相禮貴。
姚興問嵩:「睿公何如?」嵩答:「實鄴衛[6]之松柏。」興敕見之,公卿皆集,欲觀其才器。睿風韻窪隆[7],含吐彬蔚,興大賞悅,即敕給俸恤吏力人輿。興後謂嵩曰:「乃四海之標領,何獨鄴衛之松柏!」於是美聲遐布,遠近歸德。什所翻經,睿並參正。
昔竺法護出《正法華經·受決品》云:「天見人,人見天。」什譯經至此,乃言曰:「此語與西域義同,但在言過質。」睿曰:「將非人天交接,兩得相見。」什喜曰:「實然。」其領悟標出,皆此類也。
後出《成實論》,令睿講之。什謂睿曰:「此諍論中,有七處文破毗曇,而在言小隱,若能不問而解,可謂英才。」至睿啟發幽微,果不諮什,而契然懸會。什嘆曰:「吾傳譯經論,得與子相值,真無所恨矣。」
著《大智論》《十二門論》《中論》等序,並注大、小品、《法華》《維摩》《思益》《自在王》《禪經》等序,皆傳於世。
初睿善攝威儀,弘贊經法。常回此諸業,願生安養,每行住坐臥,不敢正背西方。後自知命盡,忽集僧告別,乃謂眾曰:「平生誓願,願生西方。如睿所見,或當得往。未知定免狐疑城不。但身口意業,或相違犯,願施以大慈,為永劫法朋也。」於是入房洗浴,燒香禮拜,還座,向西方合掌而卒。是日同寺,咸見五色香菸,從睿房出。春秋六十七矣。
注釋
[1]魏郡長樂:位於今河南安陽市東。
[2]濠上之契:「濠上」,即濠水之濱,語出《莊子·秋水》:「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魚之樂?』」後人多以此來比喻別有會心、自得其樂的境地。
[3]厝:安置之意。
[4]五門:即小乘七方便中之五停心觀:不淨觀、慈悲觀、因緣觀、界分別觀、數息觀。
[5]六靜:「靜」即靜慮,亦即「定」。「六靜」即六種定。
[6]鄴衛:「鄴」即漢魏時期魏郡所轄之一都城;「衛」,古國名,位於今河南濮陽、汝陽一帶。「鄴衛」即僧睿所居住的那個地區。
[7]窪隆:「窪」本指水坑、窪地,此指深沉;「隆」本意為高起,此處指隆厚。
譯文
釋僧睿,魏郡長樂(今河南安陽市東)人。年幼時就很想出家,但到十八歲時出家的願望才得以實現,投僧賢法師,為其弟子。靈俐機敏,謙虛好學,學習進步很快,二十二歲時,已博通經論,曾聽僧朗法師講解《放光般若經》,經常提出一些頗具深度的問題。僧朗與僧賢兩法師關係很密切,僧朗曾對僧賢說:「僧睿屢好詰難,我常擔心不能解釋,真是你僧賢之賢弟子也。」
二十四歲時,遊歷各地,每到之處,都講經弘法,崇尚其才學,從他受學者很多。他常嘆道:「經法雖少,足識因果。禪法未備,無處安心。」羅什至關中,就請求他譯出《禪法要》三卷。開頭部分是鳩摩羅陀所制,末尾部分是馬鳴菩薩所說,中間部分是外國諸高僧共造,亦稱「菩薩禪」。僧睿得到它後,就日夜研習,遂精通禪法,善入六定。後秦司徒姚嵩很推重他。
姚興問姚嵩:「睿公如何?」姚嵩答道:「實鄴衛(即僧睿所在地區)之松柏。」後來,姚興會見他時,公卿皆集,欲觀其才學。僧睿風神俊逸,學識深邃,談吐清雅,姚興十分讚賞,就賜予資財、人力及車馬等。姚興後來對姚嵩說:「僧睿乃四海學子之領袖,何止是鄴衛之松柏!」於是聲譽大噪,遠近歸宗。羅什所翻譯的經典,他大多參與潤色、訂正。
過去竺法護譯出的《正法華經·受決品》云:「天見人,人見天。」羅什譯《法華經》至此時說:「此語與梵本義同,但言語過於質直。」僧睿曰:「可否譯為『人天交接,兩得相見』?」羅什極表讚賞,曰:「譯得好!」其靈俐穎悟,多類此。
後來譯《成實論》,羅什對僧睿說:「此《成實論》有七處文破論義,但表述不是很明顯,如果你能不問而解,可謂英才。」僧睿闡發幽微,果然不問羅什而自解。羅什十分讚嘆地說:「我傳譯經典,能與你在一起,真是無所遺憾了。」
僧睿曾為《大智度論》《十二門論》《中論》等撰序,並注大、小品,《法華經》《維摩詰經》《思益經》《自在王經》《禪經》等序,這些都流傳於世。
僧睿威儀莊嚴,弘贊經法,平生願求往生安養淨土,每行住坐臥,不敢正背西方。後來,自知世壽將盡,忽聚僧眾,向大眾告曰:「平生誓願往生西方。依我之見,是可以往生西方的。但身、口、意諸業,也許多不盡善,願菩薩大慈大悲,使能生至西土,永為法侶。」於是入房沐浴,燒香禮拜,後回到座位上,面向西方,合掌而寂。那一天,僧眾們都看見五色香菸,從僧睿之房間中飄出。世壽六十七。
晉長安釋僧肇
原典
釋僧肇,京兆[1]人,家貧以傭書為業,遂因繕寫,乃歷觀經史,備盡墳籍[2]。志好玄微,每以莊老為心要。嘗讀《老子》《道德章》,乃嘆曰:「美則美矣,然期棲神冥累之方,猶未盡善。」後見舊《維摩經》,歡喜頂受,披尋玩味,乃言始知所歸矣。因此出家,學善方等[3],兼通三藏。乃在冠年,而名振關輔。時競譽之徒,莫不猜其早達,或千里負糧,入關抗辯。肇既才思幽玄,又善談說,承機挫銳,曾不流滯。時京兆宿儒,及關外英彥,莫不挹其鋒辯,負氣摧衄。
