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高僧傳選譯 · 2 譯經

漢洛陽白馬寺攝摩騰 原典 攝摩騰[1],本中天竺人,善風儀[2],解大小乘經,常游化為任。昔經往天竺附庸小國,講《金光明經》,會敵國侵境。騰惟曰:「經云:能說此法,為地神所護,使所居安樂。今鋒鏑方始,曾是為益乎。」乃誓以忘身,躬往和勸,遂二國交歡,由是顯譽。 逮漢永平中,明皇帝夜夢金人飛空而至,乃大集群臣,以占所夢。通人傅毅奉答:「臣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將必是乎。」帝以為然,即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往天竺,尋訪佛法。愔等於彼遇見摩騰,乃要還漢地。騰誓志弘通,不憚疲苦,冒涉流沙,至乎洛邑,明帝甚加賞接,於城西門外立精舍以處之。漢地有沙門之始也。 但大法初傳,未有歸信,故蘊其深解,無所宣述。後少時卒於洛陽。有記云:「騰譯《四十二章經》一卷,初緘在蘭台石室第十四間中。」騰所住處,今洛陽城西雍門外白馬寺是也。相傳云:「外國國王嘗毀破諸寺,唯招提寺未及毀壞,夜有一白馬繞塔悲鳴,即以啟王,王即停壞諸寺,因改招提以為白馬。」故諸寺立名,多取則焉。 注釋 [1]攝摩騰:又稱迦葉摩騰、竺攝摩騰、竺葉摩騰,或略稱摩騰,中印度人。最早把佛教傳入我國之印度僧人。 [2]風儀:古代典籍有三種解釋:一者釋為風度儀表,如《世說新語·雅量》曰:「庾太尉風儀偉長,不輕舉止,時人皆以為假。」二者在有些典籍中指測風的儀器,如說「達因風儀」。三是禪宗特稱宗師之風儀為宗風。 譯文 攝摩騰,本是中印度人,風儀秀逸,善解大小乘經典,常四處游化、弘法。曾到當時印度一附屬小國講《金光明經》,正好遇上敵國侵犯該國。攝摩騰說:「佛經上曰:能說此經,則為地神所護佑,使民眾安樂。現在戰端剛起,正是承蒙佛法護佑之時。」乃立誓捨身親往敵國勸和,終於化干戈為玉帛,平息戰端,二國和好,由此聲名大振。 漢永平年間,明帝夜夢金人從空而至,乃大集群臣,占其所夢。通人傅毅答道:「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見的金人,大概就是佛。」明帝以為傅所說甚是,遂派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為使者,去印度尋訪佛法。蔡愔等到印度後,遇見攝摩騰,乃請他來中土。摩騰立志弘通佛法,遂不辭勞苦,穿越沙漠、天險,與蔡愔等來到洛陽,漢明帝以禮接待,重加賞賜,並於洛陽城西門外為之建立佛寺,讓其安住。中土之有和尚,以此為最早。 但是佛法初傳,中土人士尚少有歸信者,因此,攝摩騰雖然對佛法有許多精闢、深刻見解,但無從宣說。過了不久,就死於洛陽。有記載曰:「攝摩騰翻譯了《四十二章經》一卷,起初存放於蘭台(今湖北鍾祥縣東)石室第十四窟中。」攝摩騰所居住的地方,即現在洛陽城西雍門外白馬寺。有傳說曰:「外國國王曾經欲毀壞各種寺廟,只有招提寺未被毀壞,當夜有一白馬繞塔悲鳴,有人把這情況報告了國王,國王即下令停止毀壞寺廟,並改招提寺為白馬寺。」所以,後來寺院之立名,多仿效之。 漢洛陽白馬寺竺法蘭 原典 竺法蘭,亦中天竺人,自言誦經論數萬章,為天竺學者之師。時蔡愔既至彼國,蘭與摩騰共契游化,遂相隨而來。會彼學徒留礙,蘭乃間行而至。既達洛陽,與騰同止,少時便善漢言。愔於西域獲經,即為翻譯,所謂《十地斷結》《佛本生》《法海藏》《佛本行》《四十二章》等五部。移都寇亂,四部失本,不傳江左[1],唯《四十二章經》今見在,可二千餘言。漢地見存諸經,唯此為始也。 愔又於西域得畫釋迦倚像,是優田王[2]栴檀像師第四作。既至洛陽,明帝即令畫工圖寫,置清涼台中,及顯節陵上。舊像今不復存焉。 又昔漢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問東方朔,朔雲不知,可問西域胡人。後法蘭既至,眾人追以問之。蘭云:「世界終盡,劫火洞燒,此灰是也。」朔言有徵,信者甚眾。蘭後卒於洛陽,春秋六十餘矣。 注釋 [1]江左:古人在地理上以東為左,以西為右,故江東又稱江左。魏禧《日錄雜說》中曰:「江東稱江左,江西稱江右,蓋自江北視之,江東在左,江西在右耳。」 [2]優田王:亦譯作優填王、優陀延王、鄔陀衍那王等,為佛世時憍賞彌國之王。據《增一阿含經》記載:彼時,優田王未能禮佛,憂苦悉病,群臣乃以牛頭栴檀造一五尺佛像,王病乃愈。此為印度造佛像之濫觴。 譯文 竺法蘭,也是中印度人,自稱曾誦經論數萬章,為印度學者之師。當蔡愔到印度時,竺法蘭與攝摩騰在一起游化,遂與攝摩騰一塊到中土來。因其學徒勸阻,因此,就稍慢成行。到洛陽後,與攝摩騰住在一起。過了不久,就精通漢語。蔡愔在西域時,曾獲得佛經,竺法蘭即為翻譯,譯出了《十地斷結》《佛本生》《法海藏》《佛本行》《四十二章》等五部經典。後因遷都及寇賊之亂,其中四部已佚失,不傳江左(即江東),只有《四十二章經》尚存,共二千餘字。中土佛經,以此《四十二章經》為最早。 蔡愔又於西域獲得釋迦牟尼畫像,是優田王栴檀像師之第四作。帶回洛陽後,漢明帝即令畫工描繪,並把它放在清涼台中及顯節陵上。原像今已不存。 還有,過去漢武帝挖掘昆明池,於池底得黑灰,武帝曾問東方朔此黑灰是什麼東西,東方朔說他不曉得此為何物,請武帝再問西域來華之人。竺法蘭到中土後,眾人就問他,此黑灰究竟是什麼東西?竺法蘭說:「世界毀滅時,劫火洞燒,此即是劫火所燒之灰燼。」東方朔所說的「可問西域來華之人」一說果真應驗,因此相信者很多。竺法蘭後死於洛陽,世壽六十多。 漢洛陽安清 原典 安清,字世高,安息[1]國王正後之太子也。幼以孝行見稱,加又志業聰敏,克意好學,外國典籍及七曜[2]、五行[3]、醫方、異術,乃至鳥獸之聲,無不綜達。嘗行見群,忽謂伴曰:「雲應有送食者。」頃之,果有致焉,眾咸奇之,故俊異之聲早被西域。 高雖在居家,而奉戒精峻。王薨,便嗣父位。乃深惟苦空,厭離形器,行服既畢,遂讓國與叔,出家修道。博曉經藏,尤精阿毗曇[4]學;諷持禪經,備盡其妙。既而遊方弘化,遍歷諸國,以漢桓之初,始到中夏。才悟機敏,一聞能達。至止未久,即通習華言,於是宣譯眾經,改梵為漢,出《安般守意》《陰持入經》大小十二門及百六十品。初外國三藏眾護,撰述經要為二十七章,高乃剖析護所集七章,譯為漢文,即《道地經》也。其先後所出經論,凡三十九部。義理明析,文字允正,辯而不華,質而不野。凡在讀者,皆亹亹而不倦焉。 高窮理盡性,自識緣業,多有神跡,世莫能量。初高自稱先身已經出家,有一同學多嗔,分衛[5]值施主不稱,每輒懟恨。高屢加訶諫,終不悛改。如此二十餘年,乃與同學詞訣云:「我當往廣州,畢宿世之對。卿明經精勤,不在吾後,而性多恚怒,命過當受惡形。我若得道,必當相度。」既而遂適廣州。 值寇賊大亂,行路逢一少年,唾手拔刀曰:「真得汝矣。」高笑曰:「我宿命負卿,故遠來相償,卿之忿怒,故是前世時意也。」遂伸頸受刃,容無懼色。賊遂殺之。觀者填陌,莫不駭其奇異。既而神識還為安息王太子,即今時世高身也。 高游化中國,宣經事畢。值靈帝之末,關洛擾亂,乃振錫江南,云:「我當過廬山,度昔同學。」行達亭湖廟。此廟舊有威靈,商旅祈禱,乃分風上下,各無留滯。嘗有乞神竹者,未許輒取,舫即覆沒,竹還本處。自是舟人敬憚,莫不懾影。高同旅三十餘船,奉牲請福。神乃降祝曰:「舫有沙門可便呼上。」客咸驚愕,請高入廟。神告高曰:「吾昔外國,與子俱出家學道,好行布施,而性多嗔怒,今為亭廟神,周回千里,並吾所治。以布施故,珍玩甚豐;以嗔恚故,墮此神報。今見同學,悲欣可言。壽盡旦夕,而丑形長大,若於此捨命,穢污江湖,當度山西澤中。此身滅後,恐墮地獄。吾有絹千疋,並雜寶物,可為立法營塔,使生善處也。」高曰:「故來相度,何不出形?」神曰:「形甚丑異,眾人必懼。」高曰:「但出,眾不怪也。」神從床後出頭乃是大蟒,不知尾之長短。至高膝邊,高向之梵語數番,讚唄數契,蟒悲淚如雨,須臾還隱。高即取絹物,辭別而去。舟侶颺帆,蟒復出身登山而望,眾人舉手,然後乃滅。倏忽之頃便達豫章[6],即以廟物為造東寺。高去後,神即命過。暮有一少年上船,長跽高前,受其咒願,忽然不見。高謂船人曰:「向之少年,即亭廟神,得離惡形矣。」於是廟神歇矣,無復靈驗。後人于山西澤中,見一死蟒,頭尾數里,今潯陽郡蛇村是也。 高后復到廣州,尋其前世害己少年。時少年尚在,高徑投其家,說昔日償對之事,並敘宿緣,歡喜相向。云:「吾猶有餘報,今當往會稽畢對。」廣州客悟高非凡,豁然意解,追悔前愆,厚相資供,隨高東遊,遂達會稽,至便入市。正值市中有亂相打者,誤著高頭,應時殞命。廣州客頻驗二報,遂精勤佛法,具說事緣,遠近聞知,莫不悲嘆,明三世之有徵也。 高既王種,西域賓旅皆呼為安侯,至今猶為號焉。天竺國自稱書為天書,語為天語,音訓詭謇,與漢殊異。先後傳譯多致謬濫,唯高所出,為群譯之首。安公以為若及面稟,不異見聖。列代明德,咸贊而思焉。 余訪尋眾錄,記載高公,互有出沒,將以權跡隱顯,應廢多端;或由傳者紕繆,致成乖角。輒備列眾異,庶或可論。 按釋道安《經錄》云:「安世高以漢桓帝建和二年,至靈帝建寧中二十餘年,譯出三十餘部經。」 又《別傳》云:晉太康末,有安侯道人,來至桑垣,出經竟,封一函於寺,雲後四年可開之。吳末行至揚州,使人貨一箱物,以買一奴,名福善,云:「是我善知識。」仍將奴適豫章,度亭廟神,為立寺竟,福善以刀刺安侯脅,於是而終。桑坦人乃發其所封函,材理自成字,云:「尊吾道者居士陳惠,傳禪經者比丘僧會。」是日正四年也。 又庾仲雍《荊州記》云:「晉初有沙門安世高,度亭廟神,得財物,立白馬寺於荊城東南隅。」宋臨川康王《宣驗記》云:「蟒死於吳末。」曇宗《塔寺記》云:「丹陽瓦官寺,晉哀帝時沙門惠力所立,後有沙門安世高,以亭廟余物治之。」然道安法師既校閱群經,詮錄傳譯,必不應謬。 從漢桓建和二年,至晉太康末,凡經一百三十餘年,若高公長壽,或能如此,而事不應然。何者? 案如康僧會注《安般守意經》序云:「此經世高所出,久之沉翳。」會有南陽韓林、穎川大業、會稽陳惠,此三賢者,信道篤密,會共請受。乃陳惠注義,余助斟酌。尋僧會以晉太康元年乃死,而已雲此經出後,久之沉翳。又世高封函之字云:「尊吾道者居士陳惠,傳禪經者比丘僧會。」然安般所明,盛說禪業,是知封函之記,信非虛作。既雲二人方傳吾道,豈容與共同世?且《別傳》自云:「傳禪經者,比丘僧會。」會已太康初死,何容太康之末,方有安侯道人?首尾之言,自為矛盾,正當隨有一書謬指晉初。於是後諸作者,或道太康,或言吳末,雷同奔競,無以校焉。既晉初之說,尚已難實,而曇宗記云:晉哀帝時,世高方復治寺。其為謬諸過乃懸矣。 注釋 [1]安息:亞洲西部古國,位於伊朗高原東北部。 [2]七曜:古人以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為七曜,楊士勛疏《穀梁傳》云:「謂之七曜者,日月五星普照天下,故謂之七曜。」 [3]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元素。 [4]阿毗曇:亦稱阿毗達磨、阿鼻達磨等,意譯為「對法」「大法」「無比法」「論」等,是解說或論證佛經義理的一種文體,與經、律合稱「三藏」。 [5]分衛:或翻為乞食、「團墮」。所謂「團墮」者,即把乞來之食,墮在缽中,團而食之。 [6]豫章:古地名。古代典籍中所說豫章不止一處,解釋也不一,楚漢之際指今江西南昌,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省地區,三國以後轄境逐漸縮小,南朝陳時含有今江西錦江流域、南昌市、靖江等地區。 譯文 安清,字世高,安息國(亞洲西部古國)國王正宮之太子。幼年時就以孝行聞名,加之十分聰敏、好學,外國典籍及天文、地理、醫方、異術,乃至鳥獸之聲等,無所不通。有一次在路途中,見有一群燕子,忽然對同伴說:「燕子說:『過會兒有送食物之人。』」不久,果然有人來送食,大家全都十分詫異,所以俊異之聲名傳遍西域。 安世高雖在家修行,但持戒精嚴。其父王駕崩後,便繼承王位。因他深達四大俱空,人生皆苦,一切形器均是假像、幻影之道理,故服喪期滿後,就把國王之位讓予叔父,出家修道。他博覽經藏,尤其精通阿毗曇學;諷持禪經,各種經論都極盡其妙。之後,就到各地游化、弘法,遊歷各國,於漢桓帝初年來到中土。安世高聰穎機敏,凡事一聽即通曉。來華未久,即通漢語,於是就宣譯眾經,把梵文譯為漢語,譯出《安般守意》《陰持入經》大小十二門及百六十品等。起初,外國僧人眾護,撰述經要為二十七章,安世高乃剖析眾護所集七章,譯為漢語,即《道地經》也。他先後所譯出的經論,凡三十九部。義理明晰,文字規範、明快,既有文采又不華麗浮藻,既忠實於原意又不晦澀艱深。凡是讀到他之譯著者,皆百讀不倦。 安世高明理盡性,識得各種因緣業報,頗有神通,深不可測。他自稱前世已經出家,當時有一位同學生性多嗔怒,每逢乞食時,一遇施主布施不合其意,隨則動怒。安世高屢加勸諫,但他總無改過之意。如此二十餘年,安世高乃與該同學辭別,並說:「我當往廣州,了結過去世之因緣業報。你明經精勤,不在我之後,然而生性多嗔怒,下世必受惡形之報應。我若得道,屆時必定去度你。」之後,就去了廣州。 當時,正碰上寇賊作亂,有一天,安世高走在路上,遇到一少年,搓掌拔刀曰:「果真找到你啦。」安世高笑著說:「我前世有負於你,所以今生特遠道而來,以命相報償,你之怨恨,乃前世之所積。」遂伸頭受刀,面無懼色。那少年就把他殺掉了。當時圍觀者甚眾,無不感到十分驚奇。後來安世高的神靈投胎安息國太子身上,亦即現在之安世高。 安世高來到中土後,從事佛教經典之宣譯。至漢靈帝末年,關中、洛陽一帶大亂,就振錫江南,曰:「我當往廬山度我過去之同學。」到了䢼亭湖廟。此廟過去屢屢顯靈,商人、遊客常祈請護佑,也不敢在此地多加逗留。曾有乞討神竹,而未經許可則私自取拿者,其所乘之船則覆沒,而竹又回到原來的地方。自此之後,船夫、遊客都十分懼怕。那次安世高同行的三十多條船,都奉著牲品,請求福佑。只聽廟中之神靈曰:「船中有一和尚,可請他上來。」眾遊客全都十分驚愕,遂請安世高入廟。廟神就對安世高說:「我過去在外國與你一起出家學道,雖好行布施,但生性多嗔怒,現為䢼亭廟神,這周圍千里之地,均是我所管轄。因為好行布施,故珠寶、珍玩等物甚是豐盈;因為生性多嗔怒,所以墮至此地為廟神。今日有緣得遇老同學,無量歡欣。我之世壽不久將盡,而形貌甚是醜陋,如果在此地謝世,則污穢江湖,當度至山西面之大澤之中。我死之後,恐怕要墜於地獄。現有絹千疋,還有一些雜物、珠寶,可為我立一塔,使我能有一個較好的去處。」安世高說:「我正為此而來相度,何不現出原形?」廟神曰:「形狀甚是醜陋、怪異,眾人必定懼怕。」安世高說:「但現形無妨,眾人不嗔怪也。」廟神就從床後探出頭來,原來是是一條大蟒蛇,但見其頭,不知身、尾有多長。游至安世高膝邊,安世高對著它說了一通梵語,贊誦數聲梵唄,只見大蟒悲感涕零、淚如雨下,過了不久,就隱遁而失。安世高就取了絹布、珠寶等,辭別而去。等船開出之後,大蟒又現出身子,登高而望,眾人揮手致意,爾後乃隱形。過了不久,船便到了豫章,安世高就用廟神所送之物品,為其造立了東寺。安世高離開後不久,廟神就過世了。那天傍晚,有一少年上船後,就長跪在安世高之前,接受他的咒願,片刻功夫,就不見了。安世高對同船的人說:「剛才那位少年,就是䢼亭廟神,現已得離惡形。」自此之後,廟神就消失了,此廟也不復有靈驗。後人于山之西面的大澤之中發現一條死去的大蟒,從頭至尾有數里之長,這一帶即現在之潯陽郡蛇村。 安世高后來又到了廣州,尋找前世害己之少年。當時那個少年還在,安世高便直接去到他家,說及過去以命相償之事,並語及他們之間之因緣業報,而十分坦然對待那個少年。隨後,安世高又對那個少年說:「我還有業報,現在當往會稽,作一了結。」那個廣州客十分欽敬安世高之非凡出俗,頓時悟解了安世高所說的一切,對過去自己的行為極是懺悔,遂資助安世高許多錢物,並親自隨安世高東遊去會稽。到了會稽之後,便進入市區。當時正碰上市中有鬥毆打架的,不料誤打著安世高,安世高當場斃命。廣州客連驗二報遂皈依佛門,精勤佛法,並常說及親身經歷之事,遂使遐邇皆知此事,莫不悲感、讚嘆,深信三世報應之確有其事。 安世高既為王族後代,西域之人,多稱之為安侯,至今仍有這種稱呼。印度古來自稱書為天書,語為天語,音訓複雜、晦澀,與漢語諸多殊異。所以傳譯之經典,多有訛謬,只有安世高所譯出的經典,超出群譯之上。安世高以為,若讀佛教經典,無異於親見聖人。歷代大德,都讚嘆此說。 我曾查詢各種資料,對於安世高生平、事跡之記載,不同資料,記載各有出入。或者由於其人其事有權跡隱顯之原因,或者由於訛傳謬記的緣故,遂導致說法各異,甚至矛盾互見。現備列各種記載,對於弄清楚安世高其人、其事也許不無助益。 按照道安《經錄》所說,安世高於漢桓帝建和二年(公元一四八年)至漢靈帝建寧期間,二十餘年中譯出三十餘部經。 又《別傳》云:晉太康末,有安侯道人來到桑垣,譯完佛經後,封一函於寺,稱過四年後可把它打開。至吳末去到揚州,讓人賣了一箱物品,用以買一奴僕,名叫福善,說:「這是我善知識。」又帶著奴僕去豫章,度䢼亭廟神,為之立寺後,福善以刀刺安侯之脅,於是斃命。