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高僧傳選譯 · 1 慧皎序

原典 ……洪風既扇,大化斯融。自爾西域名僧,往往而至。或傳度經法,或教授禪道;或以異跡化人,或以神力拯物。 自漢之梁,紀曆彌遠,世踐六代,年將五百。此土桑門,含章秀髮,群英間出,迭有其人。眾家記錄,敘載各異:沙門法濟,偏敘高逸一跡;沙門法安,但列志節一行;沙門僧寶,止命遊方一科;沙門法進,乃通撰論傳,而辭事闕略。並皆互有繁簡,出沒成異。考之行事,未見其歸宗。 臨川康王義慶《宣驗記》及《幽明錄》、太原王琰《冥祥記》、彭城劉悛《益部寺記》、沙門曇宗《京師寺記》、太原王延秀《感應傳》、朱君台《征應傳》、陶淵明《搜神錄》,並傍出諸僧,敘其風素,而皆是附見,亟多疏闕。 齊竟陵文宣王《三寶記傳》,或稱《佛史》,或號《僧錄》,既三寶共敘,辭旨相關,混濫難求,更為蕪昧;琅琊王巾所撰《僧史》,意似該綜,而文體未足;沙門僧祐撰《三藏記》,止有三十餘僧,所無甚眾;中書郗景興《東山僧傳》、治中張孝季《廬山僧傳》、中書陸明霞《沙門傳》,各競舉一方,不通今古,務存一善,不及余行。 逮於即時,亦繼有作者,然或褒讚之下,過相揄揚;或敘事之中,空引辭費,求之實理,無的可稱;或復嫌以繁廣,刪減其事,而抗跡之疇,多所遺削。…… 嘗以暇日遇覽群作,輒搜撿雜錄數十餘家,及晉、宋、齊、梁春秋書史,秦、趙、燕、涼荒朝偽歷,地理雜篇,孤文片記,並博諮故老,廣訪先達,校其有無,取其同異。始於漢明帝永平十年,終至梁天監十八年,凡四百五十三載,二百五十七人,又傍出附見者二百餘人。開其德業,大為十例:一曰譯經,二曰義解,三曰神異,四曰習禪,五曰明律,六曰遺身,七曰誦經,八曰興福,九曰經師,十曰唱導。 然法流東土,蓋由傳譯之勛。或逾越沙險,汎漾洪波,皆亡形殉道,委命弘法。震旦開明,一焉是賴,茲德可崇,故列之篇首;至若慧解開神,則道兼萬億;通感適化,則疆暴以綏;靖念安禪,則功德森茂;弘贊毗尼,則禁行清潔;忘形遺體,則矜吝革心;歌誦法言,則幽顯含慶;樹興福善,則遺像可傳。 凡此八科,並以軌跡不同,化洽殊異,而皆德效四依,功在三業。故為群經之所稱美,眾聖之所褒述。及夫討核源流,商搉取捨,皆列諸贊論,備之後文。而論所著辭,微異恆體:始標大意,猶類前序;末辯時人,事同後儀。若間施前後,如謂煩雜,故總布一科之末,通稱為論。 其轉讀、宣唱,原出非遠,然而應機悟俗,實有偏功,故齊宋雜記咸條列秀者。今之所取,必其制用超絕,及有一分通感,乃編之傳末;如或異者,非所存焉。 凡十科所敘,皆散在眾記,今止刪聚一處,故述而無作。俾夫披覽於一本之內,可兼諸要,其有繁辭虛贊,或德不及稱者,一皆省略。故述六代賢異,止為十三卷,並序錄合十四軸,號曰《高僧傳》。自前代所撰,多曰名僧。然名者本實之賓也。若實行潛光,則高而不名;寡德適時,則名而不高。名而不高,本非所紀;高而不名,則備今錄。故省名音,代以高字。其間草創,或有遺逸。今此十四卷,備贊論者,意以為定,如未隱括,覽者詳焉。 《藏》內《高僧傳》,凡有四部,此其一也。古本十四軸,今作十六卷,至梁天監中而止;唐釋道宣續之,終於貞觀間,凡四十卷,名曰《續高僧傳》;宋釋贊寧又續之,迄於端拱之初,凡三十卷,名曰《宋高僧傳》;至明季沙門如惺,輯錄南宋元明大德,僅成六卷,名曰《明高僧傳》。竊以宋明二傳,命名未恰。蓋宋傳中唐、五代人居多,而明傳中宋、元人居多也。今酌易其名,於第一部,則曰《高僧傳初集》。續傳則曰二集,宋傳則曰三集。至於明傳遺漏殊多,未臻完善,擬博採群書,自北宋以迄於今,擇其道行超卓者,匯為一編,名曰四集。由斯以降,續續無盡,是所望於將來。光緒十年夏六月,後學楊文會謹識。 譯文 ……自從佛法東漸之後,西域名僧,紛紛來到中土。或傳譯經典,或教授禪道;或借神通度人,或以法力濟世。 自漢至梁,歷時六代,近五百年。此漢地沙門,亦名僧輩出,代有其人。眾家記錄、敘述各異:沙門法濟所記,偏重於德行高逸之大德;沙門法安,只列志節高尚之僧人;沙門僧寶,僅記述遊方僧眾;沙門法進,雖通撰論傳,但事跡缺略。此中諸記,互有繁簡,各有殊異。多隻考錄其日常行事,都不曾做出梳理、歸納。 