後羅什至姑臧,肇自遠從之。什嗟賞無極。及什適長安,肇亦隨入。及姚興命肇與僧睿等,入逍遙園,助詳定經論。肇以去聖久遠,文義舛雜,先舊所解,時有乖謬。及見什諮稟,所悟更多。因出《大品》之後,肇便著《般若無知論》,凡二千餘言,竟以呈什。什讀之稱善,乃謂肇曰:「吾解不謝子,辭當相挹。」
時廬山隱士劉遺民見肇此論,乃嘆曰:「不意方袍,復有平叔[4]。」因以呈遠公。遠乃撫幾嘆曰:「未嘗有也。」因共披尋玩味,更存往復。
遺民乃致書肇曰:「頃餐徽聞,有懷遙仰。歲末寒嚴,體中何如?音寄壅隔,增用抱蘊。弟子沉痾草澤,常有弊瘵,願彼大眾康和,外國法師休悆不?去年夏末,見上人《般若無知論》,才運清俊,旨中沉允,推步聖文,婉然有歸。披味殷勤,不能釋手,真可謂浴心方等之淵,悟懷絕冥之肆,窮盡精巧,無所間然。但暗者難曉,猶有餘疑一兩,今輒條之如別。願從容之暇,粗為釋之。」
肇答書曰:「不面在昔,佇想用勞。得前疏並問,披尋反覆,欣若暫對。涼風戒節,頃常何如?貧道勞疾每不佳,即此大眾尋常,什師休勝。秦王道性自然,天機邁俗,城塹三寶,弘通是務。由使異典勝僧,自遠而至,靈鷲之風,萃乎茲土。領公遠舉,乃是千載之津梁。於西域還,得方等新經二百餘部;什師於大石寺,出新至諸經。法藏淵曠,日有異聞。禪師於瓦官寺教習禪道,門徒數百,日夜匪懈,邕邕[5]肅肅,致自欣樂。三藏法師於中寺出律部,本末情悉,若睹初制。毗婆沙法師於石羊寺,出《舍利弗毗曇》梵本,雖未及譯,時問中事,發言新奇。貧道一生猥參嘉運,遇茲盛化,自不睹釋迦祇洹之集,余復何恨?但恨不得與道勝君子同斯法集耳。稱詠既深,聊復委及。然來問婉切,難為郢人[6]。貧道思不關微,兼拙於筆語,且至趣無言,言則乖至。云云不已,竟何所辯。聊以狂言,示酬來旨也。」
肇後又著《不真空論》《物不遷論》等,並注《維摩》及制諸經論序,並傳於世。及什亡之後,追悼永往,翹思彌厲,乃著《涅槃無名論》。其辭曰:「經稱有餘、無餘涅槃。涅槃者,秦言無為,亦名滅度。無為者,取乎虛無寂漠,妙絕於有為;滅度者,言乎大患永滅,超度四流。斯蓋鏡像[7]之所歸,絕稱之幽宅也。而曰有餘、無餘者,蓋是出處之異號,應物之假名。
「余嘗試言之,夫涅槃之為道也,寂寥虛曠,不可以形名得;微妙無相,不可以有心知。超群有以幽升,量太虛而永久。隨之弗得其蹤,迎之罔眺其首。六趣不能攝其生,力負無以化其體,眇漭惚恍,若存若往。五目莫睹其容,二聽不聞其響。冥冥窈窈,誰見誰曉。彌綸靡所不在,而獨曳於有無之表;然則言之者失其真,知之者返其愚,有之者乖其性,無之者傷其軀。所以釋迦掩室於摩竭[8],淨名杜口於毗耶[9],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花。斯皆理為神御,故口為緘默。豈曰無辯,辯所不能言也。
「經曰:真解脫者,離於言數,寂滅永安,無終無始。不晦不明,不寒不暑,湛若虛空,無名無證。論曰:涅槃非有,亦復非無。言語路絕,心行處滅。尋夫經論之作也,豈虛構哉?果有其所以不有,故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故不可得而無耳。何者?本之有境,則五陰永滅;推之無鄉,則幽靈不竭。幽靈不竭,則抱一湛然;五陰[10]永滅,則萬累都捐。萬累都捐,故與道通同;抱一[11]湛然,故神而無功。神而無功,故至功常存;與道通同,故沖而不改。沖而不改,不可為有;至功常存,不可為無。然則有無絕於內,稱謂淪於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12]之所昏昧,恬兮而夷[13],怕焉而泰[14],九流[15]於是乎交歸,眾聖於此乎冥會。斯乃希夷[16]之境,太玄[17]之鄉。而欲之以有無題榜,標其方域,而語神道者,不亦邈哉?」其後十演九折[18],凡數千言,文多不載。
論成之後,上表於姚興曰:「肇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治天下。伏惟陛下睿哲欽明,道與神會,妙契寰中[19],理無不統,故能遊刃萬機,弘道終日,威被蒼生,垂文作范。所以域中有四大,王居一焉[20]。涅槃之道也,蓋是三乘[21]之所歸,方等之淵府。渺茫希夷,絕視聽之域;幽致虛玄,非群情之所測。肇以人微,猥蒙國恩,得閒居學肆,在什公門下十有餘年。雖眾經殊趣,勝致非一。然涅槃一義,常以聽習為先,但肇才識暗短,雖屢蒙誨諭,猶懷漠漠,為竭愚不已。亦如似有解,然未經高勝先唱,不敢自決。不幸什公去世,諮參無所,以為永恨。
「而陛下聖德不孤,獨與什公神契,目擊道存,快其方寸,故能振彼玄風,以啟末俗。一日遇蒙答安成侯嵩問無為宗極,頗涉涅槃無名之義。今輒作《涅槃無名論》,有十演九折。博採眾經,托證成喻。以仰述陛下無名之致。豈曰關詣神心,窮究遠當,聊以擬議玄門,班諭學徒耳。若少參聖旨,願敕存記,如其有差,伏承旨授。」