桑垣人乃開啟其所封之函,里中自成字曰:「尊我之道者居士陳惠,傳禪經者比丘僧會。」那天與其封函之日正好相距四年。 還有,庾仲雍《荊州記》云:「晉初有沙門安世高,度䢼亭廟神,得財物,立白馬寺於荊城之東南角。」宋臨川王劉義慶《宣驗記》稱:「蟒死於吳末。」曇宗《塔寺記》云:「丹陽瓦官寺,晉哀帝時沙門惠力所立,後有沙門安世高以䢼亭廟余物治之。」但道安法師既校閱群經,詮錄各種傳譯,應該不致有誤。 從漢桓帝建和二年,至晉太康末年,其間經歷一百三十多年,如若安世高確實長壽,或許能夠如此,但事實上不是這樣,為什麼呢? 如康僧會在《安般守意經》序中說:「此經安世高所出,久之沉沒。」當時有南陽韓林、穎川大業、會稽陳惠,此三賢者信道甚篤,康僧會於三賢者都有所請益。對《安般守意經》註解,乃陳惠注義,其他人共同斟酌核定。考康僧會死於晉太康元年,而已說此經譯出之後,過了較長一段時間後漸漸沉沒。又,安世高封函之字稱:「尊吾道者居士陳惠,傳禪經者比丘僧會。」而《安般經》正是盛闡禪學思想,可以看出封函之說並非偽作。既然說二人方傳吾道,怎麼可能與之同世呢?而且《別傳》自稱:「傳禪經者比丘僧會。」會死於太康初年,怎麼到了太康之末年,才有安侯道人呢?前後說法矛盾,說明必有一書錯指晉初。於是後來之作者,或稱太康,或言吳末,說法紛競,無從校定。既然晉初之說已難證實,而曇宗之《塔寺記》稱晉哀帝時,安世高以䢼亭余物治寺,其說之荒謬,實較諸說更甚。 漢洛陽支婁迦讖 原典 支婁迦讖,亦直雲支讖,本月支[1]人,操行純深,性度開敏,稟持法戒,以精勤著稱,諷誦群經,志在宣法。漢靈帝時,游於洛陽。以光和中平之間,傳譯梵文,出《般若道行》《般舟》《首楞嚴》等三經;又有《阿闍世王》《寶積》等十餘部經,歲久無錄。安公校定古今,精尋文體,云:「似讖所出。」凡此諸經,皆審得本旨,了不加飾,可謂善宣法要,弘道之士也,後不知所終。 時有天竺沙門竺佛朔,亦漢靈之時,齎《道行經》來適洛陽,即轉梵為漢。譯人時滯,雖有失旨,然棄文存質,深得經意。朔又以光和二年,於洛陽出《般舟三昧》,讖為傳言,河南洛陽孟福、張蓮筆受。 時又有優婆塞[2]安玄,安息國人,志性貞白,深沉有理致,博誦群經,多所通習,亦以漢靈之末,游賞洛陽,以功號曰騎都尉,性虛靖溫恭,常以法事為己任,漸解漢言,志宣經典,常與沙門講論道義,世所謂都尉者也。玄與沙門嚴佛調,共出《法鏡經》,玄口譯梵文,佛調筆受,理得音正,盡經微旨,郢匠之美,見述後代。 調本臨淮人,綺年穎悟,敏而好學。世稱安侯、都尉、佛調三人,傳譯號為難繼。調又撰《十慧》,亦傳於世。安公稱佛調出經,省而不煩,全本巧妙。 又有沙門支曜、康巨、康孟詳等,並以漢靈、獻之間,有慧學之譽,馳於京洛。曜譯成《具定意經》及《小本起》等,巨譯《問地獄事經》,並言直理旨,不加潤飾。孟詳譯《中本起》及《修行本起》。先是沙門曇果,於迦維羅衛國得梵本,孟詳共竺大力譯為漢文。安公云:「孟詳所出,奕奕流便,足騰玄趣也。」 注釋 [1]月支:古族名。原居於我國西北一帶,後遷於今阿姆河流域。 [2]優婆塞:又作優婆娑迦、伊蒲塞等,意譯為近事男、信男、清信士等,指親近、皈依三寶,受持五戒之男居士,為在家二眾之一。 譯文 支婁迦讖,亦直接稱為支讖,本是月支人,德操、道行純正深邃,悟性聰敏,胸襟開闊,持戒以精勤、嚴謹著稱,曾諷誦群經,志在弘揚佛法。漢靈帝時游化於洛陽,於光和、中平年間傳譯梵文,譯出《般若道行》《般舟》《首楞嚴》等三部經;又有《阿闍世王》《寶積》等十餘部經,長期以來一直沒有記載誰人所譯。道安法師校勘古今譯本,精心審察其文體,認為「似是支婁迦讖所譯」。凡此諸經,都深得經文本旨,不加雕鑿、修飾,真可謂善傳佛法的弘道之士,後不知所終。 當時,還有印度沙門竺佛朔,也在漢靈帝時,曾攜《道行經》來到洛陽,隨即把它譯為漢語。雖然由於各方面的局限,有些譯文有欠精當,但從總體上說,多能棄其華麗之辭藻,而忠實於經典本義。竺佛朔又於光和二年(公元一七九年)譯出《般舟三昧》,當時支婁迦讖為傳言,河南洛陽孟福、張蓮筆受。 當時又有優婆塞安玄,安息國人,志性純真、清雅,思想深邃,曾博誦群經,各種典籍多所通習,也於漢靈帝末年游化於洛陽,因功被封為騎都尉,性情恬靜溫恭,常以學佛、弘法為己任,漸漸懂得漢語,立志宣揚佛法,常常與沙門講說、談論佛教義理,故世人稱其為都尉玄。安玄與沙門嚴佛調共同譯出《法鏡經》,安玄口譯梵文,嚴佛調筆受,所譯深得經典義理之本意,譯音亦清澈、純正,翻譯技巧之美妙,為後代所稱頌。 嚴佛調本臨淮人,少年聰穎,敏而好學。當時社會上稱安世高、安玄、嚴佛調三人之翻譯,後人很難超過他們。嚴佛調又撰《十慧》,也流傳於世。安玄曾稱讚嚴佛調所出之經典,簡練而不煩瑣、碎雜,整個譯本十分巧妙。 又有沙門支曜、康巨、康孟詳等,在漢靈、獻帝年間,於精通義理方面,在洛陽一帶名聲很大,享有盛譽。支曜譯成《具定意經》及《小本起》等,康巨譯出《問地獄事經》,這些譯作都語言平實,深得本旨,不以華麗之辭藻加以修飾。康孟詳譯《中本起》及《修行本起》。先是沙門曇果於迦維羅衛國得到該經梵本,康孟詳與竺大力共同譯為漢語。安玄曾讚揚康孟詳所譯之經典為:鬱郁有文采,深得玄理旨趣。 吳建業建初寺康僧會 原典 康僧會,其先康居[1]人,世居天竺,其父因商賈移於交趾[2]。會年十餘歲,二親並亡,以至性奉孝服畢,出家,勵行甚峻,為人弘雅有識量,篤志好學,明解三藏,博覽六經,天文圖緯,多所綜涉,辯於樞機,頗屬文翰。 時孫權已制江左,而佛教未行。先有優婆塞支謙,字恭明,一名越,本月支人,來游漢境;初漢桓、靈之世,有支讖譯出眾經;有支亮字紀明,資學於讖;謙又受業於亮,博覽經籍,莫不精究,世間伎藝,多所綜習,遍學異書,通六國語。其為人細長黑瘦,眼多白而睛黃,時人為之語曰:「支郎眼中黃,形軀雖細是智囊。」 漢獻末亂,避地於吳,孫權聞其才慧,召見悅之,拜為博士,使輔導東宮[3],與韋曜諸人共盡匡益。但生自外域,故吳志不載。謙以大教雖行,而經多梵文,未盡翻譯,已妙善方言,乃收集眾本,譯為漢語。從吳黃武元年,至建興中,所出《維摩》《大般泥洹》《法句》《瑞應本起》等四十九經,曲得聖義,辭旨文雅。又從《無量壽》《中本起》制菩薩連句梵唄三契,並注《了本生死經》等,皆行於世。 時吳地初染大法,風化未全,僧會欲使道振江左,興立圖寺,乃杖錫東遊,以吳赤烏十年,初達建業[4],營立茅茨,設像行道。時吳國以初見沙門,睹形未及其道,疑為矯異。有司奏曰:「有胡人入境,自稱沙門,容服非恆,事應檢察。」權曰:「昔漢明夢神,號稱為佛,彼之所事,豈其遺風耶?」即召會詰問,有何靈驗? 會曰:「如來遷跡,忽逾千載,遺骨舍利[5],神曜無方。昔阿育王起塔,乃八萬四千。夫塔寺之興,以表遺化也。」 權以為誇誕,乃謂會曰:「若能得舍利,當為造塔。如其虛妄,國有常刑。」 會請期七日。乃謂其屬曰:「法之興廢,在此一舉,今不至誠,後將何及。」乃共潔齋靖室,以銅瓶加幾,燒香禮請。七日期畢,寂然無應,求申二七,亦復如之。權曰:「此欺誑。」將欲加罪,會更請三七,權又特聽。 會謂法屬曰:「宣尼[6]有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法靈應降,而吾等無感,何假王憲!當以誓死為期耳。」三七日暮,猶無所見,莫不震懼。既入五更,忽聞瓶中鏗然有聲,會自往視,果獲舍利。明旦呈權,舉朝集觀,五色光炎,照耀瓶上。權自手執瓶,瀉於銅盤,舍利所沖,盤即破碎。權大肅然驚起,而曰:「希有之瑞也。」 會進而言曰:「舍利威神,豈直光相而已,乃劫燒之火不能焚,金剛之杵不能碎。」權命令試之。會更誓曰:「法雲方被,蒼生仰澤,願更垂神跡,以廣示威靈。」乃置舍利於鐵砧磓上,使力者擊之,於是砧磓俱陷,舍利無損。權大嗟服,即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號建初寺,因名其地為佛陀里。由是江左大法遂興。 至孫皓即位,法令苛虐,廢棄淫祠,乃及佛寺,並欲毀壞。皓曰:「此由何而興?若其義教真正,與聖典相應者,當存奉其道;如其無實,皆悉焚之。」諸臣僉曰:「佛之威力,不同餘神。康會感瑞,大皇創寺,今若輕毀,恐貽後悔。」皓遣張昱詣寺詰會。昱雅有才辯,難問縱橫,會應機騁辭,文理鋒出,自旦之夕,昱不能屈。 既退,會送於門,時寺側有淫祀者。昱曰:「玄化既孚,此輩何故近而不革?」 會曰:「雷霆破山,聾者不聞,非音之細;苟在理通,則萬里懸應;如其阻塞,則肝膽楚越。」昱還,嘆會才明,非臣所測,願天鑑察之。皓大集朝賢,以馬車迎會。 會既坐,皓問曰:「佛教所明善惡報應,何者是耶?」 會對曰:「夫明主以孝慈訓世,則赤烏[7]翔而老人星[8]見;仁德育物,則醴泉涌而嘉苗出。善既有瑞,惡亦如之。故為惡於隱,鬼得而誅之;為惡於顯,人得而誅之。《易》稱積善餘慶,《詩》詠求福不回。雖儒典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訓。」 皓曰:「若然,則周孔已明,何用佛教?」 會曰:「周孔所言,略示近跡,至於釋教,則備極幽微。故行惡則有地獄長苦,修善則有天宮永樂。舉茲以明勸沮,不亦大哉?」皓當時無以折其言。 皓雖聞正法,而昏暴之性,不勝其虐,後使宿衛兵,入後宮治園,於地中得一立金像,高數尺。呈皓,皓使著不淨處,以穢汁灌之,共諸群臣笑以為樂。俄爾之間,舉身大腫,陰處尤痛,叫呼徹天。太史占言:「犯大神所為。」即祈祀諸廟,永不差愈。采女先有奉法者,因問訊云:「陛下就佛寺中求福不?」皓舉頭問曰:「佛神大耶?」采女云:「佛為大神。」 皓心遂悟其語意。故采女即迎像置殿上,香湯洗數十過,燒香懺悔。皓叩頭於枕,自陳罪狀。有頃痛間,遣使至寺,問訊道人,請會說法。會即隨入,皓見問罪福之由,會為敷析,辭甚精要。皓先有才解,欣然大悅,因求看沙門戒。會以戒文禁秘,不可輕宣,乃取本業百三十五願,分作二百五十事,行住坐臥,皆願眾生。 皓見慈願廣普,益增善意,即就會受五戒,旬日疾瘳。乃於會所住處,更加修飾,宣示宗室,莫不必奉。會在吳朝,亟說正法,以皓性凶粗,不及妙義,唯敘報應近事,以開其心。 會於建初寺譯出眾經,所謂《阿難念彌陀經》《鏡面王》《察微王》《梵皇》經等,又出《小品》及《六度集》《雜譬喻》等,並妙得經體,文義允正;又傳泥洹唄,聲清靡哀亮,一代模式。又注《安般守意》《法鏡》《道樹》等三經,並制經序,辭趣雅便,義旨微密,並見於世。至吳天紀四年四月,皓降晉,九月會遘疾而終,是歲晉武太康元年也。 至晉咸和中,蘇峻作亂,焚會所建塔,司空何充復更修造。平西將軍趙誘世不奉法,傲慢三寶,夢入此寺,謂諸道人曰:「久聞此塔屢放光明,虛誕不經,所未能信。若必自睹,所不論耳。」言竟,塔即出五色光,照曜堂剎。誘肅然毛豎,由此信敬,於寺東更立小塔。遠由大聖神感,近亦康會之力。故圖寫厥像,傳之於今。 孫綽為之贊曰:「會公蕭瑟,實惟令質。心無近累,情有餘逸。厲此幽夜,振彼尤黜。超然遠詣,卓矣高出。」有記云:「孫皓打試舍利,謂非權時。」 余案:皓將壞寺,諸臣咸答:「康會感瑞,大皇創寺。」是知初感舍利,必也權時。故數家傳記,咸言孫權感舍利於吳宮;其後更試神驗,或將皓也。 注釋 [1]康居:古西域國名,位於今之巴爾喀什湖和鹹海之間。 [2]交趾:古地名,泛指五嶺以南之廣東、廣西和越南一帶。 [3]東宮:太子所居之宮,也用以指太子。孔穎達疏《左傳》曰:「太子居東宮,因以東宮表太子。」 [4]建業:古地名,今江蘇南京。 [5]舍利:又作實利、室利羅,意為遺骨、身骨,通常指佛陀之遺骨,稱為佛骨、佛舍利;後來也指高僧圓寂後焚燒所遺之身骨。 [6]宣尼:即孔子。 [7]赤烏:古代傳說中的瑞鳥。 [8]老人星:星名,也稱「南極老人」「壽星」,天空中第二亮星。 譯文 康僧會,祖先康居(今新疆北部)人,其父因從商移居交趾(今越南北部)。康僧會十來歲時,雙親俱亡,服喪期滿之後,即出家修道,戒行峻厲,為人寬宏有雅量,篤志好學,才識卓越,明解三藏,博覽六經,天文圖緯,也多所綜達,機辯明敏,精通文辭。 當孫權統一江東時,佛教尚不很流行。其時有優婆塞支謙,字恭明,一名越,本是月支人,來漢地游化;而早在漢桓、靈帝時,有支讖譯出眾經;有支亮,字紀明,從學於讖;支謙又受學於支亮,博覽眾經,無不精究,乃至於世間的技藝,也多所精通,遍學異書,精通六國語言。其人黑瘦、修長,眼白而睛黃,當時的人如此議論他:「支郎眼中黃,形體雖細是智囊。」 漢獻帝末年,天下大亂,避難於江東,孫權聽說他很有才學、智慧,遂召見他,封他為博士,讓他輔導太子,與韋曜諸人共同匡輔社稷。但因是外國人,所以吳志沒有記載。支謙以為佛教雖然已經開始傳布,但經典多是梵文還未翻譯,當他精通漢語之後,就搜集眾經典,譯為漢語。從吳黃武元年(公元二二二年),至建興年間,譯出了《維摩詰經》《大般泥洹經》《法句經》《瑞應本起經》等四十九部經,深得經意,文辭優雅。又從《無量壽經》《中本起經》製作菩薩連句梵唄三首,並注釋《了本生死經》等,這些都流傳於世。 那個時候,江東佛法初傳,佛教之儀軌、制度等尚不完備,康僧會為了使佛法在江東廣為流布,擬興建佛寺,就杖錫東遊,於吳赤烏十年(公元二四七年),首次到達建業(今南京),建立住處,供像弘法。其時,江東佛教尚不很流行,大家初見沙門,見其形而未識其道,疑為怪異。有官員奏道:「有西域人來到此地,自稱是沙門,容貌、服飾等都與眾不同,此事應細加檢察。」孫權道:「過去漢明帝夜夢神人,號稱為佛,這沙門之行事,是否就是佛之遺風?」遂召見康僧會,並詰問他有何靈驗? 康僧會曰:「如來涅槃至今已千餘年了,所遺下的佛骨舍利,神奇靈驗無比。過去阿育王起塔,有八萬四千座。塔寺之興建,就是為了使佛法得到弘傳。」 孫權以為荒誕,就對康僧會說:「你若能得到舍利,即當為造塔。如果以荒誕騙人,則國家自有刑律。」 康僧會請求給他七天期限。回去之後,就對眾僧侶說:「佛法之興廢,在此一舉,今天如果不至誠感來舍利,日後就很難有所作為了。」乃潔身齋戒,淨室以求,把銅瓶放於桌子之上,燒香禮請。七日期限已滿,卻毫無反應,請求再給他七日期限,同樣毫無反應。孫權道:「這純屬騙人勾當。」準備對他治罪。康僧會又請求再給七日期限,孫權特別開恩,再一次同意了他的請求。 康僧會對眾僧侶說:「孔子曾說過:『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佛法無邊,神通廣大,而我等此次卻不能有所感應,今後如何去弘揚呢!此次必須誓死以求舍利。」當到了第三個七日傍晚,仍然一無所獲,大家都十分擔心、恐懼。到了五更時分,忽然聽見瓶中鏗然有聲,康僧會急忙前去觀看,果然得一舍利。第二天一早,就把舍利呈予孫權。其時全朝的文武官員都在一起觀看舍利。只見舍利色彩璀璨、光澤照人。孫權手執舍利,把它放到銅盤上。銅盤被舍利一衝擊,隨即破碎。孫權頓時肅然起敬,讚嘆實乃希有之物。 康僧會進而奏道:「此舍利甚有威神,非但徒有光澤而已,即使劫末之洞火,也不能燒毀它,金剛之杵也不能搗碎它。」孫權命令再加以試驗。康僧會默默發誓曰:「佛法初傳,眾生仰望得到救度,但願再顯神跡,更示威靈。」孫權就令人把舍利放於鐵砧之上,使力士用力擊打它,結果錘、砧都陷進一個洞,而舍利毫無損陷。孫權大為嘆服,即令人營建寺塔,因為是最早之佛寺,故稱為建初寺,並把那一帶命名為佛陀里。由此之後,江東之佛法才漸漸隆盛起來。 後來,孫皓即位,孫皓苛刑峻法,政治暴虐,曾下令廢除祠堂、祭祀,並且準備毀除佛寺。孫皓曰:「此佛法因何而興?若其教義純正,與儒家思想相一致者,則應尊奉其道;若其荒誕不實,則把佛寺等悉數焚毀。」眾大臣都說:「佛之威力,不同於其他神靈。過去康僧會應感而得舍利,大皇帝孫權為之創建寺院,現在若輕率把它毀壞,恐怕日後將會後悔不及。」孫皓遂遣張昱到寺院去詰問康僧會。張昱才辯出眾,反覆問難,康僧會應機對答,文理俱佳,從早至晚,張昱都不能難倒康僧會。 後來張昱離寺時,康僧會送他至寺門,當時寺側正好有祭祀者。張昱就說:「佛法既然純正,這些人在此地濫祭淫祀,為何不革除?」 康僧會曰:「雷霆雖震天動地,而聾者不聞,並非雷聲太小;只要道理融通,則萬里遙相契應;如果理不相應,則肝膽楚越矣。」張昱回去向孫皓復旨,讚嘆康僧會之才識明敏,非他所能測量,但願上天明鑑,護佑於他。孫皓遂大集群臣,以車馬迎接康僧會。 康僧會坐定之後,孫皓乃問他:「佛教所明善惡報應,有何憑證?」 康僧會答道:「如果君王以孝慈治世,則赤烏翔而老人星出現;如果以仁德治物,則醴泉涌而嘉苗出。為善既有瑞應,作惡也有惡報。所以作惡雖不為別人所知,但鬼神得而誅之;作惡於光天化日之下,則眾人得而誅之。所以《易》曰:『積善餘慶』,《詩》云:『求福不回』。這些雖然是儒家之格言,實際也就是佛教之明訓。」 孫皓道:「如果是這樣,則周孔早已明言,又何用佛教?」 康僧會道:「周孔所言,只顯示近世之事,至於佛教,則兼及長遠。所以,作惡者則有地獄之輪迴,修善者則有天宮之永樂。舉此以明勸善離惡,不是很恢宏博大的嗎?」孫皓當時沒能駁倒他的話。 孫皓雖然對佛法已有所聽聞,但其性甚是暴虐,後來命令衛兵入後宮治園,於地中得一金身立像,高數尺。衛兵把金像呈予孫皓,孫皓就叫人放於污穢之處,以糞便灌之,與群臣一起取樂。過後不久,孫皓即全身腫痛,陰處尤其厲害,呼天叫地。太史官占卜其事,說:「這是因為觸犯了大神。」即到各廟進行祈禱,但病情一直未見好轉。孫皓的侍女中有信奉佛教的,有一次就問孫皓:「陛下可曾到佛寺去祈請求福?」