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中國茶鄉 · 第十七章

羅伯特·福瓊 《兩訪中國茶鄉》
名剎——周邊風景——樹林、灌木——和尚們的早課——離開寺廟——有關佛教的一些想法——基督教傳教的重要陣地——傳教士們面臨的困難——天主教及其努力——基督的慈悲——新教傳教士——他們在中國內地傳教的前景——有關中國開放的白日夢——用竹子造紙——路上遇到的一位老官員——清湖鎮——僱船前往西興——回到上海 第二天我們仍然在山裡面跋涉。山路雖然很窄,但路況很好,足以顯示中國人的勤勞特性。我前面介紹過,這兒的很多山口都設有關口,這些關口與城門差不多。在浙江省界附近,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我注意到其中一座山的山頂上設有三個關口,這三個關口前後只隔了一段很短的距離,關口之間有一排長長的房子,以前顯然是做兵營使用的,但現在都無人居住,殘破不堪了。我估計,只有在動亂年月,軍隊才會駐紮到這裡來吧,而在和平年代,他們可能更願意呆在山下的村鎮裡,而不是跑到這荒涼的高海拔地區。 當我們爬到這座山的山頂時,中國人告訴我們,我們從北面的山坡下去時,應該會經過一座很有名的寺廟。他們說,這座廟叫關帝廟[1],坐落在山中風景最美的地方,可以休息歇腳,非常有名氣。很顯然,這座廟在當地名氣很大,於是我們趕往那兒,決定在廟裡用餐,並且在那兒消磨掉這天剩下的時光。沒走多遠,我們就走進了一條漂亮的竹林小路。這些竹林以及其它一些高大的樹木都在告訴我們,我們已經進入到這座佛寺的領地了。 關帝廟建在一處陡峭的山坡旁邊。走近以後,我們看到寺廟位於道路的右手邊,餐廳則位於道路左邊,兩者之間的空地上方搭起了一個茅屋頂,用來遮陽擋雨。寺廟分為三進,後一進比前一進依山勢而抬升。廟裡面擺滿了神像,很多神像都很大。餐廳規模也很大,對於那些住在山上的和尚們來說,這個餐廳無疑可以給他們帶來一筆可觀的利潤。餐廳中間有很大一片地方,上面有屋頂覆蓋,四面則敞開著,裡面擺滿了給客人準備的桌子、長凳、椅子等。餐廳四周則是廚房、爐灶, 以及大客棧應有的那些附屬設施等等。 這個地方真是太漂亮了,我對這兒的植物資源也很感興趣,考慮到就要與武夷山道別,以後再也見不到了,我於是決定在這個廟裡多停留一兩天。好心的和尚們自然不會拒絕我這樣一種安排,他們給我提供了一間房子,白天我可以用它存放行李,晚上可以在裡面睡覺。 中國人對此處風景的稱讚一點也沒有溢美,確實很雄偉,讓人印象深刻。寺廟後面便是聳立的高山,寺廟前面透過樹縫可以看到寬廣肥沃的山谷。除了茂密的竹林,寺廟旁邊還種了一些種類各異的高大杉樹。 我曾提到過,這些山嶺似乎都屬於佛教的領地,我接下來就要描述一下和尚們是怎麼做早課的,這些都是我在廟裡親眼所見。 因為急於看到整個早課儀式,在和尚們開始集會前的幾分鐘,我就站到通往大殿的一條走廊上了。我沒等多久,一個老和尚就從我身邊走過去,站到一個大大的木魚後面,這個木魚懸掛在走廊屋頂下面。老和尚用木棰敲了幾下木魚,木魚發出沉悶的巨響,響聲傳遍整個大殿。接著鐘樓里的銅鐘也敲響了三次,於是我看到和尚們從各自的僧房裡走了出來,每人左肩都披著黃色的僧袍。同時還有一位老者手中敲著一塊方板,四處轉悠著,喚醒那些可能還在睡覺的和尚,同時提醒那些懶惰的和尚們開始進行祈禱。 和尚們進來的這個大殿非常之大,面積足有100英尺見方[2],高可60英尺左右。屋頂由眾多粗壯的樑柱撐起。三尊大佛相——過去、現在、將來之佛,每一尊都至少有30英尺高——就立在大殿中間。三寶佛前有個祭壇,祭壇前的地面上擺放著至少一百個蒲團,舉行法事時,和尚們就跪在這些蒲團上面。