興答旨殷勤,備加贊述。即敕令繕寫,班諸子侄。其為時所重如此。晉義熙十年卒於長安,春秋三十有一矣。
注釋
[1]京兆:今陝西西安。
[2]墳籍:泛指古書,如「三墳五典」。「三墳」指伏羲、神農、黃帝之書;「五典」指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
[3]方等:巴利語,音譯作毗佛略、毗富羅等,意譯亦譯作方廣、廣大等,佛教九部經之一,一般指大乘經典。
[4]平叔:即何宴,三國魏玄學家。
[5]邕邕:有二解:一指雁鳴聲,二乃和睦之意。如嵇康之《遊仙詩》云:「臨觴奏九韶,雅歌何邕邕。」此處當屬後解。
[6]郢人:《世說新語·傷逝》:「支道林喪法虔之後,……常謂人曰:『昔匠石廢斤於郢人,牙生輟弦於鍾子。』」意為石匠於郢人死後,覺得不再有知己而廢斧,後以此比喻知己。
[7]鏡像:即鏡中之影像,《般若經》十喻之一。以諸法之見有而實無,如鏡中之影像。此指佛教之思想真諦。
[8]釋迦掩室於摩竭:此指佛陀於摩揭陀國成道之初,在三個七日中不開口說法,猶如掩戶閉室,悄然無聲,表示佛法深意並非言說、聲音可以傳達。
[9]淨名杜口於毗耶:指維摩詰居士於毗耶城示疾,諸菩薩聚集各說不二法門,至文殊問及維摩時,維摩默默無言,表示不二法門並非言詮所能宣示。
[10]五陰:指構成有情眾生的五種基本要素,即色、受、想、行、識。
[11]抱一:語出《老子》。《老子》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一」即「道」。「抱一」,即守道弗失。
[12]四空:《大品般若經》卷五所說能破眾生執著有之四種空,即一、法相空,二、無法相空,三、自法空,四、他法空。
[13]恬兮而夷:「恬」即安適、淡然,「夷」,平坦、通暢。《列子·湯問》曰:「未嘗覺山谷之險,原隰之夷,視之一也。」
[14]怕焉而泰:「怕」通「泊」,即恬淡;「泰」即「通」。
[15]九流:一指先秦學術流派,即儒、道、墨、陰陽、法、名、縱橫、雜、農家九家;二指江河之多數支流;三指佛教中之「九孔」「九漏」亦稱「九流」。此處當指江河之眾多支流同歸大海。
[16]希夷:語出《老子》。《老子》曰:「視之不見曰夷,聽之不聞曰希。」意即無聲無色。
[17]太玄:語出揚雄《太玄》。玄即黑也,太玄即是在黑暗中泯滅一切差別。
[18]十演九折:《般若無名論》分九重問答,故曰九折,合第一宗「開宗」,統稱十演。
[19]寰中:語出《莊子·齊物論》:「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郭象註:「環中,空也。既契環中,則應理天下,無不通也。」
[20]域中有四大,王居一焉:語出《老子》。《老子》二十五章云:「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但此中之「王」字,至宋范應元本即改為「人」字;任繼愈先生的《老子今譯》亦作「人」字。
[21]三乘:三乘在佛教典籍中說法很多,一般作聲聞、緣覺、菩薩(或佛乘)三乘。
譯文
釋僧肇,京兆(今西安)人,家貧,以代人抄書為業,因抄寫、查閱等原因,乃歷觀經史,備讀典籍。僧肇志好玄微,很推贊老莊,曾讀《老子》《道德章》,乃嘆曰:「美雖甚美,然棲神冥累之方,猶未盡善。」後來讀《維摩經》,歡欣讚嘆,反覆探研,言始知自己之所歸趣,因此出家,以大乘之學見長,兼通三藏。到及冠之年,名聲已傳遍關中一帶。當時一些好辯之徒,莫不妒忌其早達,有的甚至不遠千里,去到長安,與他論辯。僧肇才思幽深,又善言辯,反駁論敵,口若懸河。當時長安名儒,關外賢哲,凡與之論辯者,無不敗在他的手下。
羅什至姑臧後,僧肇往而從之。羅什很讚賞其才華。及羅什至長安,僧肇亦隨之到長安。姚興令他與僧睿等,入逍遙園,協助羅什詳定經論。僧肇認為由於離佛之世已經很遠了,故佛經之文義,多有舛訛、錯雜,先前所譯,也多有謬誤,待他與羅什一起譯經,有機會經常向他諮詢、請教之後,所悟者更多。因此在羅什譯出《大品般若經》後,他就著《般若無知論》,凡二千餘言,撰好後呈以羅什。羅什讀後大加讚賞,乃對僧肇說:「你的許多見解已在我之上了。」
當時廬山劉遺民讀到僧肇的《般若無知論》後,大為讚嘆地說:「沒想到僧徒中,也有像何宴這樣的高才。」就把該論送給慧遠看。慧遠讀後,也拍案叫絕,說:「這真是篇絕好妙文。」就與劉遺民一起研讀。
後來,劉遺民就致書僧肇,曰:「久聞大名,無任景仰,遙致敬意。歲末嚴寒,身體可好?你我各在一方,更增思念。弟子棲身草澤,常有疾病,願你等身體康泰,羅什等外國法師一切可好?去年夏末,拜讀了你的大作《般若無知論》,才思清雅俊逸,思想深沉精當,上有所本,末有所歸,思路清晰,旨意深邃。反覆研味,愛不釋手,真有如置身於大乘學之深淵,領悟於冥神絕慮之境,可謂極精盡巧,無可挑剔。但由於思想深邃,常人難於完全理解,現有幾個未盡理解的疑難問題,列之於另紙。願你在得暇之時,能略為詮釋、教示為盼。」