孫皓抬起頭來問道:「佛神大嗎?」侍女曰:「佛乃大神。」 孫皓領悟了侍女所說的話。侍女即把佛像迎至大殿之上,用香湯洗刷數十遍,之後燒香懺悔。孫皓於枕上叩頭,自說罪過。過了片刻,又遣使去佛寺,問訊道人,並請康僧會入宮說法。康僧會即隨使者入宮,孫皓詢問罪福之緣由業報,康僧會為之剖析、講解,言簡意賅。孫皓本來就頗有才識悟性,一聽僧會講解,就有所理會,十分高興,因而請求看看沙門戒律。康僧會說戒文乃佛門秘籍,不宜隨便傳予俗人,乃取本業一百三十五願,分為二百五十事,行住坐臥,皆願眾生福樂。 孫皓見佛法慈悲宏願,普益群生,對佛教更為崇信,遂就康僧會受五戒,十天之後,病即痊癒。就令人對康僧會之住處,大加修飾,並下令皇親宗室,都得尊奉佛法。康僧會就在吳朝弘揚佛法,因孫皓粗俗,無法真正理解佛法妙義,就只宣揚輪迴報應等事,以開啟其心。 康僧會於建初寺譯出眾經,亦即《阿難念彌陀經》《鏡面王》《察微王》《梵皇》等經,又譯出《小品》及《六度集》《雜譬喻》等,並妙得經體,文義允正;又傳泥洹唄,其聲清澈悠揚,乃一代模式。又注《安般守意》《法鏡》《道樹》等三經,並制經序,文辭雅趣,義旨幽微,這些都流傳於世。至吳天紀四年(公元二八〇年)四月,孫皓降晉,九月康僧會患疾而終,是年即晉太康元年。 到了晉咸和年間,蘇峻作亂,焚燒康僧會所建之寺塔,司空何充後又重建。平西將軍趙誘,一家世代都不信佛,輕慢三寶,有一次做夢進入該寺,對諸道人說:「久聞此塔屢放光明,其實純屬謊言,我根本就不相信。如果讓我親自一觀,則另當別論。」話音剛落,塔即放出五色之光,把整個堂剎全都照亮了。趙誘才肅然起敬,由此信敬佛法,於寺東面更立一小塔。此事就遠而言,乃大聖神感;就近而說,乃康僧會之力,所以圖寫其像,流傳至今。 孫綽曾為之寫贊曰:「會公蕭瑟,實惟令質。心無近累,情有餘逸。厲此幽夜,振彼尤黜。超然遠詣,卓矣高出。」有記載說:「孫皓試打舍利,並非孫權之時。」 余按曰:孫皓將要毀寺時,諸臣全都說:「康僧會神感瑞應,大皇帝孫權創建寺院。」可見初感舍利,必是孫權之時。所以數家記載,都稱孫權時感應舍利於吳宮;其後更試神驗,或許才是孫皓。 晉廬山僧伽提婆 原典 僧伽提婆,此言眾天,或雲提和,音訛故也,本姓瞿曇[1]氏,罽賓[2]人。入道修學,遠求明師,學通三藏,尤善《阿毗曇心》,洞其纖旨。常誦《三法度論》,晝夜嗟味,以為入道之府也。為人俊朗有深鑒,而儀止溫恭,務在誨人,恂恂不怠。 苻氏建元中,來入長安,宣流法化。初僧伽跋澄出《婆須蜜》,及曇摩難提所出二《阿含》《毗曇》《廣說》《三法度》等,凡百餘萬言。屬慕容之難,戎敵紛擾,兼譯人造次,未善詳悉,義旨句味,往往不盡。 俄而安公棄世,未及改正。後東山清平,提婆乃與冀州沙門法和,俱適洛陽。四、五年間,研講前經。居華稍積,傳明漢語,方知先所出經,多有乖失。法和慨嘆未定,乃更令提婆出《阿毗曇》,及《廣說》眾經。 頃之,姚興王秦,法事甚盛。於是法和入關,而提婆度江。先是廬山慧遠法師,翹勤妙典,廣集經藏,虛心側席,延望遠賓,聞其至止,即請入廬岳,以晉太元之中,請出《阿毗曇心》及《三法度》等。提婆乃於般若台,手執梵文,口宣晉語,法華[3]存實,務盡義本,今之所傳,蓋其文也。 至隆安元年,來游京師,晉朝王公及風流名士,莫不造席致敬。時衛軍東亭侯琅琊王珣,淵懿有深信,扶持正法,建立精舍,廣招學眾,提婆既至,珣即延請,仍於其舍講阿毗曇,名僧畢集。提婆宗致既精,辭旨明析,振發義理,眾咸悅悟。時王僧珍亦在座聽,後於別屋自講。 珣問法綱道人:「僧珍所得云何?」 答曰:「大略全是,小未精核耳。」其敷析之明,易啟人心如此。 其年冬,珣集京都義學沙門釋慧持等四十餘人,更請提婆重譯《中阿含》等,罽賓沙門僧伽羅叉執梵本,提婆翻為晉言,至來夏方訖。 其在河洛左右,所出眾經百餘萬言。歷游華梵,備悉風俗,從容機警,善於談笑。其道化聲譽,莫不聞焉。後不知所終。 注釋 [1]瞿曇:為印度剎帝利種族中之一姓,相傳為瞿曇仙人之苗裔,即釋迦牟尼佛所屬之本姓。 [2]罽賓:古西域國名,所指地域因時代而異。漢代所說之罽賓在喀布爾河下游及克什米爾一帶。 [3]法華:「法華」,《大正藏》本作「去華」。 譯文 僧伽提婆,漢地稱眾天,或叫提和,音譯錯訛之故,本姓瞿曇,罽賓人。入道修學,遠求名師,其學貫通經、律、論三藏,尤其精通《阿毗曇心》,洞察其中之意蘊義理。經常讀誦《三法度論》,夜以繼日,反覆嗟味,把它作為入道之門戶。為人俊逸、開朗,而思想深邃,儀止溫恭,以誨人為己任,諄諄不倦。 前秦建元年間來到長安弘揚佛法。起初,僧伽跋澄譯出《婆須蜜》,曇摩難提譯出《中阿含經》及《增一阿含經》《毗曇》《廣說》《三法度論》等,凡百餘萬言。後遇上慕容氏之亂,戰事煩擾,加之譯者之輕率,對於經典不能詳加探究,義理文句,往往沒有反覆斟酌,因此不能盡如經文本義。 後來,安世高去世,所譯經典未來得及訂正。到戰事平息,天下安定之後,僧伽提婆乃與冀州沙門法和,一起來到洛陽。在四五年時間內,閱讀、研究以前所譯出的經典。在中土住得時間長了之後,學會了漢語,才知道以前所譯出的佛教經典,多有錯訛、謬誤之處。法和對此甚為感慨但未作進一步的修訂,遂讓僧伽提婆重新譯出《阿毗曇心論》以及《廣說》等眾經。 未久,姚興於關中建立後秦,致力於弘揚佛法,一時佛法隆盛。於是法和入關,而僧伽提婆渡江南下。先是廬山慧遠法師,博覽佛典,廣集經藏,潛心探究,廣納時賢,聽說僧伽提婆南下,即請他到廬山,於晉太元年間,請他譯出《阿毗曇心論》和《三法度論》等。僧伽提婆乃於般若台,手執梵本,口宣漢語,文字優美,義理允正,現在所流傳的,即是僧伽提婆之所翻譯。 到了隆安元年(公元三九七年)至京都建業游化、弘法,晉朝王公及名士風流,無不前去造訪致敬。當時琅琊王司馬珣素來崇信佛法,曾建立精舍,廣招學眾,僧伽提婆既到京都,司馬珣即請他到其精舍講解阿毗曇,一時名僧雲集。僧伽提婆既精通毗曇,表述又清晰明快,廣徵博引闡發義理,眾人全都心悅誠服,各有所悟。當時王僧珍也在座聽講,後於其他地方自己講解。 司馬珣得知此事後,就問法綱道人:「僧珍與僧伽提婆二人之講解,比較而言,誰人講得更好一些?」 法綱道人答道:「就大的方面講,都講得不錯。但如果就細微處看,則僧珍有未盡精當處。」其闡析義理之精微、明晰,富於啟迪人心,真是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地。 那一年冬天,司馬珣聚集京都義學沙門釋慧持等四十多人,又請僧伽提婆重譯《中阿含經》等,罽賓沙門僧伽羅叉手執梵本,提婆譯為漢語,一直到第二年夏天方才譯完。 他在黃河、洛水一帶所譯出的經典百餘萬言。他歷游中印兩地,熟悉各地風土人情,舉止從容,生性機敏,善談言笑。其道行、聲譽,遐邇聞名。後不知所終。 晉長安竺佛念 原典 竺佛念,涼州[1]人,弱年出家,志業清堅,外和內朗,有通敏之鑑。諷習眾經,粗涉外典,其蒼雅[2]詁訓,尤所明達。少好遊方[3],備貫風俗。家世西河,洞曉方語。華梵音義,莫不兼釋,故義學之譽雖闕,洽聞[4]之聲甚著。 苻氏建元中,有僧伽跋澄、曇摩難提等入長安,趙正請出諸經,當時名德莫能傳譯,眾咸推念。於是澄執梵文,念譯為晉。質斷疑義,音字方明。 至建元二十年正月,復請曇摩難提出《增一阿含》及《中阿含》,於長安城內,集義學沙門,請念為譯,敷析研核,二載乃竟。二含之顯,念宣譯之功也。自世高、支謙已後,莫逾於念。自苻姚二代,為譯人之宗。故關中僧眾,咸共嘉焉。 其後續自出《菩薩瓔珞》《十住斷結》及《出曜》《胎經》《中陰經》等。始就治定,意多未盡,遂爾遘疾,卒於長安,遠近白黑,莫不嘆惜矣。 注釋 [1]涼州:今甘肅武威。 [2]蒼雅:指《三蒼》《爾雅》等文字訓詁之書。 [3]遊方:指修行問道,週遊四方。 [4]洽聞:知識豐富,見聞廣博。 譯文 竺佛念,涼州(今甘肅武威)人,幼年出家,志業清純、堅精,為人謙和而悟性朗徹。誦習眾經,併兼學外典,對文字、訓詁之學尤為精通。少年時喜歡四處參訪遊學,備觀各地之民情風俗。祖家在西河(在甘肅平羅縣東)一帶,通曉該地之方言。對於漢語、梵文之音義都很精通,故雖然在佛教義理方面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造詣,但卻以博聞多見著稱於世。 苻秦建元年間,僧伽跋澄、曇摩難提等人來到長安,趙正想請人翻譯諸經,但當時之僧界沒有較合適的傳譯者,大家就推舉竺佛念。於是僧伽跋澄口宣梵文,竺佛念譯為漢語。原來一些疑難之音、義等,才得到較好表述。 至建元二十年(公元三八四年)正月,趙正又請曇摩難提譯出《增一阿含經》及《中阿含經》,並於長安城內,召集義學沙門,由竺佛念擔任傳語之職,剖析探究,反覆斟酌,歷時二年才完成。二阿含之在中土流傳,竺佛念傳譯之功不可沒。自安世高、支謙以後,在譯經方面很少有超過竺佛念的。在苻秦、姚秦二代,竺佛念堪稱譯經之宗匠。所以關中僧眾,都很讚揚他。 後來他又譯出《菩薩瓔珞經》《十住斷結經》及《出曜經》《菩薩處胎經》《中陰經》等。但有些譯典只屬初稿,意多未盡,而他卻身患重疾,卒於長安,遠近僧俗二界,都為之嘆惜、哀痛。 晉長安鳩摩羅什 原典 鳩摩羅什,此雲童壽,天竺人也,家世國相。什祖父達多,倜儻不群,名重於國。父鳩摩炎,聰明有懿節,將嗣相位,乃辭避出家,東度蔥嶺[1],龜茲[2]王聞其棄榮,甚敬慕之,自出郊迎,請為國師。 王有妹,年始二十,才悟明敏,過目必解,一聞則誦,且體有赤黶,法生智子。諸國娉之,並不肯行。及見摩炎,心欲當之,乃逼以妻焉,既而懷什。什在胎時,其母慧解倍常。聞雀梨大寺,名德既多,又有得道之僧,即與王族貴女,德行諸尼,彌日設供,請齋聽法。什母忽自通天竺語,難問之辭,必窮淵致,眾咸嘆異。有羅漢達摩瞿沙曰:「此必懷智子。為說舍利弗在胎之證。」及什生之後,還忘前言。 久之,什母樂欲出家,夫未之許,遂更產一男,名弗沙提婆。後因出城游觀,見冢間枯骨,異處縱橫,於是深惟苦本,定求離俗,誓至落髮,不咽飲食,至六日夜,氣力綿乏,疑不達旦,夫乃懼而許焉。以未剃髮故,猶不嘗進,即敕人為除發,乃下飲食。次旦受戒,仍業禪法,專精匪懈,學得初果。 什年七歲,亦俱出家,從師受經,日誦千偈。偈有三十二字,凡三萬二千言。誦毗曇既過,師授其義,即自通達,無幽不暢。時龜茲國人,以其母王女,利養甚多,乃攜什避之。 什年九歲,隨母渡辛頭河[3],至罽賓,遇名德法師盤頭達多,即罽賓王之從弟也。淵粹有大量,才明博識,獨步當時;三藏九部[4],莫不該博;從旦至中,手寫千偈;從中至暮,亦誦千偈。名播諸國,遠近師之。 什至,即崇以師禮,從受雜藏、《中》《長》二含,凡四百萬言。達多每稱什神俊,遂聲徹於王。王即請入,集外道論師,共相攻難。言氣始交,外道輕其年幼,言頗不遜。什乘隙而挫之,外道折伏,愧惋無言。王益敬異,日給鵝臘一雙,粳米麵各三斗,酥六升,此外國之上供也。所住寺僧,乃差大僧五人,沙彌十人,營視掃灑,有若弟子。其見尊崇如此。 至年十二,其母攜還龜茲。諸國皆聘以重爵,什並不顧。時什母將什至月氏北山,有一羅漢見而異之,謂其母曰:「常當守護此沙彌,若至年三十五不破戒者,當大興佛法,度無數人,與優波毱多無異。若戒不全,無能為也,止可才明俊藝法師而已。」 什進到沙勒[5]國,頂戴佛缽,心自念言:缽形甚大,何其輕耶?即重不可勝,失聲下之。母問其故,答云:「兒心有分別,故缽有輕重耳。」遂停沙勒一年,其冬誦《阿毗曇》,於十門修智諸品,無所諮受,而備達其妙。又於六足[6]諸問,無所滯礙。 沙勒國有三藏沙門名喜見,謂其王曰:「此沙彌不可輕,王宜請令初開法門。凡有二益:一國內沙門,恥其不逮,必見勉強;二龜茲王必謂什出我國,而彼尊之,是尊我也,必來交好。」王許焉,即設大會,請什升座,說轉法輪經。龜茲王果遣重使酬其親好。什以說法之暇,乃尋訪外道經書,善學韋陀舍多論,多明文辭製作問答等事。又博覽四韋陀典[7],及五明[8]諸論,陰陽星算,莫不畢盡,妙達吉凶,言若符契。為性率達,不厲小檢,修行者頗共疑之,然什自得於心,未嘗介意。 時有莎車王子、參軍王子兄弟二人,委國請從而為沙門。兄字須利耶跋陀,弟字須耶利蘇摩。蘇摩才技絕倫,專以大乘為化。其兄及諸學者,皆共師焉。什亦宗而奉之,親好彌至。 蘇摩後為什說《阿耨達經》,什聞陰界諸入,皆空無相,怪而問曰:「此經更有何義,而皆破壞諸法?」答曰:「眼等諸法,非真實有。」什既執有眼根,彼據因成無實。於是研核大小,往復移時。什方知理有所歸,遂專務方等。乃嘆曰:「吾昔學小乘,如人不識金,以鍮石為妙。」因廣求義要,受誦《中》《百》二論,及《十二門》等。頃之,隨母進到溫宿國[9],即龜茲之北界。 時溫宿有一道士,神辯英秀,振名諸國。手擊王鼓而自誓言:「論勝我者,斬首謝之。」什既至,以二義相檢,即迷悶自失,稽首歸依,於是聲滿蔥左,譽宣河外。龜茲王躬往溫宿,迎什還國。廣說諸經,四遠學宗,莫之能抗。 時王女為尼,字阿竭耶末帝,博覽群經,特深禪要,雲已證二果,聞法喜踴,乃更設大集,請開方等經奧。什為推辯諸法皆空無我,分別陰界,假名非實。時會聽者,莫不悲感追悼,恨悟之晚矣。 至年二十,受戒於王宮,從卑摩羅叉學《十誦律》。有頃,什母辭往天竺,謂龜茲王白純曰:「汝國尋衰,吾其去矣。」行至天竺,進登三果。什母臨去謂什曰:「方等深教,應大闡真丹[10],傳之東土,唯爾之力,但於自身無利,其可如何?」 什曰:「大士之道,利彼忘軀,若必使大化流傳,能洗悟蒙俗,雖復身當爐鑊,苦而無恨。」 於是留住龜茲,止於新寺,後於寺側故宮中,初得《放光經》,始就披讀。魔來蔽文,唯見空牒。什知是魔所為,誓心逾固,魔去字顯,仍習誦之。復聞空中聲曰:「汝是智人,何用以讀此?」什曰:「汝是小魔,宜時速去。我心如地,不可轉也。」 停住二年,廣誦大乘經論,洞其秘奧。龜茲王為造金師子座,以大秦錦褥鋪之,令什升而說法。什曰:「家師猶未悟大乘,欲躬往仰化,不得停此。」俄而大師盤頭達多不遠而至,王曰:「大師何能遠顧?」達多曰:「一聞弟子所悟非常,二聞大王弘贊佛道,故冒涉艱危,遠奔神國。」什得師至,欣遂本懷,即為師說《德女問經》。多明因緣空假,昔與師俱所不信,故先說也。 師謂什曰:「汝於大乘見何異相,而欲尚之?」 什曰:「大乘深淨,明有法皆空;小乘偏局,多滯名相。」 師曰:「汝說一切皆空,甚可畏也。安舍有法而愛空乎?如昔狂人,令績師績綿,極令細好。績師加意細若微塵,狂人猶恨其粗。績師大怒,乃指空示曰:『此是細縷。』狂人曰:『何以不見?』師曰:『此縷極細,我工之良匠,猶且不見,況他人耶?』狂人大喜,以付績師。師亦效焉,皆蒙上賞,而實無物。汝之空法亦由此也!」 什乃連類而陳之,往復苦至,經一月余日,方乃信服。師嘆曰:「師不能達,反啟其志,驗於今矣。」於是禮什為師,言:「和尚是我大乘師,我是和尚小乘師矣。」 西域諸國,咸伏什神俊,每至講說,諸王皆長跪座側,令什踐而登焉。其見重如此。 什既道流西域,名被東國,時苻堅潛號關中,有外國前部王及龜茲王弟並來朝堅,堅於正殿引見。二王因說堅云:「西域多產珍奇,乃請兵往定,以求內附。」至苻堅建元十三年,歲次丁丑正月,太史奏云:「有星見外國分野,當有大德智人,入輔中國。」堅曰:「朕聞西域有鳩摩羅什,襄陽有沙門道安,將非此耶!」即遣使求之。 至十七年二月,鄯善王、前部王等,又說堅請兵西伐。十八年九月,堅遣驍騎將軍呂光、陵江將軍姜飛等,將前部王及車師王等,率兵七萬,西伐龜茲及烏耆[11]諸國。臨發,堅餞光於建章宮,謂光曰:「夫帝王應天而治,以子愛蒼生為本,豈貪其地而伐之,正以懷道之人故也。朕聞西國有鳩摩羅什,深解法相,善閒陰陽,為後學之宗,朕甚思之。賢哲者國之大寶,若克龜茲,即馳驛送什。」光軍未到,什謂龜茲王白純曰:「國運衰矣,當有勍敵,日下人從東方來,宜恭承之,勿抗其鋒。」純不從而戰,光遂破龜茲,殺純,立純弟震為主。 光既獲什,未測其智量,見年齒尚少,乃凡人戲之,強妻以龜茲王女。什拒而不受,辭甚苦到。光曰:「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所固辭?」乃飲以醇酒,同閉密室。什被逼既至,遂虧其節。或令騎牛及乘惡馬,欲使墮落。什常懷忍辱,曾無異色,光慚愧而止。 光還中路,置軍于山下,將士已休。什曰:「不可在此,必見狼狽,宜徙軍隴上。」光不衲,至夜果大雨,洪潦暴起,水深數丈,死者數千,光始密而異之。什謂光曰:「此凶亡之地,不宜淹留。推運揆數,應速言歸,中路必有福地可居。」光從之。至涼州,聞苻堅已為姚萇所害,光三軍縞素,大臨城南,於是竊號關外,稱年太安。 太安二年正月,姑臧大風,什曰:「不祥之風,當有奸叛,然不勞自定也。」俄而梁謙、彭晃相繼而反,尋皆殄滅。光至龍飛二年,張掖[12]臨松盧水胡[13]沮渠男成及從弟蒙遜反,推建康[14]太守段業為主。光遣庶子秦州刺史太原公纂,率眾五萬討之。時論謂業等烏合,纂有威聲,勢必全克。光以問什,什曰:「觀察此行,未見其利。」既而纂敗績於合梨。俄又郭馨作亂,纂委大軍輕還,復為馨所敗,僅以身免。 光中書監張資,文翰溫雅,光甚器之。資病,光博營救療。有外國道人羅叉雲,能差資疾。光喜,給賜甚重,什知叉誑詐,告資曰:「叉不能為,蓋徒煩費耳。冥運雖隱可以事試也。」乃以五色絲作繩結之,燒為灰末,投水中,灰若出水還成繩者,病不可愈。須臾灰聚浮出,復繩本形。既而叉治無效,少日資亡。頃之,光又卒,子紹襲位。數日,光庶子纂殺紹自立,稱元咸寧。 