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方仲集 · 明代江西一條鞭法推行之經過
年前予為《跋洞陽子集》一文分載《學林》第二、第三兩期,於明代一條鞭法推行於江西省之情形已詳言之矣。然斯文以《洞陽子集》為中心,所述僅及嘉、隆、萬三朝,至若一條鞭法施行之前後之經過未遑多及。比來理董故業,益以新知,復得有關之資料頗多,其中大半皆六七年前錄自海內外珍藏秘笈者。每念自經此次兵燹之餘,國內此等寶籍其存佚良不可卜,吾為此懼,爰將歷年抄存之珍貴資料輒先整理髮表,凡所徵引,多錄原文,不嫌冗長,蓋為保存史料起見。言江西財政史者,或有所取材焉。
一 一條鞭之前身
——均徭法
明代賦役制度,以田地之肥瘠定賦則之高下,因人戶之丁糧財產之厚薄,而制徭役之重輕。自行一條鞭法後,編審徭役始多以田賦為唯一之標準,其詳可參看拙著《一條鞭法》,載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出版之《中國近代經濟史研究集刊》四卷一期。由是言之,則凡以徭役之負擔,其部分或全部歸之于田賦者,均可視為一條鞭法之濫觴,今茲討論之「均徭法」即一例也。考均徭之名,宣德(1426—1435)以前尚無之。成化二年(1466)八月辛丑給事中丘弘疏言十一事,其一「革弊政」云:
切見國朝立法,凡一應大小科差,皆論民貧富僉點,既因土俗,復順民情。故永樂、宣德間,民生富庶,至有老死不識官府者。其時未有均徭之名,而政無不平。蓋民以十戶為甲,以十甲為里。向者均徭未行,但隨時量戶以定差,一年之中或只用三四戶而足,其餘猶得空間以俟後差。貧者出力,富者出財,各隨所有,聽從其便,故竭一年之勞,猶得數年之逸。今也,均徭既行,以十里之人戶,定十年之差徭。官吏里書,乘造冊而取民財,富豪奸狡,通賄賂以避重役。以下作上,以亡為存,殊不思民之貧富何常,丁之消長不一,只憑籍冊,漫定科差,孤寡老幼,皆不免差,空閒人戶亦令出銀,故一里之中,甲無一戶之閒;十年之內,人無一歲之息。士大夫之家,皆當皂役;致仕之官,不免雜差。甚至一家當三五役,一戶役三四成,富者傾家破產,貧者棄祖離鄉。宜嚴加禁革,今後民間差役,仍如舊制,責付府縣正官,其排年裡長,則盡數通拘;其各里人戶,則詳加重勘。考諸冊籍,參與輿情。貧富品第三等,各自類編,丁糧消長,三年一次通審。別為富役之冊,以為科差之則。挨次定差,周而復始,務在遠近相等,勞逸適均。如此則差役均平,人得休息矣。
然則均徭始於何時乎?據《明史》卷七八,《食貨二·賦役》所載謂:
正統初,僉事夏時創行於江西,他省仿行之。
按夏時以正統二年(1437)遷江西參議,其前則為僉事,是其行均徭法,當在元年也。《明史》卷一六一《本傳》云:
其為僉事時,進知州柯暹所撰教民條約及均徭冊式;刊為令,人皆便之。
萬曆間徐學聚著《國朝典匯》卷九〇《賦役》,言此事較詳:
正統間江西參議 夏時建議,以稅糧多寡,官為定其徭役,謂均徭冊。後行其法於四川,民以為不便,於是重慶府民奏:「政令一,則民易守,科條繁則人易惑,祖宗數十年間所以不輕出一令者,慮擾民也。竊見四川民間賦役俱有定製,其徭役臨期,量力差遣。近者官司輕於變更,造成均徭冊,以民間稅糧多寡為差,分上中下三等,預先定其徭役。且川蜀之民有稅糧多而丁力財帛不足者,有糧少而丁力財帛有餘者,今惟以稅糧定其科差,則富商巨賈,力役不及,而農民終年無休息之日矣。臣恐數年之後,民皆棄本趨末為患非細。」詔從民便,里甲有害民者,如律治罪。(《典故紀聞》卷一三文同)
據此及前引丘弘疏觀之,可見均徭未行於前,皆臨時量力差遣,迨行均徭,始由官府預先冊定徭役;且昔之以丁力財帛僉役者,今則惟以稅糧定差。此其辦法與後來之一條鞭法正相同,而其坐受時人反對之理由亦正同也。(唐德宗時陸宣公抗疏論兩稅法之弊,其持論大旨亦如是。)夏時以後,有功於江西均徭法之推廣者尚有韓雍、崔恭等人。《雍正江西通志》卷五八《名宦二·統轄二·韓雍傳》云:
景泰初,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江西,首行均徭法,編冊輪役,一勞九逸。又行歲辦法,里甲公貯銀兩,有役則估費,召戶領解,民皆便之。(《嘉慶一統志》卷三〇七《江西統部名宦雍傳》:「首行均徭歲辦法」。)
按雍以景泰二年(1451)十二月由廣東按察副使為右僉都御史巡撫江西。天順元年(1457)二月改官山西按察副使 。今按《明史》卷一七八本傳,未載其行均徭法事,殆史官以雍功業煊赫,故削此而弗錄耶?復按《明史》卷一五九《崔恭傳》云:
景泰中……尋遷江西布政使,司有廣濟庫,官吏乾沒五十萬,恭白於巡撫韓雍,典守者咸獲罪。定均徭法,酌輕重,十年一役,遂為定例。
則雍之行此法殆用恭議也。均徭之法,雖經夏、韓、崔諸人倡於前,然日久不能無弊,故改革之舉,時見於史書,《江西通志》卷五九《名宦三·南昌府劉璲傳》云:
弘治進士,授豐城知縣……凡民間均徭征銀,明載數目,印帖,給小民,令依期執貼以輸,吏不能侵。
《國朝典匯》卷九〇亦載:
正德十一年四月,江西巡撫孫燧定均徭則例,革下里概征之弊,定人戶九等之則,而又專責牧守丞判派征額數,一洗吏胥之弊,痛懲包攬之徒。
又據《明史》卷一七八《朱英傳》云:
景泰初……未幾,出為廣東右參議……立均徭法,十歲一更,民稱便。……官參議十年,進右參政,遭母憂。成化初,服闋,補陝西……歷福建陝西左右布政使,皆推行均徭法。十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撫甘肅……
則英所行於廣東之法,約與韓雍、崔恭同時。此外如南直隸等處推行此法之經過,今亦可考見一二,然與江西無涉,故置不論。
二 一條鞭法推行之經過
上言均徭法為一條鞭法之權輿。然均徭雖有條鞭之意,尚無其名。考條鞭之名,起於嘉靖中年,其推行於江西之第一人為巡按蔡克廉。克廉《明史》無傳,其事跡載《明名人傳》(明稿本,撰者未詳)卷二八,此書今惜未見。然王宗沐《江西省大志》卷一《賦書》云:
嘉靖三十五年,巡按蔡克廉乃倡議為一條鞭法……公議一出,民翕然以為便。然……(淮、益)二(王)府言(祿米折銀)獨重,稱不便,而一條鞭法革不施行矣……
《荊川先生文集》卷一二,「廣德州同知蔡侯政績碑記」:
……余惟與蔡侯相知之深也,是以未敢為之書……蔡侯名克廉,字道卿,泉之晉江人,中嘉靖己丑(八年)進士,今為江西提學僉事,共同知廣德也,以刑部郎中坐獄事,謫以某年至州,某年遷廬州府同知。
雍正《江西通志》卷二九《藝文》:「海瑞興國縣八議」:「一、紅站馬船,江西均徭平賦,盡以一條鞭法行之,銀止總數,役無指名,以此小民得止輸正數,較之他省有一倍再倍三倍十餘倍輸當者相遠,便民良法也。獨紅站馬船又編正戶正名,募人自征取……查得吉安、南昌等府,此役亦用一條鞭法,南贛獨不然……一條鞭則便民,編正戶勢必為害,似當速改。」《江西通志》卷六五《名宦九·贛州府》:「海瑞,字汝賢,瓊山人,舉人,……謫調興國縣,值辛酉(嘉靖四十年)兵燹後……述八事上當道……」案宗沐嘉靖二十三年進士,授刑部主事,歷江西提學副使。三遷山西布政使。隆慶五年,總督漕運,兼巡撫鳳陽。萬曆九年,致仕。見《明史》卷二二三《本傳》。蓋彼在江西學使任內亦議行條鞭法者,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九三《福建三·漳州府·田賦》云:
條鞭法,始於王宗沐所著《均徭書》。厥後,都御史龐尚鵬始奏行之。
明朱健《古今治平略》卷二《國朝戶役》曰:
嘉靖末,都御史龐尚鵬奏革天下郡邑庫子,而都御史周如斗撫江西,力主條鞭,議上之,民喁喁望。會卒官,民巷哭甚哀。都御史劉光濟繼之,奏可,行之最久 。
周、劉兩人,《明史》皆無傳。今據《江西通志》卷五八《名宦二》第28頁曰:
周如斗,字允文,餘姚人。嘉靖進士,授貴溪縣,擢御史,歷官巡撫江西。如斗稔知民困差役,創議行條鞭法,以勞瘁卒。疾革時,對諸司語不及他,惟刺刺談條鞭本末,民巷哭肖像祀之。[原註:引康熙癸亥(23年)安世鼎修《通志》]
又,同卷第31頁曰:(《康熙常州府志》卷二三《人物·劉光濟傳》)
劉光濟,字憲謙,江陰人,嘉靖進士,隆慶初,以右副都御史巡撫江西。先是,巡撫周如斗議立條鞭法未就。光濟至,銳意奏行,定為四差,民輸金於官,官為雇役,輕重適均,徭役之困永絕。又創坊甲條鞭,如里甲法。人享其利。歷官至南京吏部尚書。(原注引安志)
由上可知條鞭之法,雖經蔡、王二人之倡議,然仍革未施行。至嘉靖四十三年(1564)龐尚鵬在浙江巡按任內,奏請通行天下 。江西巡撫周如斗(嘉靖四十四年五月任,四十五年卒官)用龐氏之議,請行於本省,然尚未得諭旨而遽逝。至「隆慶二年(1568)十二月江西巡撫劉光濟奏行一條鞭法。」 始報可,且又行之最久,(按劉氏撫贛,自隆慶元年十月,至隆慶四年六月,升南京戶部右侍郎,總督南糧儲)故言者多推劉氏為首功,如萬曆間黃汝良《野紀曚搜》 卷一二云:
隆慶二年,行一條鞭法。初撫臣龐尚鵬、劉光濟以此法行之江西。其後閣臣高新鄭(拱)、張江陵(居正),會戶部議通行之。海內至今遵守。