僧肇覆信曰:「過去未曾謀面,很是想念。收到前疏並所提問題,反覆研讀,有若與君歡聚一時。眼下天氣暫涼,你可安好?貧道身體常不甚佳,而這裡大眾則都無恙,羅什法師一切很好。秦王姚興道性自然,天機邁俗,推崇三寶,以弘通為務。使得佛典高僧,自遠而至,靈鷲之風,吹拂於此土。竺法領遠遊西域乃千年津梁。於西域得大乘新經二百餘部;羅什法師於大石寺,譯新傳來諸經。佛教法藏宏富深廣,幾乎天天有新傳譯之經典問世。佛馱跋陀羅禪師於瓦官寺教習禪道,門徒數百,日夜堅持不懈,呈現出一種祥和、靜謐之景象。佛陀耶舍法師於中寺譯出律藏,本末完備,如同原版。曇摩耶舍及曇摩崛多法師於石羊寺,誦出《舍利弗毗曇》梵本,雖然尚未翻譯,有時問及其中之問題,出言新奇。貧道一生恰逢佳運,遇此盛況,就算不曾親睹釋迦祇洹精舍之集會,又有何憾呢?所遺憾的是你等仁人君子、名流大德沒能與會。蒙你掛念,略陳如上。至於信中所提問題,貧道才學疏淺,又不善言表、筆述,實難一一作答,滿足你之願望。加之,至道無言,言則乖至,故沒能一一辨析。謹以上面之狂語胡言,聊作答覆。」
僧肇又著《不真空論》《物不遷論》等,並注《維摩詰經》及諸經論之序,這些都流傳於世。羅什去世後,追悼不已,愈加思念,乃著《涅槃無名論》。其中曰:「經中常有有餘涅槃、無餘涅槃等說法。然而,所謂涅槃者,漢地稱為無為,或叫作滅度。無為者,即是虛無寂寞,絕於有為;滅度者,亦即煩惱永滅,超出四流。這是佛教之最高境界,非是語言所可表述的。而稱有餘、無餘涅槃,乃是一種虛設之假名。
「我嘗試言之,涅槃者,寂寥虛曠,不可以形名而得之;微妙無相,不可以有為之心以知之。它乃超群有之幽微,量太虛而永久。無蹤跡可尋,無形狀可窺,恍恍惚惚,渺渺茫茫,若存若亡,若來若往。眼不能睹其容,耳不能聽其聲,冥冥窈窈,誰見誰曉。它彌淪於太虛之中無所不在,但又超出於有無之表;欲以言說表述之則失其真,欲用知解去詮析之則更是愚蠢之舉,說擁有之則違背其性,說它不存在則傷其體。所以釋迦牟尼佛掩室於摩揭(即釋迦牟尼佛成道之初,在三個七日裡不開口說法,猶如掩戶閉室),淨名杜口於毗耶(指維摩詰居士以默默無言表示不二法門),須菩提用無說以顯道,帝釋以絕聽而雨花。這些都是以神御理,絕口不言。無言非不辯,真正之辯則不能言。
「《涅槃經》曰:真解脫者,離於言詮表述,寂滅永安,無始無終。既非暗亦非明,既非寒也不暑,猶如虛空,無名無證。《中論》曰:涅槃非有,也不是無,言語路絕,心行處滅。若然,經論之作,豈不是多餘的?實際上有的東西是無法冠以形相名目的,所以不得而有;而有些東西是非有不可的,所以不能一概都無。為什麼呢?本之於有形之境,則形體永滅;推之於無形,則幽靈不滅。幽靈不滅,則湛然而抱一;形體永滅,則萬累俱捐。萬累俱捐,故與道合一;抱一湛然,故神而無功。神而無功,故至功常存;與道合一,則沖而不改。沖而不改,則不可稱為有;至功常存,則不可視為無。內離性相,外絕名言,視聽之所不及,四空之所不逮,寂寥無形,混然通泰,九流(即菩薩、二乘、六道等九界)之所歸趣,眾聖於此冥會。此乃希夷(無聲無色、無形無相)之境界,玄之又玄(泯滅一切差別)之鄉。而欲以有以無稱之,標其處所方域,這離論道之人,不是相去太遠了嗎?」其後十演九折,凡數千言,因文字較長,恕不俱載。
《涅槃無名論》撰成之後,上呈與姚興曰:「古代聖哲老子曾說過:天得道則清明,地得道則寧靜,君王得道以治理天下。今陛下睿哲聖明,神與道契,理無所不通,故能日理萬機,終日弘道,威德被及眾生,作文垂範後世。所以,域中有四大,王居其一(老子語)。蓋涅槃之道,乃三乘之所歸趣,大乘之淵府,無形無相,絕視聽之境界;幽至虛玄,不是凡情之所能揣測。僧肇承蒙聖恩,得以進入學館以修習,在羅什門下十多年。雖然眾經思想各有所不同,但其旨趣卻是一樣的。涅槃一義,是我所經常優先聽習探研的,但由於貧僧才學疏淺,識見寡陋,雖然屢蒙教誨,但仍然不甚了了,為此我曾竭盡全力,以探尋研討,雖然有時也有所得,但未得時賢大哲之教誨時,也不敢擅自決斷。不幸什公去世,無從請教諮詢,此實乃平生一大憾事。
「今陛下聖德不孤,獨與什公神契,長期共處,耳濡目染,故能重振其玄風,以啟迪凡俗。以前曾讀到陛下答安成侯姚嵩問無為宗極義,其中多涉及涅槃無名等義理,現貧僧撰寫了《涅槃無名論》,有十演九折。博採眾經,廣取譬喻,以仰述陛下無名之理趣。不敢奢望能領會聖意,準確精當,只是揣摩玄理,昭示學徒爾。若果不合聖意,或有謬訛之處,敬請敕示為盼。」
後來,姚興答旨殷勤,大加讚賞。並敕令抄寫,讓其後輩讀誦。其為時賢國主所重,一至於此。義熙十年(公元四一四年)卒於長安,世壽三十一。