咸寧二年,有豬生子,一身三頭,龍出東廂井中,到殿前蟠臥,比旦失之。纂以為美瑞,號大殿為龍翔殿。俄而有黑龍升於當陽九宮門,纂改九宮門為龍興門。什奏曰:「比日潛龍出遊,豕妖表異。龍者陰類,出入有時,而今屢見,則為災眚,必有下人謀上之變,宜克己修德,以答天威。」纂不納。與什博,戲殺棋曰:「斫胡奴頭。」什曰:「不能斫胡奴頭,胡奴將斫人頭。」此言有旨,而纂終不悟。光弟保,有子名超,超小字胡奴。後果殺纂斬首,立其兄隆為主。時人方驗什之言也。 什停涼積年,呂光父子,既不弘道,故蘊其深解,無所宣化。苻堅已亡,竟不相見,及姚萇僭有關中,聞其高名,虛心要請。諸呂以什智計多解,恐為姚謀,不許東入。及萇卒,子興襲位,復遣敦請。 興弘始三年三月,有樹連理,生於廟庭;逍遙園蔥變為苣,以為美瑞,謂智人應入。至五月,興遣隴西公碩德,西伐呂隆,隆軍大破。至九月,隆上表歸降,方得迎什入關。以其年十二月二十日至於長安,興待以國師之禮,甚見優寵。晤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盡,則窮年忘倦。 自大法東被,始於漢明,涉歷魏晉,經論漸多,而支竺所出,多滯文格義。興少崇三寶,銳志講集。什既至止,仍請入西明閣及逍遙園,譯出眾經。什既率多諳誦,無不究盡,轉能漢言,音譯流便。既覽舊經,義多紕繆,皆由先譯失旨,不與梵本相應。於是興使沙門僧、僧遷、法欽、道流、道恆、道標、僧睿、僧肇等八百餘人,諮受什旨,更令出《大品》。什持梵本,興執舊經以相仇校,其新文異舊者,義皆圓通,眾心愜伏,莫不欣贊。 興以佛道沖邃,其行唯善,信為出苦之良津,御世之洪則。故托意九經[15],游心十二[16],乃著《通三世論》,以勖示因果。王公已下,並欽贊厥風。大將軍常山公顯,左將軍安城侯嵩,並篤信緣業,屢請什於長安大寺,講說新經,續出《小品》《金剛般若》《十住》《法華》《維摩》《思益》《首楞嚴》《持世》《佛藏》《菩薩藏》《遺教》《菩提無行》《呵欲自在王》《因緣觀》《小無量壽》《新賢劫》《禪經》《禪法要》《禪要解》《彌勒成佛》《彌勒下生》《十誦律》《十誦戒本》《菩薩戒本》,釋《成實》《十住》《中》《百》《十二門》諸論,凡三百餘卷。並暢顯神源,揮發幽致。於時四方義士,萬里必集,盛業久大,於今式仰。 龍光釋道生,慧解入微,玄構文外,每恐言舛,入關請決。廬山釋慧遠,學貫群經,棟樑遺化,而時去聖久,疑義多端,乃封以諮什,語見遠傳。初沙門慧睿,才識高明,常隨什傳寫,什每為睿論西方辭體,商略同異,云:「天竺國俗,甚重文制,其宮商體韻,以入弦為善。凡覲國王,必有贊德;見佛之儀,以歌嘆為貴。經中偈頌,皆其式也。但改梵為秦,失其藻蔚,雖得大意,殊隔文體。有似嚼飯與人,非徒失味,乃令嘔噦也。」什常作頌贈沙門法和,云:「心山育明德,流薰萬由延。哀鸞孤桐上,清音徹九天。」凡為十偈,辭喻皆爾。 什雅好大乘,志存敷廣,常嘆曰:「吾若著筆作大乘阿毗曇,非迦旃延子比也。今在秦地,深識者寡,折翮於此,將何所論!」乃悽然而止,唯為姚興著《實相論》二卷,並注《維摩》,出言成章,無所刪改,辭喻婉約,莫非玄奧。 什為人神情鑒徹,慠岸出群,應機領會,鮮有其匹。且篤性仁厚,汎愛為心,虛己善誘,終日無倦。姚主常謂什曰:「大師聰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後世,何可使法種無嗣!」遂以伎女十人,逼令受之。自爾已來,不住僧坊,別立廨舍,供給豐盈。每至講說,常先自說譬,如臭泥中生蓮花,但採蓮花,勿取臭泥也。 初什在龜茲,從卑摩羅叉律師受律,卑摩後入關中,什聞至欣然,師敬盡禮。卑摩未知被逼之事,因問什曰:「汝於漢地大有重緣,受法弟子可有幾人?」什答云:「漢境經律未備,新經及諸論等,多是什所傳出;三千徒眾,皆從什受法。但什累業障深,故不受師敬耳。」 又杯度比丘在彭城,聞什在長安,乃嘆曰:「吾與此子,戲別三百餘年,杳然未期,遲有遇於來生耳。」 什未終日,少覺四大不愈,乃口出三番神咒,令外國弟子誦之以自救。未及致力,轉覺危殆。於是力疾,與眾僧告別曰:「因法相遇,殊未盡伊心,方復後世,惻愴可言。自以暗昧,謬充傳譯,凡所出經論三百餘卷,唯《十誦》一部,未及刪煩,存其本旨,必無差失。願凡所宣譯,傳流後世,咸共弘通。今於眾前發誠實誓:『若所傳無謬者,當使焚身之後,舌不燋爛。』」以偽秦弘始十一年八月二十日卒於長安。是歲晉義熙五年也。 即於逍遙園依外國法以火焚屍,薪滅形碎,唯舌不灰。後外國沙門來云:「羅什所諳,十不出一。」 初什一名鳩摩羅耆婆。外國制名多以父母為本。什父鳩摩炎,母字耆婆,故兼取為名焉。然什死年月,諸記不同,或雲弘始七年,或雲八年,或雲十一。尋七與十一,字或訛誤。而譯經錄中,猶有十一年者。容恐雷同三家,無以正焉。 注釋 [1]蔥嶺:古代對帕米爾高原和崑崙山、喀喇崑崙山西部諸山之統稱。 [2]龜茲:古西域國名,在今新疆庫車縣一帶。 [3]辛頭河:亦作信度河、新陶河、辛河、度陀河等,即現今之印度河,為印度之三大河之一。 [4]三藏九部:三藏,即佛教之經、律、論;「九部」亦作「九分教」「九部法」,亦即佛經內容之九種分類。「九部」之名稱,南北所傳不盡相同。 [5]沙勒:亦作「疏勒」「室利訖栗多底」等,西域古國名,位於今新疆喀什噶爾一帶。 [6]六足:即六足論。此六足論為小乘有部宗之六部根本論藏,皆論一切有部宗之法義。一是舍利弗所集之《集異門足論》,二是大目乾連所集之《法蘊足論》,三是大迦多衍那之《施設足論》,四是提婆設摩之《識身足論》,五是筏蘇蜜多羅之《品類足論》,六是同人之《界身足論》。 [7]韋陀典:即婆羅門教之經典。玄奘《大唐西域記》曰:「其婆羅門,學四吠陀。」「吠陀」即印度最古之聖典,也是婆羅門教之根本經典。 [8]五明:古印度學者所必須研習之五類學問:一是「聲明」,明語言文字;二是「工巧明」,明工藝、技術、歷算等;三是「醫方明」,明醫術等;四是「因明」,即現代所說之邏輯學;五是「內明」,明自家學說之宗旨。此「內明」諸家各異,婆羅門以「四吠陀」為「內明」,佛教以三藏十二部經為「內明」。 [9]溫宿國:西域古國名,位於新疆天山南麓,喀什噶爾之東北。 [10]真丹:亦譯作「震旦」「振旦」,古代印度人對中國之稱呼。 [11]烏耆:亦譯作「焉耆」「烏纏」「焉夷」等,古西域國名,今於今新疆焉耆一帶。 [12]張掖:古郡名,位於今甘肅張掖西北。 [13]盧水胡:盧水乃地名,胡即匈奴,盧水胡是匈奴的一支。東晉隆安五年,臨松盧水胡人沮渠蒙遜自稱涼州牧、張掖公,是十六國之一的北涼之主。 [14]建康:古都名,晉建興三年(公元三一五年)因避愍帝司馬鄴諱,改建鄴為建康,即今南京。 [15]九經:即九部經。有說此九部經僅屬小乘,有說此九部經是大乘經中之內容分類,說法不一。 [16]十二:佛教分一切經為十二類,故又稱十二分教、十二分經。 譯文 鳩摩羅什,意譯作童壽,龜茲國(今新疆庫車一帶)人,祖籍印度,其家世代為相國。祖父達多,獨立不羈,卓越豪放,名重於國。父親鳩摩炎,聰明有美德,當他即將繼承相位之時,乃辭避相位而出家修道,東度蔥嶺,龜茲國王獲悉他自動放棄高官厚爵,十分敬重他,親自到郊外迎接他,並拜他為國師。 國王有一位妹妹,年方二十,聰明穎悟,才華出眾,讀書過目即能理解,一聽就能背誦,且身上有紅痣,依法相言,正是必生貴子的象徵。鄰近許多國家王公貴族都競相來提親,但都遭拒絕。自見到鳩摩炎後,很喜歡他,並決意嫁給他。龜茲王遂逼他與其妹妹成親,後來懷下了羅什。羅什在娘胎時,其母親智慧、悟解較之平時倍增。聽說當時的雀梨大寺名僧雲集,又有得道之高僧,就與王族貴婦人及一些頗具德行的尼眾,連日設供,齋請諸名僧大德,並聆聽他們說法。有一天,羅什之母親忽然自通印度語,平時一些難度頗大之言辭、術語,都能理解、辨析,大家都感到十分驚異。當時有一叫達摩瞿沙的羅漢說:「這必定身懷智子。以前舍利弗的母親懷胎時,其母也智慧倍增,正是先例。」等到羅什出生之後,其母之印度語及以前所說的一些話又都忘卻了。 後來,其母很想出家,但其丈夫不同意,遂再生下一個小孩,名叫弗沙提婆。再後來,因為出城遊玩,見墓地草叢中,屍骨縱橫,散於各處,深深感悟到人生乃一苦海,就求離俗出家,立誓落髮為尼,因為丈夫仍不同意,就飯食不思,滴水不進,一直到了第六天夜裡,眼看她氣若遊絲,再也頂不過那天晚上了,其丈夫乃驚恐不安,終於答應了她。因為尚未剃髮,她仍然不肯飲食,其丈夫連忙請人為她剃髮。剃髮之後,她才同意飲食。第二天早上,即受戒,仍然學習、鑽研禪法,精勤專一,堅持不懈,終於證得須陀洹初果。 羅什七歲時,也跟著出家,從師父學習經論,日誦上千偈。所讀的偈頌每偈有三十二字,共三萬二千言。讀過論典之後,師父為他講授義理後,即自通達。當時龜茲國之人,因其母乃是王女,所以各方面諸多照顧,供養甚豐,這使其母頗感不安,遂攜羅什離開該國。 羅什九歲時,隨其母渡過印度河,到了罽賓,正好遇上名僧盤頭達多,乃罽賓王之堂弟,學識淵博,獨步於當時;三藏九部,莫不精通;從早上至中午,手寫上千偈;從中午至傍晚,亦口誦千偈。聞名於各國,遠近學人都爭相拜他為師。 羅什到罽賓之後,就拜他為師,跟從他學習雜藏、《中阿含》、《長阿含》,計四百餘萬言。達多常常稱讚羅什聰明、俊逸,因此年紀雖小,已聲名遠揚,並傳到當時國王的耳朵里。國王即請他入宮,集合了許多外道論師,一起向他發起詰難。剛開始時,眾外道見他年紀輕輕的,都不把他放在眼裡,出言亦多有不遜。羅什趁機一一挫敗了他們,外道全都被折服,羞愧無言。國王見狀,頗感驚異,對他更為敬重,每日供給鵝臘一雙,粳米、麥面各三斗,酥六升,這乃是外國僧人之上等供養。所住寺院的僧人,則派大僧五人,小沙彌十人,負責灑掃侍候,有如他的弟子。其見尊崇,一至於此。 到了十二歲時,其母把他帶回龜茲。當時各國都爭相以高位重爵聘請他,羅什都沒有接受。後來,其母帶羅什到月支國北山,有一羅漢見到羅什後甚是驚異,對其母說:「你應當好好守護此沙彌,如果他至三十五歲時還未破戒,定能大興佛法,度脫無數人,與優波毱多差不多。若在此之前破了戒,則很難有太大的作為,充其量只能做一個才華出眾之賢人學者。」 羅什到了沙勒國後,頭頂戴著佛缽,心裡默默地說:看其形狀甚大,怎麼卻這麼輕?佛缽隨即變成其重無比,即時失聲放下。母親問他是什麼原因,他如實告訴母親。母親就說:「你的心有分別,故佛缽有輕重之分。」其後,母子在沙勒國住了一年。那一年冬天,讀誦《阿毗曇》,對於其中之十門諸品無須請教於人,則能備達其妙。又對於六足諸問,十分精通。 沙勒國原有三藏沙門名喜見,對其國王說:「此沙彌不可輕視他,應當請他開席說法。如此做有兩個好處:一者國內沙門,會以自己連這樣一個沙彌之學問、德行都比不上而感到羞恥,從而發奮治學、修道;二者此沙彌本是龜茲國人,龜茲國王看到我們如此尊重他,這無異尊重龜茲國,必定與我們交好。」國王准奏,遂開說法大會,請羅什升座說法。龜茲國王聽到這消息後,果然派遣特使前來,與沙勒國交好。羅什在說法之暇,乃到處尋訪外道經書,學習韋陀舍多論,通曉明了文辭製作問答等等。又博覽四韋陀書,及五明諸論、陰陽星算等無不精通,故能預知吉凶,言之有徵。加之其人生性放達,不拘小節,修行者都頗感疑惑,但羅什自得於心,毫不介意。 當時有莎車王子、參軍王子兄弟二人,委任國事後請求出家。兄字須利耶跋陀,弟字須耶利蘇摩。蘇摩才技絕倫,專門研習、弘揚大乘佛法。其兄及諸學者,都以他為師。羅什亦奉其為師,與他關係頗密切。 蘇摩後來為羅什說《阿耨達經》,當羅什聽蘇摩講到陰、界、入,皆空無相時,頗感詫異,就問蘇摩:「此經更有何義,而皆破諸法?」蘇摩曰:「眼等諸法,非真實有。」羅什既執有眼根,其又依賴於它因,故成無實。於是羅什比照大小二乘,反覆探究,方知佛理有所歸趣,遂專攻方等,乃嘆道:「吾過去修學小乘,如人不識金,以石頭為妙。」因此廣求要義,讀誦《中論》、《百論》及《十二門論》等。不久,隨母到了溫宿國,即龜茲國北邊之鄰國。 當時,溫宿國有一道士,能言善辯,名揚各國。他常手擊王鼓,並發誓說:「如果誰能辯倒我,即斬首以相謝。」羅什到溫宿國後,以二義與之相論難,那個道士即迷惘自失,稽首皈依,於是羅什的聲名大振於蔥嶺以東及宣河之外。龜茲國王親自往溫宿國迎接羅什還國。回國之後,羅什廣說諸經,四周的學者,沒有一個能與之相抗衡。 當時國王有一女兒出家為尼,字阿竭耶末帝,博覽群經,對禪學尤為精通,言已證第二果,喜樂聽聞佛法,乃舉辦盛大佛法講座,請鳩摩羅什講解大乘之義理。羅什遂為闡發空宗義理,廣說諸法皆空無我,唯是假名,一切陰、界、入,都幻而不實。所有與會者聽後都十分感嘆,只恨自己聽之太遲,悟之太晚。 當羅什二十歲時,在王宮受具足戒,從卑摩羅叉學《十誦律》。過了一段時間,其母辭往印度,臨走時對龜茲王白純說:「你的國家不久將衰落,我們就要離開了。」到印度後,進一步斷除煩惱得到三果。在離開龜茲國時,她還對羅什說:「大乘佛法,應該傳之東土,在中國弘揚,此事只有靠你去努力,但做這件事,對你自身卻有害而無利,如果這樣,你願不願意去做?」 羅什曰:「致力於弘揚佛法之菩薩,為利益他人,捐軀捨生都在所不辭,如果真能使佛法弘傳,使凡夫俗子們都得到開悟,即便是赴湯蹈火,我也願意去做。」 於是就留在龜茲,住於新寺,後來於寺旁故宮中,首次得到《放光般若經》,就開始潛心研讀。其時有一魔鬼使用魔術,把經文遮蔽住,使得羅什看不到經文。羅什知道此乃是魔鬼所為,心志更加堅固,魔鬼無奈,只好作罷,離開後字又重新顯現,羅什才仍然繼續讀誦經典。不久,又聽到空中有聲音道:「你是有智慧之人,何必還讀這種經典?」羅什道:「你是小魔,應該速速離去,我學佛之心猶如大地一樣不可動搖。」 羅什在龜茲停住二年,廣讀大乘經典,洞察其深蘊義理。龜茲王為他造金獅子座,用中土之錦褥鋪之,讓羅什升座說法。羅什道:「我的師父至今尚未得悟大乘佛法,我必須親自去度化他,因此,不能留在此地說法。」過了不久,其師父盤頭達多突然來到龜茲,龜茲王問他:「大師怎麼會光臨敝國?」達多曰:「一者聽說弟子羅什悟得非常之大乘佛法,二者聽說大王盛弘佛法,所以不辭遠途跋涉來到貴國。」羅什得知師父來到龜茲,終於了卻心愿,十分高興,就為其師父講解《德女問經》。此經多明因緣空假,以前他與其師父都不相信這種義理,所以首先為他講解此經。 起初,達多對羅什說:「你認為大乘佛法有什麼特別高明之處,所以崇尚它?」 羅什曰:「大乘佛法精湛深邃,明一切諸法皆無相;小乘偏狹,多執名相。」 其師曰:「你說一切皆空,很是可怕。怎麼能舍有而愛空呢?這有如過去的一個狂人,讓織匠給他織布,要求他織得越細越好。織匠極其所能,把布織得細若微塵,但那個狂人還嫌其織得太粗。紡匠大怒,乃指著空中說道:『那就是最細之棉紗。』狂人道:『怎麼我看不見?』紡匠道:『此棉紗極細,我算是很好織匠了,尚且看不見,何況其他人?』狂人聽後大喜,就把工錢給織匠。很多織匠都效法他,結果,皆得到上等賞賜,而實際上並無一物。你所說的空法,也跟這差不多吧!」 羅什聽後,乃廣徵博引,連類比喻反覆為其師父講說,經過一個多月講解,其師父方才信服,並嘆道:「為師的不能通達事理,當弟子的反而開導啟發他,此說於今日得到印證也。」於是反拜羅什為師,並說:「羅什是我的大乘師,我是羅什的小乘師。」 西域各國,全都佩服羅什之神明俊逸,每當他講經時,各國國王都長跪於講席旁邊,讓羅什升座說法。其受尊崇,一至於此。 羅什既在西域盛弘佛法,聲名逐漸傳到中土來,當時苻堅占據關中,建立前秦,有外國前部王及龜茲王之弟等來朝覲,苻堅於正殿接見他們。二王對苻堅說:「西域盛產各種珠寶,物產豐富,請求您派兵去征服西域,以使他們成為秦朝之附屬國。」到苻堅建元十三年正月,太史奏道:「從星相看,當有大德入輔中國。」苻堅道:「我聽說西域有一賢聖之士名叫鳩摩羅什,襄陽有沙門道安法師,大概就是他們吧!」遂遣使求之。 到建元十七年二月,鄯善王、前部王等,又奏請苻堅,請他派兵西征。十八年九月,苻堅就派驍騎將軍呂光及陵江將軍姜飛等率兵七萬,西伐龜茲及烏耆諸國。軍隊臨出發時,苻堅在建章宮設宴為呂光等將士餞行,並對呂光說:「帝王應天而治,以愛護蒼生百姓為本,此次西伐,並不是為了貪求、掠奪其土地,而是為了得到得道高人。我聽說西域有鳩摩羅什,深諳佛法,善解陰陽,為學者之宗師,我很思念他。賢哲之士,乃國之大寶,若果攻克了龜茲,請迅即把羅什送回國內。」呂光之軍隊還未到達龜茲,羅什就對龜茲王白純說:「國運衰矣,不日將有強敵從東方來,你應該順從他,不要以硬碰硬。」白純不聽羅什之勸告,遂率軍隊與呂光作戰,結果被呂光打敗,白純被殺,立其弟震為王。 呂光得到羅什後,尚不知其智慧如何,只見他年紀尚少,就以凡人對待他,把龜茲王之女許配給他。羅什拒絕接受,苦苦推辭。呂光道:「道士之德操道行,不超越先父,為何執意推辭?」遂給他飲醇酒,把龜茲王女及他一起關進密室。羅什被逼至此,遂虧其節。後來,呂光又讓他騎牛及劣性之馬,欲讓他從馬上掉下來。羅什對這一切都坦然處之,臉不變色。呂光反而自感慚愧,因而停止對他之戲弄。 在帶羅什回國路上,有一次,呂光把軍隊安置在山下,羅什說:「不可把軍隊安置於此地,若然,必定會碰到麻煩,應該把軍隊安置在山坡之上。」呂光不採納他的建議。到那天夜裡,大雨滂沱,山洪暴發,水深數丈,被淹死的士兵有數千人。呂光才暗地驚異羅什之才能。羅什又對呂光說:「現在軍隊所住的地方,實屬凶地,不宜久留,推算時運和定數,你應該趕快率兵回國,中途必有吉祥之地,適合居住。」呂光採納了羅什的意見。