龐氏與江西條鞭法之關係,已見於上,然彼未嘗撫贛,不可不知。又《萬曆會典》卷二〇《賦役》云:
隆慶四年(戶部)題准江西布政司所屬府州縣各項差役逐一較量輕重:系力差者,則計其代當工食之費,量為增減,系銀差者,則計其扛解交納之費,加以增耗。通計一歲共用銀若干,依照丁糧編派。開載各戶由帖,立限徵收。其往年編某為某役,某為頭戶,貼戶者,盡行查革。如有丁無糧者編為下戶,仍納戶銀;有丁有糧者,編為中戶;及糧多丁少與丁糧俱多者,編為上戶:俱照丁糧並納。編為定例。(原註:「此一條鞭之始。」)
大約光濟奏上條鞭,雖在隆慶二年十二月,但邀戶部題準則為四年間之事。《萬曆會典》所載,與光濟所上之差役疏(詳下),其辦法正一一相同。《萬曆會典》以為此即一條鞭之始,蓋至是始獲戶部正式批准也(下引萬恭贈劉應谷司徒序可證)。又明末吳侃《在是集》 卷二之七第9頁「條編」云:
條鞭,海都創行,民甚便之。或曰:「行於劉光濟」。
所云海都,即指巡撫應天右僉都御使海瑞,任期自隆慶三年六月至四年二月,海氏誠為推行條鞭法於南直隸諸府之人,然考是時,「江左已行之數年矣」 ,謂為創行者當不確也。劉光濟著有《差役疏》,內言條鞭之法甚詳,今載《古今圖書集成》《經濟匯編·食貨典卷一五二·賦役部·藝文》,《江西通志》卷一一七《藝文》亦載此,文長不具錄。至此法推行之宛委,《江西通志》卷二三四《田賦》附一條鞭法緣由所載尚為明白扼要 。
嘉靖中少師華亭徐文貞階承上意旨,謂大江西南不苦賦而苦役。賦悉若故,無有改易;惟役法,州縣吏如治棼絲,益理益亂,父老不得休息,宜莫若一條鞭法便,上之吏耳目可勿塗,下之民易以循守,德意甚優渥,父老延頸法意之成,顧薄海無有應者。隆慶二年,會江陰劉光濟奉命巡撫江西,徐少師即諭劉試條鞭法,劉曰:「諾!」入疆,下群吏議所以行鞭法者。吏皆難之。乃劉意銳甚,亟召撫州府同知包大爟(系燿誤),南昌府司理張守約,吉安府司理鄭恭,饒州府司理孫濟遠,新建令王以修,廬陵令俞一貫,臨川令蔣夢龍,鎖棘院而校計之。時胡少保(疑即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南昌胡訓)從子文學胡湜,善計慮,習賦役法,並召之從包等謀議。議上,劉悉懸諸署璧,旦日仰觀,俯思三月,乃定南(昌)、新(建)二邑條鞭法,明年始徧役於民。民即老死自勿役於官,勿入市廛,即一錢亦得自輸於官。孤且嫠者,懦無力者,附其錢於里胥,曰帶輸,約之為肆差,銀輸官者:南昌二萬三千有奇,新建一萬二千有奇。身一丁,征一錢四分有奇;稅一石,征一錢八分有奇。其他七十餘州縣如例。父老於是無親役之苦,無鬻產之虞,無愁嘆之聲,無賄賂侵漁之患,悉去湯火。因立仁政祠以祀劉。南司馬萬恭有記。至今(雍正)編征四差,猶乃鞭法舊規。
然以上諸書所述,僅具鱗爪,至其全豹必須於萬恭著《洞陽子集》窺之。恭字肅卿,南昌人,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秦鳴雷榜進士,(《江西通志》卷五四《選舉六》)官至兵部侍郎,生平事跡具《明史》卷二二三《本傳》,及《明史》卷八三、卷八五,《河渠志》卷一、卷三。當周、劉等議行條鞭之日,正萬氏守制里居之時(《明史》載嘉靖四十四年恭丁母憂歸,隆慶六年春,起官總理邳州運河河道)。且又躬親計議,力贊其事。故所記最為確實詳盡,良足補史傳之闕。考此書《明史·藝文志》《天一閣書目》《四庫總目》《江西通志·藝文志》,均未見著錄(僅錄恭創《南昌縣正衙記》《南昌縣田賦考記》《大節祠記》數文)。僅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卷二三《集部》載:
萬恭《洞陽子集》十八卷,又《續集》。
然卷數較今所見凡四集,共32卷者少(參見拙作《跋洞陽子集》),頗疑其為早刻故也。此書在昔日既甚少著錄,今日國內似亦無存本,惟於日本宮內省圖書寮見之。誠為天壤瑰寶矣。爰為鉤稽考訂,分條輯錄如此,以為征考江西文獻者之一助焉。關於周如斗之籌辦條鞭始末,本書再續集卷五《懷仁祠碑》云:
江右父老苦十年一役法久矣!世皇帝季年,嫻於民瘼,思以恩澤之。乃下諸路撫臣令曰:「殺民者其猶舉重乎?九年者逸,而以一年舉萬鈞,直絕肋弊耳!宜莫若析萬鈞十舉之,一年直千鈞耳。亡九年之逸,然亦亡一年之斃。」命之曰鞭法。父老扶杖加額幸甚。自是民亡斃也。而諸路竟格不行。御史大夫周公如斗按部江西,與諸有司者矢曰:「所不能舉條鞭,為父老計者,有如江水!」乃拮据四閱月,而科條悉具;然精竭而神渙矣,疾在褥矣,猶刺刺理條鞭事;疾且大漸,諸司視之,猶手書空作「一」字,蓋以一條鞭殉也,悲夫!父老哀之,祀懷仁祠於章江之滸。……彼其時,法令非治也,劉公光濟繼之,然後大行。……後十有六載,周公從子伯思宗為新昌部,仲子愛為南昌部,飾祠而新之。余聞之:「食粒懷稷,飲井思益」,江右鞭法若故也,乃周公安在哉!……
劉光濟之議行鞭法之經過,《洞陽子續集》卷四《仁政祠碑》所記,尤為詳盡:
嘉靖中,少師華亭徐公(階)承上意旨曰:「父老良苦賦役法,三十縣吏若治棼絲,益理益亂,我父老不得休息,宜莫若一條鞭法便!上之吏耳目可勿塗,下之民易以循守。與我共此者其良撫臣乎!」德意甚優渥,父老延頸法意之成,顧薄海莫有應者。隆慶二年春,徐公顧江陰劉公:「即煩以大江之西,為上試之。」劉公曰:「諾!」入其疆,下群吏議所以行條鞭法者。旬日,吏莫肯行,豪右不欲也,府吏胥徒皆不欲也。乃劉公意銳甚,詣余言曰:「條鞭良法,與父老休息,盡格不得行,奈何?」余請原狀。公曰:「督儲云:吾治賦,上供歲多逋,若之何復能征役緡錢,逋不已甚乎?吏議不便!」余曰:「誠不便哉!析征之可乎?令里甲催征者督賦,儲道主之;而當歲者督役錢,州若縣主之。」劉公曰「善!舊法:官倉庫悉令富民典守,司出納,民大弗支,往棄市不啻也。今令伺缺掾代之,掾大怖,有自經者,吏議不便!」余曰:「誠不便哉!噢休之可乎?掾悉歲役而給之值,民悉罷役而輸之緡錢。官侍掾以效勞者例,而速賞之,缺掾即歸市不啻也。」劉公曰:「善!顧賦役輸官者甚巨,猾吏舞文。籍不可稽,籍不可稽,則官病;豪有輸後期且弗滿數,勢不得不迫弱者而逮豪右者,則民病,吏議不便。」余曰:「誠不便哉!莫若為之格冊,列其丁稅之全數於上端,而撮其賦役之輸數於下方。里胥執冊而征之,有司者即按其冊而比之,掾莫敢上下其手,官視民之逋完在目中也。」劉公曰:「善!」乃集群吏,大議鞭法。召撫州同知包君大燿,召南昌府理張君守約,召吉安府理鄭君恭,召廣信府理孫君濟遠,召新建令王君以修,召廬陵令俞君一貫,召臨川令蔣君夢龍,鎖棘院而校計之,包君總其事,上二十四議於大中丞,大中丞駁二十四議下六君者,且令包君日報一章耳。文學胡湜者,胡少保之從子也,善計慮,且習賦役事,余言之劉公,令日從包君議計。一獲即入告大中丞,大中丞日計所報章可否批答焉,復上,則悉懸布諸督院之壁,公且日仰而讀,俯而思,三月,乃定南昌、新建二邑條鞭,而公髭發加白矣。余白劉公曰:「大苦矣!為父老而瘁其身!夫西伯之化,始於二南,今年姑以二縣試,明年始遍七十餘邑者何如?」公乃下令曰:江西不苦賦而苦役,賦悉若故,毋有改易!難役,民悉輸錢於官,官盡雇役於民,民即老死勿自役於官,勿入市廛,即民一錢亦得自輸於官。孤且嫠者,懦無力者,附其錢於里胥,曰帶輸,約之為四差。銀輸官者:南昌二萬七千兩有奇新建一萬八千兩有奇。身一丁,征一錢五分有奇;稅一石,征一錢八分有奇。亡親役之苦,亡鬻產之虞,亡愁嘆之聲,亡賄賂侵漁之患,父老悉去湯火。明年鞭法大定。而南昌太府丁君應璧適至,攘臂以風七十邑者。又明年,七十邑者較若畫一矣。余賀大中丞。大中丞曰:「未也,此所以安野人也,我圖所以安邑人者。」復創坊甲條鞭法。其法一如里甲法,盡輸錢,盡雇役也。邑人曰:「二百載不聊生矣,今活我,活我!」乃扶老攜幼入謝劉公者以萬計。大中丞曰:「未也,我圖所以安遠人者。」乃創禁約鋪行法,乃火牌列籍,官與民平市也。賈人曰:「二百載不帖席矣,今生我,生我!」公撫江右,父老安。父老懼公去江右而鞭法解散,里糧蒲伏闕下疏留之。上念父老,三年乃召大司農。去之日,旄倪數萬,遮號泣而從之,公為欷歔。父老思弗置,則肖像而尸祝之,擇青雲樓而居之;博士弟子思公弗置,則樂群於樓中而誦法之。民有疾苦,奔而禱之,無弗應者。朔望必祝,公生辰必祝,第願大中丞上壽上公且多男也。繼公者,常熟徐公(栻,隆慶五年五月至萬曆元年),大倉淩公(雲翼,萬曆二年六月至萬曆四年三月),吳縣楊公(成,萬曆二年六月至萬曆四年三月),悉唯劉公鞭法守而勿失,父老加寧平矣。青雲祠居府學宮牆西偏,後為樓五楹,中為廳三楹,前為門一楹,旁為四廂,各三楹,皆繚以石垣。少司馬吳公(疑為兵部侍郎新建吳桂芳)額曰「仁政祠」。司馬氏曰:「古稱施仁政於民之效:士願立朝,農願野耕,商願藏市,旅願出途,信然,劉公愛民哉!施仁政而不嫌顧於瘁其躬。徐公、淩公、楊公愛民哉!施仁政而不嫌於仍其官。余悉表而出之,以告人心,且以諗夫後之觀風者」。