宋京師龍光寺竺道生
原典
竺道生,本姓魏,巨鹿[1]人,寓居彭城[2]。家世仕族,父為廣戚令,鄉里稱為善人。生幼而穎悟,聰哲若神,其父知非凡器,愛而異之。後值沙門竺法汰,遂改俗歸依,伏膺受業。既踐法門,俊思奇拔,研味句義,即自開解。故年在志學,便登講座,吐納問辯,辭清珠玉,雖宿望學僧,當世名士,皆慮挫詞窮,莫敢酬抗。年至具戒,器鑒日深,性度機警,神氣清穆。
初入廬山,幽棲七年,以求其志,常以入道之要,慧解為本。故鑽仰群經,斟酌雜論,萬里隨法,不憚疲苦。後與慧睿、慧嚴同游長安,從什公受業。關中僧眾,咸謂神悟。後還都止青園寺。寺是晉恭思皇后褚氏所立,本種青處,因以為名。生既當時法匠,請以居焉。宋太祖文皇深加嘆重,後太祖設會,帝親同眾御於地筵,下食良久,眾咸疑日晚。帝曰:「始可中耳。」生曰:「白日麗天,天言始中,何得非中?」遂取缽便食,於是一眾從之,莫不嘆其樞機得衷。王弘、范泰、顏延之,並挹敬風猷[3],從之問道。
生既潛思日久,徹悟言外,乃喟然嘆曰:「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詮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圓義。若忘筌取魚,始可與言道矣。」於是,校閱真俗,研思因果,乃言善不受報,頓悟成佛。又著《二諦論》《佛性當有論》《法身無色論》《佛無淨土論》《應有緣論》等。籠罩舊說,妙有淵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與奪之聲,紛然競起。
又,六卷《泥洹》先至京都,生剖析經理,洞入幽微,乃說一闡提[4]人皆得成佛。於是大本未傳,孤明先發,獨見忤眾。於是舊學以為邪說,譏憤滋甚,遂顯大眾擯而遣之。生於大眾中正容誓曰:「若我所說反於經義者,請於現身即表癘疾;若與實相不相違背者,願舍壽之時,據師子座。」言竟,拂衣而游。初投吳之虎丘山,旬日之中,學徒數百。其年夏,雷震青園佛殿,龍升於天,光影西壁,因改寺名,號曰龍光。時人嘆曰:「龍既已去,生必行矣!」俄而投跡廬山,銷影岩岫。山中僧眾,咸共敬服。
後《涅槃》大本至於南京,果稱闡提悉有佛性,與前所說合若符契。生既獲新經,尋即講說,以宋元嘉十一年冬十一月庚子,於廬山精舍,升於法座,神色開朗,德音俊發,論議數番,窮理盡妙。觀聽之眾,莫不悟悅。法席將畢,忽見麈尾[5]紛然而墜,端坐正容,隱几而卒,顏色不異,似若入定。道俗嗟駭,遠近悲泣。於是京邑諸僧,內慚自疚,追而信服,其神鑒之至征瑞如此。仍葬廬山之阜。
初,生與睿公及嚴、觀同學齊名,故時人評曰:「生、睿發天真,嚴、觀窪流得,慧義憉悙進,寇淵於默塞。」生及睿公獨標天真之目,故以秀出群士矣。初關中僧肇始注《維摩》,世咸玩味。生乃更發深旨,顯暢新典,及諸經義疏,世皆寶焉。王微以生比郭林宗,乃為之立傳,旌其遺德。時人以生推闡提得佛,此語有據,頓悟不受報等,時亦憲章。宋太祖嘗述生頓悟義,沙門僧弼等皆設巨難,帝曰:「若使逝者可興,豈為諸君所屈?」
後龍光又有沙門寶林,初經長安受學,後祖述生公諸義,時人號曰游玄生。著《涅槃記》,及注《異宗論》《檄魔文》等。林弟子法寶,亦學兼內外,著《金剛後心論》等,亦祖述生義焉。近代又有釋惠生者,亦止龍光寺,蔬食,善眾經典,兼工草隸,時人以同寺相繼,號曰大、小二生也。
注釋
[1]巨鹿:今河北平鄉西南。
[2]彭城:今江蘇徐州市。
[3]風猷:即風教、德業。
[4]一闡提:又作闡提、一闡底迦,一顛迦、一闡提柯等,意為斷盡善根之人。
[5]麈尾:用麈尾毛製成的一種拂塵工具,魏晉名士清談時常手執麈尾,後來,僧侶說法、講經亦常手持麈尾。
譯文
竺道生,俗姓魏,巨鹿(今河北平鄉)人,寓居彭城(今江蘇徐州)。祖先世代都是官宦人家,其父曾為廣戚縣令,為官清廉,被鄉里稱為「善人」。道生年幼時就聰明過人,穎悟非凡,其父知他不是普通根器,甚是疼愛。後來巧遇沙門竺法汰,道生遂離俗出家,從學於竺法汰。出家之後,道生專心道業,精研經典、義理,常能自得勝解。十五歲時,已自登講座,析理明晰,論議清雅,言辭圓潤有如珠玉,雖是當代之碩學名儒,也不能與之相抗敵。到了二十歲時,學識更加淵博、宏富,見解更為超群出眾,而神氣清和,自然澄穆。
隆安元年(公元三九七年)道生進入廬山,靜修七年,佛教學問及修持的基本功夫更加深厚、紮實,經常以為「慧解」是入佛之關鍵所在。故鑽研群經,並博覽眾論,雖是萬里求法,卻不辭辛苦。後來與慧睿、慧嚴同游長安,從羅什受業。關中眾僧,對他之神悟都極表讚嘆。後來止住於青園寺。該寺是晉恭思皇后褚氏所建立,本為種青之處,所以稱為青園寺。因道生是一代法匠,就請他住在該寺。宋太祖文皇對他很欽敬、推崇,後來太祖設齋會時,親自與諸僧眾就地用宴。由於宴會時間較長,僧眾們都擔心日已西斜,不宜再食。太祖曰:「日正中耳。」道生曰:「白日麗天,天言正中,豈得非中?」遂取缽便食,大家就跟著他吃了起來,過後,大家都讚嘆他善於隨機應化。王弘、范泰、顏延之等名流,都崇敬其風教德操,紛紛向他問道參學。