到了涼州,傳聞苻堅已被姚萇所害,呂光令三軍披麻帶孝,把軍隊開到城南,於是占據關外,自立為王,年號為太安。 太安二年正月,姑臧忽起大風,羅什曰:「不祥之風,必有奸賊叛亂,但不成氣候,無須興師動眾,自然能平定。」不久梁謙、彭晃相繼謀反,但隨即被殲滅。呂光在龍飛二年,張掖郡臨松盧水一系匈奴沮渠男成及其堂弟蒙遜等反叛,推舉建康太守段業為盟主。呂光派遣其子秦州刺史太原公纂,率領五萬將士前去討伐。當時輿論普遍認為段業等乃烏合之眾,纂等很有威勢,必定全殲叛軍。呂光以此事問羅什,羅什曰:「我看此行未必吉利。」後來纂軍大敗於合梨。過了不久,郭馨又作亂,纂率大軍返回征討,又被郭馨所敗,差點連自己也被俘虜。 呂光之中書監張資,滿腹經綸,很有才學,呂光很器重他。張資生病時,呂光想盡各種方法為他治病。當時有一外國道人羅叉,自稱能治張資之病。呂光甚是高興,給了他很多賞賜,羅什知道羅叉乃是欺詐呂光,就告訴張資曰:「羅叉不能治病,一切都將徒勞無功。人的命運幽隱難知,不妨以事試之。」就以五色絲結成繩子,用火燒成灰,然後投進水中,並說:「灰若出水又變成繩,則病不可治。」片刻時間,繩子之灰就浮到水面又現出繩之形來。後來,羅叉之治療果然無效,過了幾天,張資則告死亡。不久,呂光也死去,其子呂紹繼位。過了幾天,呂光之妾所生之子纂又殺呂紹自立為王,年號稱為咸寧。 咸寧二年,連連發生怪事:有豬生子,一身三頭,夜裡飛龍從東殿井中爬出,盤伏於殿前,第二天一早又不見了。呂纂把這作為好的預兆,把該殿命名為龍翔殿。不久有黑龍升於東陽九宮門,呂纂又改九宮門為龍興門。羅什奏道:「連日來潛龍出遊,豬妖現異相。龍者陰類,出入有時,而今屢屢出現,這是災禍的象徵,必定有下人謀上作亂,你應該克己修德,以報答上天之譴告。」呂纂不聽其言。後來,與羅什下棋,拿下棋開玩笑說:「砍胡奴頭。」羅什曰:「不能砍胡奴頭,胡奴將砍人頭。」此語話中有話,而呂纂並不理解。呂光有一弟名保,保有子名超,超小字胡奴。後來果然殺呂纂,立其兄隆為王,正印證羅什所說的「胡奴將砍人頭」一說。 羅什在涼州逗留年余,呂光父子又不弘揚佛法,故其對於佛學之深刻見解,也無從宣說、弘傳。苻堅已經故世,竟然不能見上一面,到了姚萇僭位,占據關中,聽到羅什的高名,誠心請他去後秦。呂氏諸君因羅什智謀出眾,恐怕為姚秦所用,就不許羅什到姚秦去。等到姚萇死後,其子姚興即位,又派遣特使去請羅什。 姚興弘始三年(公元四〇一年)三月,廟庭有異根樹木,枝幹連生;逍遙園中蔥變為蘭,大家都以為這是吉祥之兆,說有大賢之人將入後秦。到是年五月,姚興派隴西公碩德,西伐呂隆,大破呂軍。至九月,呂隆上書歸降,才得以把羅什迎入關內。當年十二月二十日到達長安,姚興待之以國師之禮,極是寵信他。兩人常常促膝長談,一起探研佛理,終年樂而無倦。 自從佛法東流,始於漢明帝之時,歷經魏晉,佛教經論漸漸增多,而支、竺諸公所譯出的佛經,多滯文格義。姚興自少崇信三寶,銳志於搜集、講解佛經。羅什到長安後,就把他請入西明閣及逍遙園,譯出眾經。羅什對於佛經本來就十分熟悉,後來又懂得漢語,翻譯極是方便、順暢。當他閱讀舊譯經典時,發現這些譯典錯誤很多,不少翻譯違背佛經本義,不與梵本相對應。於是姚興請沙門僧䂮、僧遷、法欽、道流、道恆、道標、僧睿、僧肇等八百餘人,向羅什請教,讓他們重新譯出《大品》。羅什手持梵本,姚興執舊經相仇校,其新譯異於舊譯之處多,文字更順暢,義理更圓通,大家都十分欽佩,極是讚嘆。 姚興以為佛教宏博、深邃,尤重勸人為善,實是出離苦海之良津,治世之儀範。所以致力於九部經,留心於十二分教,乃著《通三世論》,以昭示因果之報應,王公以下,都欽贊其風。大將軍常山公顯,左將軍安城侯嵩,都篤信因緣業報,屢請羅什於長安大寺,講說新經,續譯出《小品》《金剛般若》《十住》《法華》《維摩》《思益》《首楞嚴》《持世》《佛藏》《菩薩藏》《遺教》《菩提無行》《呵欲自在王》《因緣觀》《小無量壽》《新賢劫》《禪經》《禪法要》《禪要解》《彌勒成佛》《彌勒下生》《十誦律》《十誦戒本》《菩薩戒本》,釋《成實論》《十住》《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各種經論三百餘卷。並且暢說義理,闡發幽微。當時,四方義學,萬里雲集,規模宏大,至今令人景仰。 龍光寺竺道生,擅長闡釋義理,善悟言外之意,也常擔心所譯訛謬,故親自至長安請教於羅什。廬山釋慧遠則致書羅什,提出很多問題請他解答、審定,此事在佛教界廣為流傳。沙門慧睿,才學識見都頗出眾,常跟隨羅什,替他傳寫譯著、書文,羅什經常為他講解印度之文辭語體,與他商榷中印兩種文辭語體之異同,曰:「印度之習慣,甚重音韻語體,宮商音韻,以入弦為善。凡是覲見國王,必有讚頌德業;拜佛之禮儀,以歌嘆為貴。經中之偈頌,即是其範式。但是如果把這種偈句改為漢語,很容易失其韻味,雖然得其大意,但於文體等方面則多有走樣。這有似嚼飯與人,非但失味,而且容易令人作嘔。」羅什常作偈頌贈予沙門法和,曰:「心山育明德,流薰萬由延。哀鸞孤桐上,清音徹九天。」凡有十偈,文辭、語體大抵都是這樣。 羅什崇尚大乘,立志弘揚,經常感嘆道:「如果我執筆撰大乘論著,非迦旃延子之所能比。現在中土,深識大乘義理者很少,既然在這個地方,撰論又有何用呢!」乃悽然而止,只為姚興著《實相論》二卷,並注《維摩詰經》,出口成章,無須修改,文辭優婉,蘊含玄理。 羅什為人神情鑒澈,偉岸出眾,應機會意,很少有人能同他相比。而且秉性誠實、敦厚,慈悲博愛,好學善誘,終日不倦。姚興常對羅什說:「大師聰明穎悟,天下無雙,一旦謝世,怎麼能無有後繼者!」遂以伎女十人,強迫羅什接受。自此之後,羅什不住在僧房,別立住處,供給豐盈。每當講經說法之時,常先自說譬喻,曰:如污泥中所生之蓮花,但採蓮花,勿取污泥。 最初,羅什在龜茲,從卑摩羅叉學律藏,後來卑摩羅叉到長安,羅什十分高興,盡弟子之禮。卑摩不知羅什被迫納伎女之事,就問羅什:「你與漢地大有因緣,來中土弘法這麼長時間了,現有多少弟子?」羅什答道:「漢地經律尚不完備,新譯經論,多是我之所傳譯;三千徒眾,皆從我受學。但我業障深重,故沒有正式拜我為師。」 杯度和尚在彭城聽說羅什在長安,乃嘆道:「吾與此公闊別三百多年了,一直沒有跟他再見面,看來只有等來生再相會了。」 後來,羅什覺得身體略有不適,乃口念三遍咒語,令外國弟子繼續念誦以治病。無奈世壽將盡,病情日漸加重,乃與眾僧訣別曰:「因佛法之故,得與諸公相聚,看來今生難以盡心,只好俟之來世,著實令人悲傷。我才疏學淺,謬充傳譯,所譯經論凡三百餘卷,只有《十誦律》一部未及刪削,存其原本,這肯定不會有什麼差錯。但願所譯經典能流傳後世,全都得到弘揚、流通。我現在於大家面前發誓:『若我所傳譯的經典無什麼大的差錯,我死之後火化身體時,即舌頭燒不爛。』」遂於姚秦弘始十一年(公元四〇九年)八月二十日,死於長安。那一年即是晉義熙五年。 其後,在逍遙園依外國習慣,用火焚燒遺體。柴火燒完之後,身體都燒化了,只有舌頭未燒成灰。後外國沙門來說:「羅什所諳,十不出一。」 起初,羅什之名叫鳩摩羅耆婆。外國取名,多以父母為本。羅什之父親叫鳩摩炎,其母叫耆婆,所以兼取父母之名,稱為鳩摩羅耆婆。羅什之卒年,各種文獻記載不盡相同,有說死於弘始七年的,有說死於弘始八年的,也有說死於弘始十一年的。蓋七與十一,或許因為字誤所致。而經錄中,也有記載死於弘始十一年的。各說不同,無從校定。 晉長安佛陀耶舍 原典 佛陀耶舍,此雲覺名,罽賓人,婆羅門種,世事外道。有一沙門,從其家乞食,其父怒,使人打之,父遂手腳攣躄,不能行止。乃問於巫師,對曰:「坐犯賢人,鬼神使然也。」即請此沙門,竭誠懺悔,數日便瘳。因令耶捨出家,為其弟子,時年十三,常隨師遠行。於曠野逢虎,師欲走避,耶舍曰:「此虎已飽,必不侵人。」俄而虎去,前行果見余。師密異之。 至年十五,誦經日得二三萬言,所住寺,常於外分衛,廢於誦習。有一羅漢重其聰敏,恆乞食供之。 至年十九,誦大小乘經數百萬言。然性度簡慠,頗以知見自處,謂少堪己師,故不為諸僧所重。但美儀止,善談笑,見者忘其深恨。年及進戒,莫為臨壇[1],所以向立之歲,猶為沙彌[2]。乃從其舅學五明諸論,世間法術,多所綜習。年二十七,方受具戒[3]。恆以讀誦為務,手不釋牒。每端坐思義,不覺虛中過時,其專精如此。 後至沙勒國,國王不悆[4]。請三千僧會,耶舍預其一焉。時太子達磨弗多,此言法子,見耶舍容服端雅,問所從來,耶舍酬對清辯,太子悅之,仍請留宮內供養,待遇隆厚。羅什後至,復從舍受學,甚相尊敬。什既隨母還龜茲,耶舍留止。頃之,王薨,太子即位。時苻堅遣呂光等西伐龜茲,龜茲王急,求救於沙勒。沙勒王自率兵赴之,使耶舍留輔太子,委以後事。救軍未至而龜茲已敗。王歸,具說羅什為光所執,舍乃嘆曰:「我與羅什相遇雖久,未盡懷抱,其忽羇虜,相見何期!」停十餘年,乃東適龜茲,法化甚盛。 時什在姑臧,遣信要之。裹糧欲去,國人留之,復停歲許。後語弟子云:「吾欲尋羅什,可密裝夜發,勿使人知。」弟子曰:「恐明日追至,不免復還耳。」耶舍乃取清水一缽,以藥投中,咒數十言,與弟子洗足,即便夜發。比至旦,行數百里。問弟子曰:「何所覺耶?」答曰:「唯聞疾風之響,眼中淚出耳。」耶舍又與咒水洗足,住息。明旦,國人追之,已差數百里,不及。 行達姑臧,而什已入長安。聞姚興逼以妾媵,勸為非法,乃嘆曰:「羅什如好綿,何可使入棘林中!」什聞其至姑臧,勸姚興迎之,興未納。頃之,興命什譯出經藏。什曰:「夫弘宣法教,宜令文義圓通。貧道雖誦其文,未善其理,唯佛陀耶舍深達幽致,今在姑臧,願詔征之,一言三詳,然後著筆,使微言不墜,取信千載也。」 興從之,即遣使招迎,厚加贈遺,悉不受。乃笑曰:「明旨既降,便應載馳。檀越待士既厚,脫如羅什見處,則未敢聞命!」使還具說之。興嘆其幾慎,重信敦喻。 方至長安,興自出候問,別立新省於逍遙園中。四事供養,並不受。時至分衛,一食而已。於時羅什出《十住經》,一月余日,疑難猶豫,尚未操筆。耶舍既至,共相征決,辭理方定。道俗三千餘人,皆嘆其賞要。 舍為人赤髭,善解《毗婆沙》,時人號曰:「赤髭毗婆沙。」既為羅什之師,亦稱「大毗婆沙」。四事供養,衣缽臥具,滿三間屋,不以關心。姚興為貨之,於城南造寺。耶舍先誦《曇無德律》,偽司隸校尉姚爽請令出之,疑其遺謬,乃試耶舍,令誦羌籍藥方,可五萬言。經一日,乃執文復之,不誤一字,眾服其強記。 即以弘始十二年,譯出《四分律》,凡四十四卷,並出《長阿含》等。涼州沙門竺佛念,譯為秦言,道含筆受。至十五年解座[5],興耶舍布絹萬疋,悉不受。道含、佛念布絹各千疋。名德沙門五百人,皆重施。 耶舍後辭還外國,至罽賓,得《虛空藏經》一卷,寄賈客,傳與涼州諸僧。後不知所終。 注釋 [1]臨壇:指僧尼登臨戒壇,舉行授戒儀式,此指受具足戒。 [2]沙彌:舊譯「息惡」「行慈」等,是出家受十戒男子之通稱。 [3]具戒:即「具足戒」,為比丘、比丘尼當受之戒,比丘為二百五十戒,比丘尼為五百戒。 [4]悆:喜歡、喜悅之意。嵇康《琴賦》曰:「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悆。」 [5]解座:即解散法席。 譯文 佛陀耶舍,中土稱為覺名,罽賓人,出生於婆羅門種姓,其家世代師事外道。曾經有一沙門到他家乞食,其父發怒,叫人打此沙門,其父遂患上手腳痙攣之疾,不能走路。遂問疾於巫師,巫師曰:「此乃觸犯了賢人,受到鬼神之懲罰。」其父便請來那沙門,竭誠懺悔,沒過幾天,就痊癒了。因此之故,其父讓佛陀耶捨出家,做那沙門的弟子,當時佛陀耶舍十三歲,常跟隨師父外出遠行。有一次,師徒倆於荒郊曠野中碰到一隻老虎,其師欲走避,佛陀耶舍道:「此虎已經吃飽了,必定不會傷人。」不久虎自離去,師徒繼續往前走不遠,果然看見老虎吃剩下的食物。其師很感詫異。 到了十五歲,日誦經達二三萬言,所住寺院,因常外出乞食,占去了誦經修習的許多時間。該寺有一位羅漢,見他聰明機敏,認定他日後必定大有作為,就代他乞食,供給於他。 到十九歲時,誦大小乘經數百萬言。但佛陀耶捨生性簡傲,頗以知見自居,稱很少有人能當他的老師,因此眾僧不太喜歡他。但他風神俊逸,舉止風雅,且善談言笑,因此與他相處之人,很快就忘卻對他之怨恨。到了應當受戒的年紀,尚沒受戒,二十來歲了,還是一個沙彌。就從其舅學五明諸論,世間的法術等,也多所綜習。二十七歲時,才受具足戒。常以讀誦經典為務,手不釋卷。每當端坐,則凝思入神,不知早晚,其精勤專一,一至於此。 佛陀耶舍後來到了沙勒國,國王不怎麼喜歡他,三千僧人之會,他只是其中普通一僧。太子達磨弗多,漢言稱為法子,見佛陀耶舍俊逸風雅,就問他從哪裡來的,佛陀耶舍對答清雅,太子很喜歡他,就請他留在宮中供養,待之甚厚。羅什到沙勒國後,曾從他受學,兩人都非常敬重對方。羅什隨母親返回龜茲後,佛陀耶舍繼續留在沙勒國。不久,沙勒國國王去世,太子即位。當時苻堅派呂光等西伐龜茲,龜茲王曾派人向沙勒國請求救兵,沙勒國王親自率兵前去救援,讓佛陀耶舍留在國內輔助太子,把後事委託給他。前去救援的軍隊還未到,龜茲國已被打敗。國王就率兵回國,並對佛陀耶舍語及羅什被呂光擄獲之事,佛陀耶舍長嘆道:「我與羅什雖然早就見過面,但相處時間很短,他這次忽然被呂光所擄,不知哪年才能再相見!」佛陀耶舍在沙勒逗留了十多年,後就去龜茲廣弘佛法。 當時羅什在姑臧,曾致書請他到姑臧去,佛陀耶舍帶了乾糧,準備前往。龜茲國僧俗二界都極力挽留他,又在龜茲逗留了一年多。有一次,他對弟子們說:「我準備到姑臧去找羅什,不要驚動他人,趁夜間悄悄出發。」他的弟子們就說:「明天眾人一發現,肯定派人追上來,還是被叫回來。」佛陀耶舍就取來一缽清水,把藥放進水裡,然後念咒語數十言,把水拿給弟子洗足,並且於當天夜裡悄悄出發。到第二天早晨,已走了幾百里路程。他問眾弟子:「有什麼感覺?」大家答道:「兩耳只聽見嗖嗖風聲,眼中淚水直流。」佛陀耶舍又用咒水讓大家洗了腳,讓大家歇息。第二天,龜茲國的人發現佛陀耶舍已經走了,趕緊追趕,但與佛陀耶舍等已相差幾百里,再也追不上了。 佛陀耶舍一行人到了姑臧,而當時羅什已經去了長安。聽說姚興逼他接納伎女,勸他做出了不合佛法之事,乃長嘆道:「羅什有如細棉,怎能使他處於荊棘之中呢!」羅什聽說佛陀耶舍已經去了姑臧,就勸姚興把他接到長安去。姚興沒有接納他的意見。不久,姚興命羅什翻譯經典。羅什就說:「要翻譯佛經,弘揚佛法,必須使文義圓通。我雖然能讀佛經經文,但不甚善其義,只有佛陀耶舍對於佛教義理最是諳熟精通,他現在就在姑臧,可以下詔徵召他來長安,我與他一起反覆切磋,然後再下筆,這樣才能使所譯經典義理純正,使得大法弘傳。」 姚興聽從了他的建議,遂遣使去姑臧,準備接佛陀耶捨去長安。使者到姑臧之後,給了佛陀耶舍很豐厚的賞賜,佛陀耶舍都不肯接受,並笑著對使者說:「姚主明旨既降,本應立即動身前往。施主待沙門既然總是那麼優厚,如果日後像對待羅什那樣對待我,則不敢從命矣!」使者回長安後,把佛陀耶舍的話如實告訴了姚興,姚興感嘆其為人之謹慎,乃鄭重向他做出保證,佛陀耶舍才去了長安。 至長安後,姚興親自去向他問候致意,在逍遙園中另立新居。所給他之豐厚供養,都不肯接受。到了齋食時間,只是草草一食而已。當時羅什正在翻譯《十住經》,一個多月時間內,反覆斟酌,頗難定奪,所以一直未動筆。等佛陀耶舍到了之後,兩人一起切磋,辭理、文意才定下來。當時道俗三千多人,都讚嘆他識見獨到。 佛陀耶舍的鬍鬚呈赤色,善解《毗婆沙》,當時的人都稱他為「赤須毗婆沙」。因他曾為羅什之師,亦稱之為「大毗婆沙」。衣服、飲食、湯藥、房舍等項供養豐盈,衣服、臥具等,滿三間屋,他從不在意。姚興替他把這些衣物等賣掉,所得款項在城南建造一寺。佛陀耶舍先是誦《曇無德律》,姚秦司隸校尉姚爽請佛陀耶舍把此律默誦譯出,但擔心它會有所遺漏,就用別的典籍試驗他,讓他背誦羌籍藥典約五萬言。經過一天,姚爽就把藥典蓋起來,讓佛陀耶舍背誦,只見他背得一字不差,大家都十分佩服他之強記。 就在弘始十二年(公元四一〇年),請他譯出《四分律》,共四十四卷,並誦出《長阿含》等經典。涼州沙門竺佛念譯為漢語,道含筆受。至弘始十五年散席,姚興賞賜佛陀耶舍絹布萬疋,他都不肯接受。賜道含、竺佛念絹各千疋。參加翻譯之名僧、沙門五百多人,都得到賞賜。 佛陀耶舍後來辭別回國,行至罽賓,得到《虛空藏經》一卷,寄客商送給涼州諸僧。後不知所終。 晉京師道場寺佛馱跋陀羅 原典 佛馱跋陀羅,此雲覺賢,本姓釋氏,迦維羅衛[1]人,甘露飯王之苗裔也。祖父達摩提婆,此雲法天,嘗商旅於北天竺,因而居焉。父達摩修耶利,此雲法日。父少亡,賢三歲孤,與母居。五歲復喪母,為外氏所養。從祖鳩婆利,聞其聰敏,兼悼其孤露,乃迎還,度為沙彌。 至年十七,與同學數人,俱以習誦為業。眾皆一月,賢一日誦畢。其師嘆曰:「賢一日,敵三十天也。」及受具戒,修業精勤,博學群經,多所通達。少以禪律馳名。常與同學僧伽達多,共游罽賓,同處積載。達多雖服其才明,而未測其人也。 後於密室閉戶坐禪,忽見賢來,驚問何來?答云:「暫至兜率致敬彌勒。」言訖便隱。達多知是聖人,未測深淺,後屢見賢神變,乃敬心祈問,方知得不還果。 常欲遊方弘化,備觀風俗。會有秦沙門智嚴,西至罽賓,睹法眾清淨,乃慨然東顧曰:「我諸同輩,斯有道志,而不遇真匠,發悟莫由。」即諮詢國眾,孰能流化東土?僉曰:「有佛馱跋陀者,出生天竺那呵梨城[2]族姓相承,世遵道學。其童齔出家,已通解經論。少受業於大禪師佛大先。」 先時亦在罽賓,乃謂嚴曰:「可以振維僧徒,宣授禪法者,佛馱跋陀其人也。」