在這座寬敞大殿的四周,還擺放著很多小一號的神像,據說這些神像代表的都是那些成佛成聖了的國王,以及別的一些偉大人物,這些人物因為活著的時候非同一般的虔敬而出凡入聖。 我注意到,有個人與和尚們一塊進來,他點燃祭壇上的蠟燭,燒上香。香菸裊裊上升,整個大殿都充滿了那種濃重而又宜人的香味。大殿里似乎一下子變得肅穆起來。和尚們一個接一個進來,神色都非常虔敬,眼觀口,口觀心,很少有人將眼睛抬起來。他們排列在祭壇的左右兩邊,跪在蒲團上,慢慢地向佛像磕上幾個頭。這時候,大鐘又敲響了,開始時很慢很莊嚴,漸漸地節奏加快,所有人這時候都一動不動。 和尚們然後集中起來,大約一共八十個左右,開始做法事。我坐在門邊看著他們。離祭壇最近的和尚開始敲一隻小鍾,另一人擊鼓,全體和尚都要拜倒幾次。一位和尚這時候敲起木魚,木魚是中空的,比人頭還要大上許多,木魚聲和銅鐘聲就這樣交替地響起。儀式進行到這個階段,一個年青和尚越眾而出,他站到祭壇前面,慢慢地鞠躬,反覆幾次之後,開始誦經。另一位和尚,很明顯是主事的,敲著木魚控制誦經的節奏,其它人則用一種很是低沉的聲音唱經或者說誦經。法事開始的時候,和尚們都面朝佛像,分立在祭壇左右,但這時,他們突然轉過身子,面對面站著。開始時誦經節奏還比較緩慢,這時速度逐漸加快,到誦經速度最快的時候,一下子又戛然而止。大殿里就這麼沉寂了兩三秒鐘,然後傳出一個領唱的聲音,它唱了幾句之後,全體和尚又都加入合唱,於是誦經聲又一切如舊。 越眾而出的那個年青和尚現在又面朝佛像站在了祭壇前,在靠近大門位置的蒲團上,他跪了下來,低頭磕了幾次頭。他然後邁著緩慢莊重的步子,走到祭壇前,拿起祭壇上的一個瓶子,給它加滿水。用手比劃幾下之後,他撒了一些水滴到祭壇上,做完這個動作,他從瓶子裡倒了些水到一個杯子裡,然後慢慢地端著杯子從祭壇前退回到大門邊。跨出大門,他把手指伸到杯子裡的水中蘸了一下,然後將水滴灑向門邊的石柱。 年青和尚做著這些的時候,別的和尚繼續在誦經。誦經節奏不時發生變化,一會兒快速流暢,一會兒緩慢凝重,但總是那種哀傷的調子。在這一部分法事結束之時,所有的和尚都在祭壇前跪下,等到他們再站起來的時候,祭壇右邊的站成一列往右邊走,左邊的站成一列往左邊走,和尚們一個接一個沿著寬敞大殿的兩側往後面走,邊走邊合著小鈴鐺擊出的節奏,繼續用低低的聲音誦經。當這兩列隊伍在大殿的另一端碰頭時,他們便調轉身來,按照來時的順序再走回去。這樣的遊行大概要持續五分鐘左右,然後和尚們在祭壇前站定,嘴裡誦經不輟。一兩分鐘以後,全體和尚又都跪了下來,就這樣跪著誦一會兒經。等到他們再次站起來的時候,那些站在左邊的先唱一段經文,唱完之後跪下去,然後站在右邊的接著唱一段,唱完也跪了下去。左邊的再站起來接著唱,就這樣左右兩邊輪流誦經,依次在祭壇前俯伏拜倒,一直持續有十分鐘之久。接下來的法事與剛開始時差不太多。 這場令人印象深刻的法事一直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整個法事期間,大殿門口都掛著一塊厚厚的帘子,用來遮擋陽光。就在法事剛剛結束,門帘從兩邊拉開的時候,那一瞬間給人留下的印象既奇特又震撼。幾縷紅色的陽光射進大殿,祭壇上的蠟燭看起來很是昏暗,那些巨大的佛像似乎也比平時顯得更大更古怪。一個接一個,和尚們像來時一樣,慢慢地神情肅穆地退出大殿,看起來他們還深深地沉浸在剛才那個自己參與過的法事當中。幾乎所有的和尚都轉移到了餐廳,他們馬上就要在那兒用餐了。佛教徒不食葷腥,但是他們會設法多吃一些米飯和蔬菜。看到其中一位和尚一頓所吃米飯是如此之多,我大為吃驚。但通常來說,和尚們看起來還是很瘦弱很憔悴,這恐怕主要應歸因於他們的生活缺少運動,同時食物構成又不合理。 第三天早晨,我喝了一杯真正的武夷紅茶用以提神,這也許是我在這武夷山里喝的最後一杯茶了,要知道,這茶可就是因為這山而得名的啊。