臨川康王劉義慶《宣驗記》及《幽明錄》、太原王琰《冥祥記》、彭城劉悛《益部寺記》、沙門曇宗《京師寺記》、太原王延秀《感應傳》、朱君台《征應傳》、陶淵明《搜神錄》等,都旁列諸僧,敘其事跡、風貌,但都是作為附錄,語焉不詳,多所缺略。 齊竟陵文宣王《三寶記傳》,或稱之為《佛史》,或號之曰《僧錄》,因為佛、法、僧三寶一併敘述,故混雜不堪,很難尋求;琅琊王巾所撰《僧史》,似乎著意於概括、統貫,但文體未足;沙門僧祐所撰《出三藏記集》,只載有三十多位僧人,缺略者甚多;郗超之《東山僧傳》、張孝季之《廬山僧傳》、陸明霞《沙門傳》等等,都各列一方之僧侶,又非貫通古今,且多僅舉一、二善行,不及其餘。 直到今日,雖也偶有繼作僧傳之人,但或者偏重於讚頌、褒獎,多有抑揚之意;或者在敘事之中,空引冗辭贅語,並無實理可稱;或者因嫌煩瑣蕪雜,刪除其行事活動,因之事跡多所遺略。…… 我曾在平日餘暇,閱覽各種典籍,搜集、檢錄凡數十餘家,以及晉、宋、齊、梁春秋書史,秦、趙、燕、涼各朝資料,地理雜記孤文片記,並且多方諮詢故老,廣泛訪問先達,加以整理、校勘,取同存異。始自漢明帝永平十年(公元六七年),終於梁天監十八年(公元五一九年),凡四百五十三載,共收錄二百五十七人,又傍出附見者二百餘人。按其德業,開為十類:一曰譯經,二曰義解,三曰神異,四曰習禪,五曰明律,六曰遺身,七曰誦經,八曰興福,九曰經師,十曰唱導。 佛法之東漸中土,首推傳譯經典之功。這些傳譯經典之高僧,或跨越沙漠、天險,或千里飄洋過海,為了弘揚佛法,身命在所不惜。中土佛法之傳布,多依賴此等高僧傳揚之力,其德可敬可崇,故譯經一類,列之篇首;至於闡析義理,則使佛道弘揚四方,眾人受益;神通變化,則能除暴安良;靜心習禪,則功德深隆;弘揚、讚頌戒律,則禁行清潔;忘形捐軀,則能培植慈悲喜舍之心;歌誦經典,則幽顯同慶;興福行善,則使佛教得以弘揚、傳布。 凡此八科,各以不同之形式,傳揚佛法,普行教化,其德皆在導人入於聖道,其功則能淨人之身、口、意三業。所以為群經所稱頌,眾聖所褒揚。至於討核源流,商榷取捨,都列於贊論之中,附於文後。而論之內容,雖各有小異,而體式大致相同:即始標大意,猶如前序;末辯時人,如同後跋。若穿插其中,嫌其繁雜,故列於一科之末,通稱為論。 至於轉讀、唱導,產生的時間不長,但應機悟俗,自有其獨特之功,故齊、宋雜記,全都羅列一些出類拔萃之人。本書之所輯錄者,亦多是一些影響較大的,對於那些只有一分通感者,則列之於傳末;至於神仙方術之流,則不是本書所收錄的對象。 本書所敘述的內容,原均散見眾雜記之中,筆者所做的,只是加以取捨、刪削,收集一處,所以可說是述而無作。為使人們可於一書之內,遍覽眾記之精要,所以凡是眾記中繁辭虛贊,以及德行不堪入錄者,一概省略。因此,雖是總述六代之賢達、高僧,總共才有十三卷,加上序、錄等,合為十四軸,稱為《高僧傳》。以往所撰述的此類書,多稱名僧。然而,名者,本是事實之賓詞。若德行潛隱,則高而不名;反之,若德行平平而名揚一時,則雖著名但並非高僧。著名而德行平平,本來就不足入傳;高僧而默默無名,則是本傳所收錄之對象。所以,本《高僧傳》棄其「名」字,而代之以「高」字。因是草創,其間或多有遺漏。現此十四卷,尤其是論贊,意以為定,疏漏難免,讀者詳覽可知。 〔近人楊文會按〕《大正藏》內的《高僧傳》,共有四部,此慧皎所撰之《高僧傳》是其中之一部。古本十四軸,現作十六卷,至梁天監中為止;唐道宣有續傳,迄於唐貞觀年間,凡四十卷,名曰《續高僧傳》;宋贊寧又有續傳,迄於端拱之初(公元九八八年),凡三十卷,名曰《宋高僧傳》;至明沙門如惺,輯錄南宋、元、明大德,只有六卷,名曰《明高僧傳》。私下以為宋、明二傳,命名未盡恰切。因為宋傳中所收錄的,唐、五代人居多;而明傳中所收錄的,宋、元人居多。今幾經斟酌,更換其名,第一部稱之為《高僧傳初集》。唐續傳稱之為《高僧傳二集》,宋傳稱之為《高僧傳三集》。至於明傳,因為遺漏很多,不盡完善,擬博採群書,自北宋至於現在,選擇其道行卓越者,匯為一編,名曰四集。由此以降,續續無盡,則寄希望於將來。光緒十年(公元一八八四年)夏六月,後學楊文會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