嚴既要請苦至,賢遂愍而許焉。於是舍眾辭師,裹糧東逝。步驟三載,綿歷寒暑,既度蔥嶺,路經六國。國主矜其遠化,並傾懷資奉。 至交趾,乃附舶循海而行,經一島下,賢以手指山曰:「可止於此。」舶主曰:「客行惜日,調風難遇,不可停也!」行二百餘里,忽風轉吹舶還向島下,眾人方悟其神,咸師事之,聽其進止。後遇便風,同侶皆發,賢曰:「不可動」,舶主乃止。既而有先發者,一時覆敗。後於暗夜之中,忽令眾舶俱發,無肯從者,賢自起收纜,唯一舶獨發。俄爾賊至,留者悉被抄害。 頃之,至青州東萊郡,聞鳩摩羅什在長安,即往從之,什大欣悅,共論法相,振發玄微,多所悟益。因謂什曰:「君所釋不出人意,而致高名,何耶?」 什曰:「吾年老故爾,何必能稱美談?」什每有疑義,必共諮決。秦太子泓,欲聞賢說法,乃要命群僧,集論東宮,羅什與賢數番往復。 什問曰:「法云何空?」 答曰:「眾微成色,色無自性,故唯色常空。」 又問:「既以極微破色空,復云何破一微?」 答曰:「群師或破析一微,我意謂不爾。」 又問:「微是常耶?」 答曰:「以一微故眾微空,以眾微故一微空。」 時寶雲譯出此語,不解其意,道俗咸謂賢之所計微塵是常。余日長安學僧復請更釋。賢曰:「夫法不自生,緣會故生。緣一微故有眾微,微無自性,則為空矣。寧可言不破一微,常而不空乎?」此是問答之大意也。 秦主姚興專志佛法,供養三千餘僧並往來宮闕,盛修人事,唯賢守靜,不與眾同。後語弟子云:「我昨見本鄉,有五舶俱發。」既而弟子傳告外人。關中舊僧,咸以為顯異惑眾。 又,賢在長安,大弘禪業,四方樂靜者,並聞風而至。但染學有淺深,所得有濃淡,澆偽之徒,因而詭滑。有一弟子因少觀行,自言得阿那含果[3],賢未即檢問,遂致流言,大被謗黷,將有不測之禍。於是徒眾,或藏名潛去,或逾牆夜走。半日之中,眾散殆盡,賢乃怡然不以介意。時舊僧僧、道恆等謂賢曰:「佛尚不聽說已所得法,先言五舶將至,虛而無實。又門徒誑惑,互起同異,既於律有違,理不同止,宜可時去,勿得停留。」賢曰:「我身若流萍,去留甚易,但恨懷抱未伸,以為慨然耳。」於是與弟子慧觀等四十餘人俱發,神志從容,初無異色。識真之眾,咸共嘆惜,白黑送者千有餘人。 姚興聞去悵恨,乃謂道恆曰:「佛賢沙門,協道來游,欲宣遺教,緘言未吐,良用深慨。豈可以一言之咎,令萬夫無導。」因敕令追之。賢謂使曰:「誠知恩旨,無預聞命。」於是率侶宵征,南指廬岳。 沙門釋慧遠,久服風名,聞至欣喜,傾蓋若舊。遠以賢之被擯,過由門人;若懸記五舶,止說在同意,亦於律無犯。乃遣弟子曇邕,致書姚主及關中眾僧,解其擯事。遠乃請出禪數諸經。 賢志在游化,居無求安,停山歲許,復西適江陵,遇外國舶主,既而訊訪,果是天竺五舶,先所見者也。傾境士庶,競來禮事,其有奉施,悉皆不受。持缽分衛,不問豪賤。時陳郡袁豹,為宋武帝太尉長史。宋武南討劉毅,豹隨府屆於江陵。賢將弟子慧觀詣豹乞食,豹素不敬信,待之甚薄,未飽辭退。豹曰:「似未足,且復少留。」賢曰:「檀越施心有限,故令所設已罄。」豹即呼左右益飯,飯果盡。豹大慚愧,既而問慧觀曰:「此沙門何如人?」觀曰:「德量高遠,非凡所測。」豹深嘆異,以啟太尉,太尉請與相見,甚崇敬之,資供備至。 俄而太尉還都,請與俱歸,安止道場寺。賢儀軌率素,不同華俗,而志韻清遠,雅有淵致,京師法師僧弼,與沙門寶林書曰:「道場禪師,甚有天心,便是天竺王,何風流人也。」其見稱如此。 先是沙門支法領,于于闐[4]得《華嚴》前分三萬六千偈,未有宣譯。到義熙十四年,吳郡內史孟、右衛將軍褚叔度,即請賢為譯匠。乃手執梵文,共沙門法業、慧義、慧嚴等百有餘人,於道場譯出。詮定文旨,會通華梵,妙得經意。故道場寺猶有華嚴堂焉。 又沙門法顯,於西域所得《僧祇律》梵本,復請賢譯為晉文。語在顯傳。 其先後所出《觀佛三昧海》六卷、《泥洹》及《修行方便論》等,凡一十五部,一百十有七卷,並究其幽旨,妙盡文意。賢以元嘉六年卒,春秋七十有一矣。 注釋 [1]迦維羅衛:亦譯作迦毗羅衛、迦維羅竭、迦夷衛國,釋迦牟尼佛故鄉,今尼泊爾南境。 [2]那呵梨城:又作那迦羅訶、那揭羅曷、那揭羅喝等,位於阿富汗東北境,今之夏拉勒阿巴德地區。 [3]阿那含果:意譯為不還、不來,意謂已斷盡欲界九品之欲,不再來欲界受生,是聲聞四果中之第三果。 [4]于闐:古西域國名,位於今新疆和田一帶。 譯文 佛馱跋陀羅,中土稱為覺賢,本姓釋氏,迦維羅衛國人,甘露飯王之後裔。祖父達摩提婆,中土稱為法天,曾在北印度一帶經商、旅遊,後來就在該地定居。其父達摩修耶利,中土稱為法日。其父在他很小時就亡故了,覺賢三歲時就成為孤兒,與母親相依為命。五歲時,其母又亡故,被收養於外婆家。堂伯鳩婆利見其聰敏,又同情他是一個孤兒,就把他接回去,剃度為沙彌。 到十七歲時,跟幾個同學一起,以讀誦為業。大家需要一個月時間才能讀完,他一日就可以讀完。其師很讚嘆地說:「覺賢一日賽過別人三十日。」後來受具足戒,修習精勤,博覽群經,多所綜達。不久就以禪律聞名。他常與同學僧伽達多,一起游罽賓,兩人在一起約有一年時間。達多雖然佩服其聰明、才學,但對他並不是十分了解。 後有一次在密室中坐禪,忽然看見覺賢也進去了,十分驚奇,就問他從哪裡來的?他說:「剛才去兜率院致敬彌勒。」說完便隱身不見了。達多才知道他乃是聖人,但仍知之不詳,後來見他屢有神變,遂誠心追問他,方知他已得不還果位。 常欲遊方弘化,備觀風俗。剛好遇到中土僧人智嚴,西行到了罽賓,看到當地佛法隆盛,學僧很多,乃向東嘆道:「我等僧侶,雖有學道之志,但遇不到精通佛法之明師、能匠,所以無從發悟。」即詢問當地人,誰能到東土去弘傳佛法?大家都說:「有佛馱跋陀羅,出生在印度那呵梨城,其家族世代崇信佛法。佛馱跋陀羅自少就出家,現已通解經論。少時受業於大禪師佛大先。」 佛大先當時亦在罽賓,就對智嚴說:「可以去東土振興佛教、傳授禪法者,佛馱跋陀羅其人也。」後來經智嚴苦苦請求,覺賢遂同意東來中土。於是辭別師父和眾人,帶足了乾糧,前來中土。歷經三載,嘗盡寒暑之苦,跨越蔥嶺,途經六國。各國國王為其遠行弘法行為所感動,都大力資助他。 到交趾後,乃乘船沿海而行,途中經過一個島嶼下面,覺賢以手指山道:「可以停舶於此。」船主曰:「旅途上時間極是寶貴,現在這樣的調順和風更是難遇,怎可停舶!」又繼續前行了二百餘里,忽然狂風大作,把船又吹回島下,眾人才佩服其神靈,全師事他,聽從他的指揮。後來遇到便風,同行的船都出發了,覺賢說不可開船,船主才把船停下來。而那些先開出去的船,全都覆沒了。後來,在一天夜裡,他忽然叫大家把船開走,當時沒有人肯走,覺賢只好收起纜繩,獨自出發。不久,海盜出現了,沒走的人全被殺害了。 不久,到了青州東萊郡,聽說鳩摩羅什在長安,即去長安從羅什受學,羅什極是高興,與之共論佛法,探討義理,多有裨益。覺賢對羅什說:「你所翻譯、闡釋的佛典,與他人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何故致此高名?」 羅什曰:「我只是年紀大了一些,哪裡有什麼高名?」羅什每有疑難問題,常與他一起商討。姚秦太子姚泓,想聽覺賢說法,就令群僧在東宮集會,羅什與覺賢往復論難。 羅什問覺賢:「法因何是空?」 覺賢答道:「色乃眾微所成,故色是無自性的,所以色自身即是空的。」 又問:「既以極微破色空,又如何破一微?」 答道:「眾人或破析一微,我以為不應當是這樣。」 又問:「微是常嗎?」 答曰:「以一微故,眾微即是空;以眾微故,一微即是空。」 當時寶雲譯出這句話,不解其意,道俗都認為覺賢所說之一微是常。過後不久,長安學僧又請覺賢進一步解釋這句話。覺賢說:「一切諸法都非自生,都是因緣而起的。緣一微所以有眾微,微本身並無自性,此即是空。難道可以說有不破之一微,常而非空嗎?」這是當時問答之大意。 秦王姚興致力於弘揚佛法,供養三千多僧人。這些僧人往來於皇宮,常參與世俗之事,只有覺賢與眾不同,潛心靜修。有一天他對弟子說:「吾昨日看見家鄉有五隻船一齊出發。」弟子把這話轉告別人。關中之僧人,都以此話是顯異惑眾。 還有,覺賢在長安大弘禪業,四方喜樂靜修者聞風而至。但學養有深有淺,道行有高有低,一些偽劣之徒,魚目混珠。其中有一弟子因觀行甚差,而又自言得阿那含果,覺賢未及檢核、查詢,遂致流言四起,遭到僧俗二界的猛烈抨擊,即將大禍臨頭。於是徒眾或者匿名隱潛,或者半夜越牆逃走。半日之間,徒眾差不多全逃光了,覺賢還漠然處之,毫不介意。當時之僧䂮、道恆等都對覺賢說:「佛陀尚且不曾聽說已經得到什麼果位,先前所說之五船俱發,又難以印證;你門下的有些徒眾又誑言惑眾,這些既於佛教戒律多有違背,於理也多不合,你當儘速離去,不宜再在此地逗留。」覺賢道:「我身如浮萍,去留很容易,只是弘法心愿未了,甚是感慨。」於是與弟子慧觀等四十餘人,一齊出發,神色從容,毫無驚恐之表現。有識之士,都十分感嘆,深為惋惜,僧俗二界送行者一千多人。 姚興聽說覺賢離去,亦甚是不悅,乃對道恆說:「佛馱跋陀羅遠道而來,為的是弘揚佛法,今緘言未吐,乃悵然而去,甚是令人深感痛惜、感慨。豈可以一言之過失,而使萬人失去那麼好的導師。」遂令人追趕他。覺賢對追上他的使者說:「無量感謝秦主之洪恩盛意,但我實在很難從命,重返長安。」於是又連夜率領眾人繼續往南前往廬山。 沙門釋慧遠,久聞覺賢之風名,聽說他來到廬山,十分高興,兩人一見如故。慧遠以為覺賢之被擯除,過錯在其徒眾;至於所說五船俱發一事,也於律無犯。於是就派遣弟子曇邕,致書姚興及關中眾僧,希望解除擯棄他之處罰。並請覺賢在廬山翻譯禪數諸經。 覺賢志在游化、弘法,不願意安居久住,在廬山待了一年多,又往西去了江陵,正好遇到外國船主,待他進一步詢問,果是印度五船,亦即他以前所言的五船俱發。是時,國中士眾,競相前來參禮、師事他,且有許多布施,他一概不受。自持缽乞食,不問貴賤貧富,一視同仁。當時陳郡袁豹,為宋武帝太尉長史。宋武帝南討劉毅,豹跟隨他來到江陵。覺賢帶著弟子慧觀等去到袁豹府上乞食,袁豹素來不信奉佛教,待之甚薄,覺賢沒吃飽就告辭了。袁豹說:「好像還沒吃飽,請和尚再稍等一下。」覺賢道:「施主布施之心有限,所以使所施捨之飯不夠吃。」袁豹令人添飯,果然又被吃盡。豹大感慚愧,隨後問慧觀:「此和尚是何許人?」慧觀道:「此僧德行高遠,非凡夫俗子所可測量。」袁豹深為嘆異,把此事報告太尉,太尉要求與他相見,一見面,十分崇敬他,資供甚足。 不久太尉回京都,請覺賢與他一起回去,安住於道場寺。覺賢儀軌整肅,不同華俗,而志韻清遠,清雅而深沉,京師法師僧弼給沙門寶林的信說:「道場寺禪師,很有天心,確是印度法王,何其風流之人也。」其見稱如此。 起初是沙門支法領,于于闐得《華嚴》前分三萬六千偈,尚未有宣譯。到義熙十四年(公元四一八年),吳郡內史孟、右衛將軍褚叔度,即請覺賢為譯匠。覺賢乃手持梵本,與沙門法業、慧義、慧嚴等百餘人,於道場寺譯出該經。詮定文旨,會通梵漢,深得經意。故道場寺設有華嚴堂。 還有,沙門法顯於西域所得《僧祇律》梵本,又請覺賢譯為漢文。此事於法顯傳有記載。 覺賢先後所譯出的經典有:《觀佛三昧海》六卷、《泥洹》及《修行方便論》等,共一十五部,一百十七卷,並深究其義理,妙盡文意。後於元嘉六年(公元四二九年)卒,世壽七十一。 晉河西曇無讖 原典 曇無讖,或雲曇摩讖,或雲曇無讖,蓋取梵音不同也。其本中天竺人,六歲遭父憂[1],隨母傭織為業。見沙門達摩耶舍,此雲法明,道俗所崇,豐於利養,其母羨之,故以讖為其弟子。 十歲,同學數人讀咒,聰敏出群,誦經日得萬餘言。初學小乘,兼覽五明諸論,講說精辯,莫能酬抗。後遇白頭禪師,共讖論議,習業既畢,交諍十旬。讖雖攻難鋒起,而禪師終不肯屈,讖服其精理,乃謂禪師曰:「頗有經典,可得見不?」禪師即授以樹皮《涅槃經》本。讖尋讀驚悟,方自慚恨,以為坎井之識,久迷大方。於是集眾悔過,遂專業大乘。 至年二十,誦大小乘經二百餘萬言。讖從兄善能調象騎,殺王所乘白耳大象,王怒誅之,令曰:「敢有視者,夷三族。」親屬莫敢往者。讖哭而葬之。王怒,欲誅讖,讖曰:「王以法故殺之,我以親而葬之,並不違大義,何為見怒?」傍人為之寒心,其神色自若,王奇其志氣,遂留供養之。 讖明解咒術,所向皆驗,西域號為大咒師。後隨王入山,王渴須水,不能得,讖乃密咒石出水,因贊曰:「大王惠澤所感,遂使枯石生泉。」鄰國聞者皆嘆王德。於時雨澤甚調,百姓稱詠。王悅其道術,深加優寵。 頃之,王意稍歇,待之漸薄,讖以久處致厭,乃辭往罽賓,齎《大涅槃》前分十卷,並《菩薩戒經》《菩薩戒本》等。彼國多學小乘,不信涅槃。乃東適龜茲,頃之,復進到姑臧[2],止於傳舍。慮失經本,枕之而寢。有人牽之在地,讖驚覺,謂是盜者,如此三夕,聞空中語曰:「此如來解脫之藏,何以枕之?」讖乃慚悟,別置高處。夜有盜之者,數過提舉,竟不能動。明旦讖持經去,不以為重,盜者見之,謂是聖人,悉來拜謝。 時河西王沮渠蒙遜,僭據涼土,自稱為王,聞讖名,呼與相見,接待甚厚。蒙遜素奉大法,志在弘通,欲請出經本。讖以未參土言,又無傳譯,恐言舛於理,不許即翻。於是學語三年,方譯寫初分十卷。 時沙門惠嵩、道朗,獨步河西,值其宣出經藏,深相推重,轉易梵文,嵩公筆受。道俗數百人,疑難縱橫,讖臨機釋滯,清辯若流,兼富於文藻,辭制華密。嵩、朗等更請廣出諸經,次譯《大集》《大雲》《悲華》《地持》《優婆塞戒》《金光明》《海龍王》《菩薩戒本》等,六十餘萬言。讖以《涅槃經》本,品數未足,還外國究尋,值其母亡,遂留歲余。後于于闐,更得經本中分,復還姑臧譯之。後又遣使于闐,尋得後分,於是續譯為三十三卷。以偽玄始三年,初就翻譯,至玄始十年十月二十三日,三帙方竟,即宋武永初二年也。讖云:「此經梵本三萬五千偈,於此方減百萬言,今所出者止一萬餘偈。」 讖嘗告蒙遜云:「有鬼入聚落,必多災疫。」遜不信,欲躬見為驗。讖即以術加遜,遜見而駭怖。讖曰:「宜潔誠齋戒,神咒驅之。」乃讀咒三日,謂遜曰:「鬼已去矣。」時境首有見鬼者,云:「見數百疫鬼奔驟而逝。」境內獲安,讖之力也。遜益加敬事。 至遜偽承玄二年,蒙遜濟河伐乞伏[3]暮末於枹罕,以世子興國為前驅,為末軍所敗,興國擒焉。後乞伏失守,暮末與興國俱獲於赫連勃勃,後為吐谷渾所破,興國遂為亂兵所殺。遜大怒,謂事佛無應,即欲遣斥沙門,五十已下皆令罷道。蒙遜先為母造丈六石像,像遂泣涕流淚,讖又格言致諫,遜乃改心而悔焉。 時魏虜拓跋燾,聞讖有道術,遣使迎請,且告遜曰:「若不遣讖,便即加兵。」遜既事讖日久,未忍聽去。後又遣偽太常高平公李順,策拜蒙遜為使持節侍中,都督涼州西域諸軍事、太傅驃騎大將軍、涼州牧涼王,加九錫之禮。又命遜曰:「聞彼有曇摩讖法師,博通多識,羅什之流;秘咒神驗,澄公之匹。朕思欲講道,可馳驛送之。」 遜與李順讌於新樂門上,遜謂順曰:「西蕃老臣蒙遜,奉事朝廷,不敢違失,而天子信納佞言,苟見蹙迫。前遣表求留曇無讖,而今使來征索。此是門師,當與之俱死,實不惜殘年,人生一死,詎覺幾時!」 順曰:「王款誠先著,遣愛子入侍,朝廷欽王忠績,故顯嘉殊禮。而王以一胡道人,虧山嶽之功;不忍一朝之忿,損由來之美。豈朝廷相待之厚?竊為大王不取。主上虛襟之至,弘文所知。」弘文者,遜所遣聘魏之使也。 遜曰:「太常口美如蘇秦,恐情不副辭耳!」遜既吝讖不遣,又迫魏之強,至遜義和三年三月,讖因請西行,更尋《涅槃》後分。遜忿其欲去,乃密圖害讖,偽以資糧發遣,厚贈寶貨。 臨發之日,讖乃流涕告眾曰:「讖業對將至,眾聖不能救矣。以本有心誓,義不容停。」比發,遜果遣刺客於路害之,春秋四十九,是歲宋元嘉十年也。黑白遠近,咸共嗟焉。既而遜左右,常白日見鬼神,以劍擊遜。至四月,遜寢疾而亡。 初讖在姑臧,有張掖沙門道進,欲從讖受菩薩戒。讖云:「且悔過。」乃竭誠七日七夜,至第八日,詣讖求受,讖忽大怒。進更思惟:但是我業障未消耳。乃戮力三年,且禪且定。即於定中,見釋迦文佛與諸大士授己戒法。其夕同止十餘人,皆感夢如進所見。進欲詣讖說之,未至數十步,讖驚起,唱言:「善哉!善哉!已感戒矣,吾當更為汝作證。」次第於佛像前為說戒相。時沙門道朗,振譽關西,當進感戒之夕,朗亦通夢。乃自卑戒臘,求為法弟,於是從進受者千有餘人。傳授此法,迄至於今,皆讖之餘則。 有《別記》云:「《菩薩地持經》,應是伊波勒菩薩傳來此土。」後果是讖所傳譯,疑讖或非凡也。 蒙遜有從弟沮渠安陽侯者,為人強志疏通,涉獵書記。因讖入河西,弘闡佛法,安陽乃銳意內典,奉持五禁,所讀眾經,即能諷誦,常以為務學多聞,大士之盛業。少時,嘗度流沙,至於闐國,於瞿摩帝大寺,遇天竺法師佛馱斯那,諮問道義。斯那本學大乘,天才秀髮,誦半億偈,明了禪法,故西方諸國,號為人中師子。安陽從受《禪秘要治病經》。因其梵本,口誦通利。既而東歸,於高昌得《觀世音》《彌勒》二觀經各一卷,及還河西,即譯出《禪要》,轉為晉文。 及偽魏吞併西涼,乃南奔於宋,晦志卑身,不交世務,常游止塔寺,以居士自卑。初出《彌勒》《觀音》二觀經,丹陽尹孟覬,見而善之,深加賞接。後竹園寺慧浚尼,復請出禪經。安陽既通習積久,臨筆無滯,旬有七日,出為五卷。頃之,又於鐘山定林寺,譯出《佛母般泥洹經》一卷。安陽居絕妻孥,無欲榮利,從容法侶,宣通正法,是以黑白咸敬而嘉焉。後遘疾而終。 讖所出諸經,至元嘉中方傳建業。道場慧觀法師,志欲重尋《涅槃》後分,乃啟宋太祖資給,遣沙門道普,將書吏十人,西行尋經。至長廣郡,舶破傷足,因疾而卒。道普臨終,嘆曰:「《涅槃》後分,與宋地無緣矣。」 普本高昌[4]人,經游西域,遍歷諸國,供養尊影,頂戴佛缽,四塔道樹,足跡形像,無不瞻覿。善能梵書,備諸國語,游履異域,別有大傳。 