然後我就告別了和尚們,離開了這座寺廟。我的手下都還在享用豐盛的飯菜呢,我把他們丟在後面,自己先下山了。山坡很陡,所以山路也修成了「之」字形,彎彎曲曲的。我有時候走在充滿熱帶景觀的茂密樹林裡,有時候山隨路轉,又能瞥見下面山谷里的一些景象,山谷中都是綠毯一般的稻田。 回頭仰望,我還能看到密林深處偶爾露出的寺廟一角。陽光跳躍著照在上面,琉璃瓦閃閃發亮,好像鋪滿了寶石。它看起來更像一座仙苑,而不是住人的地方。想到這點就讓人難過,不管這兒看起來有多麼的如仙似幻,周邊的景色又是如何美麗,但始終有一片黑乎乎的烏雲籠罩在它上面,因為它的祭壇專為那異教的帝神而獻祭。 等到中國真正開放了,這片山區有可能會成為基督教傳教士們傳教的重要陣地。毫無疑問,傳教士們將為此付出巨大的犧牲,他們以及他們的家庭將獨居於此,切斷與家鄉朋友、親戚間的所有聯繫。在這方面,羅馬天主教教會已經走在前面了,他們不顧危險,克服了很多困難,在克己忘我、大無畏的英雄氣概等方面為我們樹立了很好的榜樣。 我很清楚有些人懷疑這些傳教士除了傳教之外還有別的什麼意圖,但作為一個始終如一的新教教徒,我不願意象這些人一樣那麼刻薄,我並不認為傳教士們遠離他們在這個塵世上所熱愛的一切,包括朋友、家庭、祖國等等,很多情況下甚至是永遠離開這些東西,來到這異教徒的地方,傳播上帝的福音,除了這個目的之外還有什麼所謂的別的動機。有傳教這個良好的意願,這本身就是值得讚美的。每次我聽到人家貶低傳教士的辛勤工作,我都覺得很難受,因為我非常清楚,他們為了傳教遭遇到了多少困難。 新教教會中有很多傳教士,他們表現出的那種大膽無畏的精神絲毫不遜色於宗教改革時期 。對這些傳教士來說,他們可能還不是很清楚如何深入到中國腹地中去。他們也可能還沒考慮,是否應該把他們的傳教事業從外國人業已獲准居住的五個通商口岸擴展到更大範圍的領域中去。但毫無疑問,若干年之後,中國將會發生巨大的變化,也許另一場戰爭及其慘烈後果難以避免,一旦這些情況發生,這個龐大的國家就將對所有國家的外國人開放。到那時候,基督教會的傳教士們就可以把他們的傳教事業拓展到我上面描述的偏僻的武夷山區來。在上帝的眷顧下,這些佛廟也能沐浴在普照的太陽光輝下了。佛廟中也能傳誦上帝的美好福音,並且這些福音將從山頭傳到山谷,又從山谷傳到山頭,直到這片廣大的地區都能聽到這一美妙動聽的綸音。 我坐在山腳一棵大樟樹下,一邊等著我的手下,一邊愉快地夢想著這些巨大的變化,想像著這片山區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沉浸在這番思緒中,好像聽到了安息日召喚教徒們前去做禮拜的鐘聲,甚至好像看到穿著節日盛裝沿著山谷上來的廣大信眾,聽到他們歌唱那動聽的晨曲:—— 醒來,我魂,當隨朝陽 開始一天當盡本分。[3] 我腦袋裡還在胡思亂想這些事呢,我手下的人到了,我鑽進轎子,在山谷中繼續前行。在寺廟下面一英里左右的地方,我注意到有一家造紙廠,用竹子造紙。田野上立了幾個大大的水箱,用來浸泡毛竹竿子。這些毛竹似乎要在石灰水中浸泡上一段較長的時間,然後取出放到石頭上錘打,直到它們變得非常柔軟,或者說,直到把竹竿中那些較硬的物質去除乾淨為止。 穿過這片種滿水稻的山谷,我們開始攀爬另一座山嶺,到達山頂之後,眼前看到的是一派壯麗的風景。我們現在處在武夷山脈的北麓,四周的山峰似乎都在向後退縮,於是眼前便空出了一大塊寬闊的山谷。我們現在離要去的河水源頭已經很近了,這天傍晚我們到達了一個叫峽口的小鎮, 小鎮沿河兩岸而建。 這天晚上,我們就在峽口鎮上的一個大客棧里過夜。吃晚飯的時候,有個年青姑娘,看起來像是老闆的女兒,出來給我們佐餐助興,那個晚上,她用某種弦樂器,有點類似於吉它,邊彈邊唱,給我們唱了好幾個小時的歌曲。