竺道生因精通經典義理,又能融會貫通,悟得許多言外之理,乃嘆道:「所謂現象者,乃是用來表達真意的,若得真意則可忘卻現象之局限;語言是用來表詮真理的,契會了真理則可以棄除語言之束縛。佛經自傳來中土後,由於譯者受到各種條件之局限,因而大多拘泥於文字語句,很少能融會貫通,獲得其圓融妙義。如果能獲得其圓融妙義(『取魚』),就不必執著於文字語句(『忘筌』),倘能如此,才可與之談論大道。」於是,竺道生校閱內書外典、研討真俗二諦義理,探究因果報應之思想,乃言善不受報、頓悟成佛。又著《二諦論》《佛性當有論》《法身無色論》《佛無淨土論》《應有緣論》等。釐清舊說,妙得真義。但那些執著文句之學僧,對道生之說法很不贊成,詆毀、攻擊他的輿論紛紛而起。
又,起初六卷《泥洹經》先傳至京都(今南京),竺道生乃剖析經理,深入探究,倡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當時大本《涅槃經》還未傳譯,他孤明先發,雖是獨創之見,卻得罪了當時佛教界的眾僧。於是守舊之學僧都指斥他的說法是邪見謬論,譏諷、批評之聲四起,並把他驅逐出佛教界。竺道生於大眾中正言厲色發誓道:「若我所說違背經說,請於現身即得惡疾;若我所說與佛教之實相義不相違背,願謝世之時,登獅子座。」說完就揚長而去,到四處游化。起初,到吳之虎丘山(位於今蘇州),不長時間,就有數百學徒從之受學。那一年夏天,雷震青園寺佛殿,龍升於天,光芒四射,就把該寺改為龍光寺。當時的人都讚嘆道:「龍既已飛去,道生之學不久必定盛行於世!」他後來去了廬山,過著隱居靜修的生活。山中的僧眾,都很敬仰他。
後來,大本《涅槃經》傳到南京,果然說一闡提人也有佛性,與他原來所說的完全契合。自得新經之後,竺道生就開席講經,於宋元嘉十一年(公元四三四年)十一月,在廬山精舍,大開法席,神色開朗,聲音宏亮,反覆論議,妙盡義理。前去聽法的人,無不歡喜讚嘆。法席將散,忽然見麈尾(講法時所用的拂子)紛然落地,他竟然在法座上端身正坐而圓寂,顏色與生前無異,就像入定一般。僧俗二界都極是讚嘆,遠近之人全為之悲泣。於是當時發起驅他出佛教界的京都諸僧,都慚愧得無地自容,並改弦易轍,紛紛讚嘆、服膺於他,其神鑒一至於此。後來,他就葬在廬山。
起初,竺道生與慧睿及慧嚴、慧觀同學齊名,故當時的人評論他們說:「道生、慧睿天真秀髮,慧嚴、慧觀思想深邃,慧義精勤而進,寇淵隱德潛光。」此中,道生、慧睿獨領天真之譽,故其悟性秀出群倫可想而知。起初,關中僧肇開始注《維摩詰經》,世全讚嘆不已。道生則更發深旨,弘揚新典,及諸經義疏,都被世人視為珍寶。王微把他比作郭林宗,乃為之立傳,表彰其功德。當時的人都以竺道生倡一闡提也有佛性,也能成佛的說法是有根據的,所立之頓悟成佛、善不受報等義,後來也得到佛教界的推贊服膺。宋太祖曾經闡發竺道生的頓悟成佛義,沙門僧弼等發問詰難,太祖乃嘆道:「若能使竺道生復活,這些人又怎能發難於我呢?」
後來,龍光寺又有沙門寶林,起初往長安受學,後來祖述道生所立諸義,當時的人都稱他為游玄生。他曾著有《涅槃記》,注《異宗論》及《檄魔文》等。寶林的弟子法寶,亦學兼內外,著有《金剛後心論》,亦祖述道生之義。近代又有釋惠生,亦住於龍光寺,素食終生,擅長眾典,並工於草隸,當時的人以同寺相繼,號曰大、小二生。
宋京師東安寺釋慧嚴
原典
釋慧嚴,姓范,豫州[1]人,年十二為諸生[2],博曉詩書,十六歲出家,又精練佛理,迄甫立年,學洞群籍,風聲四遠,化洽殊邦。聞什公在關,復從受學,訪正音義,多所異聞,後還京師,止東安寺,宋高祖素所知重。高祖後伐長安,要與同行,嚴曰:「檀越此行,雖伐罪弔民,貧道事外之人,不敢聞命。」帝苦要之,遂行。及文帝在位,情好尤密,每見弘贊問佛法。……時顏延之著《離識觀》及《檢論》,帝命嚴辯其同異,往復終日,帝笑曰:「公等今日,無愧支、許。」嚴後著《無生滅論》及《老子略注》等。
東海何承天以博物著名,乃問嚴:「佛國將用何歷?」嚴云:「天竺夏至之日方中無影,所謂天中;於五行土德,色尚黃,數尚五,八寸為一尺,十兩當此土十二兩,建辰之月為歲首……。」後婆利國人來,果同嚴說。
《大涅槃經》初至宋土,文言致善而品數疏簡,初學難以厝懷。嚴迺共慧觀、謝靈運等,依《泥洹》本加之品目。文有過質,頗亦治改,始有數本流行,嚴迺夢見一人,形狀極偉,厲聲謂嚴曰:「《涅槃》尊經,何以輒加斟酌?」嚴覺已惕然,乃迺集僧,欲收前本。時識者咸云:「此蓋欲誡厲後人耳。若必不應者,何容即時方夢。」嚴以為然。頃之,又夢神人告曰:「君以弘經之力,必當見佛也。」嚴以宋元嘉二十年卒於東安寺。春秋八十有一矣。