注釋 [1]憂:憂字有多解,或指憂愁,或指因勞成疾,或指父母之喪,此指父喪。 [2]姑臧:古縣名,地處河西走廊要衝,位於今甘肅武威縣,十六國時之前涼、後涼、南涼、北涼均以此地為都。 [3]乞伏:鮮卑族的一支,東晉太原十年(公元三八五年)首領乞伏國仁據枹罕自立,國號西秦。 [4]高昌:古地名,位於今新疆吐魯番東南之哈拉和卓地區,漢時稱四師前國,晉時稱高昌郡,曾一度獨立為高昌國,後為唐太宗征服,稱西州。 譯文 曇無讖,或稱曇摩讖,或稱曇無讖,都是由於所取梵音不同所致。本中印度人,六歲時其父即亡故,隨母親編織毛席度日。遇沙門達摩耶舍,中土稱為法明,為僧俗二界所尊崇,利養甚豐,其母甚仰羨之,所以把曇無讖送給他當弟子。 十歲時,曇無讖與幾個同學一起讀誦咒語,聰敏出眾,一日讀誦經典一萬多言。起初學習小乘,兼學五明諸論,講說精辯,很少有人能與他相抗衡。後遇到白頭禪師,與他一起談論佛法,因所修行的方法不同,就交相論辯百日。曇無讖雖然屢屢詰難,而終難不倒禪師,曇無讖佩服禪師於義理之精深,就對禪師說:「你處還有許多經典,可以讓我一讀嗎?」禪師即授予樹皮《涅槃經》,曇無讖讀後,自感慚愧,方知以前乃井蛙之見,不識大方廣的思想。於是集眾悔過,專攻大乘。 到二十歲時,讀誦大小乘經二百餘萬字。讖之從兄善於訓養大象,因把國王所乘之白耳大象殺死了,國王發怒殺掉了他,並下令說:「如有誰敢去探視屍首,則滅三族。」所有的親屬都不敢去探視。曇無讖哭而葬之。國王大怒,準備殺掉曇無讖,曇無讖曰:「大王你以法殺死他,我因是他的親人所以埋葬他,這並不違背大義啊,大王你為何發怒呢?」大家都替他擔心,但他神色自若,國王慕其志氣,就留下他並供養他。 曇無讖善咒術,屢有應驗,在西域被稱為大咒師。有一次隨王入山,王渴想飲水,但當時四處都無水,讖乃默念咒語真言,使石頭出水,並讚頌道:「大王惠澤所感,遂使枯石生泉。」此事傳遍周邊各國,都讚嘆該王之德行。那一個時期,國內風調雨順,百姓全都稱頌。國王很讚賞其道術,深加優寵。 不久,國王對他不那麼熱情了,待之亦較以往為薄,讖以為自己與國王相處太久了,因而致其生厭,乃辭往罽賓國,並帶去了《大涅槃經》前分十卷,及《菩薩戒經》《菩薩戒本》等。當時罽賓國多學小乘,不信涅槃。他就往東去了龜茲,不久又前往姑臧,住於客棧。因擔心經典丟失,就把它作為枕頭。有人把它移至地上,他頓時驚覺,以為有賊,如此三個晚上,只聽見空中有聲音對他說:「這乃是如來解脫之經,怎能把它當枕頭呢?」曇無讖才大感慚愧,把經另放於高處。夜裡有賊,欲偷此經典,連拿幾次,都搬不動。第二天早晨,曇無讖取經,並不覺得重,盜賊見到這一情景,以為曇無讖是聖人,都來向他致拜。 當時河西王沮渠蒙遜占據北涼,自稱為王,聽到曇無讖的聲名後,迎他入姑臧,待之甚厚。沮渠蒙遜信奉佛教,志在弘通佛法,欲請曇無讖翻譯佛典。曇無讖因自己不懂漢語,擔心義理有所違背,沒同意立即翻譯。遂學漢語三年,才譯出《涅槃》前分十卷。 當時沙門惠嵩、道朗,獨步河西,當曇無讖譯出經典後,極表推崇,進而把它翻譯為漢文,惠嵩擔任筆受,僧俗二界數百人,反覆詰難,曇無讖臨機闡釋,清辯若流,並且十分富有文采,文辭華麗、嚴謹。惠嵩、道朗又請他譯出諸經,再譯《大集》《大雲》《悲華》《地持》《優婆塞戒》《金光明》《海龍王》《菩薩戒本》等六十餘萬言。讖以《涅槃經》本,品數未足,又到外國尋找,適值其母亡故,就留在家中服喪。服喪畢,又于于闐尋得《涅槃經》中分,把它帶回了姑臧譯出。後又遣使于于闐尋得《涅槃經》後分,於是續譯為三十三卷。於後涼玄始三年(公元四一四年)開始翻譯,至玄始十年(公元四二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三部分才全部譯完,是年亦即宋武永初二年。曇無讖曰:「此經梵本三萬五千偈,於此地減百萬言,今所譯出者,只有一萬餘偈。」 曇無讖曾經告訴沮渠蒙遜曰:「有鬼入村落,必有災疫。」蒙遜不信,以親自看見為驗證。曇無讖即加以咒術,使蒙真見到鬼,極感恐懼。曇無讖曰:「應該誠心齋戒,用神咒驅逐之。」乃誦咒三日,然後對蒙遜曰:「鬼已離去。」當時境內有親見鬼者說:「見到數百疫鬼,競相奔走而去。」自此之後,境內始得安寧,此乃讖之力也。蒙遜更加敬重他。 到承玄二年(公元四二九年),蒙遜率軍渡河計伐乞伏暮末於枹罕,以太子興國為前驅,結果為末軍所敗,興國被擒。後乞伏失守,暮末與興國一起為赫連勃勃所俘,後被吐谷渾所破,興國則為亂軍所殺。蒙遜大怒,言自己事佛無好報應,即下令沙汰沙門,五十歲以下的和尚,都命令他們還俗。蒙遜原先為其母造一丈六石像,其時石像淚涕俱下,加上曇無讖極力諫勸,蒙遜才改心悔過。 當時,北魏拓跋燾聽說曇無讖有道術,則遣使迎請,並告訴蒙遜:「若不讓曇無讖去北魏,就派兵攻北涼。」曇無讖在蒙遜處時間已久,不忍讓他離開。後又派太常高平公李順,封蒙遜為使持節侍中,都督涼州、西域諸軍事、涼州牧涼王,加九錫之禮。又命蒙遜曰:「聽說你處有曇無讖法師,博學多才,如鳩摩羅什;秘咒神驗,如佛圖澄。朕欲弘揚佛法,可把曇無讖速速送來。」 蒙遜與李順設宴於新樂門,蒙遜對李順說:「西蕃老臣蒙遜,奉事朝廷,不敢有所違失,而天子輕信佞言,使我處境甚是艱難。前次致書求送曇無讖,而今又求催逼。曇無讖是我之師父,我準備與之死在一塊,並不婉惜殘年。人生一死,還有什麼呢!」 李順說:「你對朝廷之忠誠,乃路人皆知,先前遣愛子入朝,朝廷甚是欽敬你之忠誠、功績,故特殊禮嘉獎。今日你若因一西域僧人,使以前功績盡棄;不忍一時之憤恨,而損害了以往之美譽。這如何對得起朝廷之信任與厚待呢?私下以為你這麼做不可取,現今皇上襟懷之開闊,乃弘文所知道的。」弘文者,即是蒙遜派遣去北魏的使者。 蒙遜曰:「太常口若蘇秦,怕是心口不一吧!」蒙遜既捨不得把曇無讖送去北魏,又懾於北魏之強催逼,到蒙遜義和三年(公元四三三年)三月,曇無讖請求西行再尋找《涅槃》後分。蒙遜誤以為他欲離開自己而去,乃密謀害他,但表面上替他準備了許多乾糧、珠寶。 臨行之日,曇無讖乃流淚告訴眾人:「我業報將到,眾聖所不能救。以本有之志願,義不容停。」等他出發之後,蒙遜即派刺客於路上殺害他,世壽四十九,是年即宋元嘉十年(公元四三三年)。僧俗二界,全都嗟嘆。後來,蒙遜左右常白天出現鬼神,以劍刺殺蒙遜。到四月,蒙遜染疾而亡。 起初,曇無讖在姑臧時,有張掖沙門道進,欲從曇無讖受戒。到曇無讖處所求他授戒,曇無讖要他至心懺悔。道進於是七天七夜竭誠悔過,到了第八天請求曇無讖受戒,曇無讖忽然發怒。道進自己就想:也許我的業障未消,故法師動怒。就刻苦三年,既禪且定。後即於定中,見釋迦牟尼佛與諸菩薩為他授戒。那天晚上,同住的十多人,都在夢中看到道進所說的情形。道進準備去曇無讖處,把此情況告訴曇無讖,未走幾步,曇無讖忽然驚起,唱道:「善哉!善哉!已感戒矣,我當為你作證。」就於佛像前為道進說戒相。當時沙門道朗,振譽關西,在道進感戒那天晚上,也做同樣的夢。乃自卑戒臘,求做道進之法弟。於是,從道進受戒者達一千多人。至今還傳授此戒,這都是曇無讖遺留下來的規矩。 有《別記》稱:「《菩薩地持經》,應是伊波勒菩薩傳來此土。」後來果然是曇無讖所傳譯,眾人都以為曇無讖乃非凡之輩。 蒙遜有堂弟沮渠安陽侯,為人強毅開朗,各種典籍,多所涉獵。因曇無讖到河西弘揚佛法,安陽侯乃銳意佛典,奉持五戒,所讀經典,很快就能背誦,常以為好學多聞,乃是多聞菩薩之盛業。年輕時,曾度越流沙,到于闐國去,在瞿摩帝大寺,遇到印度僧人佛馱斯那,向他請教佛法義理。斯那本來修習大乘,天才秀髮,誦偈達半億之多,對禪法尤為精通,所以當時印度諸國,都稱他為人中獅子。安陽侯從他學《禪秘要治病經》。因是梵本,讀來朗朗上口。回國途中,於高昌得《觀世音》《彌勒》二觀經各一卷,回到河西後,即把《禪要》譯為漢語。 在北魏吞併了西涼後,則南奔到劉宋,潛心隱遁,不涉世務,常游各地寺塔,以居士自卑。先譯出《彌勒》《觀音》二觀經,丹陽尹孟覬,看到譯本後,大加讚賞。後來,竹園寺比丘尼慧浚,又請他譯出《禪要》。安陽侯既久已通習,故下筆如神,十多天時間,譯出五卷。不久,又於鐘山定林寺譯出《佛母般泥洹經》一卷。安陽侯無有妻室子女,淡泊名利,以法為侶,宣揚佛教,所以僧俗二界,都很崇敬他。後來患疾而終。 曇無讖所譯眾經,至元嘉年間才傳到建業。道場寺慧觀法師,立志重尋《涅槃經》後分,乃請求宋太祖資助,派遣沙門道普,帶領書吏十人,西行尋經。到長廣郡,船破傷足,因感染得疾而亡。道普臨終嘆道:「《涅槃經》後分,與漢地無緣矣。」 道普本高昌人,遊歷過西域諸國,供養佛像,頭頂佛缽,四方寺塔,無不瞻仰。善梵文,懂多國語言,遊歷西域的事跡,另有傳記。 宋江陵辛寺釋法顯 原典 釋法顯,姓龔,平陽武陽[1]人。有三兄,並齠齔[2]而亡。其父恐禍及顯,三歲便度為沙彌。居家數年,病篤欲死,因送還寺,住信宿便差,不肯復歸。其母欲見之不得,為立小屋於門外,以擬去來。 十歲遭父憂,叔父以其母寡獨不立,逼使還俗。顯曰:「本不以有父而出家也,正欲遠塵離俗,故入道耳。」叔父善其言,乃止。頃之,母喪,至性過人,葬事畢仍即還寺。嘗與同學數十人,于田中刈稻,時有飢賊欲奪其谷,諸沙彌悉奔走,唯顯獨留,語賊曰:「若欲須谷,隨意所取。但君等昔不布施,故致飢貧,今復奪人,恐來世彌甚,貧道預為君憂耳。」言訖即還。賊棄谷而去,眾僧數百人,莫不嘆服。 及受大戒,志行明敏,儀軌整肅,常慨經律舛闕,誓志尋求。以晉隆安三年,與同學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發自長安,西渡流沙,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莫測所之,唯視日以准東西,人骨以標行路耳。屢有熱風惡鬼,遇之必死。顯任緣委命,直過險難。 有頃,至於蔥嶺,冬夏積雪,有惡龍吐毒,風雨沙礫,山路艱危,壁立千仞。昔有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餘所。又躡懸絙[3]過河,數十餘處,皆漢之張騫、甘英,所不至也。 次度小雪山,遇寒風暴起,慧景噤戰不能前,語顯曰:「吾其死矣,卿可前去,勿得俱殞。」言絕而卒。顯撫之泣曰:「本圖不果,命也奈何!」復自力孤行,遂過山險,凡所經歷,三十餘國。 將至天竺,去王舍城三十餘里,有一寺,逼冥過之。顯欲詣耆闍崛山[4],寺僧諫曰:「路甚艱嶮阻,且多黑師子,亟經啖人,何由可至。」 顯曰:「遠涉數萬,誓到靈鷲。身命不期,出息非保,豈可使積年之誠,既至而廢耶!雖有險難,吾不懼也。」 眾莫能止,乃遣兩僧送之。顯既至山,日將曛夕,遂欲停宿,兩僧危懼,舍之而還。顯獨留山中,燒香禮拜,翹感舊跡,如睹聖儀。至夜,有三黑師子,來蹲顯前,舐唇搖尾,顯誦經不輟,一心念佛。師子乃低頭下尾,伏顯足前,顯以手摩之,咒曰:「若欲相害,待我誦竟,若見試者,可便退矣。」師子良久乃去。 明晨還反,路窮幽梗,止有一徑通行。未至里余,忽逢一道人,年可九十,容服粗素,而神氣俊遠。顯雖覺其韻高,而不悟是神人。後又逢一少僧,顯問曰:「向耆年是誰耶?」答云:「頭陀迦葉大弟子也!」顯方大惋恨,更追至山所,有橫石塞於室口,遂不得入,顯流涕而去。 進至迦施國,國有白耳龍,每與眾僧約,令國內豐熟,皆有信效。沙門為起龍舍,並設福食。每至夏坐訖,龍輒化作一小蛇,兩耳悉白,眾咸識是龍,以銅盂盛酪,置龍於中,從上座至下行之遍,乃化去。年輒一出,顯亦親見。 後至中天竺,於摩竭提波連弗邑,阿育王塔南天王寺,得《摩訶僧祇律》,又得《薩婆多律抄》《雜阿毗曇心》《線經》[5]《方等泥洹經》等。 顯留三年,學梵語梵書,方躬自書寫,於是持經像,寄附商客,到師子國。顯同旅十餘,或留或亡,顧影唯己,常懷悲慨。 忽於玉像前,見商人以晉地一白團扇供養,不覺悽然下淚。停二年,復得《彌沙塞律》,《長》《雜》二含及《雜藏》,並漢土所無。 既而附商人大舶,循海而還。舶有二百許人,值暴風水,眾皆惶懅,即取雜物棄之。顯恐棄其經像,唯一心念觀世音及歸命漢土眾僧。舶任風而去,得無傷壞。經十餘日,達耶婆提國[6]。 停五月,復隨他商,東適廣州。舉帆二十餘日,夜忽大風,合舶震懼,眾咸皆議曰:「坐載此沙門,使我等狼狽,不可以一人故,令一眾俱亡。」共欲推之,法顯檀越厲聲呵商人曰:「汝若下此沙門,亦應下我,不爾便當見殺,漢地帝王,奉佛敬僧,我至彼告王,必當罪汝。」商人相視失色,僶俯而止。 既水盡糧竭,唯任風隨流。忽至岸,見藜藿菜依然,知是漢地,但未測何方,即乘船入浦尋村。見獵者二人,顯問:「此是何地耶?」獵者曰:「此是青州長廣郡牢山南岸。」獵者還,以告太守李嶷。嶷素敬信,忽聞沙門遠至,躬自迎勞。顯持經像隨還。 頃之,欲南歸,青州刺史請留過冬,顯曰:「貧道投身於不反之地,志在弘通,所期未果,不得久停。」遂南造京師,就外國禪師佛馱跋陀,於道場寺,譯出《摩訶僧祇律》《方等泥洹經》《雜阿毗曇心論》,垂有百餘萬言。顯既出《大泥洹經》,流布教化,咸使見聞。 有一家失其姓名,居近朱雀門,世奉正化,自寫一部,讀誦供養,無別經室,與雜書共屋。後風火忽起,延及其家,資物皆盡,唯《泥洹經》儼然具存,煨燼不侵,卷色無改。京師共傳,咸嘆神妙。 其餘經律未譯,後至荊州,卒於辛寺,春秋八十有六。眾咸慟惜。其游履諸國,別有大傳焉。 注釋 [1]平陽武陽:今山西襄垣縣。 [2]齠齔:兒童換齒之時,指童年。《陶淵明集》卷七《祭從弟敬達文》:「相及齠齔,並罹偏咎。」 [3]絙:絞繩之工具。 [4]耆闍崛山:又作祇闍崛山、耆闍多山、崛山,意譯作靈鷲山。位於中印度摩揭陀國首都王舍城東北側,為著名的佛陀說法之地。 [5]《線經》:《大正藏》本作「經」,《出三藏記集》卷二:「《經》,梵文,未譯出。」 [6]耶婆提國:即爪哇。 譯文 釋法顯,姓龔,平陽武陽(今山西襄垣)人。本有三兄,都童年夭折。其父恐禍及法顯,三歲時便把他剃度為沙彌,但仍住在俗家。過了幾年,得了一場大病,差點死去,所以又把法顯送回寺院。到寺院第三天後,病就痊癒了,從此法顯再也不肯回家居住了。其母難得看到他,就在寺旁建造了一個小房子,以便去探視他。 十歲時,其父去世,叔父以其母寡難以獨立,逼法顯還俗。法顯曰:「本來我就不是因為有父才出家,而是為了遠離塵俗才入道修行的。」其叔父認為他說得有道理,乃作罷。過了不久,其母又去世,法顯料理好喪事後,又回到寺里。曾與同學數十人到田中刈稻,當時有飢餓之盜賊欲奪其稻穀,眾沙彌都恐懼而逃,只有法顯自己留在田裡,對賊說:「如果你們需要穀子充飢,請隨意拿取。但你們過去不行布施,故導致今生飢貧,現在又要搶劫他人的東西,只怕你們來世更慘,我真為你們慚愧、擔憂。」說罷就坦然自在地回到寺里。眾盜賊聽了法顯一番話後,不敢把稻穀拿走就逃離了,眾僧數百人,無不讚嘆佩服法顯。 法顯受大戒之後,志行明敏,儀軌整肅。經常慨嘆經律殘缺,就立誓西行尋求。遂於晉隆安三年(公元三九九年),與同學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人,從長安出發。他們西度流沙,一路之上,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分不清東西南北,只好以太陽辨別方向,以屍骨為路標。在他們所走的路上,常有惡鬼熱風,一旦遇上,必死無疑。法顯捨命求法,闖過了重重險關。 不久走到蔥嶺,此嶺不論冬天夏日大雪都不融化,還有惡龍吐毒風,飛沙走石,且道路極是難走,陡壁如刀削,過去曾有鑿石通路,旁邊設有梯道,這樣的險路,爬越了七百多處。另有些地方,必須藉助於繩索攀緣,才能渡過河,這又有數十處。這些都是連漢代之張騫、甘英等人所不曾涉足之地。 之後,又南度小雪山,當走到這裡時,忽然颳起寒風,冷得慧景渾身噤戰不已,無法再繼續走,就對法顯說:「我不行了,你們可趕快往前走,不要都葬身此地。」說罷就斷氣了。法顯撫屍痛哭:「原本的計劃看來無法完成了,這都是命運啊,真是令人無可奈何!」慧景死後,法顯又繼續往前走,所跨越山險,所經之地,達三十多國。 到了離摩揭陀國王舍城三十里處,有一寺院,頗是冷僻幽險。當時法顯欲前去瞻仰靈鷲山,有一位寺僧勸他說:「路上甚是艱險,而且山中有許多黑獅子,經常出來吃人,你這樣去太危險了。」 法顯道:「我遠途跋涉數萬里,歷盡千辛萬苦,立誓到靈鷲山瞻仰聖跡。人之生命無常,有時常在呼吸之間,豈可以使多年宿願,眼看就要實現了,卻半途而廢呢!路上雖然艱險,但我絲毫也不懼怕。」 眾僧眼看無法勸住他,就派了兩個僧人送他入山。到了山上,已是黃昏了,法顯就想在山上住宿。兩個送他去的僧人心中恐懼,便先行離去,法顯一個人留在山中。隨後,法顯就燒香禮拜,遙感聖跡,有如親眼看見當年正在說法之佛陀,感慨萬千。到了夜裡,果然來了三隻黑獅子,它們蹲在法顯的跟前,舐唇搖尾,法顯不停地誦經,一心念佛,獅子乃低頭縮尾,溫順地伏在法顯的雙足之前,法顯用手撫摸它,並暗暗念道:「如果想來吃我,請讓我把經誦完;如果是來考驗我,就回去吧。」獅子停留了一些時間,就慢慢地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法顯離山返寺,路極是難走,只有一條小徑可以通行。走了一里多路,忽然遇到一位道人,年紀大概九十左右,衣服粗素而神采奕奕,法顯雖然覺得其道行高遠,但不知道他乃是神人。後來又碰到一個少年僧人,法顯就問那個少年僧人:「剛才那位出家老翁是誰?」