由此可知光濟之行鞭法,創議於隆慶二年春間,得里居兵部侍郎萬恭之力贊,復召集撫州同知包大燿、南昌府推官張守約、吉安府推官鄭恭、廣信府推官孫濟遠、新建知縣王以修、廬陵知縣俞一貫、臨川知縣蔣夢龍七人計事,佐以生員胡湜,經三月之往復籌議,至秋九月而事始定,是年十二月奏上(前引《國朝典匯》)。初行於南昌、新建者為「里甲條鞭法」,明年春,復立「坊甲法」以安坊廂市民;秋,立「禁約鋪行法」,以安鋪戶行商等。蓋至是年始遍行於全省其他十七縣 。此法沿至後任巡撫徐栻、凌雲翼、楊成諸人,咸能守而勿失。以上事跡,今再以集中他文參補之。《洞陽子續集》卷一《仁政紀序》云:
司馬氏讀仁政紀喟然嘆曰:余今而後知王道之易易也!大江之西,父老二百年苦不得休息。隆慶二年春,大中丞江陰劉公定徭役條鞭法,秋九月成。明年春,坊甲鞭法成。是年秋,禁約鋪行法成。庚午(隆慶四年)夏(六月)父老號哭送大中丞於江之滸。明年,肖劉公之像。又明年,尸祝公於青雲祠。公移少宰。又二年,甲戌(萬曆二年),父老修青雲祠。公陟南太宰,先後七八載中。……劉公仁詳在徭役書中。
此言三法制定之年月也。而劉公推行鞭法時所遭遇之困難,亦可得而言焉。《洞陽子集》卷一《贈劉應谷司徒序》云:
中丞劉公撫江右之三載,始移少司徒以行。……司馬氏曰:「余觀劉公之政三稔矣,其為一條鞭法,詳在庸調書中。當其時,愚民不可慮始,怠吏難於圖成,余應以是舉也,落落難合耳,逎公持之堅……一年而是公政者什一,不者什九;二年,而是者半,不是半;三年,天子俞其議,吏民樂其便。」
以上所言之徭役書或庸調書,今已不可復睹矣。
至於當時議事諸人,其分別所責之職責,猶可考見。《洞陽子集》卷一〇《贈包少東序》,記其首定南昌役法,上二十四議事云:
……江右民力竭矣。均賦役之法,大吏議之三十年,或傳過舍而不欲聞,或集盈庭而莫敢斷。條鞭之法則付之無可奈何。彼三十年中才智敏給,懷名譽,獵通顯者何可勝數?乃安民大政,獨若有待大中丞劉公,舉安民大政悉以委之包公不少吝。夫包公據十年低棲下寮之位,而膺劉公三十年不決主權,寄數千里引領安危之命,而又處於積忌危艱之中,余意包公直縮首走耳。顧毅然報大中丞以身嘗之,且以南昌首邑試,八日而汰冗繁數百役,省耗費七千金。大中丞下二十四議於公,公日答一焉。無弗稱民便,當意旨,受特知之令,擁專制之柄,監司莫能與,刺史莫能贊。不閱月而上慰劉公食下咽,下令江右勞息肩。已而謗言充堂,毀書盈牘,余又以為包公直縮首走耳。復毅然報中丞劉公,繡衣顧公 ,以身去就決新法之行止,博江右生靈百世之安……百姓戴之,中丞繡衣重之,且會薦於朝,且署滿考江右郡國第一矣,旋擢京輔少府矣。……
此贈總領計議事宜之撫州同知包大燿之序也。《洞陽子集》卷六《贈王新建序》云:
……隆慶戊辰(二年),(西蜀王)侯上最於天官。大中丞劉公乘傳撫江右,念江右凋瘵至甚,思所以大噢休之。以為噢江右莫如縮民供,縮民供莫如一條鞭法便。每嘆與我共此者,其唯良縣令乎?顧無可使者。會侯返自都下,謁劉公,公迎而勞苦之,「嗟乎!民瘵極矣!一條鞭其可便民蘇乎否耶?」侯應聲曰:「便哉!」劉公慮侯之迎同也,復曰:「奈何其利於民、弗利於官,巨室利而細民弗之利也!」蓋劉公志銳甚,特為是左詞觀侯定主耳。侯乃振袂而昌言之,共詞曰:「往征斂無藝,費出多門,民甚苦之;新法行,則費省而用縮,上無煩令,民有一守,是民利也。往政緒如毛,群奸四出,官甚苦之;新法行,則牘約而務寡,縣有司執一以御百,聰明不眩,是官利也。往往徵稅將期,競趨輕便,富者貨趨,豪者賄書,而巨室病;新法行,則征有定算,狡掾不得上下其手,阡陌坐受利,是巨室之利也。往巨室以計免大役,勢必及編氓,竭產售,不足當大役之什一,而細民病;新法行則賦多寡同,貢相若;役大小同,貢相若,直安枕臥矣,是細民之利也。」語竟,劉公黃氣溢大宅,謂侯曰:「……新法已在吾目中,子為我盡心焉。」蓋先是在官者惡所法害己,故屬有司狎左右語,莫肯助劉公。而劉公得侯,若燥而獲涼劑。每為余言:「自得王新建而一條鞭之法行益堅矣!」……而王侯秋官之命下矣……劉公念新法方成,而侯又去,彷徨強侯檄,必編新法而後得行。邑弟子父老又彷徨詣劉公大呼,「即王侯去,執行新法,孰活我者!」……
此則敘新建知縣王以修參與計議及贊行新法之經過也。至於里甲條鞭法及坊甲條鞭法之議定,以南昌府推官張守約之功為多。《洞陽子集》卷七《贈張鳳台北上序》云:
……中丞劉公,御史顧公 ,異張公獨無事,念遠人未安,則命張公議里甲法;念邇人亦安,又命張公議坊甲法。此兩法者,實懸民命,議之三十年不成矣。而公固旬日成之,議數十上,無一弗當中丞御史公心者。法畫一,而吏胥莫緣為奸;供疾輸,而小民老死不識市廛……