真是非常美妙的音樂,我像中國人一樣,非常喜歡這些音樂。就在這個晚上,客棧老闆告訴我們,明晚會有一個大官住到他的店裡來,這個大官是從北京朝廷來的,要到福州府去,為了接待他,已經有一些打前站的來做事先準備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一個寺廟裡碰到了這位老官員和他的家人,他們在這個廟裡歇腳吃飯。與他同行的,除了他的幾個屬下,還有幾個女人和孩子,以及眾多的僕人、士兵等。我們在廟裡遇到他們的時候,這支隊伍把整條道路都占住了。我們只好耐心地等他們吃完飯,然後才再上路。他們要翻越武夷山,走的正是我們來時的道路,而我們則走他們來時的道路,前往清湖。當天下午早些時候,我們就到了清湖。清湖是個繁忙的小鎮,地理位置很重要。它位於流到杭州灣的那條大江的某個支流的源頭,從沿海城鎮,比如杭州府、上海等,前往武夷山東邊的城鎮,比如浦城縣,所有往來交通都必須經過清湖。浦城這一帶出產的茶葉,都要裝在籃子裡運到這兒來,然後再運往東北方向人口稠密、富庶的江浙去。 一到清湖,我們就進到一家客棧吃飯,然後打聽怎麼僱船。這一次,我親自付給轎夫和搬運工們工錢,不想再發生一次像浦城縣那樣的糾紛。一路上,這些人的表現都很好,所以我在付給他們工資、轎子修理費用之外,還額外賞給他們一筆酒錢,給他們買燒酒喝,一般來說,他們很希望得到這麼一筆賞錢。他們看起來相當滿意,在躹了很多個躬後,動身返回浦城縣去了。 辛虎現在外出僱船去了,這樣我們就可以搭船順江而下。他不在的這當兒,我房間裡來了一個理髮師,問我在山裡跋涉了這麼長一段距離之後,要不要理個頭。用不著說,我謝絕了他的好意。辛虎很快就帶著一個船家回來了,他和船家講定了,雇他的船直下西興,大江入海口附近的一個小鎮。 當我坐著船順著江流快速下駛的時候,我想,這次旅程中所有的困難、危險就算是都結束了。儘管這兒離西方人居住的通商口岸還有兩到三百英里,但這條江對我來說,卻像是一個老朋友一樣,它在清湖鎮等著我,然後把我安全地送回家。 一路上再也沒有發生什麼讓我不快的事。坐船東下的路上,我又到美麗的蘭溪參觀了一回,我在嚴州府也停了一天,為BEALE先生在上海的花園採集了一些垂柳的樹種,最終我抵達了西興。 接下來的路程我前面已經介紹得很詳細了。在近三個月的長途旅行之後,我按時回到了上海。儘管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使用筷子吃飯,但我也沒忘記怎麼使用刀叉,不用多說,我非常愉快地享用了一頓英式晚餐。我從武夷山帶到上海的茶樹樹苗都完好無損,它們中的大多數現在都在喜馬拉雅的山坡上蓬勃生長呢。 * * * [1] 譯者按:原文SHAN TE MAOU,即關帝廟。清代仙霞嶺上主建築群有關帝廟和天雨庵,都坐落在仙霞嶺東北半山腰上。郁達夫寫於1933年的《仙霞紀險》一文云:北面出關,下嶺里許,是一個關帝廟。規模很大,有觀音閣、浣霞池亭等建築。1942年,關帝廟毀於日軍炮火,只留一片廢墟。關帝廟西側是天雨庵,天雨庵建自宋代,清康熙年間閩浙總督李之芳重建。清查慎行有《度仙霞關題天雨庵壁》一詩,詩云:虎嘯猿啼萬壑哀,北風吹雨過山來。人從井底盤旋上,天向關門豁達開。地險昔曾當劇賊,時平誰敢說雄才?煎茶好領閒僧意,知是芒鞋到幾回。山僧用好茶招待詩人,福瓊亦曾享受到這一待遇。關帝廟、天雨庵連在一起,想來福瓊難以分辨,下文記敘其參觀寺廟做法事云云,疑即是在天雨庵中。 [2] 譯者按:約為900平方米。 [3] 譯者按:著名晨曲《醒來,我魂,當隨朝陽》的頭兩行,這首晨曲是由十七世紀英國人THOMAS KEN作詞,十八世紀BARTHELEMON配曲。