那少年答道:「那是頭陀迦葉大弟子啊!」法顯聽後,極是惋惜錯失了良機,趕快回頭去追,追至一山洞時,只見橫石塞住洞口,無法進入,法顯淚流滿面,只好惋嘆而去。 後來法顯又到了迦施國,國中有白耳龍,常與眾僧立約,共同護佑國家富足,人民安樂,皆有應驗。眾比丘為之起龍舍,並設置福食。每當坐夏結束,龍則化作一小蛇,兩耳都呈白色,大家都知道那即是龍,以銅盂盛酪,將龍置於其中,自上座至底下的僧人全做過後,龍即化去。每年出現一次,這是法顯親眼所見的。 後來法顯等又到了中印度,於摩揭提波連弗邑阿育王塔之南的天王寺,得到《摩訶僧祇律》,又得《薩婆多律抄》《雜阿毗曇心》《線經》《方等泥洹經》等。 法顯留住三年,學梵語梵書,才親自抄寫,後來持經像,與客商一起,到獅子國(錫蘭)。法顯回憶當年與自己一塊西行求法的有十多人,眼下有的留止西域,有的則客死他鄉,如今只剩下他一個,形單影隻,不勝感傷。 有一天忽然於白玉佛像前見到一商人用中土帶來的一支白絹扇子供養,睹物生情,更引發起法顯思念家鄉之心緒,不覺悽然落淚。他又在那裡逗留了二年,得到《彌沙塞律》《長阿含》《雜阿含》及《雜藏經》,這些都是漢地所沒有的。 過了一段時間,正好有商船要到東土來,法顯就搭乘該船回國,船上有二百多人。有一天,忽然狂風大作,船上的人都十分驚恐,就紛紛把雜物扔到海內。法顯擔心把他所帶來的經典也會被扔進海內,就一心稱念觀世音菩薩及歸命漢地眾僧,祈求加被。後來,船順風飄去,沒被撞壞。經過十多天海上顛簸,到了耶婆提國(爪哇)。 在那裡待了五個月,又搭乘一艘開往廣州的商船。船開出二十多天後,有一天夜裡,忽然又颳起大風,全船的人都十分驚慌,大家都議論說:「這條船搭乘此比丘,所以才使我們遭殃,不能因一個比丘,使一船的人全遭覆沒。」大家正準備把法顯推下海去,法顯的施主大聲呵斥商人曰:「如果把這個比丘推下海去,請把我也推下去,要不然,你們都要遭到懲罰的,漢地帝王信奉佛教,我到漢地後就要把這情況報告國王,國王必定要懲罰你們。」眾商人一聽,躊躇不敢下手,法顯方才逃過一劫。 大船在海上航行了數十天,船上已是糧盡水竭,只好隨風飄流。有一天,忽然飄到岸邊。眾人一上岸,看見藜藿菜等,知道已經到了漢地,但不知道究竟在何處,就乘小船入港尋找村民探聽。正好遇見二個獵人,法顯問他:「這是什麼地界?」那獵人說:「這是青州長廣郡牢山(山東青島嶗山)南岸。」獵人回去後,把此事報告了當地太守李嶷。李嶷素來信奉佛教,聽說有比丘從遠地而來,親自去迎接。法顯帶著佛教經像,隨太守到了青州。 不久,欲南下京都,青州刺史請他留下過冬,法顯道:「貧僧所以不惜九死一生,西行求法,就是為了佛教的弘通,現在目的尚未達到,不可久留於此。」於是就南下到了當時的京都建康(今南京),於道場寺與佛馱跋陀羅一起譯出《摩訶僧祇律》《方等泥洹經》《雜阿毗曇心論》,共有百餘萬言。法顯既譯出《大泥洹經》,流布甚廣,當時佛教界僧侶多能讀到此經。 據說,當時有一位後已不知其姓氏之人,住在朱雀門附近,其家世代尊奉佛教,自寫了一部《大泥洹經》,讀誦供養,因為家中別無經室,就把此經與其他書籍放在一起。後來其鄰居家忽然失火,殃及他家,把他家中之東西全都燒光了,只有那《大泥洹經》完好無損,連顏色都沒有什麼異樣。此事在當時京都傳為美談,大家都嘆為稀有。 其餘的經律未及翻譯,法顯又轉往荊州(今湖北省江陵縣),卒於辛寺,世壽八十六。萬眾悲慟痛惜。他遊歷西域諸國之事跡,《佛國記》中有詳細記述。 宋京師道林寺畺良耶舍 原典 畺良耶舍,此雲時稱,西域人,性剛直,寡嗜欲,善誦阿毗曇,博涉律部,其餘諸經,多所該綜。雖三藏兼明,而以禪門專業,每一禪觀,或七日不起。常以三昧正受,傳化諸國。 以元嘉之初,遠冒沙河,萃於京邑。太祖文皇深加嘆異。 初止鐘山道林精舍,沙門寶志崇其禪法,沙門僧含,請譯《藥王藥上觀》及《無量壽觀》,含即筆受。以此二經,是轉障之秘術,淨土之洪因,故沉吟嗟味,流通宋國。 平昌孟,承風欽敬,資給豐厚。出守會稽,固請不去。後移憩江陵。 元嘉十九年,西遊岷蜀,處處弘道,禪學成群。後還卒於江陵,春秋六十矣。 譯文 畺良耶舍,中土稱為時稱,西域人,性格剛直,少嗜寡慾,善誦阿毗曇,博覽律藏,其餘諸經,亦多所宗達。雖然經、律、論三藏都很精通,但於禪學造詣更深,每次打坐,常一坐就是七日。經常以禪法傳化各國。 於元嘉初年,渡過沙河,不遠萬里,來到京都。宋太祖文皇深為讚嘆。 起初住在鐘山道林寺,寶志和尚尊崇其禪法,比丘僧含請他翻譯《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觀無量壽經》,僧含擔任筆受,認為此二經乃是破除迷障之秘術,往生淨土之洪因,所以反覆沉吟、嗟味,並使之流通宋國。 平昌孟,對他很是欽敬,資給十分豐厚。孟去會稽上任時,欲請他一同前往,他再三婉謝。後來移居江陵。 於元嘉十九年(公元四四二年)西遊四川,他所到之處,都大弘佛法,跟他學習禪法者,不計其數。後來又回到江陵,並卒於江陵,世壽六十。 宋京師中興寺求那跋陀羅 原典 求那跋陀羅,此雲功德賢,中天竺人。以大乘學,故世號摩訶衍。本婆羅門種,幼學五明諸論,天文、書算、醫方、咒術,靡不該博。後遇見《阿毗曇雜心》,尋讀驚悟,乃深崇佛法焉。其家世外道,禁絕沙門,乃舍家潛遁,遠求師範,即投簪落,專精志學。及受具戒,博通三藏。為人慈和恭恪,事師盡禮。 頃之,辭小乘師,進學大乘。大乘師試令探取經匣,即得《大品》《華嚴》。師嘉而嘆曰:「汝於大乘有重緣矣!」於是讀誦講宣,莫能酬抗。進受菩薩戒法,乃奉書父母,勸歸正法,曰:「若專守外道,則雖還無益,若歸信三寶,則長得相見。」其父感其言至,遂棄邪從正。 跋陀前到師子諸國,皆傳送資供。既有緣東方,乃隨舶汎海。中途風止,淡水復竭,舉舶憂惶。跋陀曰:「可同心併力念十方佛,稱觀世音,何往不感。」乃密誦咒經,懇到禮懺。俄而信風暴至,密雲降雨,一舶蒙濟,其誠感如此。 元嘉十二年至廣州,刺史車朗表聞,宋太祖遣使迎接。既至京都,敕名僧慧嚴、慧觀於新亭慰勞,見其神情朗徹,莫不虔仰。雖因譯交言,而欣若傾蓋。初住祇洹寺,俄而太祖延請,深加崇敬。琅琊顏延之,通才碩學,束帶造門。於是京師遠近,冠蓋相望。大將軍彭城王義康,丞相南譙王義宣,並師事焉。 頃之,眾僧共請出經,於祇洹寺,集義學諸僧,譯出《雜阿含經》,東安寺出《法鼓經》。後于丹陽郡,譯出《勝鬘》《楞伽經》。徒眾七百餘人。寶雲傳譯,慧觀執筆,往復諮析,妙得本旨。 後譙王鎮荊州,請與俱行,安止辛寺,更創房殿,即於辛寺,出《無憂王》《過去現在因果經》一卷,《無量壽》一卷,《泥洹》《央掘魔羅》《相續解脫》《波羅蜜了義》《現在佛名》等經,《第一義五相略》《八吉祥》等諸經,並前所出凡百餘卷。常令弟子法勇傳譯度語。 譙王欲請講《華嚴》等經,而跋陀自忖,未善宋言,有懷愧嘆。即旦夕禮懺,請觀世音,乞求冥應。遂夢有人,白服持劍,擎一人首來至其前,曰:「何故憂耶?」跋陀具以事對。答曰:「無所多憂。」即以劍易首,更安新頭,語令迴轉,曰:「得無痛耶?」答曰:「不痛。」豁然便覺,心神喜悅。旦起,語義皆通,備領宋言,於是就講。 元嘉將末,譙王屢有怪夢。跋陀答云:「京都將有禍亂。」未及一年,元兇構逆。及孝建之初,譙王陰謀逆節,跋陀顏容憂慘,未及發言。譙王問其故,跋陀諫諍懇切,乃流涕而出曰:「必無所冀,貧道不容扈從。」譙王以其物情所信,乃逼與俱下。 梁山之敗,火艦轉迫,去岸懸遠,判無全濟,唯一心稱觀世音,手捉笻竹杖[1],投身江中。水齊至膝,以杖刺水,水流深駛。見一童子尋後而至,以手牽之,顧謂童子:「汝小兒何能度我?」恍忽之間,覺行十餘步,仍得上岸。即脫衲衣欲償童子,顧覓不見,舉身毛豎,方知神力焉。 時王玄謨督軍梁山,世祖敕軍中得摩訶衍,善加料理,驛信送台。俄而尋得,令舸送都。世祖即時引見,顧問委曲,曰:「企望日久,今始相遇。」跋陀曰:「既染釁戾[2],分當灰粉。今得接見,重荷生造。」敕問:「並誰為賊?」答曰:「出家之人,不預戎事。然張暢、宋靈秀等,並是驅逼。貧道所明,但不圖宿緣,乃逢此事。」帝曰:「無所懼也。」是日敕住後堂,供施衣物,給以人乘。 初跋陀在荊州十載,每與譙王書疏,無不記錄。及軍敗檢簡,無片言及軍事者。世祖明其純謹,益加禮遇。後因閒談,聊戲問曰:「念丞相不?」答曰:「受供十年,何可忘德!今從陛下乞願,願為丞相三年燒香。」帝悽然慘容,義而許焉。 及中興寺成,敕令移住,為開三間房。後於東府讌會,王公畢集,敕見跋陀。時未及淨髮,白首皓然。世祖遙望,顧謂尚書謝莊曰:「摩訶衍聰明機解,但老期已至,朕試問之,其必悟人意也。」跋陀上階,因迎謂之曰:「摩訶衍不負遠來之意,但唯有一在。」 即應聲答曰:「貧道遠歸帝京,垂三十載,天子恩遇,銜愧罔極,但七十老病,唯一死在。」帝嘉其機辯,敕近御而坐,舉朝屬目。 後於秣陵界鳳凰樓西起寺,每至夜半,輒有推戶而喚,視不見人,眾屢厭夢。跋陀燒香咒願曰:「汝宿緣在此,我今起寺,行道禮懺,常為汝等。若住者,為護寺善神;若不能住,各隨所安。」既而道俗十餘人,同夕夢見鬼神千數,皆荷擔移去,寺眾遂安。今陶後渚白塔寺,即其處也。 大明六年,天下亢旱,禱祈山川,累月無驗。世祖請令祈雨,必使有感,如其無獲,不須相見。跋陀曰:「仰憑三寶,陛下天威,冀必降澤。如其不獲,不復重見。」即往北湖釣台,燒香祈請,不復飲食,默而誦經,密加秘咒。明日晡時[3],西北雲起,初如車蓋,日在桑榆[4],風震雲合,連日降雨,明旦公卿入賀。敕見慰勞,䞋施相續。 跋陀自幼已來,蔬食終身。常執持香爐,未嘗輟手。每食竟,輒分食飛鳥,乃集手取食。至太宗之世,禮供彌隆。到太始[5]四年正月,覺體不悆,便與太宗及公卿等告別。臨終之日,延佇而望,雲見天華聖像,禺中[6]遂卒,春秋七十有五。太宗深加痛惜,慰賻甚厚。公卿會葬,榮哀備焉。 注釋 [1]笻竹杖:笻竹可以為杖,即稱笻竹為杖。 [2]釁戾:即叛逆。 [3]晡時:即申時,黃昏之時。 [4]桑榆:指日落時餘輝所在處。《後漢書·馮異傳》:「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東隅指日出處,桑榆指日落處。 [5]太始:宋明帝年號應為「泰」始,非「太」始。 [6]禺中:即隅中,日近午之時。《淮南子·天文》:「日至於衡陽,是謂禺中。」 譯文 求那跋陀羅,中土稱為功德賢,中印度人。以大乘學見長,故世人都稱之為「摩訶衍」。原屬婆羅門種姓,年幼時就學五明諸論,對天文曆法,醫方咒術等,也無不精通。後來得到一部《阿毗曇心論》,讀後大有感悟,遂崇信佛法。其家世代崇信外道,禁絕沙門,他就離家隱潛,遠求名師,遂剃度為僧。到他受具足戒時,已博通三藏。求那跋陀羅為人恭和,尊師盡禮。 不久,辭別小乘師,進一步研習大乘。其大乘師令他從一匣子當中摸取經典,即得《大品》《華嚴經》。其師讚嘆道:「你與大乘很有緣分啊!」於是讀誦、宣講大乘佛法,當時很少有人能與之相比。受過菩薩戒後,就致書父母,勸他們皈依佛教,曰:「如果專守外道,對己對人都不會有什麼好處;如果皈依佛門,則非但能利益他人,而且父子等可以經常相見。」其父為他的話所感動,就棄邪歸正,皈依佛教。 求那跋陀羅到過獅子國(今斯里蘭卡)等地,當地學人都很尊敬他,資給甚厚。既與東方有緣,就隨商船泛海東渡。有一次,船航行到半途中,既無風助航,船中淡水又都喝光了,全船的人都十分焦急。求那跋陀羅就說:「大家可同心合力稱念十方佛和觀世音,佛菩薩神通廣大,我們肯定能夠得救的。」於是就密誦咒經,虔誠禮敬、祈禱,過了一會兒,忽然狂風大作,黑雲密布,下起了大雨,全船的人都獲救了。 元嘉十二年(公元四三五年)到達廣州,刺史車朗奏知皇上,宋太祖即遣使來迎接他。到京都後,宋太祖又敕令名僧慧嚴、慧觀到新亭慰勞他。二人見求那跋陀羅風神俊逸,都十分敬仰他。雖然交談是通過翻譯的,但大家一見如故,十分相投。起初,求那跋陀羅住在祇洹寺,後來宋太祖又親自接見他,對他很是推崇。琅琊顏延之,博學多才,也親自登門造訪。於是京都一帶的名流學士,都紛至沓來,一時門庭若市。大將軍彭城王義康,丞相南譙王義宣,都拜他為師。 不久,眾僧都請他翻譯經典,於是在祇洹寺聚集義學,譯出《雜阿含經》,在東安寺譯出《法鼓經》,在丹陽郡譯出《勝鬘經》《楞伽經》。有徒眾七百多人。寶云為傳譯,慧觀任筆受,反覆斟酌,妙得經意。 後來南譙王鎮守荊州,請求那跋陀羅與他一起到荊州去,他到荊州後,就住在辛寺,並重建僧舍、殿堂,譯出了《無憂王》《過去現在因果經》一卷、《無量壽經》一卷及《泥洹》《央掘魔羅》《相續解脫》《波羅蜜了義》《現在佛名》等經及《第一義五相略》《八吉祥》等諸經,連同以前所譯的共有百餘卷。求那跋陀羅常讓弟子法勇做傳譯、轉譯。 當時,南譙王曾請宣講《華嚴》等經,但求那跋陀羅覺得自己不通漢語,故有慚愧之嘆,就早晚祈請觀世音神通加被。終於在一天晚上,夢見有一個人身穿白色衣服,手持寶劍,提著一顆人頭站在他的面前,對他說:「你因何事憂愁?」求那跋陀羅就把自己不通漢語,翻譯佛經等,有諸多不便告訴了他。只聽見那個人答道:「今後你無須再為此事煩憂了。」隨即用劍把他的頭砍下來,把手中提著的頭重新給他安上,並叫他轉轉頭,問他:「疼不疼?」求那跋陀羅答道:「不疼。」說完猛然醒過來,一時頓覺心神暢悅。第二天一起床,竟然已通漢語,於是就開席講經。 宋元嘉末年,南譙王屢有怪夢,他以此事詢問於求那跋陀羅,求那跋陀羅就對他說:「京都一帶將發生動亂。」還不到一年,果然有叛逆謀反。到了孝建初年,南譙王也反叛於朝廷,求那跋陀羅對此十分憂傷,但不曾對南譙王說出來。南譙王就問他憂傷的原因,求那跋陀羅十分懇切地勸諫他不要做出這種逆節謀反之事,但南譙王都聽不進去,後來又逼求那跋陀羅隨著他的軍隊南下。 南譙王的軍隊在梁山被朝廷的軍隊打得大敗,他們乘船逃走,又受到敵軍的夾擊,當時他們離岸很遠,估計很難逃脫劫難。他只好一心稱念觀世音,手中捉住一根竹杖,投身於江中,水深至膝,他以竹杖划水,越走越深。其時有一童子,從他後面走來,用手牽著他。他對那個童子說:「你比我還小得多,怎麼反而能夠救我?」忽然間覺得自己向前走了十幾步,終於到了岸邊。他就脫下身上的衲衣,準備送給那童子,報答他相救之恩。但回頭一找,已不見那童子的身影,頓時全身毛骨悚然,才知道這是佛菩薩顯現神力的護佑。 當時王玄謨在梁山當督軍,宋世祖有令,如果遇到摩訶衍(即求那跋陀羅),請善加款待,並速將他送回京都。眾軍士找到求那跋陀羅後,就用船隻把他送回京都,宋世祖隨即接見他,並說:「久仰高僧大名,沒想今日方得相遇。」求那跋陀羅曰:「貧僧既己身染叛逆之事,本來罪該萬死。今日反而親得皇上接見,有如重生再造。」宋世祖又問他:「還有哪些賊人?」求那跋陀羅說:「出家之人,本不過問軍事。但如張暢、宋靈秀等,都是被逼所致。貧僧也許是由於過去世之業障,所以碰上這種事。」宋世祖曰:「你無須懼怕。」是日敕令求那跋陀羅住於後堂,供養衣物,善加款待。 以前,求那跋陀羅在荊州住了十年,當時給南譙王的每封信都有記錄。等南譙王的軍隊被打敗後,檢查他軍中之文書材料,求那跋陀羅的信中不曾有半句言及軍事,宋世祖知道了這情況後,更加尊重他。後來在一次閒談中,宋世祖與他開玩笑道:「你還懷念南譙王嗎?」求那跋陀羅說:「受他供養十年,怎麼可能一點也不想念呢!如果陛下允許,願為他燒香三年。」宋世祖很敬佩他之為人,竟然同意了。 中興寺建成後,又敕令求那跋陀羅移住該寺,給了他三個房間。後來在宋世祖東府宴請眾大臣時,求那跋陀羅也被邀請赴宴。當時求那跋陀羅沒有剃髮,滿頭白髮。宋世祖在離求那跋陀羅很遠的地方看到了他,就對身邊的尚書說:「求那跋陀羅聰明機敏,但已垂垂老矣,我若問他,他必定知道所問之用意。」等求那跋陀羅上前時,就迎上去,並對他說:「摩訶衍不遠萬里來此弘揚佛法的願望,都實現了,現在只剩下一件事了。」 求那跋陀羅隨即應道:「貧道遠道而來貴地,承蒙皇恩浩蕩,自感慚愧萬分,但現在已經是七十老朽了,只剩下入滅一件事了。」宋世祖十分讚嘆他的機敏過人,特別讓他坐在自己身邊,一時全朝矚目。 後來於秣陵界鳳凰樓建西起寺,每到夜半更深,就聽見推門聲及呼喚聲,出來一看,又看不到人,眾人都有些害怕。求那跋陀羅就燒香咒願,曰:「你等本來都住在此地,現在此地建造了寺院,舉凡行道禮懺,都為你等祈禱。你等若想繼續住在這裡,就做此寺之護法神;如果不想繼續住在這裡,請各隨所便。」那天晚上,僧俗十多人,夢見一千多鬼魂,都挑著擔子離去了,自此之後,該寺才不再鬧鬼。就是現在陶後渚白塔寺那個地方。 宋世祖大明六年(公元四六二年)時,天下大旱,朝野接連祈禱降雨,一連好幾個月都無見效。世祖請求那跋陀羅祈雨,要他一定求來雨水,如果求不來雨,則無須再相見。求那跋陀羅說:「仰仗三寶之法力,托福陛下之威神,此次祈禱必見成效。如果仍不下雨,決不再相見。」就往北湖釣台燒香祈禱,絕食誦經,頻頻咒願。到第二日黃昏時,忽然風起雲湧,連日降雨,王公大臣,都入朝祝賀。宋世祖敕令慰勞,賞賜甚厚。 求那跋陀羅素食終身,梵香禮拜,未嘗中斷。每次食過之後,都分食于飛鳥。他保留印度的傳統,用手取食。到了宋太宗年代,禮遇、供養更隆。到泰始四年(公元四六八年)正月,自覺身體略有不適,便與太宗及王公大臣們訣別。臨終那一天,蹺首遠望,自稱親見天華、聖像,近中午時分圓寂,世壽七十五。太宗深為痛惜,喪事辦得很是隆重。朝廷之王公大臣等,都參加了他的葬禮,可說是備極哀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