而文學胡湜之貢獻,則詳同卷內《再壽劉中丞序》中:
……劉公……念何以永江右野人之命,則令文學上里甲二十四議;念何以永江右邑民之命,則令文學上坊甲十二議。文學唯不習為吏,且愚憧,所議不能當大中丞意足懼。公固款款下其議於屬所司。議之當,色喜也;議弗當,亦色喜也。文學人人畏公之議,憚公之虛,苟可永父老子弟之命者,矢不敢負大中丞。謀於野,一獲焉,入告大中丞;謀於道,一獲焉,入告大中丞。大中丞時優假文學,可裨吾大計,條財賦之政令,風群吏而均節以施之,變通以趨之。不期年,新法大行,且報天子成命矣。夫鞭法江右議二十年矣,競泥不達……
關於臨川知縣蔣夢龍之計議,據《江西通志》卷二六《名宦六·撫州府》第十六頁:
蔣夢龍,長洲人,嘉靖進士,授臨川令。邑被寇掠,加意撫循,條陳均役之法,開府劉公(光濟)是其議,令各屬俱遵行,邑多逋賦,盡歸猾手,制裁以法,令民自輸,至今便之。(原註:引豫章書)
南昌知府丁應璧之於此役,據前揭《仁政祠碑》所記,固為「攘臂以風七十邑」者,然據《洞陽子集》卷一〇《再贈丁荊山序》所言,此公純以不競之心,行簡易之政,似非於條鞭法有積極倡道之功者 。查當時贊與新法之推行者,除上列包、胡諸人外,尚有灌城人楊汝瑞、進賢知縣湯聘尹、南昌致仕里居工部左侍郎劉伯耀等。今引申核證如下。《洞陽子三續集》卷一《楊封君墓志銘》云:
……奉政公者,姓楊氏,名汝瑞,字惟賢,號三田,灌城南關人。……丁卯(隆慶元年),巡撫江陰劉光濟至,奉命舉行條鞭法甚急。旦日,詣司馬公(按即萬恭自謂)詰所以行條鞭法者。司馬以公及胡生湜嫻於賦役官條,上方略。始年,舉南(昌)、新(建)二邑新法;明年舉江西七十二邑新法。民大便安。天子令進其書通行海內,惠元元。事在萬司馬語錄,及劉中丞案牘中。又明年,議差舡,田差不下水,水差不上田法。又議坊甲條鞭法,司馬盡聞,大中丞盡斷而舉行之。里人因是倚奉政公,細事質成亡虛日,亡煩官府懸榻,里有頒聲焉……
則知里甲、差舡、坊甲諸法,皆楊汝瑞及胡湜所條上之方略,厥功甚偉也。又,《洞陽子續集》卷一《棠陰紀序》記進賢知縣湯某之奉行新法及議定章程云:
鍾陵父老苦役苛法久矣,敝於役者什九。大吏束手而莫敢問。邑有司直為是廩廩耳。大中丞江陰劉公矢均役,為之鞭法,以與民休息,乃下令曰:「大江之右有司能從吾鞭法者,吾能顯揚之!」七十二邑莫有應者。獨進賢令湯侯承大中丞而奉行其意令焉。其法,使氓納丁畝之緡,輸之官,不復知有在官之役;役領丁田之直,取諸官,不復知有在野之氓。進賢民無妄供,官無橫征。役者相與歡於市,氓者相與歌於野,曰:「待我湯,湯來其蘇!」大中丞甚德湯侯,令湯侯其悉為我定鞭法章程,以風屬邑七十。乃民德湯侯又萬於大中丞,庶幾焉長子孫,世世蘇我父老也。顧湯侯治行聲稱藉甚,聞於闕下。主上方屬意循吏,思與民休息,下所司,亟召湯令,以風薄海邑有司以役法苦父老者,俄授給事中。……
今據《江西通志》卷五九《名宦三·南昌府》,知是時縣令為湯聘尹,傳云:
湯聘尹,字國衡,長洲人,隆慶戊辰進士,知進賢(知縣),邑糧差先析為二:糧輸於官,差則隨事分派於民,富者破產,貧者廢業。聘尹(至),奉行一條鞭法,百姓戴之……(原註:引《進賢志》)
按當時家居致仕刑部侍郎進賢曾鈞亦贊助此事,《洞陽子集》卷一七《祭曾恭肅公文》云:
諫垣草疏,積牘盈篇,……憫差役之困,而法贊條鞭……
可以為證(「曾鈞傳」見《明史》卷二〇三)。《洞陽子再續集》卷五《劉左司空狀》云:
左司空羅湖啟公者,名伯躍,字起之,世居南昌之羅池。……癸亥(嘉靖四十二年)……特旨准致仕。……生平絕城府,屏思慮。嘗與余議條鞭法,余借箸而籌之,曰:「如此而善,如此而壞。」公曰:「唯,唯,第為吾構思,若思即吾思也。」又嘗與余議徭稅法,余借箸而籌之曰:「如此為盈,如此為縮。」公曰:「唯,唯,第為吾握算,若算即吾算也。」……歿於萬曆五年丁丑十月之朔,距生弘治癸亥(十六年),享年七十有五……
此公雖或無所容心,然彼以鄉居高宦,而肯唯唯諾諾於新法之間,則亦固得書也。夫條鞭在當時為一種新法,其圖始之難,已見於上,至其守成之不易,亦有可得而言者。《洞陽子續集》卷一《洋山凌公序》,記萬曆元二年間巡撫凌雲翼之拳奉舊制,可見一斑:
……大江之西,父老苦役苛法久矣。江陰劉公始議鞭法:官出納其直而顧之役,愚夫匹婦,第持一錢,獲終歲之安。富室大氓,第輸官藏耳,亡破產之危。乃邑有司病官勞而民逸,欲役者而征之,以嘩。大中丞淩公索鞭法牘按之曰:「江右所因,令百世可知,宜莫若鞭法矣。敢有言損益者,罪無赦!」……乃大因劉公鞭法,農者食人,役者食於人。食人者以直博安,食於人者以力博利。法制凝定,民以寧一。……(第1—3頁)