注釋
[1]豫州:本為漢武帝所設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之豫東、皖北地區,後轄境屢有變遷,南北朝時約在今河南汝陽以南、湖北黃岡西北一帶。
[2]諸生:即儒生。《史記·曹相國世家》:「參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
譯文
釋慧嚴,俗姓范,豫州(今安徽)人,十二歲為儒生,博讀詩書,十六歲出家,又專心致志研讀佛典,到「而立之年」,已遍覽群經,精通佛法,四處弘法,遠近聞名。聽說羅什在關中,又前往受學,得益很多,後又回到京都(建康),住在東安寺,甚為宋高祖所推重。後來高祖遠征長安,要慧嚴與他同行,慧嚴曰:「施主此行,志在平定天下,貧道乃方外之人,不敢從命。」宋高祖屢請,遂與之同行。到宋文帝年間,與文帝關係更為密切,經常以佛法請示之。……當時顏延之著《離識觀》及《檢論》,帝令慧嚴辯其異同,往復終日,帝乃笑曰:「你等真不亞於昔日之支遁、許詢。」慧嚴後來著《無生滅論》及《老子略注》等。
東海何承天以見多識廣聞名,有一次他問慧嚴:「印度等西國所用何歷?」慧嚴曰:「印度夏至之日,中午時日正掛中無影,因此有『天中』之名。於五行土德,色尚黃,數尚五,八寸為中土之一尺,十兩等於此地的十二兩,以辰月為歲首,……」後問婆利國來的人,果然同慧嚴所說一樣。
《大涅槃經》初傳至宋地時,譯文頗流暢,而品數不足,初學之人難以理解其整體思想。慧嚴乃與慧觀、謝靈運等,依據早先已譯出的《泥洹經》版本,增加品目。凡是文字太過質直者,也統統加以修治,才開始有好幾本流行,慧嚴就在一天夜裡夢見一個人,形象很高大,厲聲對慧嚴說:「《涅槃》尊經,為什麼加以改治?」夢醒之後,慧嚴頗感不安,就召眾僧,商議收回以前版本之事。當時某些有識見的人就說:「這可能是為了告誡後人,如果《大涅槃經》確實不應改治,為何即時託夢。」慧嚴以為此說有一定的道理。不久,就又夢見神人對他說:「你因盡心翻譯佛經,大力弘揚佛法,日後必定能見佛。」慧嚴於宋元嘉二十年(公元四四三年)卒於東安寺,世壽八十一。
宋京師道場寺釋慧觀
原典
釋慧觀,姓崔,清河[1]人,十歲便以博見馳名,弱年[2]出家,遊方受業,晚適廬山,又諮稟慧遠。聞什公入關,乃自南徂北,訪核異同,詳辯新舊,風神秀雅,思入玄微。時人稱之曰:「通情則生、融上首,精難則觀、肇第一。」
乃著《法華宗要序》以簡什,什曰:「善男子所論甚快,君小卻當南遊江漢之間,善以弘通為務。」什亡後,乃南適荊州。州將司馬休之甚相敬重,於彼立高悝寺,使夫荊楚之民,回邪歸正者,十有其半。宋武南伐休之,至江陵與觀相遇,傾心待接,依然若舊,因敕與西中郎游,即文帝也。俄而還京,止道場寺。
觀既妙善佛理,探究老莊,又精通《十誦》,博採諸部,故求法問道者,日不空筵。元嘉初三月上巳,車駕臨曲水會,命觀與諸朝士賦詩,觀即坐先獻,文旨清婉,事適當時。琅琊王僧達、廬江何尚之,並以清言致款,結賞塵外。
宋元嘉中卒,春秋七十有一。著《辯宗論》、《論頓悟漸悟義》及《十喻序贊》,諸經序等,皆傳於世。
注釋
[1]清河:今山東清平。
[2]弱年:年少曰「弱」,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禮,故稱二十歲為「弱冠」之年。
譯文
釋慧觀,俗姓崔,清河(今山東清平)人,十歲時便以博覽聞名,少年出家,四處遊學,晚年至廬山,從學于慧遠。後秦弘始年間,他得悉羅什至關中,乃由南往北,咨訪新舊,辨析異同,風神秀雅,思想深邃。當時之人稱云:「通情則生(竺道生)、融(道融)上首,精難則觀(慧觀)、肇(僧肇)第一。」可見當時學人對他之推崇。
慧觀曾著有《法華宗要序》,並呈給羅什,羅什對他說:「你的《法華宗要序》寫得很好,從你的才華看,你應當到江漢一帶去弘通佛法。」羅什去世後,慧觀就離開了長安,往南到了荊州。當時鎮守荊州之司馬休之對他很敬重,在荊州為他建立高悝寺,使得荊州一帶超過半數的民眾,改邪歸正,皈依佛門。後來宋武帝南伐司馬休之,到了江陵,與慧觀相遇,一見如故,禮遇有加,並敕他與西中郎(即後來的宋文帝)一起遊學。不久到了京都(建康),住於道場寺。
慧觀既妙善佛理,又探究老莊,既精通《十誦》,又博採諸部,博學多聞,才識超群,因此,前去問道求法者,絡繹不絕,終日門庭若市。元嘉初年三月,曾駕車至曲水參加宴會。當時,帝令慧觀與眾朝士賦詩酬對,慧觀入座之後,就先獻上一詩,文辭優婉,旨趣清雅。琅琊王僧達、廬江何尚之,都以清言相唱酬。慧觀此次赴會,既結識了俗家朋友,又深得他們的讚賞。
宋元嘉年間卒,世壽七十一。曾著《辯宗論》、《論頓悟漸悟義》及《十喻序贊》,諸經序等,這些都流傳於世。
梁京師靈味寺釋寶亮
原典