《洞陽子再續集》卷一《贈潘印川司寇序》云:
萬曆丁丑(五年),大江之西……吏又不能畫一條鞭法,數議變更。百姓廩廩,莫必旦夕之命。賑夫賑婦,又競緣為奸,日以贗金攖人貨,吏法令非行也。天子又亟出潘中丞治大江之西。逾年,定條鞭,嚴保甲,清驛傳,通萬曆制錢法,……百姓為之謠曰:「條鞭便天下,保甲甲天下,驛傳傳天下,錢法法天下。」誠德之也。……天子……亟以右司寇召中丞。……
此贈潘季馴序也。季馴以萬曆四年三月辛丑巡撫江西,至五年十一月乙亥召為刑部右侍郎(均見《實錄》《學庵類稿》)。《明史·食貨志·賦役》云:
先是,潘季馴按廣東,倡行均平里甲之議,業已發其(指條鞭法)端,然止行於一方,未能遍也。
今按《明史》卷二三三《本傳》云:
……嘉靖二十九年進士。授九江推官。擢御史(三十八年),巡按廣東,行均平里甲法,廣人大便,臨代去,疏請飭後至者守其法。
疏入,戶部請以其言行通省如法遵守,年終籍記用銀數目以聞,報可。《潘司空奏疏》卷一《上廣東均平里甲議》云:
其法……先計州縣之沖僻,以為用之繁。令民各隨丁力輸銀於官。每遇供過客,及一切公費,官為發銀,使吏胥老人承買。其里長止在官勾攝,甲首悉放歸農。
蓋季馴十餘年前所行於廣東之均平里甲法固已開條鞭之先河矣。今按季馴《督撫江西奏疏》 卷三《遵照條編站銀疏》云:
隆慶四年八月內奉前巡撫江西右副都御史劉(光濟)案驗,准戶部咨為酌議差役事,該本院題內開……水馬等役,則又編頭戶、帖戶,以數十戶而朋為一役,募役則給由帖,取討工食,窮鄉下邑之民,不能抗市積年之勢,戶戶被擾,雞犬不寧,其害尤甚。臣愚擬將各項差役,逐一較量,通計一歲用銀若干,止照丁糧編派,開載各戶由帖,立限徵收在官,分項解給。往年編為某役,某為頭戶,某為帖戶,今一切革之,其銀一完,則終歲無追呼之憂,而四民各安業等因……
蓋遵照劉議將驛站銀兩編入條鞭也。其他,有贊翊紹述之功者,據《洞陽子集》所載尚有南昌知縣林雲原、秀水人贈布政司使張某、常熟人南昌知縣顧沖吾等。雖其人或無足輕重,然既與鞭法有此一段因緣,則亦不宜令其泯沒也。《洞陽子續集》卷一《林雲原序》云:
萬曆二年春……於時林侯為南昌四年矣,上其最於大冢宰矣。我父老甚昵,侯曰:……夫條鞭者,大中丞劉公之良法也。吏胥惡其不利己,數欲變易。吏意若蝟;侯守如山。四年官無積逋,民鮮追呼。今去矣,孰有為我布法如侯定者?……
《洞陽子再續集》卷三《壽張封君偕壽序》(按此序作於萬曆七年)云:
先是,大江之西,鞭法搖而靡定,園錢滯而未流,民皇皇莫必旦夕也。方伯公一切畫一之。……(第1頁)
同集卷五「送顧沖吾序」云:
……萬曆初……常熟顧侯入豫章……議園法則賈安於市,定鞭法則軍安於伍……萬曆九年始以冬官員外郎召。……
此雲「定鞭法則軍安於伍」者,疑先時鞭法紊亂,或至役及軍卒也(下引《陳有年傳》可證)。考條鞭法在各地施行之情形,史籍尚少有原本之系統記述。且記錄星散,排比維艱,獨《洞陽子集》於嘉隆、萬曆初年贛省推行之經過,對於時、地、人三者均有比較詳盡之載記,洵為難得可貴。蓋萬恭以躬預其事之人,故能言之確實詳明如此,其價值迥非後出之史料所可比擬也。以上撮錄《洞陽子集》竟。下更廣徵載籍,以明有明一代江西一條鞭法之興替焉。《江西通志》卷五八《名宦二·統轄二·陳有年傳》云:
字登之,餘姚人,嘉靖進士,萬曆間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江西。……戊子(十六年)水災,特疏請蠲賑,豁南昌魚課,人德之。南昌衛軍余丁差每苦虐,奏請行條鞭法,征銀雇募如州縣,積困始蘇,旋以浮言罷歸。後官至吏部尚書,卒,諡恭介。(原註:引豫章書)
按有年以萬曆十四年三月撫贛,至十六年閏月罷官,據上引其奏請衛軍編差行條鞭法當在十六年間,則可知條編法之應用且推及軍役矣。考隆慶間或萬曆初年在贛省各地推行鞭法而未著錄於《洞陽子集》中者尚有以下諸人,萬曆《秀水縣誌·人物六·賢達》,載秀水人九江知府張應治於嘉隆間議行條鞭云:
張應治,字體徵,嘉靖壬戌(四十一年)進士。初任行人,擢南京戶科給事中。……已復抗章論時相不協與望,竟出為九江守。至則首復軍餉,議條鞭,緝盜賊。會江右大祲,流民相攜入境,應治以便宜發廩賑之,全活甚眾。萬曆初,舉卓異,賜宴賞齎。尋升臨清副使。卒。……
《江西通志》卷六〇《名宦四·瑞州府》載:
鄧之屏,巴縣人,嘉靖進士。隆慶間知瑞州府。……憫高安賦額偏重,詳減之。又以民苦徭役,取回九江協濟,請行條鞭法。升蘇茂兵備……(《安志》)
前書卷六一《名宦五·臨江府》:
李樂,字彥和,烏程人,隆慶戊辰(二年)進士。知新淦縣……淦賦繁,徵收猥雜,乃申請條編畫一,民便輸納。……擢給事中,有金川紀事。……(《安志》)
前書卷六二《名宦六·撫州府》:
唐本堯,上海人,隆慶進士,任金谿縣。……時條鞭法新法,他邑尚觀望疑阻,本堯堅守之,分毫不擾,民咸德之。……擢監察御史。(《金谿志》)
前書卷六三《名宦七·饒州府》:
謝汝韶,長樂人,隆慶間知安仁縣,……行條鞭法,刻錦江政略,民為立碑祀之。(《府志》)
前書卷六四《名宦八·九江府》:
俞汝為,華亭人,隆慶進士,任德化縣,……改里甲為條鞭,分限納銀,人便之。(《九江府志》)
此其奉行鞭法又稍在本府太守張應治之後矣。《江西通志》卷六五《名宦九·南安府》:
余世康,字汝為,婺源人,隆慶初,知南康縣,條鞭法初行,人情觀望,世康獨盡力蠲革一切弊征,為嶺北諸邑倡。(《府志》)
以上所列,皆為初行條鞭法時之功臣,至後來有舉廢興墮之功者,則有以下王、陸、章、汪、管五人,《江西通志》卷六〇《名宦四·袁州府》:
王隆德,烏程人,萬曆進士,任袁州推官,有才識。時撫按行部以條鞭之外,復有值櫃收銀,南糧民解,為里甲困擾;及衙門供應取辦地方,民苦之。檄隆德與建昌推官陸鍵條議,量加四差。一切錢糧俱官解僉點,吏書值櫃經收;及各公署損壞,什物置辦,俱官給修補;供應夫馬,悉給驛傳,不許假借私派里甲,請著為令,一時稱便。(《袁州府志》)
《江西通志》卷六二《名宦六·建昌府》:
章宗禮,新會人,由舉人萬曆十九年任新城知縣。時行四差法,而復有八差之議,宗禮悉罷之。丈田躬歷阡陌,人無敢奸者。(《新城志》)
蓋條鞭法行之甫十餘年,而各地時有額外之徵派矣。《江西通志》卷六一「名宦二·吉安府」:
汪可受,號靜峰,黃州人,由進士,萬曆間知吉安府。……征輸便民,造條鞭法,樹碑郡門云:「官壞此法者官不職;民梗此法者民弗良;書吏舞此法者遣!」定為例,至今遵行之。(《安志》)
然條鞭法雖經可受之重造,其後仍趨紊亂,故《江西通志》卷六一「吉安府」又載:
管正傳,號德園,蘇州人,崇禎辛未(四年,1637)進士……令永新……設匯封,定官造。歸條鞭,毀淫祠,至今猶守之雲。(《安志》)
綜括本節所述,作江西一條鞭法表解如下,以著明其時、地、人、事四者之梗概,庶覽者粲若列眉云爾:
附表
嘉靖三十五年 巡按蔡克廉
嘉靖四十年 提學副使王宗沐(以上二人均倡議條鞭法,然未獲施行。)
嘉靖四十四至四十五年
巡撫周如斗(上條鞭之議,卒官,仍未見實施。)
巡撫劉光濟(始奏准。)
撫州同知包大燿(總計二十四議,首試役法於南昌。)
南昌府推官張守約(議里甲、坊甲兩法。)
吉安府推官鄭恭(核二十四議。)
廣信府推官孫濟遠(核二十四議。)
新建知縣王以修(首先奉行鞭法。)
廬陵知縣俞一貫(核二十四議。)
臨川知縣蔣夢龍(條陳均役之法。)
南昌生員胡湜(上里甲二十四議,坊甲十二議。)
灌城人楊汝瑞(議南新二縣裡甲鞭法,又議差舡及坊甲法。)
南昌家居兵部侍郎萬恭
南昌家居工部侍郎劉伯耀
進賢家居刑部侍郎曾鈞
進賢知縣湯聘尹(奉行條鞭,議定章程。)
南昌知府丁應璧
巡按監察御史顧廷對(?)
以上諸人皆為襄助劉光濟創立條鞭之人,或議事有功,或推行得力者。
九江知府張應治(議條鞭。)
德化知縣俞汝為(改里甲為條鞭。)
瑞州知府鄧之屏(請行條鞭法。)
新淦知縣李樂(申請條鞭畫一。)
金谿知縣唐本堯(條鞭新行堅奉之。)
安仁知縣謝汝韶(行條鞭法。)
南康知縣余世康(行條鞭法,為嶺北諸縣倡。)
以上諸人皆於隆慶間推行條鞭,然與劉氏之關係不詳。
隆慶五年至萬曆元年 巡撫徐栻
萬曆元年至二年 巡撫凌雲翼
萬曆二年至四年 巡撫楊成
隆慶五年至萬曆二年 南昌知縣林雲原
以上四人皆堅守條鞭法使不變更。
萬曆四至五年萬曆七年前 巡撫潘季馴(將站銀歸入條鞭。)
萬曆九年前 秀水人張某(畫一條鞭法。)
萬曆十六年 南昌知縣顧沖吾(定軍伍鞭役法。)
萬曆十九年 巡撫陳有年(奏請衛軍編差行條鞭法。)
萬曆八年以後 新城知縣章宗禮(罷八差之議,仍行四差。)
萬曆 袁州推官王德隆、建州推官陸鍵(奉撫按檄,條議量加四差,以免條鞭額外之徵。)
吉安知府汪可受(重整條鞭法。)
崇禎四年後 永新知縣管正傳(歸條鞭。)
民國三十年十二月寫定於四川李莊之石崕寄廬
(原載《地方建設》第2卷第12期,194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