釋寶亮,本姓徐氏,其先東莞[1]胄[2]族,晉亂避地於東萊掖縣。亮年十二出家,師青州道明法師。明亦義學之僧,名高當世。亮就業專精,一聞無失。及具戒之後,便欲觀方弘化,每惟訓育有本,未能遠絕緣累。明謂曰:「沙門去俗,以宣通為理,豈可拘此愛網,使吾道不東乎!」亮感悟,因此客游。
年二十一至京師,居中興寺,袁粲一見而異之,粲後與明書曰:「頻見亮公,非常人也,比日聞所未聞,不覺歲之將暮。珠生合浦[3],魏人取以照車;璧在邯鄲,秦王請以華國[4]。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非復上人貴州所宜專也!」自是學名稍盛。及本親喪亡,路阻不得還北,因屏居禪思,杜絕人事。齊竟陵文宣王,躬自到房,請為法匠,亮不得已而赴。文宣接足恭禮,結菩薩四部因緣。
後移憩靈味寺,於是續講眾經,盛於京邑。講《大涅槃》凡八十四遍,《成實論》十四遍,《勝鬘》四十二遍,《維摩》二十遍。其《大》《小品》六遍,《法華》《十地》《優婆塞戒》《無量壽》《首楞嚴》《遺教》《彌勒下生》等,亦各近十遍。黑白弟子三千餘人,咨稟門徒常盈數百。
亮為人神情爽岸,俊氣雄逸,及開章命句,鋒辯縱橫。其有問論者,或豫蘊重關,及亮之披解,便覺宗旨渙然,忘其素蓄。今上龍興[5],尊崇正道,以亮德居時望,亟延談說。亮任性率直,每言輒稱貧道。上雖意有間然,而挹其神出。天監八年初敕亮撰《涅槃義疏》十餘萬言,上為之序曰。……
亮福德招感,供施累積,性不蓄金,皆散營福業。身沒之後,房無留財。以天監八年十月四日,卒於靈味寺,春秋六十有六,葬鐘山之南,立碑墓所。陳郡周興嗣、廣陵高爽,並為制文,刻於兩面。弟子法雲等又立碑寺內,文宣圖其形像於普弘寺焉。時高座寺僧成、曠野寺僧寶,亦並齊代法匠。寶又善三玄,為貴游所重。
注釋
[1]東莞:古縣名,西漢時設置,位於今山東沂水,至南朝宋時移至今莒縣。
[2]胄:指帝王或貴族的後裔。
[3]合浦:《後漢書·孟嘗傳》:(合浦)郡不產稻穀,而海出珠寶,故常用珠寶去外地換取穀物。起初,合浦郡守等官員貪得無厭,無限量採集珠寶,結果,珠寶漸漸遷涉到外地,合浦郡一貧如洗,民不聊生;孟嘗到合浦郡當太守之後,革除前弊,以前遷涉至外地的珠寶又陸續回來了,當地百姓又重操舊業,採珠交易穀物。
[4]璧在邯鄲,秦王請以華國:「璧」即和氏璧,本為趙國國寶,秦王以武力相威脅,強逼趙國把璧送予秦國,後藺相如以人璧俱碎相威脅,終於完璧歸趙。
[5]龍興:比喻王業之創立。《後漢書·馮衍傳》:「皇帝以聖德靈威,龍興鳳舉。」
譯文
釋寶亮,俗姓徐,其祖先是東莞(今山東沂水)貴族後裔,晉代戰亂時,避難於東萊(今山東掖縣)。寶亮十二歲出家,師事青州道明法師。道明乃義學之名僧,名高當世。寶亮修學專精,過目成誦。受具足戒後,便欲遊學弘化,但因念父母養育之恩,不能刈斷塵緣。道明法師對他說:「沙門離塵去俗,以弘揚佛法為務,豈可因糾纏於世俗愛網,而使佛教不傳布東土!」寶亮遂感悟,因此就客游四方。
二十一歲時到了京都,居於中興寺,袁粲一見而頗感驚異,在後來給道明的一封信中說:「我經常見到寶亮,實非常之人也,是我從來所未見之奇才,與他在一起都覺得精神倍增。每日聞所未聞,不覺時光的流逝。古時珠寶生於合浦,而魏人取以照車;玉璧產於趙國,而秦王請以炫耀國威。天下之玉,當天下共之,不能成為一人一地之私有啊!」自此之後,名聲漸大。等到其父母去世後,因路途阻塞,不得回去服喪,就屏居禪思,杜絕一切世事。齊竟陵文宣王親自到他房間,請他出來弘法,他不得已而前往。文宣王對他極是恭敬,並與他結下菩薩四部經的法緣。
後來移住於靈味寺,於是大開講席,盛於京都。曾講《大涅槃經》八十四遍,《成實論》十四遍,《勝鬘經》四十二遍,《維摩詰經》二十遍。其《大》、《小品般若經》六遍,《法華》《十地》《優婆塞戒》《無量壽》《首楞嚴》《遺教》《彌勒下生》等經典亦各近十遍。僧俗二界的弟子三千多人,前去向他參學問道者常數百人。
寶亮風神俊逸,氣度恢宏,開席講經,鋒辯縱橫。有問論者,闡析清雅,言簡意賅,疑難頓時冰釋。當朝的皇帝龍興,尊崇佛法,因寶亮道行高遠,德業純正,就請他一起談論佛法。每次交談,寶亮都任性率直,常自稱貧道。皇上有時雖覺得未盡如其意,但為其悟性、神氣所折服。天監八年(公元五〇九年)敕寶亮撰《涅槃經義疏》十餘萬言,並為之作序。……
寶亮因福德招感,故布施者很多,但其性不喜蓄積錢財,都散為福業。入滅之後,房無留財。於天監八年十月四日卒於靈味寺,世壽六十有六,葬於鐘山南面,立碑於墓上。陳郡周興嗣、廣陵高爽,並為之撰寫碑文,刻於兩面。弟子法雲等又立碑於寺內,文宣王繪其像,供奉於普弘寺。當時高座寺僧成、曠野寺僧寶,也都是齊代之法匠。寶亮還擅長三玄(《莊》《老》《易》),為喜游玄者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